魏老三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魏遲那跌跌撞撞衝出後堂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他臉上那副憨厚無賴的痞氣才一點點收斂起來。
一旁,剛才被趕出去的王掌柜聽到動靜,掀開帘子走了進來,同樣看了一眼魏遲離開的方向。
「魏老弟,這...這魏公公,靠得住麼?」
王掌柜有些擔憂,「看他剛才那副死了爹娘的模樣,不會到時候狗急跳牆,把咱們在長安的底細全都給供出去吧?」
「這傢伙可能的確存了些反水的心思...」魏老三開口道,「他現在雖然怕,但骨子裡還是之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太監,認不清現實。」
「所以,要指望他竭盡全力去朝堂上幫咱們公子立名聲、博迴旋的餘地,怕是有些懸。」
「造勢、穩住朝廷之類的事情,最終還是得落到咱們自己身上。」
說到這裡,魏老三回想著剛才魏遲轉述的那些話,忍不住咂了咂嘴。
「倒是那位左相大人...」
「當真是個妙人。」
「前方戰報剛傳回來,滿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殺,他卻能在這個時候硬生生壓住火氣,甚至主動遞台階,想要息事寧人。」
「這等隱忍和清醒,可怕得很啊。」
「朝廷里若都是這般清醒,顧全大局的人...」
他嘆了口氣:「咱們公子,也不必如此擔心長安城的反應了。」
王掌柜站在一旁,聽著這些雲山霧罩的局勢,只是陪著笑臉。
他終究只是個生意人。
進了長安之後,他表面上是這雲間閣風光無限的大掌柜,但暗地裡,一向是以魏老三的命令馬首是瞻的。
當下,他也懶得去琢磨左相到底妙不妙,便直截了當地問道:
「魏老弟,既然宮裡那條線不能全指望,那咱們接下來...」
「的確可以開始了。」
魏老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長安街道。
「這些時日,你盤下這處大鋪面,開了這雲間閣的分號,我也沒閒著。」
「該打點的地方打點了,該搭的暗線也都搭好了,從今往後,咱們就可以把長安城裡的各種訊息,直接傳回荊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還有,公子前些日子,送來了密令。」
「既然荊南戰事一開,朝廷震怒是必然的。公子讓咱們,好好在長安城裡造一下勢,試探試探朝廷各方勢力的底線和反應。」
「嗯...」
魏老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想到了顧懷寫在密信里的原話。
「公子還特意交代了,不要心疼錢。」
「在長安這種天子腳下、水深王八多的地方,想要硬生生開出一條道來,錢,是一定不能省的!」
「那魏遲,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麼?」
王掌柜聞言,連連點頭。
「我省得,我省得!那...咱們今日便把請柬發出去?」
「就按咱們之前商量的,辦一場拍賣會?我把那些奇珍異寶擺出來,把帖子往那些六部尚書、公侯伯爵的府上送!只要他們肯來...」
「不行。」
魏老三想了想,果斷搖頭。
「現在想想...咱們之前的想法還是岔了。」
「你我現在是個什麼身份?你不過是個初到長安的商賈,我不過是個在碼頭扛包的力夫!」
「士農工商,咱們都排在最後面了。」
「老老實實走發請柬、開拍賣會這條道子,或許能打響雲間閣的名氣,但請得來一般的富戶胥吏,卻絕對請不來真正的權貴!」
「那些官員,富戶,更別提那些皇親國戚了...他們平日裡眼高於頂,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憑什麼接你的請柬?又憑什麼來赴你的宴?」
王掌柜愣住了。
「那該如何是好?若是請不來,咱們又該怎麼攀上他們?」
魏老三沒有立刻回答。
能被顧懷看中,從一個流民莊稼漢一路提拔,最終送到長安來主持大局。
魏老三除了出身差了些,腦筋絕對是極聰明、且極善於變通的。
他在屋內來回踱著步子,腦海中不斷閃過這些日子在長安街頭的所見所聞。
突然,他腳步一頓。
「有了!」
他笑吟吟地看向王掌柜。
「王老哥,你在長安也待了有些時日了。」
「你知道,這長安城的權貴們,平日裡最信哪一套麼?」
王掌柜一頭霧水:「哪一套?」
「當然是那群和尚了!」
魏老三撫掌大笑。
「大幹開國的時候,的確是崇尚道教,但你看最近這幾朝,歷任的國師,那可都是佛教中人!」
「上行下效,這長安城的權貴們,便也跟著信起佛來。」
「前些日子,我去城南的慈恩寺轉了一圈。」
「嘖嘖...」
「那叫一個香火鼎盛!門檻都快被那些來進香的權貴家眷給踏破了!」
魏老三眯起眼睛,斷言道:
「說不定,咱們要踢開長安那些權貴們那扇緊閉的大門。」
「還得從這群光頭身上想辦法!」
王掌柜有些遲疑:「這能行麼?那些達官顯貴,平日裡忙著爭權奪利,未必就真的有多虔誠吧?」
「老哥啊,你糊塗!」
魏老三一語道破天機。
「那些男人們,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們,當然未必信佛。」
「但是!」
「他們府里的老母親呢?他們的正妻大婦呢?」
「這些女人成天被關在深宅大院裡,唯一的寄託就是求神拜佛,保佑家族平安,保佑子嗣綿延。她們,才是各大寺廟最虔誠的香客!」
「只要咱們能把這群老和尚給拿捏住。」
「還愁那些被枕頭風吹得頭暈腦脹的達官貴人們,不乖乖地自己送上門來?!」
......
長安南城,鎮國寺。
作為長安甚至整個關中地區最大、最恢弘的皇家寺院,這裡常年香菸繚繞,鐘磬之聲不絕於耳。
哪怕是在這大雪紛飛的寒冬,前來燒香拜佛、祈求平安的香客依然絡繹不絕。
而在後院一間幽靜溫暖的禪房內。
鎮國寺的住持,釋印和尚,正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嘴裡低聲念誦著經文。
檀香裊裊,配上他那花白的眉毛和滿臉的慈悲之色,看起來真如在世羅漢一般,寶相莊嚴,超凡脫俗。
但實際上。
「城外趙員外家的那三百畝水田,這個月的利錢又沒還上...下個月,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收歸寺里了。」
「還有李記布莊從『長生庫』借的印子錢,三分的利,也是時候派武僧去催一催了...」
釋印和尚手裡的念珠撥動得極快。
他那被香火縈繞的腦海里,此刻哪裡有什麼《金剛經》、《楞嚴經》?
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帳本!
長生庫。
這聽起來像是個祈福延壽的功德之地。
但實際上,它就是大幹佛門用來放高利貸的錢莊!
這天下本就亂了,百姓民不聊生,活不下去的底層農戶,只能跑來寺廟借那種九出十三歸、甚至利滾利的「印子錢」。
一旦借了,那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還不上的,便只能用家裡最後那幾畝薄田來抵債。
而更可怕的是,大幹王朝雖然對民間盤剝極重。
但對於佛門,卻向來網開一面。
僧人不交賦稅,不服徭役!
於是,許多手裡有點余錢的豪強,甚至主動把田地「捐」給寺廟,以此來逃避朝廷那沉重的賦稅,然後私下裡再跟寺廟分帳。
就這樣,透過放貸兼併土地,透過掛靠逃避賦稅。
在外面那兵荒馬亂、餓殍遍野的世道里。
這座長安城裡的佛門清淨地,不僅沒有受到半點波及。
反而賺得盆滿缽滿!
於是,出家人明明不事生產。
不種地,不織布,不打鐵。
卻靠著免稅的特權、高昂的利息、以及信徒們捐獻的香火錢。
將一尊尊佛像塑成純金,將一座座寺廟修得比皇宮還要富麗堂皇!
這,便是佛門。
此刻的釋印老和尚盤算著這個月「長生庫」進帳的銀兩,以及周邊又多出來的免稅隱田,心裡很是滿意。
這天下亂就亂吧,幽燕打仗,中原流寇,又影響不到他們這些方外之人。
相反,世道越亂,百姓越苦,便越是寄希望於來世,這寺廟裡的香火,反倒越發鼎盛了。
只是...
老和尚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當今的那位小皇帝年幼,一切大權都在太后和政事堂手裡,太后更重道門,而那左右二相都是純粹的讀書人,對禮佛之事根本不感興趣。
沒有上層的極力推崇。
長此以往,佛門在這長安城的聲勢,也是會越走越低的。
得想個法子,弄個大的祥瑞,或者佛法顯聖之類的把戲,重新把宮裡和相公們的目光給吸引過來才行。
正想著。
「篤篤篤。」
禪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師父,您在打坐麼?」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釋印老和尚立刻收斂了心神,重新變回了那個得道高僧的模樣。
「進來吧。」
禪房門被推開。
一個小光頭跑了進來。
這是老和尚新收的關門小徒弟,法號慧明。
對外宣稱是這孩子生帶佛骨,有大慧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佛門種子。
但實際上。
這孩子的親爹,是當朝一位實權侍郎。
所謂的「慧根」,不過是佛門和權貴為了彼此結交,尋找的一個由頭罷了。
有這位侍郎公子的身份在,鎮國寺在長安城裡辦事,不知道要方便多少。
而那位侍郎,也經由禮佛,搭上了不知多少關係。
「何事驚慌?」
老和尚微微睜開眼,語氣平和。
「師父,外面來了個送拜帖的。」
小徒弟慧明揚了揚手裡的一張燙金請柬,「說是城東一家新開的什麼『雲間閣』,發了請柬過來,要請長安城內各大寺廟的住持們,去他們那裡一聚。」
老和尚聞言,眉頭皺了皺,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絲不虞。
「雲間閣?」
老和尚淡淡地問道,「那是個什麼所在?可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小徒弟撓了撓光頭,有些茫然:「好像...好像不是大人的府邸。聽那送請柬的夥計說,好像是一家新開的...酒樓?還是商鋪?」
酒樓商鋪?
釋印老和尚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堂堂鎮國寺住持,區區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竟然也敢大言不慚地發請柬,要他去赴宴?
而且還敢同時請長安所有的住持?他以為他是誰?!
「胡鬧。」
老和尚重新閉上了眼睛,撥弄了一下手裡的紫檀念珠。
「出家人六根清淨,不理俗世。」
「這等沾滿紅塵銅臭的宴席,老衲怎可去赴?去告訴那夥計,就說老衲正在閉關參禪,沒空去。」
「把請柬退回去吧。」
小徒弟應了一聲:「哦,好嘞師父,我這就去回絕他。」
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說道:
「對了師父,他們說...好像是有什麼西域傳來的琉璃觀音像,要請師父們去鑑賞鑑賞...」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把小徒弟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發現剛才還寶相莊嚴、盤腿如鐘的師父,此刻竟是猛地從蒲團上蹦了起來,還把一旁的香案都帶翻了。
老和尚兩步跨到小徒弟面前,一把奪過那張燙金請柬。
「你剛才說什麼?」
「琉璃...觀音像?!」
......
長安城東,雲間閣。
為了今日這場特殊的「鑑賞會」,王掌柜可謂是下了血本。
整個二樓被布置得富麗堂皇,卻又不顯得俗氣,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袍子,滿臉堆笑地親自站在大堂中央,言笑晏晏。
魏老三說得對。
雖然商人低賤,但只要丟擲的誘餌足夠大,這世上就沒有敲不開的門!
「阿彌陀佛--」
一聲響亮的佛號從樓梯口傳來。
釋印老和尚,帶著幾個武僧和年輕和尚,火急火燎地上了樓。
他原本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
打算進門先用佛法震懾一番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賈,然後再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那所謂「琉璃觀音」的下落。
如果只是指甲蓋大小的琉璃碎片拼湊的,他轉身就走;如果有半尺高,哪怕是傾盡鎮國寺長生庫的半月進帳,他也必須將其拿下!
然而。
當老和尚剛剛踏上二樓的地毯,對上那看起來像是掌柜的人的眼神,準備開口宣聲佛號時。
「阿彌陀...」
他的聲音。
就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老和尚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越過王掌柜的肩膀,盯在了大堂正中央的一張紫檀木桌上。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和尚也瞪大了眼睛,下一刻,臉上不由浮現出了虔誠之色。
只見那紫檀木桌上。
靜靜地立著一尊足有兩尺高的觀音大士坐像!
在這大幹朝,琉璃極其稀有,通常只是一點點帶有雜質的有色玻璃,便能被西域胡商賣出天價。
可是眼前這尊觀音!
通體透明,毫無半點雜質!
更恐怖的是,它的表面甚至被打磨出了無數精妙切面,在窗外冬日陽光的照射下,那尊透明的琉璃觀音,竟然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暈!
那光暈一圈一圈地環繞在觀音的腦後,就像是...就像是傳說中真佛降世時自帶的萬丈佛光!!!
如此純淨!如此不可思議!
如果不是神物,世間怎會存在此等奇觀?!
王掌柜看著這群和尚的模樣,心裡不由一陣發毛。
他咽了口唾沫,立刻警惕了起來。
他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背在身後的手沖著角落裡打了個手勢。
幾個夥計立刻上前,死死地盯住這幫和尚的一舉一動。
乖乖,這可是公子送來的鎮店之寶。
這幫禿驢該不會是犯了失心瘋,打算在這雲間閣里明搶吧?
好在。
釋印老和尚終究是見過大世面的。
他足足做了十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將視線從那尊琉璃觀音上艱難地拔了回來。
「阿彌陀佛!」
老和尚念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對著王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衲見識淺薄,初見此等佛門聖物,一時失態,驚擾了施主。」
「還望施主,萬勿怪罪。」
王掌柜一看沒打起來,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他立刻恢復了那副和氣生財的笑臉,擺了擺手:「哎呀,大師這是哪裡的話!」
「在下不過是個粗鄙商賈,偶得此寶,自己也辨不出個真假好歹。聽聞長安城內,唯有諸位高僧佛法精深,這才冒昧發了請柬,想請大師們來給掌掌眼,鑑賞一二。」
說到這裡,王掌柜像是隨口一提般補充道:
「哦,對了。」
「這琉璃佛像不止這一尊,在下的商隊運氣好,在西域弄到了一批,還有彌勒像、羅漢像...都好生收著呢。」
剛剛緩過來的釋印老和尚差點又一口氣沒上得來。
一批?!
這等放在任何一座寺廟,都足以作為鎮寺之寶、傳承千年的無上神物,竟然...有一批?!
老和尚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一把抓住王掌柜的袖子,力氣大得驚人。
「施主!可否全數請出,讓老衲...」
王掌柜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大師勿急,咳...在下是想問問,不知在大師看來,這些琉璃佛像,價值幾何?」
「施主此言差矣!」
老和尚振聲道:「琉璃本就是無價之物,如此珍貴的菩薩琉璃坐像,價值更是難以估量。再說這等神物,豈是世俗的黃白之物能夠衡量的?此乃無價之寶!」
他鬆開手,雙手合十,對著那尊觀音像拜了拜。
然後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掌柜。
「施主,琉璃本就是佛家七寶之一,再加上是菩薩坐像,更是佛門不世出的聖物!」
「這等聖物,理應迎請回我佛門,日夜接受香火供奉,受萬民膜拜!」
「不知施主能否割愛,將這尊聖物,捐贈予我鎮國寺?」
「老衲保證,定會為施主在佛前立下長生牌位,保施主生生世世,大富大貴!」
這番話說出來,王掌柜怔了怔,身後的幾個夥計,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面面相覷。
這老和尚...到底是怎麼能這麼一本正經地、用最慈悲的語氣,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來?!
合著你在這一頓猛夸,把這東西捧上了天,最後竟然是想白拿?!
王掌柜行走商海大半輩子,什麼厚顏無恥的人沒見過?但像這種把巧取豪奪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咳咳...」
王掌柜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強行維持住笑容。
「大師說笑了,在下畢竟是個商人,這商隊上下幾百張嘴都指望著在下吃飯呢。」
「這捐贈...實在是有心無力啊,不知大師若是迎請,打算出多少香油錢?」
釋印老和尚見白嫖不成,也不尷尬。
他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然後報出了一個聽起來神聖,但卻低得令人髮指的價碼。
「出家人四大皆空,唯有誠心。」
「老衲願代表鎮國寺,出白銀九百九十九兩,以九九歸一之數,迎請這尊聖物回寺。」
九百九十九兩?!
買一件毫無瑕疵、兩尺高的七彩琉璃佛像?!
王掌柜氣得差點當場罵娘。
他正要開口拒絕。
「釋印老賊禿!你休要滿口胡言,欺負這位外鄉施主!」
「這等神物,怎麼能去你鎮國寺?分明是與我大覺寺有緣!」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又是一群和尚,在一個胖大和尚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沖了上來。
緊接著。
「阿彌陀佛!兩位師兄不要爭了,此物佛光普照,理應供奉於我法門寺!」
第三撥和尚也到了。
眨眼間的功夫。
長安城內排得上號的大寺廟住持,竟然呼啦啦全到了!
他們一上樓,一看到那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琉璃觀音,反應和釋印老和尚如出一轍。
先是激動至極,隨即便直接開始了瘋狂的搶奪!
「施主!我大覺寺出五千兩白銀!」
「我法門寺出八千兩!施主,我法門寺有皇家御賜的牌匾,這等聖物只有我們配供奉!」
「放屁!你法門寺算個什麼東西?老衲出一萬兩!」
剛才還一口一個「四大皆空」的釋印老和尚,此刻恨極了這幫同行,要是再來晚點...說不定就到手了!
當下急紅了眼,竟是直接將價格翻倍!
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滿口仁義道德的高僧大德們。
此刻在這雲間閣的二樓,為了搶奪一尊佛像,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引經據典,口誦佛經,但罵出來的話卻極其惡毒。
「你這瞎了眼的禿驢,竟然敢跟我搶?」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日老衲就是破了嗔戒,也要把這聖物請回去!」
幾個脾氣暴躁的武僧,甚至已經開始互相推搡,眼看著就要在菩薩像面前,當場上演一出全武行。
王掌柜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和尚嘴裡報出的一個個駭人聽聞的數字。
他咽了口唾沫。
我的個乖乖!
這幫和尚,是真他娘的有錢啊!張口就是萬兩白銀,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眼看著局面要失控,王掌柜知道,是時候收網了。
「諸位大師!諸位高僧!息怒!且息怒啊!」
王掌柜趕緊讓夥計們護住桌子,自己大聲疾呼。
「出家人慈悲為懷,怎麼能為了這身外之物動起手來?」
眾和尚這才稍稍停下,但依然互相怒視著,互不相讓。
王掌柜擦了擦汗,先是讓夥計端上幾個托盤,揭開紅布。
裡面赫然是一串串晶瑩剔透、同樣是琉璃打造的佛珠手串。
「諸位大師能賞光來小店,在下感激不盡。」
「這琉璃佛像雖然只有一尊,但這些琉璃手串,卻也是用同樣的聖物材質打造。權當是在下孝敬諸位大師的一點心意,結個善緣,還望大師們笑納。」
免費送東西,而且還是琉璃手串!
這下子,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眾和尚紛紛接過手串,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嘴裡念誦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看王掌柜的眼神也順眼多了。
安撫住這幫財大氣粗的大和尚後。
王掌柜這才丟擲了今天的重頭戲。
「諸位大師,實不相瞞。」
「這尊琉璃觀音,實在是太過貴重。在下若是直接賣給了哪家寺院,必然會得罪其他大師。這非在下本意。」
他苦笑一聲,話鋒一轉。
「所以,在下想了個法子。」
「三日之後,在下打算在這雲間閣,舉辦一場『賞寶會』!」
「同時,將這尊觀音像,進行『公開拍賣』!」
拍賣?
眾和尚一愣,這是個什麼新鮮詞?
王掌柜耐心地解釋道:
「所謂拍賣,就是價高者得,不偏袒任何人!到時候在這雲間閣大堂,誰出的銀子最多,這尊聖物,當場就歸誰帶走!」
「這絕對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釋印老和尚何等精明,一聽這規矩,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價高者得?
雖然他們鎮國寺有錢,但要和這滿城的寺廟硬拼財力,最後就算拿下了,恐怕長生庫也得大出血。
這商人,好惡毒的算計!這是想榨乾他們寺廟的香油錢啊!
老和尚剛想開口反對。
王掌柜卻突然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蠱惑的語氣說道:
「大師,您想啊。」
「既然是佛門聖物,讓你們塵緣已斷的出家人出錢,那多不合適啊?」
釋印一愣:「施主此言何意?」
王掌柜笑道:「長安城裡,信佛的權貴大人多如牛毛,他們多是虔誠香客,大師們回去之後,大可以向那些貴人們宣揚一下這『天降神物,琉璃佛光』的祥瑞!」
王掌柜循循善誘:
「您想,那些夫人們若是知道了有這等神物,為了送上這份功德,為了給家裡祈福...」
「等他們拍下佛像,最後還不是得捐到諸位大師的寺廟裡去供奉?」
轟!
此言一出,釋印老和尚豁然開朗!
對啊!
為什麼要我們自己掏錢?!
讓那些有錢的權貴來買,買了再捐給寺廟,不僅寺廟得了聖物,一分錢不花,還能讓權貴們覺得是他們積了大德!
這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啊!
看著和尚們眼神開始發亮。
王掌柜丟擲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不僅如此!」
王掌柜拍了拍胸脯,大聲宣布。
「只要諸位大師,能請來京城這些信佛的權貴大人們,來我雲間閣『共襄盛舉』!」
「到時候,哪位大師請來的權貴,最後拍下了佛像!」
「在下承諾,將這拍賣所得利潤的兩成...不,三成!」
「當場捐獻給那位大師所在的寺廟,作為添香油的功德錢!」
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
是眾和尚徹底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聲。
不需要自己掏一文錢,還能白得一尊無價的琉璃佛像。
更恐怖的是。
還能從權貴們砸出的天價里,再抽走三成的真金白銀?!
這哪裡是鑑賞會?這簡直就是天下白掉的好處啊!
在場的所有和尚,在這一刻,眼睛裡爆射出了貪婪的精光。
「阿彌陀佛!」
釋印老和尚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握住王掌柜的手,笑得連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施主此舉,真是功德無量!」
「施主且放心!」
「老衲這就回寺!明日...不,今日下午!老衲就把這訊息,傳遍整個長安城的虔誠香客!」
其他和尚也不甘落後,紛紛發言,保證一定要拉攏自己寺廟的大金主來參加。
看著這群興沖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拉客的和尚們。
王掌柜笑得合不攏嘴。
真是個好辦法啊...為什麼一定要去主動巴結權貴?
為什麼要賺和尚的錢?
讓權貴買單捐給寺廟,再給和尚吃回扣,如此一來,豈不是就讓長安的和尚都變成了雲間閣最賣力的夥計?
看看這些和尚!
有他們在,就該換成權貴主動來雲間閣了!
......
【古之釋氏,戒貪尚苦,遺世清修。及至干末,流弊極矣。沙門不事桑麻,不服徭役,坐享太牢之奉;寶剎廣占膏腴,匿戶以萬計。其徒多假「長生」之庫,敲骨吸髓,致使貧民賣兒鬻女,典田賣舍;復托「功德」之名,結朱門權貴之歡。口誦大悲真言,心若貪婪餓鬼;身披福田袈裟,行同穿窬巨盜。是以銅臭掩於梵音,貪慾藏於木魚。聚斂天下之財,以饜無極之欲,亂世不憫蒼生苦,唯算黃白有幾何。蠹國害民,莫此為甚,實乃蟊賊也!】
--《浮屠志,無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