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悠揚的鐘聲穿透了黎明的黑暗,在漢水之畔的工業區上空緩緩迴蕩開來。
伴隨著這晨鐘,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灰撲撲平房裡,開始響起了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咳嗽聲,還有門扉被推開的吱呀聲。
老孫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從那張木板床上彈了起來,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個已經過了知天命年紀的乾瘦老頭。
長年累月在田地里刨食的生活,讓他的骨節粗大得像老樹根,背脊也早就被壓得有些佝僂,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搓了搓臉頰,將幹掉的眼屎摳掉。
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還只是南陽城外,鄧氏名下成百上千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佃戶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他這輩子,大概就會像他的祖輩、父輩那樣,像一頭老黃牛,在那片屬於主家的田地里,從春種到秋收,流盡最後一滴汗,直到某一天倒在田壟上,被隨便裹張破草蓆,埋進那片泥土裡。
他沒有婆姨,自然也沒有子嗣,因為他窮得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每年交完主家的租子,剩下的那點可憐的雜糧,摻著樹皮和草根,只能勉強熬過漫長的冬天,但凡多出一張嘴,那大機率就得一起餓死在那破屋裡。
那是他習慣了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襄陽的大軍秋風掃落葉般席捲了整個南陽,將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老爺們,像殺雞一樣砍了腦袋,把他們囤積的糧食和金銀,一車一車地往外拉。
老孫當時躲在破屋的門縫裡,看著那些穿著黑色扎甲計程車兵,嚇得渾身發抖,以為自己這條賤命終於要交代了。
可是,那些士兵並沒有搶掠他們這些窮苦的佃戶。
襄陽大軍在撤離南陽,把能搬的東西都搬空的時候,對於他們,也並沒有像傳說中的那些反賊一樣,像對待牲口一般不管死活。
而是,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老孫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個自稱「從事」的年輕人,走到了他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茅屋前,和顏悅色地告訴他,可以選擇留在南陽。
如果留下,襄陽軍會給他們留下一份口糧,甚至,還會把那張他們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的地契,親手交到他們手裡。
但這並非全是好事。
那年輕人說得很明白:「襄陽大軍終究是要撤回江對岸的,南陽這片地方,遲早會被長安的朝廷,或者別的什麼人重新接管。」
「到時候,發給你們的田地,很有可能會被那些重新盤踞在南陽的新老爺們收回去。」
「你們,大機率還要繼續過那種當牛做馬、任人魚肉的生活。」
他提供了除了留下外的另一條路。
那就是跟隨大軍,渡過漢水,去襄陽。
在那裡,他們會被重新造冊入籍,想要繼續種田的,府衙會分給他們田地,而且沒有苛捐雜稅;想要自己去尋個新活路的,府衙也不會阻攔。
但有一點,那個年輕人說得斬釘截鐵。
「去了襄陽,你們就不再是誰的佃戶,不再是誰的家奴。」
「整個荊襄,從今往後,都不會再有『佃戶』這種東西存在!」
老孫沒讀過書,他分不清天下大勢,也分不清那年輕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對於一個在這片土地上刨食了大半輩子的老農來說,故土難離,如果真的有得選,他當然不想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哪怕那裡充滿了苦難。
可是。
當那個年輕人,將一袋沉甸甸的粟米,親手塞進他手裡的時候。
當那個從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出那句「你們不是牲口,你們是人!之前壓榨你們的世家門閥已經被打倒了,你們不再需要理所應當地將一切都奉獻給那些老爺,你們應該為自己而活!」的時候。
老孫心想,他居然也能有為自己而活的這一天?
那天夜裡,老孫抱著那袋粟米輾轉反側,天亮的時候,他推開門,看著那片困了自己一輩子的田地。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去他娘的!」
「老子以後,就跟著他們幹了!」
於是,他匯入了那浩浩蕩蕩的隊伍,登上了渡江的船隻,來到了襄陽。
到了襄陽之後,府衙果然沒有食言,搭了棚子施粥,還有專門的文吏給他們重新造冊。
輪到老孫的時候,那個拿著毛筆的文吏問他想幹什麼。
老孫種了一輩子的地,他太知道從土裡摳食有多難了,他不想再種地了,於是他挺了挺胸膛,說自己想去參軍,想跟著襄陽的大軍去打那些欺壓百姓的老爺。
那文吏看了看老孫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脊,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說他這年紀,怕是早就過了參軍的歲數了,如今在襄陽當兵可是個好去處,好些人都想吃那份軍餉,怕是輪不到他。
然後那文吏突然眼睛一亮,指著旁邊一塊用木板搭起來的巨大布告,笑著對他說:「老丈,你若是有一把子力氣,又不想種地,不如去看看那個?」
「襄陽城外新建了個『工業區』,現在正招人呢,要不要去試試?」
老孫看了一眼那布告,然後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成了工業區裡的一名「工人」。
工人--這個稱呼倒是挺新鮮的,但大傢伙兒湊在一起一合計,倒也覺得好理解,做工的人嘛,自然就是工人。反正他們這輩子被叫「泥腿子」、「賤民」之類的叫多了,只要能安家,只要能吃飯,叫什麼都行。
老孫還記得自己來到這片工業區的那天。
他們一群人,坐在順著漢水而下的木船上,遠遠地,就看到了岸邊平地上,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築。
看起來外表灰撲撲的,像是用石頭堆起來的,卻又找不到半點縫隙,大得讓人心慌,那開在建築下方、黑洞洞的像嘴巴一樣的大門,看得他直腿軟。
他聽見旁邊有人在喊:「要命!這怕是吃人的家什!」
後來,老孫才知道,那玩意兒叫「廠房」。
修得那麼高,那麼大,承重梁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但實際上,也就跟住人的房子一樣。
而他們這些工人住的房舍,也就是老孫現在住的這排平房,也是用那種蓋廠房的同樣材料造出來的。
老孫剛住進來的第一天夜裡,躺在床上,總覺得這沒有半點木頭樑柱的屋子悶得慌,像是個墳包。
他半夜睡不著,便偷偷爬起來,用指甲去摳那灰撲撲的牆皮。
在他的認知里,這天底下的房子,要麼是木頭搭的,要麼就是黃泥混著麥秸稈糊的,總該能摳點泥巴下來吧?
可結果呢?
他摳了半天,指甲都快劈了,卻連一把灰塵都沒能摳下來,那牆面簡直硬得邪門,他第二天悄悄跟人打聽,那人笑罵了一句「土包子」,告訴他這東西叫水泥,就是從最中間的廠房燒出來蓋東西的,少他娘的大驚小怪。
老孫就這麼在這片到處都是廠房宿舍的工業區里,安了家。
他甚至連新造的戶籍,都落在了這裡,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襄陽工業區的工人。
大多數人,包括老孫在內,一開始都以為,名字叫工人,也就是聽起來好聽點罷了,本質上,跟干苦力沒什麼區別。
無非就是賣死力氣,搬石頭、挖土、扛木頭。
可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進了工業區之後,他們最先幹的事,根本不是去工地里賣力氣。
而是...去坐學堂!
噢不對,應該是「培訓」。
幾百上千個糙漢子,被集中進了一間寬敞的大廠房裡,規規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
前面站著個年輕管事,手裡捧著個小冊子,給他們念上面的規矩。
啥玩意兒「安全生產守則」,什麼「工人保密協議」。
老孫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什麼「進入廠區必須戴荊條編的安全帽」、「高爐點火時閒雜人等退避十丈」、「嚴禁將任何圖紙、模具尺寸透露給外人,違者以軍法論處」...
老孫豎著耳朵聽了好幾天,別的沒記住多少,唯一聽明白,也是讓他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這工業區里幹活,不發現錢。
發工餉的時候,是發一種叫做「工分」的玩意兒。
每個人都會發一個小木牌,干多少活,幹什麼活,工頭就會在你的名下記上相應的工分,每天還都要上報匯總,到時你到底乾沒幹活,一對就知道。
有了這玩意兒,就能去工業區中間喚做「供銷社」的地方去換東西。
那裡面,吃的糧食、穿的粗布,甚至連鹽巴、鐵鍋、針線,什麼都有!只要你的工分足夠,想換多少換多少,而且價格比襄陽城裡賣的還要便宜得多!
要是你覺得攢下來的工分太多了嫌燒手,甚至還能申請,用工分去換個名額,給自己的兒女上課用!
聽說,工業區里馬上就要建私塾了,是專門給工人們的子女開的,只要大人肯拿工分出來,娃娃們就能進去認字、算數!
這訊息一出來,當時在廠房裡培訓的那些南陽來的佃農們,大多都嗤之以鼻。
肯來當工人的都是窮苦人家...娃娃讀了書又能有啥用?
但老孫不這麼想。
雖然他是個老光棍,但當他聽到可以用工分換娃娃讀書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直了。
他這輩子,吃的最多的虧,就是大字不識一個!
他永遠也忘不了,有一年南陽大旱,主家的管事下鄉來收租,指著村口貼著的一張告示,說是上面朝廷發了文書,今年因為要打仗,租子要漲三成。
老孫和村里人都不信,可看著那白紙黑字蓋著紅印的東西,他們又不敢不信。
後來老孫才從一個路過的書生口中得知,那告示上寫的根本不是漲租,而是朝廷體恤旱情,免去了一成的賦稅!
是那管事欺負他們這些泥腿子不識字,硬生生地把免稅變成了加租!
那一年,村里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老孫自己也差點沒熬過去,從那以後,老孫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這輩子,可以沒錢,可以沒地,但絕對不能做個睜眼瞎!
所以,當管事說出那番話後,老孫在心裡暗暗發了狠。
他要攢工分,死命地攢!
他現在雖然沒有婆姨,但如今在襄陽吃得飽穿得暖,以後說不定也能攢夠本錢,討個帶娃娃的寡婦,或者認個乾兒子傳下香火,不管花多少工分,他也一定要把兒子送進那個什麼私塾里去!
怎麼也得讓家裡出個能識字、懂事的人,以後就不至於再被人當傻子一樣騙了!
就這麼接連培訓了好些天,熬過了最開始那段滿腦子漿糊的日子,老孫的工人生涯,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他親眼看著這片漢水畔的荒灘,是怎麼在他們這些人的雙手下發生變化的。
他們剛來的時候,這工業區里除了幾間還在起的廠房,就是一片長滿了野草的荒地。
但很快,在工頭的指揮下,他們開始揮汗如雨。
他們挖開泥土,打下地基,立起一根又一根高達數丈、直插雲霄的巨大煙囪。
他們將那些燒好的水泥,和沙子碎石混合在一起,鋪設出一條條寬闊平整的道路。
他們用一種紅磚混著水泥,砌起高牆,將不同的廠區,甚至是他們居住的宿舍區,都隔斷開來。
洗煤廠、煉焦廠、水泥廠、煉鐵廠、農具廠...
整個工業區,在短短半年的時間裡,瘋狂地蔓延、膨脹。
一到了夜裡,那些煉焦爐和高爐里透出的火光,更是將半邊天空都映得通紅,燈火通明,仿若白晝。
「呼...」
老孫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伸了個懶腰。
他從床頭摸起那件工人統一穿著的灰色短褐,熟練地套在身上,推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涼爽的風迎面吹來,讓他精神一振。
「孫老哥!起得挺早啊!走走走,一塊兒去食堂啊!」
剛出門,旁邊一間宿舍的門也開了,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生得膀大腰圓的年輕小伙子,一邊擦著臉,一邊大聲地沖著老孫打招呼。
老孫臉上露出了笑容:「小李啊,你這後生也不慢嘛。」
老孫其實很喜歡這個叫小李的年輕人。
小李也是從南陽過來的,老家連個親人都不剩了。
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虎勁,幹活捨得賣力氣,而且成天樂呵呵的,好像永遠不知道發愁是什麼滋味。
老孫在這個小伙子的身上,看到了那種自己從小長到大,都從來沒有擁有過的一樣東西,叫做朝氣。
那是一種堅信自己只要肯干,日子就一定會越來越好的精氣神。
「嗨,哪能起晚了呢!」
小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老孫身邊,兩人並肩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小李還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著:
「孫老哥,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咱們可得走快點,去晚了排在後面,說不定好菜都被人家搶光了!」
老孫聽著小李的絮叨,只是笑著點頭。
他的目光,卻越過了小李的肩膀,落在了遠處那片已經完全甦醒過來的廠區上。
天光已經大亮。
好多高聳的煙囪噴吐著白煙和黑煙,像是在晨霧裡呼吸;無數的工人從各個角落走出來,匯聚到寬闊的主道上,構成一道道人潮;各個廠房裡已經有號子聲和吆喝聲響了起來,上了夜班的工人們走著相反的方向在廠房前點名下工;運送煤炭和礦石的獨輪車碾過水泥路,推著的工人大聲提醒著「讓讓,讓讓!」...
空氣里是焦炭味,是鐵腥味,是木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複雜味道,晨風吹走一些又帶來一些,聞久了反而會讓人莫名精神起來...
一幕幕匯在一起,莫名讓人想起一個詞--
雄偉壯麗!
它代表著繁忙,代表著希望,代表著創造!
兩人同其他工人一樣,順著寬闊的水泥路,很快就來到了工業區的四食堂。
這是一座比廠房還大的建築,足足能容納上千人同時進食。
此時,食堂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工人們拿著各自的大海碗,有說有笑地等待著。
老孫和小李走到隊伍的末尾,熟練地排好隊。
進入食堂打飯,是有一套嚴格規矩的,必須要亮出自己的身份牌。
這食堂管早飯和午飯兩頓。
平心而論,食堂里的伙食,雖然算不上好,但也絕不會差,就算是些粗麵餅子、菜湯糊糊,配上一勺鹹菜疙瘩。
但對於他們這些曾經連草根樹皮都吃不上的佃農來說,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更何況,這可是乾飯!能頂餓的乾飯!而且管飽!
不僅如此,上頭還定下了一個規矩,工人食堂,三日必須見一次葷腥!
今天,恰好就是這「逢三見葷」的日子。
老孫和小李排在隊伍里,隨著隊伍慢慢往前挪,空氣里已經有了肉香,小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隊伍里的工人們,也都一個個興奮起來敲打著碗,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哎,你們說,今天食堂會燉什麼肉?」
前面一個工人滿臉期待地跟旁人搭話,「上次那頓大骨頭熬的湯,上面還帶著好些肉呢,那次可是啃了個痛快...我把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誰知道呢?聽說前幾天才從外面運來好些東西,指不定今天能大肉管夠呢!」
「做夢吧你,幾千上萬人吃飯,還大肉管夠?你忘了之前有幾次連肉湯都沒得喝?今兒能有幾塊肉開開葷就算你祖上積德了!」
「嘿嘿,人活著總要有念想嘛...」
終於。
隊伍挪到了打飯的視窗前。
視窗後面,擺著幾個大木桶,熱氣騰騰的。
老孫遞上自己的身份牌,然後雙手捧著自己的大碗,滿懷期待地遞到了打飯師傅的面前。
可是。
當那個滿臉油光的打飯師傅,用那個長柄的大勺,從木桶里舀起一勺「肉湯」,倒進老孫的碗裡時。
老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下頭,愣愣地看著自己碗裡的東西。
只是一勺漂浮著幾片可疑肉糜的、顏色發暗的寡淡菜湯!
老孫將碗湊近了些,一股隱隱的、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撲鼻而來。
這不是好肉!
這顯然是用下水,或者是哪裡弄來的變質肉,隨便剁碎了在鍋里涮了一下,敷衍了事的!
後面的柱子也打到了飯,他一低頭,那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了。
「這是什麼東西?!」
年輕人身上的那股子虎勁爆發了,他端著碗擠上前,大聲吼道:「不是說好三天見一次葷腥嗎?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畜生,拿這種爛肉來糊弄人?!」
他的吼聲在亂糟糟的食堂里引來了一片目光。
那打飯的師傅臉色一變,但隨即立刻換上了一副兇狠的表情,把鐵勺往木桶邊上重重地一敲:
「喊什麼喊!喊什麼喊!」
「愛吃吃,不吃滾蛋!上頭就發了這些肉,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在這兒鬧事,信不信老子叫工頭來扣你的工分,直接把你趕出工業區!」
小李哪裡受得了這種氣,當即把手裡的碗一磕,捏緊了拳頭想要衝上去理論,然而旁邊伸來一隻手,抓住了小李的胳膊,一把將他扯了回來,
是老孫。
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但還是勸道:「算了,算了!在這個世道,在這個年頭!咱們這種泥腿子,能有一口吃的,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活命,就已經是要跪在地上叩謝恩德的事情了!」
小李還在掙扎,老孫拽著他往人群外面拖:
「你若是敢跟那些管事的人頂嘴,惹怒了他們,只要隨便給你安個罪名,扣光你的工分事小,若是真把你趕出了這工業區,你還能去哪兒?!」
「忍一忍!你管它好肉賴肉?大不了今天不吃這肉湯就是...之前不也出過幾次這樣的事情嗎?忍一忍就過去了啊!」
小李聽著老孫這番話,掙扎的力道漸漸弱了下來。
他眼中的怒火雖然沒有熄滅,但卻被一種無力感所替代。
是啊,他們只是最底層的工人,在這偌大工業區里,他們有什麼資格去質問,去反抗?
若是因為這一碗發臭的肉湯,丟了這眼看越來越好的飯碗,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周圍那些同樣分到了臭肉湯的工人們,雖然也一個個面露怒色,但也都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地端著碗,低著頭,走出了打飯的隊伍,找了個角落蹲下。
這是刻入他們骨髓的東西。
遇到了不公,他們的反應依然是忍氣吞聲...可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老孫拉著小李,來到了食堂的一個角落裡蹲下。
他看著碗裡那勺泛著酸臭的湯,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拿起一個粗麵餅子,蘸著那湯,硬生生地塞進了嘴裡,囫圇吞咽了下去。
小李蹲在一旁,看著老孫的舉動,狠狠地咬了咬牙,最終也只能端起碗,逼著自己把那些東西咽下去。
吃著吃著,兩人為了轉移注意力,便刻意避開了這碗令人作嘔的肉湯,聊起了最近在廠里的勞作。
「孫老哥,你在水泥廠那邊,幹得還習慣嗎?」
小李一邊用力嚼著餅子,一邊悶聲問道。
「還行。」
老孫用袖子抹了抹嘴,「就是灰大了點,成天跟那些石頭泥巴打交道,一天下來,連鼻孔里摳出來的都是黑乎乎的東西。」
「不過好在是個簡單的活,把料送進那大窯里燒,再推出來碾碎裝好,也不用費什麼腦子。」
他看了小李一眼,那張年輕的臉上,還是能看到一些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痕跡。
「倒是你,小李。」
老孫關切地說道:「你在煉焦廠那邊,那可是整個工業區里最苦、最累的活計了。」
「每天要從荊山那邊運送石炭出來,還要在那種烤死人的大窯子旁邊翻煤、出焦炭,你這身板吃得消嗎?」
小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孫老哥,這有啥吃不消的!」
「俺年輕,有的是力氣!再說了,那煉焦廠的活雖然累,可是給的工分多啊!」
「工頭說了,因為那黑石頭燒起來灰大、活重,所以俺們一天的工分,比你們水泥廠要多出兩成呢!」
「俺昨天去供銷社看過了,等下個月發了工分,俺就能去換一雙厚實的布鞋,再扯幾尺布托人縫件新衣裳!」
老孫有些納悶:「咱們平日都不出工業區...發下來的粗布短褂還不夠你穿?你再打扮有啥用?」
小李嘿嘿笑了兩聲,看了看周圍沒人,低聲道:「俺跟工頭打聽過了,南邊不是在建新廠嗎?那廠是搞紡織的,咱們這些糙漢子哪裡會折騰織機?到時候肯定要招女工人嘛,俺到現在還是光棍一個,到時候若是有了女工人,說不定還能...」
老孫恍然。
「而且...」小李頓了頓,「也不全是因為這個,老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煉焦廠的活,就算再苦再累,難道還能比在南陽當佃戶的時候,大夏天在田裡翻土,被管事抽鞭子還苦嗎?」
「最起碼,俺現在知道,俺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給俺自己掙工分,都是在給俺自己掙東西!而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狗娘養的老爺們!」
聽到這番話,老孫也是深有感觸地連連點頭。
「是啊...」老孫感嘆道,「咱們現在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不用擔驚受怕,不用被人當牲口使喚,真的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聽說,等這工業區差不多完工,就不會再招工人了,咱們這些熟工,上面還會給咱們蓋更好的屋子,連工分換糧食的數額也會降下來...咱們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兩人暢想著未來。
可聊著聊著,話題不知不覺地又轉到了剛才那碗發酸的肉湯上。
這其實並不是第一次...之前倒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比如肉食越來越少,比如如今的伙食和工業區剛開始時候的伙食有些差距之類。
但大家很明顯都很滿意如今的生活,所以這些事情鬧得並不大,兩人又罵了幾句,話題便轉到了上工時發現的一些貓膩上。
「孫老哥,不瞞你說,」小李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湊近老孫的耳邊,「俺在煉焦廠那邊,也發現不對勁了。」
「最近這半個月,每次從荊山那邊運石炭回來的車隊,工頭在記帳的時候,總是會讓過秤的人,把每車的斤兩少記個幾十斤。」
「而且,那些運來的上好石炭,總會被偷偷拉走幾車,送到外面去不知道賣給了誰,然後再在煤堆里摻上些劣質的煤渣子和黃土來湊數。」
小李皺著眉頭:「用這種摻了土的煤渣去煉焦,好幾次都害得那一爐子的焦炭成了廢渣,還差點炸了爐子!」
「工頭卻把責任推到咱們頭上,說是咱們火候沒看好,還倒扣了好幾個人的工分!」
老孫聽得滿臉陰鬱,咬了口餅:「水泥廠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啊...用來裝水泥的那種麻袋,明明之前一直是全新的厚實料子,可如今發到咱們手裡的,有一半都是舊的、甚至有破洞的!」
「好些工人裝水泥的時候,稍微一用力袋子就破了,水泥灑了一地,結果還要挨工頭的罵!」
「還有前幾天發下來鏟灰的鐵鍬,碎石頭的鐵鎬,沒用幾下就斷了!分明是有人以次充好,悄悄換過了!」
兩人越說越覺得心驚。
在這短短半年的時間裡,隨著工業區搭建得越來越完善,一些之前從未有過的事情,卻也慢慢在發生了。
那些從中層到基層的工頭、管事們,膽子好像越來越大了。
可是,即使很多人都看出了這些貓膩,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唉...」老孫嘆息了一聲,叮囑小李,「這些話,咱們私底下說說就算了,你可千萬別出去亂說啊!」
「咱們就是個幹活的苦命人,惹不起那些人的。」
「這世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哪兒能沒有貓膩?上一個到處嚷嚷的也不知被弄去哪兒了,咱們啊,只要還能過現在的日子,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小李默默地低下了頭,算是預設。
就在兩人準備趕緊吃完飯去上工的時候。
「踏踏--!」
一道人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食堂。
老孫和小李抬頭看去,只見那人滿頭大汗,臉色蒼白,根本顧不上周圍數千名正在吃飯的工人,一路狂奔到打飯的視窗後方。
他一把抓住那個打飯師傅的衣領,壓低聲音吼了幾句什麼。
那個打飯師傅馬上也慌了起來,轉身跑進後廚,然後又跑出來好幾個人。
下一刻。
「快!快!把這些木桶全給我端下去!倒掉!全部倒掉!」
領頭一人像是瘋了一樣,指著那些裝滿了酸臭肉湯的木桶,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幾個人慌不迭地跑過去,手忙腳亂地抬起那些木桶,連滾帶爬地往後廚跑。
緊接著。
那幾個負責打飯的師傅,以及從後廚出來的人們,一個個滿頭大汗地沖了出來,在工人堆里到處亂竄。
「收碗!收碗!各位工友,把手裡的碗都交回來!」
「剛才那是後廚弄錯了!把用來餵豬的泔水當成菜湯端出來了!真對不住各位!」
領頭的人連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大聲地吆喝著:「肉食已經在做了!大家重新排一下隊,這頓算食堂賠罪的,不扣工分!大家都趕緊把那酸湯倒了啊!」
整個食堂零零散散的工人都愣住了。
無論是吃完準備走的,還是沒吃完的,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齣鬧劇。
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孫手裡的碗被人一把薅走了,小李長了個心眼把那酸臭肉湯藏在了屁股後面,然後伸長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下一刻,許多人都看向了食堂門口。
老孫也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方向。
清晨的陽光斜照過來,在那些光影交錯的細小塵埃里。
一群黑甲親衛簇擁著一襲白衣,緩緩地,邁過了食堂的門檻,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