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六月,正是一年中,天氣最為悶熱的時候。
烈日明晃晃地懸在半空,空氣里連一絲風都沒有,整個天地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李易抬起頭,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
他才在這府衙的穿堂里走了沒幾步路,便感覺後頸和背心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那身官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難受。
但他此刻也顧不上擦汗,只是低頭看路,腳下的步子邁得極快,滿腦子都是襄陽城外那片延綿在漢水之畔的工地。
自開啟春破土動工以來,隨著幾個廠區的框架一點點搭起來,每日裡吞吐的木材、石料、鐵礦、石炭,以及那如流水般嘩啦啦花出去的銀錢...
光是看著造作司和戶曹每日呈上來的帳本,都讓如今主管著荊襄後勤的李易心驚肉跳。
只覺得自己每天一睜眼,就是在被無數張嘴追著要錢要糧。
嗷嗷待哺啊。
這等規模的營建,莫說是放在如今這百廢待興的荊襄,便是放在昔日大幹鼎盛之時,傾一地之力來辦,戶部尚書看了那帳本,怕是也要愁得揪掉幾把鬍子。
畢竟,修建一個工業區,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整地,起屋,招工人,簡單極了,但實際上呢?
缺人,缺糧,缺錢,缺材料...一切都需要靠排程,靠擠,尤其是公子已經定下基調,這東西完全就是按百年工程來營建的,不允許任何弄虛作假以次充好。
光是這短短時日以來,就不知砍掉了多少試圖伸手的人了。
老何是個匠人,千頭萬緒,最終還是全壓在了李易的肩膀上。
等到他滿腦子算計著工分、錢糧和物料的缺口,回過神來時,腳步已經到了大堂外。
領路的侍衛停下腳步,無聲地躬身退下。
李易這才恍然驚醒,連忙停在台階下,用袖子抹了抹額頭,又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官服,確認儀容沒有什麼不妥後,才抬步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啊,是慎之來了,坐。」
大堂內,坐在寬大公案後批改著文書的顧懷,聽到腳步聲,微微抬起頭。
他看清來人,輕笑了一聲,便用手裡握著的筆隨手向前指了指,示意李易在旁邊的客座上坐下。
李易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在椅子上落座。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公案後的那個年輕人。
此刻,這位坐斷荊襄九郡,逼得長安朝廷捏著鼻子認下名義,堪稱大幹如今名正言順的割據諸侯,堂堂的荊州牧大人。
身上,竟然看不出半點身居高位的威嚴與奢華。
顧懷此刻只穿了一件尋常的半臂短衫,看上去倒像是那種尋常農夫或者苦力在夏日裡勞作時才會穿的衣裳,因為沒有長袖的束縛,能稍微涼快些。
但也正因為如此,在那些講究禮法計程車人眼中,這等衣著,未免便是「粗鄙」、「不成體統」的代名詞。
不僅衣著簡樸得過分。
這間理應作為荊襄權力中樞的大堂里,也毫無奢華之氣,沒有鋪設涼蓆,沒有掛起遮陽的輕紗。
甚至於,連一個在旁邊打扇的侍女都沒有。
偌大的堂中空空蕩蕩,除了門口站著兩個親衛外,再無旁人伺候。
僅僅只是將門窗全部大開著,試圖藉著那偶爾穿堂而過的一絲微風,來吹散這滿室的悶熱。
李易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禁有些複雜。
如今這天下,那些真正的高門大戶、世家勛貴們,是怎麼過夏的?
到了這種酷暑時節,那些老爺們的書房和臥榻里,早就擺上了從深窖里起出來的冰塊,放在鑒里,散髮絲絲寒氣。
房間的四個角落,會站著數十個穿著薄如蟬翼的絲綢、身姿曼妙的年輕美婢,輪班搖動著蒲扇,或者踩著機關,用水力驅動造價高昂的上層風扇。
將那冰塊上的寒氣,連同熏爐里名貴的薰香,一起吹滿整個房間。
渴了,便有冰鎮的西域葡萄和美酒;乏了,便躺在玉石鋪就的涼榻上。
那叫一個神仙日子。
可自家這位公子呢?
坐擁八郡之地,手握虎狼之師,府庫里的金銀糧草不知凡幾。
卻在這悶熱的暑氣里,穿著件短衣,埋首在那如山般的案牘文書之中。
「今年這夏天,比起去年熱太多了,看你這一頭汗。」
顧懷見李易坐下後胸口起伏,便笑著朝門外吩咐了兩句。
不多時,便有下人端著托盤,快步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碗冒著絲絲寒氣的冰鎮蓮耳湯。
這是府衙後廚自己熬的,蓮子和銀耳都是尋常物什,只不過藉著府衙冰窖里的存冰鎮了一下,在這苦夏里,倒也算得上是難得的解暑佳品了。
下人將其中一碗放在李易手邊的茶几上,另一碗放在了顧懷的公案上。
顧懷放下筆,端起瓷碗,藉著這個由頭,得以從那彷佛永遠也批不完的文書堆里短暫地掙脫出來。
他用勺子攪了攪,喝了一口,發出一聲舒坦的喟嘆。
李易倒也不拘束。
他原本就是跟著顧懷從最苦的日子裡熬過來的,知道自家公子私下裡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繁文縟節。
道了聲謝後,李易便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冰涼甜潤的湯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瞬間驅散了不少暑氣,讓他的精神也隨之一振。
「嗯,『慎之』...」
顧懷端著碗,目光落在李易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來,你那位岳丈,給你取這個字,還是用了心的。」
「既名為易,便容易生變,容易輕忽,做事就得多思量,處處謹慎...這『慎之』二字,倒真是貼切極了。」
顧懷打趣道:「也還好我當初沒答應你給你賜字,不然我可想不出這麼好的寓意來。」
聽到這話,李易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便化作了苦笑。
「公子莫要取笑臣了。」
李易放下碗,嘆了口氣:「其實,臣當初在江陵逃難前,便已經及冠了。」
「只是後來身處亂世,連肚子都填不飽,每天睜開眼想的都是怎麼活下去,哪裡還有心思去想什麼表字不表字的?」
「只是後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後來公子在襄陽站穩了腳跟,臣也跟著沾了光,有了些微末的權柄。」
「局勢穩定下來後,哪怕自己不張羅婚事,也有人找上門來,那取字一事,便也就順理成章地又被重新提了起來。」
說到這裡,李易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他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抬起頭,直視著顧懷的眼睛,坦誠地開了口。
「其實...臣心裡很清楚。」
「臣那岳丈...本是荊南舊日裡的名門望族,祖上也是出過兩千石大員的。」
「以臣這種平凡之家、甚至還做過流民的出身,若是放在太平年月,他們那種人家,多半是連正眼都不會看臣一眼的,更別提將什麼嫡女許配給臣了。」
「如今這般熱情,甚至紆尊降貴地主動上門提親,還費盡心思地替臣取了表字。」
「多半,也不過是為了藉機向公子表忠心,想要透過聯姻的手段,在這荊襄,穩固一下他們家族的地位,分潤一些權柄罷了。」
「那份所謂的熱情和看重...倒也當不得真。」
顧懷靜靜地聽著這些陽光下的齷齪。
但他眼中的笑意不僅沒有減退,反而更濃了幾分。
若是換了襄陽府衙里的其他人,比如方正,比如那些後來投誠的官員,在自己面前說起這番話。
顧懷多半會在心裡打個轉,揣測對方是不是在刻意試探,或者是在用這種方式表忠心,以退為進。
但在李易這裡,不需要。
李易是跟著他,從當初那個食不果腹的處境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們之間,有一份從微末中建立起來的、不需要太多猜忌的信任。
李易能主動在自己面前提起這樁政治聯姻的本質,多半只是因為,這個踏實謹慎的年輕人,對於這種摻雜了太多利益算計的婚姻,本能地感到有些不適和抗拒罷了。
「慎之啊。」
顧懷想了想,將空了的瓷碗放在桌上,輕聲道:「只要是人,便會鑽營。」
「更何況是那些之前便身居高位、習慣了掌握權勢之人?」
他的目光透過大開的廳門,看向外面被烈日炙烤著的庭院。
「咱們在襄陽,滿打滿算,也已經穩定下來半年有餘了。」
「隨著荊襄的徹底統一,朝廷的旨意下來,該封的官職封下去了,該梳理的政務也梳理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大家一個個的,擺脫了亂世,本就要開始考慮成家立業、繁衍子嗣的問題。」
「而那些熬過了赤眉之亂、又在之後僥倖存活下來的大族和舊官吏們,在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優勢後。」
「他們本身,也會本能地運用這種聯姻的手段,來試著向新貴靠攏,試圖重新掌握一部分話語權。」
顧懷收回目光,看向李易。
「這些,我早就看在眼裡了。」
「不僅是你,大部分提拔起來的官吏,甚至包括軍中的那些將領...這種事情,以後只會越來越多,根本無法避免,這也是一個政權從草莽走向穩固的必經之路。」
「所以,你不必多慮。」
顧懷的語氣變得溫和起來:「該如何,就如何。」
「只要你手裡的權柄始終握得穩,只要你的心還在我這裡。」
「荊襄已經穩固,就算你岳丈家有些什么小心思,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更不要因為這些外在的算計,就先入為主地冷落了人家姑娘,從而傷了你們未來的夫妻感情。」
顧懷笑了笑:「日子,終究是你們兩個人關起門來自己過的。」
李易聞言,心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站起身,鄭重地抱拳一拜:「臣明白了,謝公子開導!」
「好了,坐下說正事吧。」
顧懷擺了擺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將話題拉了回來。
「這些時日,你接過了襄陽城外那片工業區營建和後勤調撥的事情。」
「今日特意頂著這日頭進城來尋我,可是營建之事,遇到了什麼不順?」
提到這個,李易的臉色凝重起來,他重新落座,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公子明鑑。」
「但...也算不上是不順,畢竟有公子您的手令在,襄陽府衙上下,乃至各地的官吏,對工業區的所需都是大開方便,要錢給錢,要糧給糧。」
「只是...只是這投入,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李易苦笑了一聲,斟酌著措辭:「按照公子當初留下的規劃,如今那片荒灘上,洗煤廠、煉焦廠、水泥廠的架子都已經搭起來了,兵工廠和農具廠的第一批高爐也已經開始試火。」
「架子是建起來了,可這也意味著,各種工廠目前都處於起步的階段。」
「全都在張著嘴嗷嗷待哺!」
「光是修築那些貫穿整個廠區的主幹道,還有地下用來排水的磚石管網,耗費的水泥和磚石,就足以重修半座襄陽城的城牆了!」
「更別提,荊山那邊的石炭礦脈,需要大量的勞力去開採;沿江的碼頭,需要人手去打地基。」
「到處都在要人!工人人數嚴重不夠!」
「哪怕我們已經在整個襄陽周邊張貼了告示,用優厚的工分制來招募流民和青壯,但那連綿數里的廠區,需要的工人數量簡直是個無底洞!」
「如今滿打滿算招募了近萬人,撒進那片工地里,卻離填滿還早,懂行的熟練工匠更是奇缺。」
李易沉聲道:「最重要的是,一萬多脫產的青壯聚集在一起,每日消耗的粟米簡直堆積如山!」
「更別提公子您還定下了規矩,重體力活的工人,三日必須見一次葷腥,要有充足的鹽巴。」
「若不是之前漢水一戰,南陽幾乎被搬空,襄陽得了一大批橫財和糧食儲備,光靠襄陽一地,早就被這工業區給生生拖垮了!」
「公子...」
李易看著顧懷,眼中滿是擔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厚厚的帳冊,遞到了顧懷的案頭。
「如今這工業區,只有投入,產出卻是不多,晚冬時分的蜂窩煤推廣,也沒有太好的結果,很多百姓寧願凍著也不願意浪費錢財,畢竟要先買火爐...而農具廠的確是解決了春耕的燃眉之急,但農具的缺口是會被填滿的,更何況為了配合新政農具大多是按戶派送,沒有什麼收益。」
「總之...就目前來看,相比起那海量的投入,工業區的產出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若是再這麼無休止地砸錢砸糧下去,臣只怕,府庫早晚要被掏空啊。」
顧懷安靜地聽著。
他並沒有打斷李易的訴苦,相反,他非常認真地看著那份後勤消耗的帳冊,聽著李易探討著工業區目前的困境。
直到李易說完,大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知道,這對你這個主管後勤的人來說,壓力很大。」
顧懷合上帳冊,開口道,「但是,慎之,你的眼光,不能只盯著現在的產出。」
「準確的說,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打算過讓工業區在第一階段就能實現盈虧自洽,你想想,蜂窩煤是為了解決冬日取暖問題,農具廠主要是讓百姓有力春耕,水泥廠則是工業區建設的基礎...這些工廠,本身就不是為了盈利而建起來的,或許以後可以透過商貿實現資金回籠,但起碼在現在,它們絕對沒有這個能力!」
他斷然道:「所以,從決定修建襄陽工業區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它是個無底洞的準備,而在我的預估中,這種單方面虧損的投入至少要持續一到兩年!」
李易呼吸越發急促了--這還只是半年的初步營建,所產生的消耗,若是後面規模越來越大,甚至還要持續一到兩年...
他想要起身勸誡,顧懷卻擺了擺手,繼續道:「然而,這一切的投入,終會化成回報,這一點我有信心,我希望慎之你也能有信心,這就和去年襄陽的冬天一樣--只有熬過那最難,也最青黃不接的一段時間,才能有第二年的豐收。」
「估計除了你,還有很多人都對我的這個決定不解,但實際上,我對襄陽工業區投注的期盼和希望,要遠遠超過其他的一切...沒有見過工業化的人,真的很難理解那種粗獷的美感,我之前走得那般急那般冒險,不就是為了能安下心來種田麼?等到有一天這一切都真正落地,到時或許就真的能,一舉推平這天下...」
李易看著公子眼睛裡閃動的光,那越說越沉迷的模樣,雖然還是不解,但回想起這麼久以來,公子做事向來心中有數,如此堅決果斷地要將工業區營建的重要性提到這個地步,想必也是看到了一個自己看不到的未來吧...
倒也的確,若是一切真如公子規劃的那般,所有廠區首尾相連,形成流水之勢...那爆發出來的產能,確實遠不是當初江陵那個小小的莊子可以比擬的。
怕是一日打造的兵甲農具,就能頂得上大幹江南好幾個州府大半年裡的總和了!
顧懷回過神來,微笑道:「總之,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真正的爆發產能,還早得很。」
他毫不諱言地揭開了工業化最殘酷的一面:「現在,咱們只不過是勉強在這荒灘上搭起了一個粗糙的架子。」
「要從這個架子,演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工業生產,這個過程,沒有長期的海量投入,是絕對濺不起什麼水花的。」
「這中間,會有無數次的試錯,會報廢無數的材料,甚至會死去很多人。」
「但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顧懷看著李易,語氣堅定:「好在,咱們在漢水一戰,打斷了南陽的脊樑。」
「如今荊襄九郡大局已定,固若金湯。」
「除了偏遠地方偶爾還有些不成氣候的叛亂需要清剿外,短時間內,荊襄四周,再無大的戰事。」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有了這段和平的緩衝期,我們才敢,也有資格,把南陽得來的財富和底蘊,全部填進這個無底洞裡。」
「所以,你不要擔心工業區會把襄陽拖垮,有我在後面撐著,你只管放手去調撥!」
聽著顧懷這番斬釘截鐵的話,李易的心也真正地安定了下來。
是啊,只要沒有足以讓一切傾覆的外敵,以荊襄如今的體量,養一個正在發育中的工業區,還是能撐上很長一段時間的。
說起這個,李易的心神放鬆了下來。
他的目光,再次不自覺地落在了這間簡樸的大堂,以及顧懷身上那件短衣上。
「公子...」
李易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勸諫道:「臣知道公子一向不喜奢靡,心裡只裝著天下大局。」
「可是...您這也太過簡樸了些。」
「您如今好歹也是朝廷親封的荊州牧,是一方霸主,您自己卻在這兒穿著簡樸衣裳,頂著酷暑流汗辦公...」
「您可知道,這讓襄陽府衙上下的各級官員,有多緊繃?」
李易苦笑道:「如今那些官員、武將,在家裡連喝口好茶、吃口果蔬,都得關起門來,生怕被別人瞧見參上一本說『大人尚在受苦,爾等安敢享樂』。」
「更別提去置辦些解暑的物什了。」
「長此以往,下面的人,心裡也是會發怵的啊。」
聽到李易的這番勸說。
顧懷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門外刺眼的陽光。
良久,才發出了一聲輕嘆。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顧懷轉過頭,看著李易,「我何嘗不知道下面人的想法?」
「可我若是今日在這裡擺上了冰山,叫了侍女打扇,明日,從亂世里殺出來的他們就敢在自己的府邸里修酒池肉林。」
「我不享樂,他們想干點什麼,心裡總會打個突,總會有所顧忌。」
「這個口子,這個風氣,絕不能開!」
顧懷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慎之,你當我不怕熱麼?你當我不喜歡冰塊,不喜歡清風習習睡個午覺,不想舒舒服服地享清福麼?」
「我也是個俗人,我當然想。」
「可是,凡事,都要考慮最壞的後果。」
顧懷的眼神銳利起來:「如今荊襄的確看似花團錦簇,但實際上,長安的朝廷,隨時都在暗中盯著,恨不得生啖我們的血肉!」
「北方血戰,中原混亂,江南起義連綿,這亂世,才剛剛拉開帷幕呢!」
「占據荊襄,走在大多數勢力前方,這固然開了個好頭,但也絕不是可以停下來享福的理由!」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個時候,緊繃些,就讓他們緊繃些吧!」
「總好過,在這看似安穩的溫柔鄉里,不知不覺地消磨了所有的鬥志和骨血。」
聽到這句重若千鈞的話,李易渾身一震。
「臣,受教了。」
李易深深低頭,再不敢有半句關於鬆緩休憩的進言。
兩人又就著工業區的一些具體人事任命和物資調配,聊了許久。
臨近尾聲時。
顧懷收起桌上的帳冊,重點向李易強調了一番。
「慎之。」
「你如今掌管後勤,既無戰事,工業區那邊,便是你肩上最重的擔子。」
「很多事情,你以後不必事事都跑來問我,你自己可以做主。」
「總之,你記住一點,不要去考慮工業區現在是不是只進不出。」
「你的首要任務,是把基礎建設徹底搞好,把那些從流民變成工人的青壯,訓練出規矩和服從性。」
「讓老何他們,在不斷的實操中,試出各種工廠最有效率、最安全的做法。」
「把底子打牢了,才好為今後的大規模投產,打好基礎!」
李易一一鄭重應下。
可是聽著顧懷這種語氣,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有些驚訝地看向顧懷。
「公子您這般安排...難道,您要離開襄陽?」
顧懷看著李易驚訝的表情,並沒有隱瞞。
他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
「是啊。」
「自從漢水決戰那日之後,我坐鎮襄陽,算算日子,竟是有大半年沒出過這府衙的大門了。」
顧懷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和疲憊。
「哪怕如今這荊襄的文官體系已經逐漸豐滿,各郡各縣都有了主事的人,各種瑣碎事項也都分潤了下去。」
「可我,到底還是個勞碌命。」
他轉過頭,看向江陵的方向,「我都好久沒回江陵去看看了。」
「地方上的農耕到底落實得如何,分地免稅的政令有沒有被下面的人陽奉陰違,百姓們的日子到底過得怎麼樣...」
「這些,光靠看下面遞上來的摺子,是看不出來的。」
「我總不能,一直在這府衙里,像個泥塑木雕的神像一樣,就這麼坐下去。」
顧懷轉過頭,看著李易,那張清俊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笑容來。
「也該出去,走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