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氏家主在下人的引領下,一路穿廊過院,走進了鄧氏莊園深處的後花園。
時值隆冬,花園裡並沒有什麼賞心悅目的景致。
草木凋零,假山披著一層殘雪,那方原本應該波光粼粼的池塘,此刻也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幾株枯敗殘荷孤零零地立在冰面中,滿眼皆是蕭瑟。
宗氏家主遠遠地,就看到了站在水邊的那道身影。
乾瘦,佝僂,拄著拐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寒風裡,看著結冰的水面,一動不動。
已是垂暮了。
莫名的,宗氏家主心底生出了一絲難過與悲涼。
曾幾何時,眼前這位老人,也是在長安那座廟堂之上,看遍風雲起落的絕頂人物。
他曾在吏部沉浮,與如今權傾天下的左相溫言,在同一個屋簷下共事,甚至曾為了吏部天官的位置,與溫言分庭抗禮,明爭暗鬥。
那時的鄧氏,何等風光?那時的他,又是何等意氣風發?
可如今呢?
成王敗寇,一個已經位極人臣,成了大幹的左相,手握天下權柄,試圖以一己之力縫補這千瘡百孔的江山;而另一個,卻已然在黨爭中敗退,黯然退居南陽這偏安一隅之地。
在這座奢華卻也猶如囚籠般的莊園裡,在一日又一日的歲月消磨、宗族瑣事中,白了頭髮,佝僂了脊背。
英雄遲暮,梟雄白首。
這世間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此。
下人識趣地退下了,空曠寒冷的花園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宗氏家主斂去心頭的思緒,快步走上前去,在一丈外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見過鄧公。」
鄧氏家主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殘荷上。
宗氏家主直起身子,從袖中雙手捧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
「朝廷的剿賊文書,到了。」
「和您之前在祠堂里預料的...沒有半分差別。」
宗氏家主頓了頓,複述著那份旨意:
「長安正式下旨,斥責襄陽賊首狼子野心,擅動刀兵,剝奪其『平賊中郎將』的招安名分,打為叛逆。」
「並下令,徵召襄陽周遭各郡縣戍衛兵馬,以我南陽為首,即刻起兵,攻伐襄陽,平定叛亂!」
寒風吹過池塘。
鄧氏家主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後,他緩緩轉過身,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沒有預判應驗的得意,也沒有兩地即將開始廝殺的凝重。
只有一抹似有似無的、帶著幾分感慨與追憶的輕笑。
幾分嘲弄,幾分釋然。
「溫言啊溫言...」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在風中飄散。
「果然,還是那麼厲害啊。」
宗氏家主眉頭微皺,上前一步,忍不住說道:「可是鄧公,在朝廷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您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發展,甚至連朝廷會下什麼樣的旨意,都算得一毫不差。」
「在我看來,應該是您更厲害才對。」
「不。」
鄧氏家主搖了搖頭,「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我能猜到,僅僅是因為,我太了解溫言這個人了。」
「而且,現在擺在朝廷、擺在溫言面前的選擇,其實也就只有這一個。」
「襄陽跨江打荊南,動靜太大,就算溫言想壓,也壓不住多久,畢竟,一個只占據襄陽的招安反賊朝堂百官還能忍受,但...半個荊襄已然易主的訊息傳回長安,這已經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朝廷必須得做出反應,否則天下人心便會徹底散掉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了,不得不停下喘息兩聲,感受著自己的胸膛就像是漏風一樣,連呼吸都顯得那麼嘶啞。
又有誰記得,他與溫言本是同年?如今看上去,竟然比溫言老了至少十來歲,已然不像是一代人了。
他緩了很久,才繼續開口道:「然而。」
「在隆冬時節,調集所剩無幾的精銳大軍南下平叛,無論是在後勤糧草,還是在政治局勢上,都是不合理的。」
「溫言心裡清楚這一點,可是朝堂上的主戰之聲,已經壓不下去了。」
老人嘆息了一聲,「所以,他除了妥協,除了下這道旨意,別無他法。」
宗氏家主的眼神明亮起來。
「但是,這也算是好事。」
他接過話茬,分析著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雖然溫言定然存了驅虎吞狼的心思...畢竟對於朝廷而言,這道旨意不需要他們花費一兵一卒,也不需要消耗國庫里的一粒糧食。」
「如果南陽勝過襄陽,朝廷便不費吹灰之力,除去了割據荊襄的心腹大患;」
「而如果南陽戰敗,亦或是慘勝...數百年的門閥底蘊、精銳私兵也將被消耗殆盡,朝廷不僅能藉此為自身爭取到集結兵力、開春南下的時間,日後還能輕易地將實力大損、再無反抗之力的南陽,重新納入長安的掌控之中。」
廟堂之上,有哪個人是簡單的呢?換做旁人在溫言那個位置,怕是會被壓得連氣都喘不過來,然而這位相公卻始終遊刃有餘,看似是被主戰派逼得收回招安名分開始考慮平叛,但誰又能確定他不是同時在算計南陽五姓?
鄧氏家主輕輕點了點頭,笑了笑。
「溫言向來最擅長的,便是這等堂堂正正的陽謀。」
「這種既能平息朝中主戰主安撫兩派的爭議,又能不拖朝廷財政軍力的後腿,而且無論哪一邊贏,朝廷都不會虧的手段...」
「已經是如今千瘡百孔的朝廷,能做出的最優解了。」
宗氏家主挺直了脊背,臉上的線條變得冷硬起來。
他本就是年輕人,年輕人在這個年紀怎能不鋒芒畢露?
「可是他算漏了一點!」
「在這個時候,他收回了襄陽的招安名義,也給了我們南陽名正言順動手的理由!」
「朝廷自以為在驅虎吞狼,在看反叛勢力與地方門閥相互攻伐、兩敗俱傷。」
「卻不知,只要我們操作得當,南陽五姓,很可能會藉著這道旨意,一躍成為新的荊襄之主!」
寒風再次卷過,吹落了梅樹上最後的幾點殘雪。
鄧氏家主並沒有被這份狂熱與野心所感染,他靜靜地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
「你覺得,陸沉此人,究竟如何?」
宗氏家主悚然而驚。
他太熟悉這位老人了...在這位老人口中,每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問題背後,必然都隱藏著無數深不見底的思量與權衡,在這個即將掀起血戰的節骨眼上,他這麼問...
「難道...」宗氏家主澀聲問道,「難道陸沉那邊...會出問題?」
這可是他們全盤計劃中最核心的一環!如果陸沉不反,如果襄陽沒有內亂,那南陽接下來要面臨的,會是什麼?
鄧氏家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灰暗沉悶的天空,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或許吧,這亂世之中的博弈,哪裡能有十拿九穩的道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陸沉手握虎狼之師,如今後方舊主暴斃,他在此刻都應該野心勃勃。一個領兵在外的前線主帥,斷然沒有安分守己,甘願回去受人擺布的道理。」
「他藉機向我們索要糧草軍械,這等短視貪婪的做派,也完全符合常理。」
「可是...」
老人皺著眉頭,「可是,不知為何,卻又總覺得,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詭異...」
「太順了。」
「死士刺殺太順了,那賊首死得太順了,陸沉答應得也太順了。」
「順得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推著南陽往前走一樣。」
他畢竟在朝堂上見證過那麼多腥風血雨,自然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當一切都看起來完美無缺,當所有的利益都理所當然地倒向你的時候。
往往,就是深淵在向你招手。
聽到這裡。
宗氏家主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鄧老的直覺是對的,如果陸沉有問題,如果南陽如今所做所算計的一切都在別人的計劃里,從頭到尾南陽都是在和空氣鬥智鬥勇...
對了!物資!
「鄧老!」
宗氏家主急聲說道:「既然您覺得事情有蹊蹺,那要不要...要把那些撥付給陸沉的物資,趕緊追回來?!」
「現在那些運送糧草軍械的車隊,應該還沒過江!只要我們現在派快馬追趕,還來得及攔截!」
「不必了,」鄧氏家主依然沒有回頭,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沒有意義。」
「為什麼?」宗氏家主不解。
「這是陽謀啊...孩子。」
老人輕聲開口:「一切都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就算我懷疑這是一個局,就算我知道陸沉可能有詐,但朝廷的旨意已經下了,荊襄的局勢已經走到了這裡,南陽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個時候若是撤回物資,不僅會激怒陸沉,將原本可能存在的同盟徹底推向敵對,更會讓五家內部生出猜忌,甚至還會讓朝廷有事後發難的藉口。」
「更何況,這本就是一場豪賭,不把籌碼推上桌子,又怎麼看得到對方藏在底下的底牌?」
說完這番話,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許久。
宗氏家主才再次開口。
「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
「為什麼當初用聯姻麻痺襄陽的時候,要把那一百多個族中子弟送過去?」
宗氏家主看著老人,「雖然那些人大多是旁支外姓,算不得各家的核心,但他們也都是受過悉心培養的讀書人。」
「如今這一鬧翻,我們和襄陽成了死敵。」
「他們...很難回得來了。」
這幾乎等同於是把一百多個世家子弟,白白送到了即將撕破臉的敵人的刀口下。
鄧氏家主轉過身,那雙已經開始渾濁卻又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就這麼沉默地看著宗氏家主。
看了很久。
然後不答反問。
「你覺得,這次我們南陽五姓,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宗氏家主毫不猶豫:「要麼,我們攻破襄陽,取而代之;要麼,我們兵敗,被襄陽踏平,身死族滅。」
這是顯而易見的兩種故事結尾。
「不。」
老人搖了搖頭,「其實,還有第三種。」
宗氏家主一愣,面露不解。
老人拄著拐杖,就像過去的很多年一樣,給這個自己最滿意的年輕人上課:
「南陽,是這整個荊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華的地方,相應的,人才,也最多。」
「這一次,南陽五姓若是贏了,那一切自然休提,那一百多個人活不活著,甚至他們怎麼死在襄陽,都不重要,家族會厚待他們的家人,讓他們的名字留在族志上。」
「但,要是我們輸了呢?」
老人反問了一句。
「若是我們兵敗,南陽城破,五家嫡系被屠戮一空。」
「你認為,襄陽那個接管了大權的人,會捨得殺掉那一百多個被關在地牢里,並非五姓嫡系的子弟嗎?」
宗氏家主愣住了。
老人自己給出了答案:「他們不會殺的。」
「他們打下了那麼大的疆域,需要海量的人來治理地方,襄陽的人大多草莽出身,懂打仗,但懂怎麼治國安邦麼?他們缺的,就是識文斷字的政務官吏。」
宗氏家主身子微僵,反駁道:「可是...之前種種,都已說明,襄陽不需要世家!」
老人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是啊,不需要世家。」
宗氏家主這次是真的呆住了,他看著老人那張蒼老的臉,只感覺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字,背後透出的意味竟然讓他有些頭皮發麻。
「所以,」他艱難地開口,「他們只看重能力,不看重出身,這看似公正的政令,反而給了世家...化整為零的機會?」
老人欣慰點頭。
「那一百多個看似被主動放棄的人,一旦南陽覆滅,嫡系死絕,他們就成了無根之木,襄陽反而會放心大膽地去啟用他們。」
「那一百多個人里,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活下來當個小吏,哪怕只有十個人能爬上縣令的位置...」
老人看著宗氏家主的眼睛。
「但只要能有一個人!」
「只要有一個人能憑著能力,走近他們政權的核心!」
「那麼,我們五姓的血脈與傳承,就還能存續下去!」
「一百年,兩百年...只要根不斷,總有一天,他們會重新長成參天大樹,在那個勢力的軀殼裡,重新復甦出一個龐大的門閥!」
宗氏家主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枯瘦的老人。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為什麼當初這個人,居然能在朝堂上與溫言一爭長短。
他們的視野,從不簡單地停留在勝負上,眼前這個老人,不僅在算計勝利,甚至還在算計著覆滅後的重生!
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重生機會,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一百多個族人!
贏了,他們無足輕重。
輸了,他們就是南陽世家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絲火種!
「您這是在...豪賭。」他說。
「是豪賭。」
鄧氏家主並不否認,「但萬一輸了,至少南陽五姓,還會用另一種方式,在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
老人走回宗氏家主的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
看著那張與自己有著幾分神似的年輕臉龐,老人的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慈愛。
「這,便是我要教你的最後一件事。」
「無論何時,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絕境,也要存續下去!」
「哪怕不擇手段,哪怕兩頭下注,甚至於...自殘一刀,刮骨療毒!」
「就像你我。」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喃喃道。
「只是為了控制五姓,只是為了留一條血脈,你我明明是父子,姓氏卻不同。」
「是不是,很諷刺?」
「世家啊...為了存續,竟是連人倫綱常都可以拋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宗氏家主死死地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刺出血來。
他一言不發。
該說什麼?說這份為了家族利益可以割裂父子人倫的沉重,壓得他幾欲窒息?還是說他每次對著宗氏那個庸碌愚蠢的人喊著父親,心裡就會越發恨上你幾分?
他死死地咬著牙,將這些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幾百年來家族未有的變局擺在眼前,若是能活下來,以後有大把的時間想這些。
「好了,不說這些。」
老人收回手,回到了正題,「上庸那邊的態度,怎麼樣了?」
宗氏家主整理了一下思緒,快速回道:「難。」
「之前赤眉東營在南陽受挫,轉道去了上庸,在那裡肆虐了一陣,上庸的世家凋零殆盡,防務更是千瘡百孔,怕是根本湊不出多少兵力來,與我們共圍荊襄了。」
鄧氏家主點了點頭,這在預料之中。
「上庸兵力不多,江夏更是早就被打廢了。」
「陸沉帶兵渡江,他不可能放棄打下的長沙和武陵,肯定不會把所有的兵力都帶上,就算他轉道江夏,也補充不了多少兵力。」
他斷然道:「所以,這一戰,終究還是要靠南陽五姓自己。」
「該準備的,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這應該是南陽五姓數百年來,最大的一次豪賭了...」
他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回池塘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輕聲嘆息。
「我看過那麼多任家主留下的手書。」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這南陽太小,這祠堂太悶,總想著往外逃,想著去長安,去中原,去建功立業。」
「可沒想到,兜兜轉轉,機關算盡,卻又被打回了這個地方,一待,便是幾十年...」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這次之後,若是南陽破滅。」
「我的名字,大概就要被死死地釘在家族的恥辱柱上,被後人唾罵千古了吧。」
宗氏家主看著老人的背影。
他緩緩地退後一步,躬下身子。
「但鄧公您的名字。」
宗氏家主輕聲說,「也有可能,會記載在一部新史書的...最開端處。」
......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
隨著長安的旨意到達,整個荊襄北部的局勢,便徹底被點燃了。
南陽五姓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毫不猶豫地掀開了他們隱藏了百年的底牌,啟動了最高階別的戰爭動員。
這是真正的傾家蕩產,孤注一擲!
各大世家莊園深處的地庫被轟然開啟,那些積攢了百年的兵器重見天日。
除了地方本就存在、如今已完全被五姓控制的郡縣戍衛軍隊外。
五姓宗族更是一聲令下,將那些隱匿在龐大莊園中、未曾在官府造冊的數萬黑戶,以及世世代代依附於他們生存的佃農,強行徵召!
不管你願不願意,不管你家裡是否還有老母幼子。
那些原本只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漢子們,被套上了簡單的甲冑,手中被塞進了長矛與朴刀。
短短數日之間,一支規模龐大到令人咋舌、人數多達六萬的門閥聯軍,在南陽的平原上集結完畢,無數的糧車在道路上排成了長龍,日夜不停地向著漢水北岸輸送。
與此同時。
西面的上庸郡。
被赤眉東營狠狠肆虐過的這片土地,這段時間以來不知爆發了多少叛亂,但所幸盤踞在襄陽的龐然大物並未曾有過攻打上庸的念頭,這才讓上庸勉強存續到了今天。
然後,南陽五姓的使者,帶著朝廷的旨意走入了上庸太守的府邸。
沒有意外,上庸郡的地方官吏與殘存的世家勢力迅速同意了徵召,和南陽組成了這次共伐襄陽的軍事同盟。
他們咬著牙,榨乾了最後一點底蘊,拼湊出了一萬兵馬,向東逼近。
而最後。
則是那一批由南陽五姓提供給陸沉的龐大戰略物資。
成百上千輛滿載著糧草、鐵甲、軍械的輜重車,如同長龍一般,在寒風中艱難跋涉,終於抵達了長江北岸,停在了江夏郡的邊界處。
同時,長江南岸。
風波險惡,江水滔滔。
陸沉立馬於江畔的一處高地上。
他的身後,是剛剛從長沙日夜兼程、秘密北上的八千北軍精銳。
因為沒有釋出具體的作戰任務,其中有部分士卒還以為是要北上回家,士氣倒是漲了不少。
步卒如林,騎兵如雲,經歷過荊南血戰的他們,此刻光是組成軍陣,就透著股沖天的肅殺氣。
陸沉冷冷地看著滾滾江水,看著對岸那片隱隱約約的江夏土地。
「陸帥!」
南陽派來的密使站在陸沉的馬側,雖然對這支虎狼之師的軍容和煞氣感到很滿意,眼中卻滿是興奮。
「您看,那就是對岸!」
密使指著江北,大聲述說著:
「南陽與上庸的聯軍已經起兵南下,就等陸帥您渡江!三路大軍齊發,共伐襄陽!」
「三路伐襄陽...」
陸沉輕聲道,「看來,這次你們南陽,是真的勢在必得了。」
「自然是勢在必得!」
密使傲然道,「陸帥之前索要的物資,十萬石糧草、八千副鐵甲、軍械白銀...已經悉數運抵江北!只等陸帥過江接收!」
「而且,江夏那邊,族中已派人帶著朝廷的旨意溝透過了,江夏太守不敢阻攔,陸帥麾下大軍可以安全借道,絕不會發生戰事。」
「甚至,陸帥若是覺得兵力不足,甚至可以在江夏就地補充些兵員!」
「萬事俱備,還請陸帥儘早發兵!」
陸沉沒有接話,而是轉過頭,看著密使。
「襄陽那邊,現在有什麼反應?」
密使聽到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陸帥放心!襄陽此刻內部封鎖,城門緊閉,族中探子沒有什麼訊息傳出來...但這等作態,足以說明襄陽那些將領和文官還在為了誰做主而爭權奪利,內耗不休!」
他猛地抱拳:「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正是陸帥您揮師北上,鼎定干坤的大好時機啊!」
「是嗎?」
陸沉微微點了點頭。
借道毫無防備的江夏...這倒是個意外之喜了,上庸也出了兵?這是不是意味著,長沙前線在給零陵桂陽施壓的同時,上庸、南陽、江夏如今都一股腦地準備摻和進接下來的襄陽之戰里?
荊襄九郡,竟是在這一刻,齊齊涌動了風雲。
陸沉緩緩轉身,看著身後那些幾個月來轉戰各處,經歷了一場又一場戰鬥的北軍將士。
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兵。
他又想起了顧懷那封密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是時候,一勞永逸地解決南陽的問題了。」
從江陵,到襄陽,再到武陵和長沙。
一步,一步。
踩著無數人的屍骨,跨過腐朽的廢墟,他們終於走到了今天。
一戰而徹底掃平荊襄一切障礙,決定這片土地歸屬的決戰,終於,要開始了。
這天下的大勢,也已經在這滾滾江水面前,拉開了帷幕。
今日之後,是非功過,也自有後人評說了!
陸沉緩緩拔出了劍,劍鋒直指江北!
「傳令。」
伴隨著隆隆的戰鼓聲,他的聲音,響徹江畔。
「登船!」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