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50章 混亂

第250章 混亂

2026-09-18 01:45:21 作者: 東有扶蘇

  前堂的混亂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被鎮壓了下去。

  隨著大批披堅執銳的甲士湧入大殿,原本還在驚慌失措、甚至試圖反抗的南陽使團成員,全都被那刀鋒逼著閉上了嘴。

  不管他們知不知情,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無辜,在顧懷已經開口定性的「刺殺中郎將並且成功了」,這等罪名面前,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

  接下來顧懷又將亂作一團的府衙官吏安撫了下來,最後則是冷酷地下達了全城戒嚴、封鎖四門的軍令。

  一切安排妥當,他立刻走入地牢,開始旁觀對那些南陽使團的審問。

  就這麼一直折騰到天明,他才揉了揉因為之前強行擠出眼淚而有些發酸的眼角,走進了後堂。

  後堂內,玄松子臉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只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摸,只覺得那血似乎還糊在眼睛裡,看什麼東西都紅通通的,讓他噁心得夠嗆。

  聽到腳步聲,玄松子頂著一張被擦得通紅的臉,轉頭看向走進來的顧懷,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們招了嗎?」

  既然那些刺客是混在南陽送親的使團里進來的,就剛才顧懷那副要吃人的架勢,這會兒怕是已經把他們折騰夠嗆了吧?

  顧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審出來。」

  「做得很乾淨,」他平靜地說,「送這批嫁妝和世家子弟的南陽使團人數龐大,足有幾百人。我讓人查了他們的路引和名單,那五個死士,不從屬於南陽五姓中的任何一家,身上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線索,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最重要的是,根據剛才大殿上大部分南陽族人的反應來看...」

  顧懷笑了笑,「他們還真不知道這事。」

  玄松子愣住了。

  「那你剛才為啥不留個活口?!」

  顧懷只是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既然都說了是死士,那是從小就被世家養大、洗腦的死物,怎麼可能審得出來東西?」

  「更何況,就算真的審出來了,有意義麼?」

  他輕笑一聲:「這事兒鐵定是南陽五姓做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實,還有什麼審的必要?」

  

  「相反。」

  「一個活口都不留,這事的操作空間,才能真的大起來。」

  玄松子嘆了口氣:「我是真不明白你和南陽的那些人在想什麼了...」

  「表面上親親密密,南陽和襄陽都要聯姻了,那邊又是送東西又是送人才,你也一直不想和南陽撕破臉...怎麼這轉眼之間,就連刺殺都搞出來了?」

  顧懷冷笑一聲。

  「南陽既然選擇了接觸陸沉,狗急跳牆就是遲早的事情。」

  「只是我沒想到,他們會選擇這麼果斷,這麼決絕的方式。」

  顧懷眯起眼睛,「也是,雖然死士是混在南陽使團里進的府衙,但只要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在這個南陽和襄陽即將聯姻的關鍵時期,又能怎樣?」

  「只要沒有鐵證,任何指控,都只能停留在懷疑的層面。」

  「而且南陽那幫老狐狸可真夠狠的。」

  顧懷感嘆了一聲,「為了刺殺你我,為了麻痺襄陽,居然還真的送來了嫁妝,以及那一批世家子弟...」

  玄松子沒好氣地問道:「那接下來怎麼辦?」

  顧懷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平時可不是喜歡操心這些事情的性子...」顧懷似笑非笑,「怎麼,這次真記恨上南陽了?」

  「廢話!」

  玄松子憤憤不平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差點死了的人又不是你!當時那匕首離我的脖子就差這麼一點!就那麼一點!貧道差點就去見祖師爺了!」

  他越想越氣:「還聯姻呢!公開的刺殺都搞出來了,南陽那些人真是不講道義!」

  「你現在不是沒事麼?」

  顧懷聳了聳肩,語氣輕鬆:「所以,嚴格來說,這其實還是件好事。」

  「這也能是好事?!」玄松子氣得聲音都劈叉了。

  「怎麼不是好事?」


  顧懷看著他,掰著手指頭,給他一筆一筆地算帳。

  「先是藉著這次刺殺,順水推舟地解決了我一直頭疼的問題--怎麼讓這個帶著赤眉色彩的『聖子』名頭,合理且徹底地落幕。」

  「然後,還能讓襄陽占據道德高地,只要這場刺殺一日不定論,接下來襄陽做的一切,出兵也好,清算也罷,都師出有名!」

  「再者,這一下直接解決了該怎麼名正言順地吞下那批嫁妝,還有那些送上門來的五姓人才,統統以涉嫌刺殺為名軟禁起來,既不讓他們接觸襄陽的內政,又削弱了南陽的底蘊...」

  顧懷看著玄松子,攤開雙手:「這可比你去和南陽的嫡系女子成婚好太多了,怎麼不是好事?」

  玄松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感情剛才大殿裡差點被捅死的那個不是你!」

  「少發牢騷。」

  顧懷站起身,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今天一過,死訊傳開,你這聖子名頭真就成過去了,以後這身赤眉紅袍,也就沒機會再穿了。」

  他上下打量了玄松子一眼,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

  「還有,這段時間你可千萬別出府衙,給我老實待在後堂,吃食方面也清淡點,別整天大魚大肉的,你看你現在圓潤得...」

  「你還穿得上你以前那身道袍麼?」

  玄松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氣急之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反駁顧懷的奚落,還是該為自己即將迎來的禁足生活而抗議了。

  ......

  訊息很快在整座襄陽城傳開了。

  南陽五姓送親使團中混有此刻,在宴席之上公然刺殺。

  平賊中郎將、赤眉聖子,遇刺身亡!

  使團全體被府衙重兵扣押!

  所有聽到這個訊息的人,都先是愣了一瞬。

  緊接著,便爆發了。

  原本,襄陽百姓對於南陽那「十里紅妝」的送親,是抱有極大的善意與喜慶的,畢竟在他們看來,這是襄陽越發穩定的證明,是兩地交好的象徵,意味著不再有戰火。

  可是現在。

  這份善意與喜慶,在一瞬間,就轉化為了被背叛的憤怒,與仇恨!

  百姓們又不瞎。

  從去年赤眉破城時的慘烈場景,到熬過這個難挨的冬天。

  府衙施粥、以工代賑、分發荒地、取締亂捐雜稅...人人都有了新生活的希望。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占據襄陽的是那位赤眉聖子,而不是把他們當做兩腳羊的東西兩營!

  這麼長時間下來,誰對他們好,百姓心裡比誰都清楚。

  那位高坐雲端的聖子,就是他們如今日子的主心骨,是保護他們的人。

  可現在,這個人,居然被南陽的世家門閥給暗殺了?!

  「南陽狗賊!還我大人命來!」

  「殺入南陽!為大人報仇!」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煽動。

  當日,滿城居然有無數百姓,自發地找出了白布,披麻戴孝。

  從街頭到巷尾,到處都是議論和罵聲,無數青壯自發地聚集在府衙門前,請願打過漢水,去踏平南陽!

  這,大概就是「聖子」二字,在這片土地上最後,也是最璀璨的餘暉了。

  民心可用。

  而就在群情激奮聲討南陽、內部輿論大有失控之勢的時候。

  府衙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一襲白衣的顧懷,面容沉痛,在數百甲士的簇擁下,走到了百姓面前。

  在此刻,他終於走到了明面。

  從一個游離於襄陽體系之外卻實實在在握著大權的幕後之人。

  到今天,徹底接過了襄陽全部的軍政大權。

  顧懷站在台階上,迎著無數百姓的目光,擲地有聲。

  「中郎將大人遭逢大難,此乃襄陽之殤,亦是天下之痛!」

  「顧某受大人託孤之重,接管府衙,今日在此立誓!」


  「定要追查真兇,絕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顧某,誓要舉襄陽全城之力,為大人復仇!」

  雖然明面上,他沒有提「南陽」這兩個字。

  但字字句句,所有的矛頭,都直指漢水對岸。

  看那架勢。

  就差直接發兵過江,開戰了。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原本已經穩定近半年的襄陽,在這一刻,暗流狂涌!

  ......

  漢水對岸。

  南陽,五姓祠堂。

  長明燈依然搖曳,五位家主,再一次到齊了。

  就在剛才,他們又仔仔細細地確認了一遍從襄陽加急送回的密報。

  死士暴起,賊首命喪當場,送親隊伍被扣押。

  祠堂內沉寂了片刻。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感嘆出聲。

  「居然...真的成功了。」

  成功了。

  那個大半年來占據襄陽、橫掃荊南如卷席的年輕賊首。

  就這樣,死在了他們派去的死士手裡?

  一向主戰的劉氏家主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可惜的是,只死了一個賊首,仍是有人站出來,接過了襄陽!沒能把那接手之人也弄死...就不算竟了全功!」

  「不重要了。」

  坐在一旁的岑氏家主輕聲道:「倉促接權,則必然生亂,諸位莫要忘了,襄陽說白了,不過是昔日流寇與赤眉軍拼湊出來而已,這群亂臣賊子哪兒有凝聚力一說?不過是靠那個所謂聖子的影響,才能勉強糅合罷了。」

  「而如今,那賊首既然已經在刺殺中身亡,那個平衡襄陽內外勢力的紐帶,便徹底斷了!」

  「襄陽頃刻間便要分崩離析!」

  「群龍無首之下,襄陽內部的文官,與荊南手握重兵的將領,必然會為了爭奪這空出來的位置,而陷入內耗與分裂!」

  他譏諷地笑了笑:「一旦他們自己打生打死...豈不是從此就再也沒了北上進犯我南陽的能力?」

  「不僅如此。」

  另一位家主緊接著總結道,「查得很清楚,那個賊首,和現在領兵征戰荊南的陸沉,是最開始就在一起,後來又一同在襄陽殺出來的人物。」

  「他們或許有情誼在,那賊首若活著,陸沉或許還會斟酌觀望。」

  「但如今賊首一死,襄陽內部為了爭權奪利亂成一鍋粥,他陸沉手握虎狼之師,難道會甘心聽命於一個新上位之人?」

  「面對這等唾手可得的寶座,陸沉怎麼可能不心動?!」

  推演到這兒,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了。

  如果說原本明面聯姻,暗地裡聯絡陸沉,還只是簡單的兩頭下注,那麼隨著刺殺成功...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已經如此完美了!

  襄陽生亂,再無能力北上,陸沉的異心會被無限放大,只是死了一個賊首,襄陽這個新生的勢力居然一下子就有了日薄西山之勢!

  然而。

  最年輕的宗氏家主,此刻卻並沒有跟他們一起樂觀。

  他皺著眉頭,思索良久,終於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諸位...我總覺得,事情有些反常。」

  「反常?」旁邊有人不以為然地打斷了他,「做都做了!事已至此,還想這些作甚?」

  反倒是最上方一直沉默的鄧氏家主突然問道:「哪裡反常?」

  「說不上來,」宗氏家主微微搖頭,「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一切也都符合常理人心,但我就是覺得,一切都太過順利,太過順理成章...」

  他看著其餘幾人有些不耐煩的神色,微微嘆了口氣:「可能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吧。」

  「就是!不管反不反常,賊首已死是事實!重點是,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襄陽那邊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反應?」

  岑氏家主神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他翻了翻手裡的情報。

  「那位順勢接手了襄陽軍政大權的年輕人,貼出了安民告示。」


  「還有,他在百姓面前露了面,沒有一口咬定是我們南陽做的,只是對南陽使團中出現了此刻表示了...嚴厲譴責?」

  「哈!」

  劉氏家主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起來。

  「就只是譴責?!」

  「他若是真掌控了襄陽,若那群賊人真能聽他的號令,發生這種事,不管有沒有證據,他都早該來尋咱們南陽的麻煩了!」

  劉氏家主滿臉嘲弄:「他只能貼告示譴責?這就說明他根本調不動兵,服不了人!只能無能發怒罷了!這恰恰證明了咱們所想,只要分化陸沉和襄陽,軍政分離,再讓襄陽起內亂,他們還能有什麼威脅?」

  「是極是極!」一向反對激進方式,只希望透過談判或者聯姻解決問題的王氏家主也附和著鬆了口氣,「此刻沒了主心骨,他們現在連誰說了算都不知道,拿什麼來威脅南陽?真真是好手段!」

  「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岑氏家主開口,「既然已經動手了,既然已經和襄陽徹底撕破了臉。」

  他的聲音在昏暗的祠堂里顯得陰冷無比。

  「...那就要做到底!絕不能給他們喘息休整、重新整合的機會!必須趁他病,要他命!」

  「立刻去聯絡陸沉!」

  他斷然道:「襄陽大亂,賊首已死,現在就是徹底策反陸沉的大好時機!也是我們南陽最好的機會!」

  「去告訴陸沉,只要他此刻願意起兵,南陽五姓願意出兵、出糧、出軍械!」

  「讓他大軍回師,繞過江陵,直接取道江夏!」

  「屆時,陸沉從江夏向西,我南陽五姓盡起部曲從北向南。」

  「兩面夾擊!」

  「一舉攻破襄陽!到時候,這荊襄的天下,就該換個主人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