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府衙大堂。
持續了數日的風雪已經漸漸停息,但那股縈繞在城池周遭的血腥味還是沒有散去,絲絲縷縷地提醒著人們這裡前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堂內很安靜。
陸沉坐在主案後,面無表情地翻閱著一份份從城內各處、以及城外大營送來的軍政公文。
「唰。」
他手中的筆在一份陳條上簡略地勾畫了一筆,隨後,將那份文書隨手推到了案幾的另一側。
「用印。」
簡短,冰冷,沒有任何起伏的兩個字。
「是...」
旁邊,那位昔日替大幹朝廷牧守一方的太守大人,此刻就像個最卑微的書辦一般,看到文書推過來,便雙手捧起自己那方象徵著一地太守大權的印綬。
他熟練地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後對準文書上的空白處。
「啪」的一聲。
老老實實地蓋了上去。
蓋完之後,他不僅不敢有半點怨言,甚至還努力地擠出一個討好的、諂媚的笑容,雙手將蓋好大印的文書規規矩矩地碼放到一旁的案頭上。
動作之熟練,態度之卑微,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這就是長沙開城投降後的常態。
陸沉並不熟悉地方內政的具體細節,後方湊出來的文官隊伍也還在路上,所以在這個過渡期,一切以軍管為主,除了少數識文斷字的軍官有了臨職轉進行政系統,大部分長沙原本的官吏此刻都在留用。
而這位軟骨頭的長沙太守,就成了一個極好用的政務問答機和人形蓋章器。
陸沉甚至連頭都沒有抬,繼續翻開下一份軍報,隨口問道:
「那兩郡,還是沒有回應?」
大堂下方,匯報完畢本準備告退的將領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
「回大帥!沒有回應。」
將領頓了頓,又補充道:「但奇怪的是,也沒有什麼動作。」
「咱們的前鋒大軍,已經壓到了長沙與零陵、桂陽兩郡的交界處,兵鋒直指兩郡治所,這等陣勢,就算是瞎子也該看到了。」
「可是,斥候傳回來的訊息,敵軍既沒有加固城防的舉動,也沒有徵調鄉勇、集結兵力的調動,甚至連邊境上的關卡守軍,都跟沒看到大軍一樣,毫無防備之態。」
將領皺著眉頭,疑惑道:「看起來倒像是...認了命?」
陸沉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冷冷開口:「看起來,既聰明,又不太聰明。」
沒有防備,是因為那兩郡的掌權者心裡比誰都清楚,荊南的精銳主力早就葬送在臨沅了,他們現在根本無兵可調,手裡那些老弱病殘的戍衛兵以及鄉勇,根本沒有在北軍面前死戰的信心和底氣。
知道打不過,乾脆就不做無用功,免得激怒了北軍,落得個和長沙外圍那些宗族一樣的下場,這算是聰明。
但不聰明的地方就在於...這都兵臨城下了,居然還敢拖延時間。
又不敢備戰,卻又到今日還遲遲不給降書回復。
陸沉沉吟道:「想必,要麼是內部有分歧,還在爭論,要麼就是在待價而沽了。」
他思索了片刻。
在這個亂世里,武力固然是解決一切的最終手段,但對於北軍來說,現在最需要的便是迅速消化戰果,吞下剩餘兩郡以全荊南版圖,才好將重心轉回北邊以及開始政令的徹底推行和春耕準備。
所以,有些妥協,是可以做的。
陸沉的眼神驟然轉冷,斷然下令:
「派人去。」
「告訴那兩郡的太守和那些宗老。」
「若是舉郡而降,官吏們的職位可以不動,那些世家大族也無性命之憂,至於之後的政令如何推行,田畝怎麼清算...這些,都可以談!」
將領神色一凜,正要領命,卻又聽陸沉冷聲道:
「但若是再拖下去,試圖消耗本帥的耐心。」
「就不要怪本帥提兵南下,將他們一起碾成齏粉了!」
「去辦!」
「末將領命!」將領重重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準備安排信使南下。
大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陸沉重新拿起筆,再次低頭批改起繁雜的軍政事務。
顧懷坐鎮江北,武陵有蕭平和許良,長沙新定,千頭萬緒,卻無人能接手,只有他親自處理種種事宜...好在他雖然不喜過問這些事情,卻也不是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他終究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精力與冷靜,真要去做,儘管不能像顧懷那樣面面俱到目光長遠,但也至少不會出錯。
倒是站在一旁的長沙太守,在聽完剛才關於零陵桂陽兩郡的話題後,顯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若是北軍一直像之前攻城時那樣,血腥屠殺不擇手段,他倒也熄了許多念想...可誰知北軍進城後竟然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大多官吏都原職留用,長沙外圍的逐漸平定也沒什麼波瀾。
這就讓他很難受了,因為他這條命雖然暫時保住了,但也就是暫時而已。
北軍徹底穩定長沙後還需不需要自己?需要自己的話,又能不能繼續做這個太守?雖說就此投降事後難免遭朝廷清算,可之前自己是以為命都保不住了的,能繼續掌一郡大權那還管什麼反賊不反賊...
零陵和桂陽那兩幫傢伙,居然能靠著沒有開戰,跟這位陸帥稍微談談條件,考慮一下用什麼姿勢投降能顯得體面些...作為朝廷官員,他們實在是太可恥了!
但看剛才陸沉的態度,那些傢伙說不定是真的能繼續過好日子的。
無恥也有無恥的好處啊。
可長沙呢?
長沙是被手底下的兵譁變,主動開啟城門把北軍迎進來的!跟他這個太守半點關係都沒有!
這就導致他不僅在北軍這裡只能當個臨時的政務招牌,而且在大多數人看來,更是一個無能的廢物!
若是等後續北軍的文官隊伍一到,等長沙穩定下來,自己這個沒用的廢物太守,下場會是什麼?
輕則罷官免職,重則...說不定哪天就被當成殺雞儆猴的雞給砍了!
不行!
必須得想辦法自救!必須得抱緊眼前這根大腿!
太守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臉上堆起了一個自認為最和善、最諂媚的笑容,沒話找話地開了口。
「那個...」
「陸帥啊。」
「這長沙的冬日,濕氣重,寒氣刺骨,比起江北,著實是難熬了些。」
「下官府上,倒是有幾斤上好的君山銀針,是前些年從京城帶來的,最是能驅寒暖胃。」
「大帥日夜操勞軍政,事無巨細皆親自過問,實在是令下官敬佩萬分,不如...下官派人去取來,給大帥您沏上一壺,暖暖身子?」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試圖從這位主帥的臉上尋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滿意或者讚許的表情。
然而。
沒有。
陸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彷佛站在他旁邊的根本不是一個活人。
太守乾笑了幾聲,倒也不覺得尷尬--或者說,在如今的地位對比面前,他連尷尬的資格都沒有。
畢竟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深知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退縮。
他明白只要陸沉還在坐鎮長沙,只要能搭上話...就還有機會!
他不死心地搓了搓手,又往陸沉的方向湊了湊。
「陸帥...」
「下官聽聞大帥身邊連個服侍的丫鬟都沒有,下官族中倒是有幾個容貌還算過得去的遠房侄女,懂事乖巧,陸帥若是...」
他的話音越來越小。
因為他看到,陸沉握著筆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陸沉緩緩地轉過頭,視線冷冷地落在了太守那張寫滿了諂媚的臉上。
「你是不是覺得,本帥留下你的性命,是因為你很有用?」
這眼神把太守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為陸帥分憂...」
「既然不敢,那就閉嘴。」
陸沉收回目光,眼神中滿是厭煩。
「拿好你的印綬,再敢在處理軍政時聒噪半句。」
「本帥不介意換一個人來按這方大印。」
太守渾身一哆嗦,連忙縮回那個屬於他的憋屈角落,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他倒是突然覺得委屈了起來--他娘的不就是想巴結巴結你,你至於麼?你這麼個油鹽不進的殺胚到底是怎麼混上這主帥位置的?襄陽那傢伙居然也忍得了你這脾氣?
大堂內再次恢復安靜,片刻後,一陣腳步聲打斷了陸沉的沉思和太守的腹誹。
「報大帥!」
「襄陽加急軍報!」
「同時伴有一封飛鴿密信,直呈大帥!」
陸沉的眉頭猛地一皺。
加急傳訊,再加上飛鴿密信同時送達,這已經是北軍內部最高階別的軍情傳遞方式了,除非是襄陽城破,或者是出了天大的變故,否則絕不會動用這種手段!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繞過案幾,一把將兩封信件接了過來,先撕開了那封明面上的、蓋著府衙大印的官方急訊。
這種急訊,是要傳閱全軍高階將領,通報軍情的。
陸沉展開急訊,目光掃過,隨後,身子微僵。
「南陽結親使團窩藏刺客,訂親宴會上暴起行刺,中郎將遇刺身死,襄陽大權盡托於江陵別駕司馬顧懷...」
玄松子...死了?
陸沉的呼吸變快了幾分。
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的眼前閃過。
江陵後山,自己蹲在樹下不發一言,那個穿著道袍、囉里囉嗦的道士,絮絮叨叨地和他搭話。
城外密林,他們帶著一群戰俘潰兵,躲避著官兵的追殺,一路向北,最終走出了那片山林。
襄陽南部,他們艱難轉戰,終於闖出了一片天地,他對顧懷滿含戒備與抗拒,甚至想要分道揚鑣,另謀出路。
那個蠢道士看見自己要走,看起來是真有點傷心了,委屈地說:
「我還以為,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怎麼也算是朋友了...」
朋友?
在亂世里,這是多麼可笑的兩個字。
陸沉從沒有在意這句話過,事實上這句話也確實在他的心底沉睡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
可是現在,卻如此清晰地迴蕩在他的耳邊。
他曾經無數次地覺得那個道士很煩,很蠢。
他鄙夷玄松子那種得過且過、閒雲野鶴的態度;他從不覺得,玄松子這樣沒有野心、甚至有些天真爛漫的人,能在這種吃人的亂世里有活下去的價值。
他一直認為,玄松子被顧懷推著走進襄陽那個漩渦,披上那件聖子外衣,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賭,遲早有一天會骨頭都不剩地被吞掉。
可是...
可是現在看來,事實卻是,如果不是玄松子,他和顧懷,這兩個在性格和觀念上都有很大衝突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如果不是玄松子接過了那個聖子名頭,他陸沉,也絕不可能有那個機會,統帥大軍,走到今天這威震荊襄的一步。
這世上總有這麼一種人,你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鄙視他,你可以說很多難聽的話,你覺得他又弱小又可笑又愚蠢又可憐,但他卻一直陪你走完了那段最艱難的路,不在意你是個戰俘還是個大帥,只要他想,他就能拍著你的肩膀擠眉弄眼說陸沉貧道給你開了一卦你最近要是不討好我怕是會有血光之災啊...
陸沉沉默了下來。
他的情緒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只覺得各種他不曾有過的情緒都涌了上來,交織在一起,一時之間讓他竟然就這麼怔在了原地。
腦海里翻來覆去,全是被那幾個字砸出的回音:
那個道士,死了。
一旁的長沙太守打了個哆嗦,只感覺平時的陸沉就夠冷厲了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竟然不知道高了多少倍,他只能拼命把身子往後縮心裡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良久。
陸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用身為主帥的理智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其妙升起的怒意,又拿起了那封用蜜蠟封口、只允許他一人拆閱的飛鴿密信。
手指輕輕搓開蜜蠟。
陸沉展開了信紙,上面是顧懷那熟悉的、帶著幾分飄逸的字跡。
第一行字。
「逗你玩的,玄松子沒死。」
「...」
陸沉的額頭上,一根青筋跳了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睛裡簡直要噴出火來,只覺得好像能透過信紙看見顧懷那張欠揍的臉...以及那個蠢道士在一邊慫恿的神情!
「嘿,你給陸沉的密信乾脆這樣寫...」
陸沉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在這一刻,陸沉無比清晰地覺得,自己之前一直不怎麼喜歡顧懷和玄松子...
真的,是有非常非常充分的理由的。
他捏了捏眉心,平復了一下那種想立刻殺回襄陽,掄起鞭子追殺那兩個傢伙的衝動,耐著性子繼續看了下去。
信里的內容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顧懷在信中,詳細地將襄陽發生的事情--南陽的刺殺,以及他如何借題發揮,讓玄松子假死脫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以及,玄松子藉著這次刺殺順水推舟,上演了一出「遇刺身亡」的好戲,徹底脫離那個讓他擔驚受怕的聖子身份,從而讓襄陽政權洗脫赤眉流寇色彩的政治考量。
而在信的最後,則是提到了顧懷接下來的打算,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血腥和果決:
「南陽既然選擇了動手刺殺,便已經是圖窮匕見,他們必然會在此時嘗試聯絡你,試圖挑撥離間。」
「若是南陽那邊有什麼建議,你不妨聽一聽。」
「襄陽這邊會做好準備,是時候,一勞永逸地解決南陽的問題了,總不能天天被這群世家門閥的人惦記著...」
陸沉看著最後那行字,心領神會。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將那封密信湊到一旁的燭火上,看著火焰將紙條吞噬,化為灰燼,洋洋灑灑地落在地上。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之前的複雜情緒,以及那一絲被戲弄的窩火,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懷把局做好了。
現在,該他上場,去演好這場戲了。
他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
然後,看向一直單膝跪在地上的親衛,開口道:
「去,把那幾個前幾日自稱南陽密使的人,叫過來。」
親衛領命,剛要起身離去。
陸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記住,是『請』。」
「態度,客氣一點,不要怠慢了『貴客』。」
親衛愣了一下,不知為何居然感覺有些惡寒...他大聲應下,轉身離開。
只剩長沙太守偷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依然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
南陽五姓畢竟是盤踞荊襄數百年的世家門閥,他們的資訊傳遞速度,其實並不比南征大軍的軍情急遞慢多少。
就在剛才,他們已經收到了南陽家主們傳來的密信。
「刺殺成功!賊首已死!襄陽大亂!」
收到訊息的那一刻,三人幾乎要彈冠相慶,但經過一番商議,他們還是強壓下了立刻去見陸沉的衝動。
因為只有在陸沉確信襄陽生變的時候出現,他們丟擲的籌碼,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若是太過殷勤主動,難免會落入談判的下風。
此刻。
聽見府衙親衛前來接見的訊息,再看那親衛一改往日對他們的冷厲與不屑,顯得頗為客氣和恭敬。
三名密使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陸沉,忍不住了!
哪怕是再怎麼忠心,在得知後方主君身死、大權旁落,而自己又手握重兵的時候,那深藏在心底的野心,也絕對會如同被春雨澆灌的野草般,瘋狂生長!
他們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地趕去了府衙大堂。
拜見之後。
一名比較心急的使者,看著陸沉那張似乎有些陰沉的臉,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直接跨前一步,語氣激昂:「陸帥!」
「想必,您也已經得知了襄陽傳來的訊息。」
密使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沉:「中郎將遭遇不測,襄陽如今群龍無首,那個顧懷倉促接權,如何能服眾?又如何能容得下您這位威震荊南的統帥?!」
「陸帥,眼下可是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啊!」
「只要大帥您一聲令下,前線大軍悍然迴轉!」
「不過江陵,以免引起襄陽那些人的警覺,而是直接取道江夏!」
「屆時,您從江夏進軍,我南陽五姓在北面盡起部曲策應!」
「南北合圍!兩面夾擊!」
「則大事可定!這荊襄的大勢,便徹底握在陸帥的手中了!」
他描繪的藍圖不可謂不誘人。
換做任何一個身逢亂世、手握重兵的將領,在舊主剛剛暴斃的這一刻,聽到這番話,都會心動。
陸沉坐在書案後,沉默著。
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用那種冰冷目光看著他們,也沒有出聲呵斥他們言語的直接。
相反。
他臉上的冷漠,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慢慢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猶豫、掙扎與為難。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緊鎖,似乎真的被這個計劃所打動,但又充滿了顧慮和忌憚。
「合圍襄陽...談何容易。」
他沉聲開口:「本部將士,自過江以來,連番苦戰,已經數月未曾歸家,如今後方生變的訊息傳開,軍心本就不穩,部下久戰思歸,士氣低落,若是此時強行開拔,不去打剩下的兩郡,反而要去圍攻襄陽...」
他搖了搖頭:「這底下的將士難免會有牴觸情緒,軍心,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密使愣了一下,剛想反駁。
陸沉又擺了擺手,繼續道:「再者,長沙剛剛平定,郡治雖下,但餘孽尚存,暗流涌動,本帥若是帶走全部主力,這地方隨時可能發生叛亂!而且零陵、桂陽兩郡態度不明,到時候首尾不能相顧,腹背受敵,如何是好?」
密使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們發現,這位之前看起來冷酷無情的北軍主帥,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變得如此婆婆媽媽起來了?
「還有這最重要的一點。」
陸沉嘆息一聲,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玄甲。
「大軍一路征戰,兵器鎧甲損耗極其嚴重,許多將士連件完好的皮甲都沒有了,更何況,按照你們的計劃,若是取道江夏長途奔襲,那就意味著要徹底放棄背靠沅水的原有糧道!」
「沒有糧草,沒有軍械,士氣低落,軍心不穩,此事...難吶。」
總之,就是各種看上去無懈可擊的理由,來回推諉。
南陽的密使們站在堂下,聽著陸沉這一條條的困難。
起初,他們還真的以為陸沉是在認真考量戰術,甚至還在心裡暗暗欽佩這位主帥的嚴謹。
但聽著聽著,密使們的耐心逐漸消失,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均從對方的眼神中,看明白了陸沉這番話的真實用意。
什麼軍心不穩?什麼荊南叛亂?什麼後勤不濟?
不過是漫天要價罷了!
不見兔子不撒鷹!
一直以來,關於這位陸帥的傳言,都是什麼百戰百勝、兵法如神、絕世將星。
如今一看,也不過如此!
褪去了那層戰無不勝的光環,這陸沉,骨子裡也只是個貪婪、市儈、擁兵自重且毫無忠誠可言的亂世武將罷了!
他在這個時候推諉,根本就是在藉機向南陽索要更多的好處!
不過。
不怕你貪,就怕你沒有野心!
只要能用錢糧解決,對底蘊深厚的南陽五姓來說,反而是最安穩的方式。
那名領頭的使者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直接了當地開口道:
「陸帥的顧慮,我等自然明白。」
「這畢竟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謹慎些也是應該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沉,「只要陸帥肯出兵,有什麼條件,大可以開誠布公地談。」
「我南陽五姓,別的沒有,但這百年底蘊,卻不是襄陽那個空殼子能比的。」
見他們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圖。
陸沉臉上的猶豫和為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也不再偽裝,直接回到了主位上坐下,恢復了那副冷漠孤傲的主帥姿態。
既然是要演一個貪得無厭的武將。
那自然就要順勢丟擲堪稱天價的條件。
「好。」
陸沉看了他們一眼。
「既然要合作,那本帥就直說了。」
「十萬石糧草!」
他毫不客氣地獅子大開口。
「八千副精良的鐵甲,不是皮甲!外加橫刀一萬柄,強弓五千張,兩萬支狼牙箭!」
「外加白銀三十萬兩,用來犒賞三軍,安撫軍心!」
密使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數字,即使是對南陽五姓來說,也是絕對的大出血了。
要知道,他們之前為了麻痺襄陽,送去的聘禮就已經是一筆龐大的財富了。
「這...」領頭的使者面露難色,「陸帥,這條件未免太過...」
「還沒完。」
陸沉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些軍械、兵器、糧草,在北軍渡江取道江夏之前,南陽必須先行送至前線大營交付!」
「否則,本帥的兵馬,絕不踏入江北半步。」
「哪怕你們南陽現在就許諾把荊襄之主的寶座搬到我面前,沒有這些東西安撫軍心,也是無濟於事。」
大堂里安靜下來。
這個條件,遠遠超出了南陽五姓之前的心理預期和準備...這麼多亂世中的戰略物資,要在短時間內籌措並且送到前線,就算是南陽五姓,也要真正意義上的傷筋動骨!
但...若是能藉此一舉覆滅襄陽,甚至藉助這個機會將其引為己用,從而保全世家的百年基業乃至更進一步...
幾個密使臉色變幻不定,湊在一起低聲商議了幾句。
最終。
那名為首的密使猶豫再三,腦海中快速計算著得失,狠狠地咬了咬牙。
「好!」
密使澀聲應下,「陸帥的條件,我等這就飛鴿傳書回南陽!南陽五姓就算砸鍋賣鐵,也必定在最短的時間內籌措完畢,送達大軍!」
「只望陸帥,速速起兵渡江,莫要食言!」
「一言為定,」陸沉淡淡地點了點頭,「送客。」
密使們不敢再耽擱,這等天大的事情,他們雖然有一定程度上的自決權,但也必須立刻傳回南陽,讓幾位家主知曉,他們急忙告退,匆匆離去。
陸沉坐在書案後,看著那些密使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大堂外。
他臉上的那一絲市儈、掙扎與貪婪,如同海水退潮般,迅速消退得乾乾淨淨。
再次恢復成了那種沒有一絲溫度、面無表情的模樣。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守在旁邊、全程目睹了這場骯髒交易的得力親衛,突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陳平這幾天,如何了?」
親衛愣了一下,連忙回答道:
「回大帥,自從大帥您入城後罷了陳將軍的軍職...他就一直被發配在前鋒營里當馬伕,聽手底下的弟兄們說,這些天他還被您下令抽的那頓鞭子弄得下不了地,整天趴在馬槽邊上罵娘...」
「不過這幾天,傷勢應該好些了,勉強能動彈了。」
陸沉微微頷首。
那頓鞭子他可是讓人當著長沙百姓的面結結實實抽的,沒有半點放水,為的就是壓住殺降的惡劣影響。
也得虧是陳平,一路南征,詐公安、破漢壽、臨沅先登,再加上長沙城外的一錘定音,他的軍功真累計了不少,這才從軍法中撿了條命,換了其他人敢當著從事的面殺俘,可就不是軍職一擼到底這麼簡單了...
「去告訴他。」
陸沉語氣平靜。
「讓他別餵馬了,準備隨本帥出征。」
「長沙初定,還有外圍殘餘需要梳理,大半兵力必須留下駐守。」
「這次,我只帶八千精銳步騎走。」
陸沉頓了頓,「留他在長沙,怕他閒不住,不知還要給本帥惹出什麼事來!」
「是!」親衛領命退下。
陸沉站起身,負著雙手,走到大堂的門檻前。
他仰起頭,看著長沙城上空那陰沉沉的天空,目光彷佛穿透了雲層,看見了遙遠的南方,又看見了漢水以北的平原。
「只可惜,沒能在這大戲開場前,等到那剩餘兩郡的降書。」
他輕聲自語了一句,似乎有些遺憾。
不過。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南陽那五家高高在上俯視襄陽崛起的草莽,自以為能操盤這亂世的嘴臉。
他的嘴角,罕見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用我這點遺憾,換你們數百年基業,從今以後,這世上再無南陽五姓,就覺得...」
「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怎麼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