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劈柴聲,在院落中響起。
王五裸著上半身,手裡拎著一把斧子,將已經劈好的柴火壘到一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便又將得有人腰粗的木頭拖了過來。
他的身材實在太魁梧了,任何親眼看到這一幕的人怕是都得感嘆這或許就是武人所能達到的巔峰--那寬闊得有些誇張的肩膀,和背上那一塊塊虬結如岩石般的肌肉,光是看上一眼,就能讓膽小的人嚇軟了腿。
隨著他高高揚起斧頭,再狠狠落下。
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猙獰傷疤,便隨著肌肉的賁張而扭動起來,彷佛活物一般,訴說著這個男人曾經經歷過怎樣慘烈的屍山血海。
院子角落裡堆起來的柴火已經成了一座小山,但他卻像是永遠不會疲倦一般,只是專注地重複著劈柴的動作。
他其實沒必要劈這麼多柴的。
如今才六月,離冬天還早得很,但他就是閒不住,只要沒有輪值的時候,他在這院子裡,除了練武,就是找些劈柴、挑水、修補屋頂的體力活來干。
好像這樣一來,就不必坐得筆直地尷尬等開飯了。
不遠處,廚房的屋簷下。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端著個簸箕,安靜地挑揀著裡面的豆子。
當然是那個曾經救下王五的少女。
大半年的安穩日子,雖然沒能讓她一下子變得豐腴起來,但至少那張原本蠟黃乾癟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靜美與紅潤,原本像枯草一樣亂糟糟的頭髮,如今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用一根荊釵挽成了一個清爽的髮髻。
身上穿著的,雖然只是普通的棉布裁製而成的襦裙,但洗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好像發著光。
沒有脂粉,沒有羅綺。
但當她低著頭,認認真真地挑出簸箕里那些壞掉的豆子時,身上卻總能散發出讓人心安的柔和煙火氣。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時不時地抬起頭,看一眼院子中央那個如鐵塔般揮汗如雨的漢子。
每次看過去,她的眼神都會變得越發明亮幾分,偶爾有一縷調皮的碎發垂落下來,擋住了眼睛,她便會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那只有些纖細的手腕,將碎發輕輕地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也落到了直起身看過來的王五眼裡,讓他看得有些呆住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院子裡的劈柴聲停了。
少女停下了動作,抬起頭,正好撞上了王五那直勾勾的、有些呆愣的目光。
少女的臉頰一下子就紅了,像是天邊那抹燃燒著的火燒雲,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去挑揀著豆子,嗔怪道:
「大個子...你,你盯著我看什麼。」
「俺...俺沒看啥。」
王五那張粗黑的臉龐,竟然也罕見地紅了起來。
兩人移開目光,又移回來,對視了一眼,一個慌忙繼續劈柴,一個則是小臉都快埋進胸口了。
這大半年來。
他們就這麼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是公子的親衛統領,而她,則是這個小院裡唯一的女主人。
在外人眼裡,他們或許早就是一對搭夥過日子的亂世夫妻了。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係,依然簡單得猶如一張白紙。
說到底王五是個有點木訥、甚至有點死腦筋的人。
他只知道每個月將府衙發下來的那份豐厚的軍餉和肉食,一文不留地全部塞到少女的手裡。
他只知道在不用當值的日子裡,搶著幹完院子裡所有需要力氣的重活。
他甚至連晚上睡覺,都堅持睡在堂屋的地鋪上,絕不肯踏入少女的裡屋半步。
他覺得自己是個粗人,是個滿手血腥的軍漢,而她,乾乾淨淨的。
他怕唐突了她。
而少女呢,更是個把心思都藏在最深處的人。
她感激他,依賴他,甚至在這份感激和依賴中,早就不知不覺地生出了別的情愫。
但她不敢說。
在這個世道,能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屋簷,能有一個每天晚上都會回到家裡、吃她做的一口熱飯的男人。
她已經覺得是老天爺給她的天大恩賜了。
她生怕自己多奢求一分,這夢境般的安穩日子,就會像泡沫一樣,「啪」地一聲碎掉。
於是。
這層窗戶紙,就這麼一直隔在兩人中間。
薄得彷佛只要輕輕吹一口氣就會破掉,卻又誰都不敢去捅破。
「大個子。」
少女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簸箕,站起身,走到廚房的水缸邊,舀了一勺水,「別劈了,柴房裡的木頭都快堆不下了。」
「這天太熱,仔細中了暑氣,先擦把臉歇會兒吧。」
王五轉過身,看著站在自己面前,還沒自己胸口高的少女,這漢子粗黑的臉上,又紅了起來。
「哦...好。」
他笨拙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接過木勺,手指不經意間碰到少女的指尖時,他卻感覺像是被火炭燙了一下。
他飛快地縮回手把水兩口灌了下去,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把:「俺...俺不熱。」
「俺皮糙肉厚的,不怕中暑。」
少女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憨傻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還說不熱,你瞧你,後背上的汗都能當水洗澡了。」
少女這次沒有退縮,反而又走近了半步,拿起布巾,在木盆里搓洗了一下,擰乾。
然後。
她微微踮起腳尖。
伸出手,一點一點地,替王五擦拭著額頭和脖頸上的汗水。
王五身子僵住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施了定身法的木樁,筆直地杵在那裡。
他能聞到少女身上那種淡淡的、皂角的清香,能感受到她柔軟的隔著布巾的指腹。
這一刻。
這個曾經在荊南直衝敵軍大營,在漢水縱馬於萬軍中斬帥奪旗,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的漢子,卻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簡直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了。
「晚飯快好了。」
少女擦完汗,紅著臉收回手,不敢去看王五那雙熾熱的眼睛。
「今兒個發了肉食,我燉了肉,還臥了兩個雞蛋,你先去沖個涼,換身乾淨衣裳,就準備吃飯了。」
「哎,哎!好!」
王五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轉身就往井邊跑,跑到一半,他又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正往廚房走去的少女背影,瓮聲瓮氣地憋出了一句:
「丫頭,辛苦你了。」
少女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輕揚:
「傻乎乎的。」
......
半個時辰後。
夕陽已經快下山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支起了飯桌,擺著兩副碗筷。
一盆冒著油光的燉肉,一盤清炒的菜心,還有一大海碗壓得結結實實的白米飯。
在如今這個世道,哪怕荊襄已經逐漸穩定,城裡恐怕也沒有幾家能頓頓吃得上這樣豐盛的飯菜。
但王五能。
不僅是因為他是顧懷的親衛統領,還因為如今的襄陽城,武人的地位也已經被拔高了很多。
畢竟是亂世,早就不是武人見了士人就得低頭的時候,如今的荊襄只要從軍,軍餉從不剋扣,戰死者有豐厚的撫恤,甚至連傷殘退役計程車卒,府衙都會安排到地方做事。
如果說之前赤眉之亂時當兵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那麼現在的荊襄當兵就是能真正吃飽飯、能挺直腰杆做人、甚至能搏一把光宗耀祖的營生。
王五洗完滿身汗水,換上件粗布短打,盤腿坐在桌邊。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白米飯,一口肉,兩口飯,吃得香甜極了,彷佛永遠也吃不飽似的。
少女坐在他的對面。
她自己碗裡的飯很少,也不怎麼動筷,更多的時候,她只是用單手撐著下巴,滿眼笑意地看著王五狼吞虎咽。
似乎只要看著他吃,她自己也就飽了。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鍋里還有呢。」
「嘿嘿。」
王五傻笑了一聲,將嘴裡的飯菜咽下,端起旁邊的水猛灌了一口,「果然還是丫頭做的飯最香。」
他由衷地讚嘆著,倒不覺得這種誇獎有什麼難為情。
在軍營里待了半輩子的粗人,不懂得什麼甜言蜜語,覺得好吃,那就實在說出來。
少女笑了一聲,一邊替他碗裡夾菜,一邊隨口問道:「這些天值勤累麼?」
「不累。」
王五搖了搖頭,「公子最近不怎麼出府衙,一直在大堂里批閱文書。」
「俺就在門外守著,除了站得久了些,連滴汗都沒流。」
說到這裡,王五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丫頭,你不知道,公子他...真的是個讓人很佩服的人。」
「俺以前在軍營里,在這城裡,也見慣了那些當官的。」
「可公子現在的官職比他們加起來都高了,卻一點都沒有那種當官的脾氣,一點都不喜歡享樂,堂堂荊州牧,還是每天都在為百姓,在那兒一筆一划地算著帳,大家都看在眼裡,都很敬他,」
他放下碗,嘆了一聲:「俺跟著公子也這麼久了,說實在的,一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些放不下以前那些對赤眉的恨,可現在看來,還是俺想得不夠明白,這世道啊,哪裡能憑個名分就分好人壞人?要看的還是為百姓做了哪些事,是不是想讓這個世道好起來。」
少女安靜地聽著,想起襄陽這大半年來的變化,不由贊同地點了點頭。
王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今天穿著這身黑甲,從街上過,想買個胡餅填填肚子,有個賣餅的老丈,不僅非要給俺多塞兩個,還死活不肯收俺的銅板。」
「他說,要不是俺們在漢水邊上把南陽的兵打退了,襄陽城早就又被禍禍了,說是就當請俺吃的。」
「俺當時都懵了,硬是把銅板扔在攤子上才跑掉的。」
「俺當了好些年的官兵...可還是頭一次聽百姓這樣說,真是...」
他看著少女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所以,俺覺得,只要公子還在,只要他還在替這荊襄的老百姓想著怎麼活下去。」
「俺王五這條命,就是公子的!」
「他指哪兒,俺就打哪兒!誰敢動公子一根寒毛,俺就活劈了他!」
少女聽著,眼睛裡亮晶晶的。
「我知道。」
她伸出手,覆在了王五的大手上。
「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兵。」
「公子對你好,這荊襄的百姓也沾了公子的光。」
「你護衛公子,是應當的。」
王五感受到手的柔軟,剛剛那股氣勢立馬煙消雲散,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木訥憨厚的傻大個。
「其實...如今在襄陽,俺這日子過得,是真挺舒坦的。」
「公子看重俺,軍中的那些將領們,也都高看俺一眼,前些天大營那邊休沐,之前作戰時認識的幾個將校非拉著俺去城南的酒肆喝酒。」
「俺一開始還擔心被他們灌翻了丟人呢,結果那些傢伙一個個打起仗來不要命,可酒量實在差得不行,才灌了幾碗黃湯,就拉著俺又哭又笑的,非要和俺拜把子。」
少女聽著王五描述那些人撒酒瘋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來:「那你答應和他們拜把子了沒?」
「俺哪敢啊。」
王五連連擺手,「他們都是上陣帶兵的將軍,俺不過是公子的親衛,他們因為公子對俺高看幾分,俺可不能真把別人的話當真...而且啊,俺覺得既然是當親衛,那就不能和其他人走得太近,畢竟俺要忠心的只能是公子...」
「但總歸大家平日裡見了面,倒也是有說有笑的,沒把俺當外人。」
說到這裡,王五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
「怎麼了?」少女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關切問道。
王五沉默了片刻,端起碗扒了兩口白飯,這才含糊不清地說道:
「只是有個叫陳平的將領...」
「俺總覺得,他看俺有些不順眼。」
「怎麼會呢?」少女柔聲道,「你可是公子的護衛,他又是個帶兵的將軍,平日裡也沒什麼交集,他為何要看你不順眼?」
王五嘆了口氣。
「俺也不知道。」
「就是好幾次,俺跟著公子去巡視軍營的時候,那陳平雖然對公子畢恭畢敬,但只要一看到俺,就在那兒磨牙,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看那樣子倒像是想把俺吃了似的...可俺也沒得罪過他啊。」
「大個子...」少女有些擔憂地握緊了王五的手,輕聲懇求道,「你別理他就是,他是將軍,你是護衛,你們各司其職。」
「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公子身邊,他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你千萬別為了這種意氣之爭,去惹出什麼亂子來。」
看著少女的眼睛,王五心頭那抹委屈和戾氣很快被撫平了,他點了點頭,笑道:
「放心吧,丫頭,俺不傻。」
「俺知道俺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俺得留著這條命,保護公子,也得...保護你。」
最後那半句話,王五說得極輕,但少女卻聽得真真切切。
她的心跳快了起來。
這大概是王五,第一次在她面前...
她聽著晚風拂過槐樹的聲音,和王五安靜地對視著。
王五看著坐在對面的少女,夕陽打在她的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微紅著臉看著自己,睫毛輕顫,一雙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不知為何。
王五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終於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丫頭...」
「俺...俺前幾天路過城東的時候,看到那邊新開了一家首飾鋪子。」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藏了好幾天的東西。
那是一支簡單的銀質髮簪,並不名貴。
卻讓少女的眼睛濕潤了起來。
「俺覺得...你頭上那根木簪子,太舊了。」
王五將那支銀簪放到少女手心,那張臉膛,此刻已經紅得發燙,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現在荊襄安穩了,公子說,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打大仗了。」
「俺之前也立了大功,公子給了許多賞賜,俺都攢起來了,這處別院是公子賞俺的,俺覺得,還是得自己買間屋子,等...等這陣子忙完了,若是你不嫌棄俺是個粗人。」
「俺...俺想給你挑幾件好看的衣裳,再帶你去街上看看哪裡合適...不用太大,有個院子就行,俺想去種棵棗樹,到了秋天打棗子吃...」
「以後...」
「以後,俺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這番話,磕磕巴巴,毫無文采可言。
但只能說,一向木訥的糙漢子說起真心話來,這威力卻要勝過世間的所有情話。
少女呆呆地看著那支躺在手掌里的銀簪。
她聽懂了。
她怎麼會聽不懂呢?她等這些話已經很久很久了。
一層氤氳的水汽,蒙上了她的眸子,兩人就這樣,隔著一張木桌,在夕陽下。
彼此對視。
那層隔在兩人中間許久的窗戶紙,終於在這一刻,變得薄如蟬翼。
好像只需指尖輕輕一觸,便會徹底破碎。
然後,迎來一個嶄新的、屬於他們的明天。
......
院門外。
一隻已經跨過門檻的皂色厚底靴,懸停在了半空。
顧懷站在門外。
他今天在府衙的大堂里批了一整天的文書,好不容易處理完了所有事情,便想著出來走走,不知不覺就逛到了這別院外。
可誰知卻看到了這一幕。
真是走也不是進也不是...從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透過半掩的院門,看到那一桌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飯菜,看到那個一直護衛在自己身旁的魁梧漢子,漲紅著臉,捧著一支銀簪,看到那個嬌小的少女流下的淚。
陽光斜斜地打在顧懷那張最近總是透著幾分疲憊和深沉的臉上。
勾起了他嘴角由衷的笑意。
他真的為王五感到高興。
一個人,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找到屬於自己的一份寄託,找到一個願意相守的人,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顧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懸在半空中的腳。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回來。
他原本是想看看這兩人最近生活得如何,順便跟王五說一聲這次出去巡視的事情...可此刻只覺得自己來的真不是時候。
院內氣氛正到關鍵處,要是自己發出聲音驚擾了裡面,王五這鐵樹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開花,這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不知哪天才能捅破。
嗯...還是去別的地方逛逛吧。
顧懷對著身後幾個已經看呆了的親衛比了個噓,擺擺手示意他們跟著自己離開,等到遠離了院子,他才輕咳了一聲,對那些親衛說道:
「今天這事...還是別拿出去說,別看王五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可他臉皮薄,到時候你們拿這事取笑他,他惱了讓你們加練我可不管。」
幾個親衛紛紛憋著笑點頭。
顧懷心道完了,看這架勢今晚這訊息估計就得傳遍整個親衛營了...
不過嘛,也沒事,都已經表明心意了,總不會再橫生什麼波瀾,只可惜自己馬上就要出巡,身邊卻是萬萬不能少了王五的,倒是要辛苦這對有情人分別一段時日了。
想著想著,顧懷輕笑一聲,抬頭看天,負手慢行:
「老實人,果然也是會有春天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