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時間。
關於城東新開的那家「雲間閣」,要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琉璃鑑賞會」的訊息,便席捲了整個長安城!
上至皇城根下的達官貴人,下至六部九卿的深宅大院。
幾乎所有的權貴圈子,都在討論這件突然冒出來的稀罕事。
「聽說了嗎?那雲間閣里,居然有一尊七彩琉璃觀音像!」
「怎麼沒聽說?連鎮國寺的釋印大師都親自說了,說那是西域佛國現世的無上聖物,看一眼都能消災解難,若是能迎請回家,那可是能保家族百年鼎盛的大功德啊!」
長安城的百姓們或許只是看個熱鬧。
但那些深居簡出、平日裡除了燒香拜佛就無所事事的誥命夫人、大戶主母們,卻是徹底陷入了瘋狂!
不得不說。
在這長安城裡,若是論起煽動人心、口口相傳的本事。
這幫平日裡吃齋念佛的和尚,宣傳起來,簡直比街頭巷尾最八卦的媒婆還要可怕!
因為他們掌握著上到權貴下到黎民的信仰,只要這些大師們在講經的時候,稍微透出那麼一點口風,再配上幾聲慈悲為懷的嘆息。
再籍籍無名的新鋪子,也足以一朝成為長安新貴了!
......
今日。
便是雲間閣「賞寶會」開辦的日子。
天色將晚,城東這條平日裡本就繁華的街道,已經徹底走不動道了。
各種平時難得一見的朱輪華蓋、掛著各色府邸名號的豪華馬車、軟轎,將雲間閣外頭寬闊的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護院、家丁、提著燈籠的丫鬟,在寒風中呼喝著開道。
從車轎里走下來的,多是些穿著華貴、頭戴珠翠的夫人老太君。
但若是眼神稍微尖厲一些,便能發現。
在這些花團錦簇的女眷身旁,還混雜著不少穿著低調便服的朝堂大員。
沒辦法。
自家的老母親或者正房大婦,非要在今日來搶這份「大功德」。
他們這些做官的,平日裡雖然在朝堂上威風八面,但在家裡,也是拗不過這些成天吹枕頭風的女眷的。
更何況,這可是全長安大寺廟住持聯名作保的「聖物」,誰不想親眼來見識見識?
就在這擁擠不堪的權貴人潮中。
一個大腹便便、笑眯起眼睛幾乎連縫都快找不到的胖富商,正帶著自己那同樣穿金戴銀的胖夫人,在一群彪悍家丁的護衛下,費力地朝著雲間閣的大門擠去。
這胖富商,不是別人。
正是之前魏老三和王掌柜初到長安時,在馬車裡議論過的那個傳奇人物--錢大富。
從一個在朱雀大街賣燒餅的落魄小販,一步步摸爬滾打,經歷無數明槍暗箭,最終走到今天這般,堪稱京城首屈一指豪商的頂尖人物!
「哎呦,我的老爺,您慢點擠,我的金步搖都要被擠掉了!」錢夫人抱怨著。
「行了行了,都到了門口了。」
錢大富抬頭看著雲間閣那塊燙金的巨大牌匾。
他那一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好奇。
能把聲勢造得這麼大。
能讓這麼多權貴心甘情願地來這商賈之地赴會。
這雲間閣背後的東家,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啊...
剛一踏進雲間閣的一樓大堂。
一股暖風夾雜著聲浪,便撲面而來。
「呔!吃俺老孫一棒!」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戲腔炸響。
錢大富愣了一下,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大堂正前方,搭著一個極大的戲台。
但台上演的,卻不是長安城裡那些咿咿呀呀、纏綿悱惻的曲目。
一個畫著猴臉、穿著虎皮裙的戲子,正在台上翻著跟頭,隨後,伴隨著一陣白煙平白從台上生起。
那猴子竟像是在騰雲駕霧一般,與幾個奇形怪狀的「妖怪」打作一團!
底下的看客們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叫好聲。
「西遊記?」
錢大富看了一眼旁邊的水牌,心中大奇。
他也是過過苦日子的,走南闖北,什麼戲班子沒見過?但這種加上了大量道具、特效,甚至還有特殊妝造的戲碼,他簡直是聞所未聞。
耳目一新!
更讓他感到驚奇的是。
一樓大堂的另一側,並沒有擺放看戲的長條板凳,而是擺著數十張方方正正的小桌子。
每張桌子上,都圍坐著四個人。
「嘩啦啦...」
一陣陣清脆得像是玉石碰撞的洗牌聲,不絕於耳。
只見那些人手裡捏著一個個雕刻著花紋的小竹塊,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桌面。
「碰!」
「槓!」
「哈哈!胡了!」
一個贏了牌的漢子興奮地大叫起來,把面前的竹牌一推,立刻引來同桌三人的一陣懊惱嘆息。
錢大富在旁邊駐足觀望了一會兒。
很快,以他那精明的頭腦,便摸清了這名為「麻將」的玩法的門道。
簡單,刺激,千變萬化!
更重要的是,這玩意兒只要一旦坐下,那便是四個人的博弈,極容易上癮,讓人根本挪不開屁股!
「好東西啊...」
錢大富喃喃自語。
但這僅僅只是一樓。
看起來,一樓是不設門檻的,只要花點小錢點壺茶,販夫走卒都能進來聽戲打牌。
而錢大富和那些權貴,自然是有資格上樓的。
順著鋪了紅毯的寬闊樓梯,錢大富帶著夫人來到了二樓。
剛一上來。
一股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醇厚酒香,便直往鼻子裡鑽!
錢大富也是個好酒之人,但這一聞,頓時覺得以前喝的那些號稱百年陳釀的濁酒,簡直就像是水一樣寡淡!
二樓被分割成了一個個清雅的包間。
隱約能聽到裡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聲音。
這裡的消費,便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了,那一壇經過蒸餾提純的高度酒,據說能賣出天價,全都是達官貴人們宴請賓客、彰顯身份的絕佳之物。
甚至於,酒氣之外,另有一股幽香...淡淡的,縈繞鼻尖,攝人心魄。
錢大富帶著夫人走了過去,看到了又一種新奇玩意兒。
香水。
香水!
立刻便有落落大方的女子介紹起來,甚至傾倒出了一滴在夫人的手腕上,然後錢大富便看到自己的夫人眼睛裡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老爺...」
「先來個五瓶,」錢大富大手一揮,「聞著的確是好玩意兒...從今以後,怕是京城貴婦小姐們都要瘋搶上了!」
繼續往上。
踏上三樓的那一刻。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酒肉香氣、底樓的叫好聲。
便被瞬間隔絕了。
極動,轉為極靜。
三樓的布置,也和前兩樓截然不同,清雅到了極致。
沒有金碧輝煌的俗氣,只有名貴的檀香木家俱、牆上的名家字畫,以及角落裡靜靜燃燒的沉香。
站在這裡,透過那巨大的雕花窗欞,甚至能俯瞰大半個長安城的雪景。
一種油然而生的「立於雲端,俯瞰眾生」的尊貴感,包裹了所有上來的人。
能上三樓的,非富即貴。
錢大富站在這靜謐尊貴的三樓大堂里,回想著從一樓上來的所見所感。
一樓聚人氣,二樓賺酒肉財,三樓賣身份和珍品!
將階層劃分得如此清晰,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棟樓里。
抓住了窮人的熱鬧,抓住了富商的虛榮,也抓住了權貴的清高!
「高...」
錢大富由衷地發出了一聲讚嘆。
「是個真正會做生意的。」
「不出一個月,這雲間閣,怕是就要和那些老牌酒樓搶一搶風頭了!」
沒等他繼續感慨。
三樓的大堂里,人已經漸漸滿了。
兩側的長桌上,擺滿了各種精緻小巧的糕點和果品,供人隨意拿取。
但今日能來這裡的人,誰也不會去貪那一口吃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大堂正中央。
那裡,被拉上了一層厚厚的紅綢。
「吉時已到!」
隨著一聲悠長的通稟。
王掌柜穿著一身得體的綢緞長衫,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
他沒有說那些商人見利眼開的俗套客套話。
而是走到正中央,猛地拉開了那層紅綢!
大堂內,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冷氣聲。
只見關上窗戶,略顯昏暗的大堂中央,一尊足有兩尺高的純淨琉璃觀音,被安置在一個能夠緩慢旋轉的巧妙木台上。
四周,布置了數十根明亮的牛油大燭。
在那些燭火的映照下,一道道璀璨奪目、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暈,在觀音像的周圍流轉不休!
那透明的材質,那悲天憫人的面容,在那七彩佛光的環繞下。
簡直,就如同一尊真正的菩薩,降臨在了這雲間閣中!
而在那尊巨大的觀音像旁邊,還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尊小一些的羅漢像、彌勒像。
同樣是晶瑩剔透,同樣是流光溢彩!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菩薩顯靈了!」
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君,當場就激動起來,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地念誦著佛號。
連那些原本只打算來看個熱鬧的朝堂大員們,此刻眼中也滿是震撼。
此等神物。
莫說是凡人,便是天子見了,怕也是要心動的!
王掌柜看著眾人的反應,嘴角勾了勾。
但他立刻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肅穆神情。
「諸位貴人。」
王掌柜朗聲開口,聲音在這寂靜的大堂里迴蕩。
「今日,我雲間閣不談金銀,不談買賣。」
「只談四個字!」
「緣分!與功德!」
他側過身,讓出了大堂首位。
那裡,鎮國寺的釋印老和尚,帶著大覺寺、法門寺等一眾長安高僧,正寶相莊嚴地端坐在蒲團上。
「阿彌陀佛。」
釋印老和尚站起身,雙手合十,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佛法威嚴。
「老衲與諸位師弟,已然驗看過。」
「此乃西域佛國現世之無上聖物!琉璃佛骨,淨澈無瑕。」
老和尚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那些權貴女眷,大聲宣布:
「得此聖物者,必是與我佛有大緣法之人。」
「供奉於前,定能保家族綿延不絕,子孫福澤深厚,百病不侵,逢凶化吉!」
這番蓋棺定論的言語一出。
整個大堂里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這可是全長安的高僧一起打包票的功德!這哪裡買得到?!
「這尊觀音像,起拍的功德銀,一萬兩!」
王掌柜舉起手裡的木槌。
「諸位貴人,結緣,開始!」
看看!看看別人這排場,這態度,這說辭...哪兒有一點銅臭味?
「一萬一千兩!」立刻有一位侍郎夫人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價格。
「一萬兩千兩!」
「一萬三千兩!」
價格一路狂飆。
這幫平日裡在府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們,此刻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功德」,砸起錢來,簡直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過,當價格推到一萬四千兩的時候。
場上的加價聲,明顯慢了下來。
畢竟,這可是現銀!一萬多兩白銀,哪怕是對這些長安頂尖權貴來說,也是一筆要傷筋動骨的巨款了。
一位衣著極其華貴的伯爵夫人,咬著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加價。
一萬四千兩,已經是她這些年存下來的所有私房錢了。
就在這時。
坐在一旁的一位法門寺高僧,突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唉...」
這位高僧恰好是那位伯爵夫人平時常去供奉的相熟大師。
「李夫人。」
老和尚撥弄著念珠,低眉輕語,卻剛好能讓那夫人聽見。
「貧僧記得,令郎今年,似乎要下場參加科舉了吧?」
老和尚慈悲地看著她:「令郎才學自然是極好的,只是...若能請回此等無上佛光庇佑,這份大功德,定能助令郎一舉高登金榜啊。」
「若是錯失了這緣分...恐有波折,恐有波折啊。」
一刀!
直接捅在了這位夫人的心尖上!
那夫人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決絕的光芒。
「一萬五千兩!!!」
她扯著嗓子,尖叫著喊出了這個價格,死死地盯著那尊琉璃觀音,彷佛那不是佛像,而是她兒子金燦燦的狀元及第牌匾!
王掌柜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強忍著笑意。
這幫和尚當起「託兒」來,簡直比最專業的牙人還要毒辣!精準拿捏!
一萬五千兩。
這個天價一出,大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就在那伯爵夫人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連手都開始激動得發抖時。
「嗤。」
一聲冷笑,突然從後方傳來。
一個穿著錦衣、手裡把玩著兩顆玉膽的跋扈衙內,推開人群走了出來,
這青年眼底青黑,腳步虛浮,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那尊琉璃觀音。
「一萬五千兩?就這破石頭,你們也真當成寶了?」
「不過,看著倒也還算通透,打磨得也精細。」
他轉頭看向王掌柜,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
「本公子下個月,剛好要給府上的老太君賀壽。」
「這尊佛像,本公子要了。」
「就出一萬五千一百兩吧。」
「諸位夫人,諸位大人。」
「家父是誰,你們都知道...本公子今日急需此物盡孝,還望諸位,賣本公子一個薄面,莫要再爭了,如何?」
此言一出。
大堂內頓時一片譁然,但許多人眼中的怒火,卻在看清他的模樣時,又強行壓了下去。
右相的...獨子!
那伯爵夫人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卻也不敢再開口加價。
強買強賣!
以勢壓人!
這在長安城的紈絝圈子裡,是再常見不過的手段,只要報出門第,一般人誰敢跟右相的公子過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掌柜。
王掌柜站在台上,面露難色。
得罪右相的公子?這對於一個商賈來說,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衙內見王掌柜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得意地大笑起來,揮了揮手:「來人啊!去把那佛像給本公子抱下來...」
「公子稍待。」
王掌柜突然開口了。
他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釋印老和尚。
此時的釋印老和尚,那張慈悲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了!
賣面子?!
你他娘的算老幾,讓佛祖給你賣面子?!
最關鍵的是!
這右相一家都不是他們鎮國寺的香客!他要是真以一萬五千一百兩把佛像強行買走拿回家祝壽。
那不僅意味著這尊佛像不會捐給鎮國寺。
更意味著,他釋印老和尚可能一分回扣都撈不著!
對於這群貪婪的和尚來說,誰敢動他們的銀子和聖物,誰就是佛敵!
「阿彌陀佛!!!」
釋印老和尚猛地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這一刻。
他再也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和風細雨的慈悲模樣。
他怒目圓睜,鬚髮皆張,猶如護法怒目金剛附體!
「佛前眾生平等!」
「此乃無上功德結緣之所,豈是爾等以世俗權勢強壓之地?!」
老和尚一步邁出,大義凜然,聲如洪鐘。
「公子此舉,莫非是要阻斷這長安百姓的祈福之路?」
「莫非是要仗著家勢,與大幹千千萬萬的佛門信徒搶奪這結緣的功德?」
別人怕右相,他們可不怕!堂堂鎮國寺,堂堂出家人,或許的確是惹不起一位相公,但那相公難道就會為了一口氣和佛門撕破臉?
更何況,長安早有傳言,右相對他這胡作非為的獨子極不滿意!
有了釋印老和尚帶頭。
旁邊的大覺寺、法門寺等一眾住持,哪還能坐得住?
呼啦啦!
幾十個和尚,在幾大住持的帶領下,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阿彌陀佛!公子慎言!」
「堂堂佛緣,容不得權勢撒野!」
那衙內被這陣勢搞得一怔。
你們他媽...至於麼?不就是想弄個琉璃佛像,怎麼跟他娘的殺了你們親爹一樣?
發現對方人多勢眾,而且個個大義凜然,他心中連呼晦氣,咬了咬牙,冷哼一聲。
「哼!本公子不與出家人計較!」
當下拂袖而走。
掃清了障礙。
拍賣繼續!
而且,因為老和尚那番「佛前眾生平等」的慷慨陳詞,那些權貴夫人心中的狂熱更甚了一分。
「兩萬兩!」
「兩萬五千兩!」
競價如同烈火烹油,再次瘋狂飆升!
最終。
伴隨著王掌柜手中木槌的重重落下。
這尊兩尺高的七彩琉璃觀音。
被一位底蘊極深、祖上曾隨太祖打天下的王爵夫人。
以三萬兩白銀的絕世天價!
成功拍下!
當那位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國公夫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佛像前。
並當場宣布,為了替遠在幽燕坐鎮的王爺祈福,將這尊觀音像直接捐獻給鎮國寺供奉時。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釋印老和尚帶著一眾鎮國寺的和尚,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連連高呼佛號。
一分錢沒花,得了一尊聖物,還要拿走王掌柜暗中許諾的三成利潤——也就是九千兩白銀!
老和尚只覺得,自己彷佛已經登臨了極樂世界。
......
隨後。
又是幾輪激烈的競價。
那幾尊小一些的羅漢像、彌勒像,也分別被其他幾家寺廟的香客以高價拍走。
大覺寺、法門寺的住持們,也如願以償地分到了一大杯羹。
這場轟動長安的「賞寶會」,在權貴們的讚嘆與和尚們的狂歡中,圓滿落幕。
人群漸漸散去。
但錢大富卻沒有走。
他讓夫人先回府,自己則在一樓的一個清靜雅間裡,叫人通報了一聲,便喝著茶,耐心地等待著。
作為能從底層小販爬到如今的成功商人...他自然是精明的,貪婪的。
甚至於,他隱隱覺得,能搞出這麼大陣仗的人,絕對不只是為了賣幾尊佛像這麼簡單。
所以,他能不能在這盤大棋里,分一杯羹?
--倘若分不到也沒什麼關係,問一下難道還能有損失?
不多時。
剛剛處理完帳目、依然滿面紅光的王掌柜,推門走進了雅間。
他看到錢大富,並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用所謂的琉璃佛像捆綁佛門,以此變成權貴們的敲門磚,固然是核心目的。
但...眼下也終於等到了這種。
自己送上門的大魚!
「錢員外,久仰大名,讓您久等了。」
王掌柜拱了拱手,十分客氣地在錢大富對面坐下。
錢大富也立刻換上了一副熟絡的笑臉,親自給王掌柜倒了杯茶。
「哪裡哪裡,王掌柜今日這番手筆,真是讓錢某人大開眼界啊!」
兩人都是商場老狐狸,幾句毫無營養的客套話過後。
錢大富便開始有意無意地試探起來。
「王掌柜,今日那些琉璃佛像,真是美輪美奐。」
錢大富摸著下巴上的肥肉,笑眯眯地問道:「只是在下有些好奇,這等稀世罕見的西域聖物,雲間閣是如何能弄到這麼多的?」
王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輕聲笑道:
「錢員外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瞞您了。」
「之所以能有這些琉璃,是因為我們背後的東家,在西域那邊...有些特殊的關係。」
「錢員外也知道,如今世道,西域那邊是越來越難走了,連那邊來的客商都沒有幾個,西域玩意兒市價水漲船高,平日裡,東家總會投資些商隊,去那邊走上一遭,這琉璃,便是商隊帶回來的。」
錢大富聞言,心中一動。
西域那邊的關係?
什麼關係,和某個小國國主有交集?還是在那邊有自己的地盤?
「西域麼...」
錢大富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問道,「實不相瞞,在下對這西域的買賣,倒也挺感興趣的。不知王掌柜背後是哪家商行?下次若是再有商隊出關...」
話還沒說完。
錢大富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王掌柜放下茶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錢大富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刨根問底去探聽別人的進貨渠道,這是商場大忌!
他趕緊打了個哈哈,掩飾尷尬:
「哎呀,問了胡話了,王掌柜勿怪,勿怪!」
「不過...王掌柜,你們弄回來的琉璃,是打算以後都一直這麼一場場地拍賣下去?」
聽到這個問題。
王掌柜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了。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謹慎地看了看門外,擺了擺手,示意伺候的人出去。
等雅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時。
王掌柜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十分的誠懇與為難。
「錢員外,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其實,這琉璃...我們手裡還有些。」
錢大富心中猛地一跳!
還有?!
今天可是拿出了好幾尊大大小小的佛像啊!竟然還有?!
「當然,不是佛像一類的,只是啊...物以稀為貴。若是不透過這種少數拍賣的法子去賣。」
「一旦大批放出去,或者賣給普通的商賈。」
「這琉璃的價格,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被砸穿!」
「到時候,三萬兩一尊的佛像,怕是連三千兩都賣不到了。」
錢大富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
會把價格砸穿?!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雲間閣背後的東家,手裡掌握的琉璃數量,絕對是一個駭人聽聞的天文數字!
商人的本性,永遠是貪婪的。
越是這種被嚴密控制著、擁有恐怖暴利卻又無法輕易觸碰的生意。
就越是讓人心癢難耐!
錢大富現在,是真的極度渴望能摻和進這門不知道會涉及多少銀錢的生意里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錢大富緊緊盯著王掌柜,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王掌柜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有些為難地開口。
「其實,東家之前,倒也琢磨過一個法子。」
「若是長安城裡的貴人或者大商賈,想要入伙一起發這西域的財。」
「不妨,換個思路。」
王掌柜盯著錢大富的眼睛。
「您可以直接把銀子,『投資』給我們東家組建的西域商隊。」
「商隊拿著您的錢去西域進貨,只要過了約定的時日,商隊返回。」
「就會有豐厚的回報給您,如何?」
錢大富一聽,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還以為是什麼絕妙的點子。
「王掌柜,您這可就不厚道了。」
錢大富連連搖頭,「且不說天下怎麼可能有這樣白拿利潤的好事。」
「單說這投資西域商隊?誰不知道西域路途遙遠,馬匪橫行,九死一生?」
「我要是把白花花的銀子投進去,到時候商隊在沙漠裡迷路,或者被馬匪劫了。」
「豈不是血本無歸?風險太大了,不妥,不妥。」
面對錢大富的拒絕。
王掌柜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錢員外,您多慮了。」
「我們東家的規矩,從來不會讓朋友吃虧。」
王掌柜身子前傾,如同演練了許多遍那般,丟擲了那套離開前公子親自製定、在後世令人聞風喪膽的驚天殺局!
「您只要投資。」
「您投多少銀子,我們,就當場給您抵押同等市價的『琉璃』!」
「比如您投三萬兩,我們就先給您一尊今天這樣的觀音像帶回家!」
錢大富猛地瞪大了眼睛!
把琉璃直接先給我?!
「等過了約定的時日。」
王掌柜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若是商隊出了事,沒能帶回收益。那那尊琉璃,就永遠歸您了!您隨時可以拿去變現,絕對不虧本!」
「但若是商隊順利返回,帶回了利潤。」
「您只需要把琉璃原樣還給我們。」
「我們,連本帶利,三成的高息!現銀結清!」
轟!
錢大富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零風險?!
錢投出去,立馬就有等價的無價之寶做抵押放在自己家裡。
還有三成高息?!這他娘的都快趕上那幫和尚放的印子錢了!
賺了,拿高昂的利息現銀;賠了,白得一尊琉璃!
這世上,居然真的會有這種包賺不賠的買賣?!
--可他哪裡知道,所謂琉璃,在江陵那邊是可以用沙子量產的東西?用這種東西去抵押真金白銀...
沒等錢大富從這震驚和貪婪中清醒過來。
王掌柜又輕飄飄地,補上一句:
「而且。」
「只要您入了一股。」
「以後,只要是您拉著您的至交好友、達官顯貴,一起來入股投資!」
「只要您拉來一個人。」
「那個人投資的利潤里,我們雲間閣分文不取,全部分給您作為『拉縴』的抽成!」
「您拉的人越多,您什麼都不用干,躺在家裡賺的抽成就越多!」
「您的朋友要是再拉人,您...還能從他朋友的利潤里,再抽一層!」
錢大富這下是真的怦然心動了。
他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認識多少渴望暴富的商人?認識多少貪得無厭的權貴?
如果這個模式是真的...
零風險、高回報、還能靠人脈躺賺!
那豈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擴張下去,將整個長安城的財富都吸乾的漩渦?!
看著錢大富那張漲紅的胖臉,看著他眼中那已經被點燃的貪婪火焰。
王掌柜知道。
這條大魚,已經死死地咬住了鉤子,再也跑不掉了。
雅間內,安靜下來。
片刻後。
王掌柜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了水面上的浮葉。
他想起了自己見到公子的那一幕。
於是,他也目光幽幽地看著錢大富,用一種彷佛來自深淵般的平靜語氣,輕聲問道:
「錢員外。」
「你聽說過,安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