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70章 暗處

第270章 暗處

2026-09-18 01:46:18 作者: 東有扶蘇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

  晨曦初露,天際還泛著一層魚肚白,顧懷便已經在一眾黑甲親衛的簇擁下,悄然出了府衙的大門。

  一路策馬出了城門,便沿著那條連線襄陽和工業區的水泥幹道前行,任由帶著些許涼意的晨風吹拂在臉上,驅散了昨夜殘留的困意。

  顧懷的眼睛很亮,就在昨日,他終於找到了破局的關鍵。

  造紙!印刷!

  只要能將這兩樣東西改進,只要能讓書籍不再是奢侈品而是便宜商品,那麼知識的火種便能散播開去,徹底改變荊襄,乃至這個時代!

  所以,他輾轉反側了半夜,幾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天剛蒙蒙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往工業區,親自規劃出新的造紙廠和印刷廠來。

  說起來,這大半年的時間裡,顧懷其實只來過工業區一次。

  那還是在開春破土動工,他定下「百年工程」基調的時候。

  除了他作為荊襄之主,確實政務繁忙,需要坐鎮府衙統籌全域性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隨著他的地位越來越高,手握的權柄越來越重,便不得不學會一個為上者的道理--他必須得放權。

  得把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做。

  一個合格的領袖,不可能事事都親力親為,如果他天天盯著工業區的一磚一瓦,其他的地方難道就不管了?而且李易這個主管後勤的親信又該如何自處?老何這個具體執行的人還要來幹什麼?

  長期的越級指揮,只會讓底下的人失去成長的機會,變成只會聽令行事的提線木偶。

  所以,更多的時候,顧懷只是在府衙的大堂里,透過造作司和戶曹定期呈遞上來的各種奏報、帳目、進度條陳,來了解工業區的營建情況。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這座承載著他全部野望和未來工業化雛形的龐大廠區,一直都是他心中優先順序排得最前的事之一。

  眼下既然決定要出巡地方,離開襄陽一段時間,那麼在臨走之前,親自來看一眼,親口向底下的人囑咐、敲定一些關於未來走向的細節,總是沒錯的。

  工業區離襄陽城並不算遠,大概也就二十里的距離。

  這自然是一開始就精心規劃好的,既要利用漢水支流和荊山礦脈的便利,又要將襄陽這座荊襄的政治中心和工業區徹底聯絡起來,形成一種後勤與生產相互依託的掎角之勢。

  而且,得益於鋪設的水泥主幹道徹底貫通,不止是物資的運送,從襄陽趕路趕去,速度也是極快。

  

  漢水江面上的晨霧都還沒來得及散去,顧懷便已經來到了工業區外。

  得知州牧大人突然駕臨,整個工業區的人顯然經歷了一場雞飛狗跳,當顧懷翻身下馬時,大門處已經烏泱泱地跪迎了一大片人。

  跪在最前方的,便是如今工業區的實際負責人,並不是跟著顧懷從江陵一路走來、被委以重任的老何,而是一名穿著官服,姓王的戶曹官吏。

  這也合情合理,老何終究只是個匠人,雖然手藝精湛、踏實肯干,對顧懷的忠誠也毋庸置疑,但他畢竟只是做實務的。

  考慮到如今工業區那多達幾十個分廠的龐大架構,以及那已經膨脹到近萬的工人數量...

  每天光是這些嘴的吃喝拉撒,光是各個廠區之間原材料的排程、成品的入庫、工分的核算、以及工人們偶爾產生的摩擦糾紛。

  這些繁雜的行政事務,讓口不能言的老何來管理,根本就不現實。

  所以顧懷才會下令,讓懂算學、懂統籌的戶曹官吏來接手日常的行政管理,讓老何純粹地去負責技術和工程把關,權責分離。

  「下官襄陽戶曹主事,忝為工業區總管,王德潤,率工業區官吏管事,叩見州牧大人!」

  那王姓官吏跪在最前面,聲音洪亮,舉止諂媚,「大人日理萬機,心繫天下,今日天光未亮便屈尊降貴,親臨這等塵土之地視察,實乃我荊襄萬民之大幸,工業區上下工匠之大幸啊!」

  隨著他這一開口,身後那一群穿著各色服飾的官吏、文員、管事、工頭們,也都紛紛扯著嗓子,將各種肉麻的溢美之詞不要錢似地拋了出來。

  「大人晨興夜寐,真乃當世聖主!」

  「我等能為大人效死,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聽著這此起彼伏的馬屁聲,顧懷的臉色僵了僵,但還是沒有像往日一樣冷下臉來,反而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行了,都起來吧。」

  顧懷伸手虛扶了一下,笑道:「本官在府衙議事上說過多少次了,凡事不用太拘束,更不用這麼多人丟下手裡的活計來陪同。」

  「本官今日,只是一時興起,想來看看進度而已,沒那麼多規矩。」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隨口問道:「老何呢?他是不在麼?」

  王德潤連忙爬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弓著腰上前答道:

  「回大人,何師傅他前日便帶著一隊人馬,進荊山深處去盯著石炭開採的事情了。」

  「看何師傅的意思,是最近煉焦廠那邊需要的原煤量極大,原先的礦洞出煤不夠,他要去親自定幾個新的礦眼,怕是要好幾天才能回來呢。」

  顧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畢竟一路走來,他的奇思妙想和工業圖紙,也只有老何才能最快地領悟,溝通起來能省去許多麻煩。

  但還好的是,他雖然不在,這一年多來手底下也帶出了不少機靈聰慧的徒弟。

  「既然老何不在,那便去尋兩個老何的徒弟過來。」

  顧懷吩咐道:「有些新的物件和圖紙,需要找人探討一二,其餘的人,該幹什麼便去幹什麼,留幾個人引路即可。」

  王德潤哪敢怠慢,立刻回頭吩咐了幾句,讓人飛奔著去尋人。

  不多時,兩個滿身黑灰的年輕匠人被領了過來,也是莊子裡走出來的,自然沒那麼畏首畏尾,行禮之後,一行人這才浩浩蕩蕩地往工業區的內部走去。

  ......

  顧懷步伐輕快地走在平整寬闊的水泥主道上。

  與以往視察時那種不苟言笑、審慎冷酷的上位者姿態不同,今日的顧懷,臉上始終洋溢著一種喜悅,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官吏們見狀也放下心來,周遭的氣氛顯得格外輕鬆。

  對於很多還不能理解「工業化」為何物的人來說,他們看這片工業區,看到的只是無數銀錢的砸入,是密密麻麻如螞蟻般勞作的工人,是連綿的廠房和嗆人的黑煙。

  但顧懷不一樣。

  當他站在這片土地上,用那種來自後世人的眼光去審視周遭的一切時。

  他能從這些東西里,看出美感來,看到一種屬於重工業粗獷的力量感。

  雖然在真正的後世工業體系面前,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簡陋、粗糙,甚至可笑。

  比如廠房、宿舍都是一樣灰白,管道的密封還在用黃泥和麻布,比如工人安全防護措施太過簡單,比如各個廠房之間的聯動還顯得有些混亂。

  但在顧懷眼裡,這一切依然是如此的完美。

  因為,這是他親手在這個時代,種下並催生出來的工業化胚胎!

  「不錯,很不錯。」

  顧懷一邊走,一邊不吝讚美,指著遠處一座剛剛封頂的庫房說道:

  「短短半年時間,能將一期工程的骨架徹底搭起來,不僅煉焦、水泥和農具沒有耽誤,連這倉儲區都規劃得有模有樣,你們確實是用了心的,也出了大力氣。」

  他轉頭看向王德潤等人,溫和地說道:「等回頭,本官會讓府衙那邊,給你們都記上一功。」

  王德潤等人一聽,頓時喜出望外,一個個激動得滿臉紅光,連連作揖謝恩。

  「這都是大人您運籌帷幄,下官等不過是照章辦事,哪敢貪功...」

  氣氛一時間融洽到了極點,所有人都是喜氣洋洋。

  在這份輕鬆愉悅的心境下,顧懷帶著眾人來到了一處尚未劃定用途的平整空地前,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那兩個跟在後面的匠人徒弟,還有隊伍里幾個略懂雜學的管事。

  「今日叫你們來,不為別的。」

  顧懷收斂了些許笑容,「本官打算,在這片區域,規劃出兩座全新的廠房。」

  「一座造紙廠,一座印刷廠。」

  眾人皆是一愣。

  造紙和印書?那不是早就有了的活計麼?怎麼也要弄到這工業區里來?

  顧懷看出了他們的疑惑,解釋道:「不,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傳統造紙和印刷,工業區裡的一切,都要追求效率和量產的工業化邏輯!」


  「先說印刷,現在的雕版印刷方式,需要人在一整塊木板上刻字,不僅慢,而且一旦刻錯一個字就全廢了,印不了多少次字跡也會模糊。」

  顧懷高聲道:「所以,要改變這種方式!把每一個字,都單獨雕刻成一個個小小的字塊,需要印什麼書,就將這些字塊挑出來,排列在一個框裡,刷墨印刷。」

  「印完之後,字塊拆下來,下次還能接著用。」

  此言一出,幾個熟悉印刷的匠人,眼睛猛地瞪圓了。

  這等奇思妙想...怎麼之前就沒人能想到?

  但他們畢竟是手藝人,很快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了部隊,老何的一個徒弟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大人...您的這個想法,簡直是神乎其技,若是真能成,那出書的速度怕是要快上百倍!」

  「可是...可是這字塊,用什麼來做呢?」

  徒弟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道:「如果是用木頭來刻單個小字,這東西是會吸水的,一旦沾了墨汁和水,哪怕再好的硬木,用不了幾次也會變形,排在一起就會高低不平,印出來的字根本沒法看。」

  旁邊一個匠人也壯著膽子補充道:「大人,若是用泥巴燒製成膠泥字塊,倒是不會變形,可膠泥太脆了,排版的時候稍微用力一擠,或者印的時候用力一壓,就全碎了啊!」

  顧懷鼓勵地看了他們一眼。

  不怕有問題,就怕沒腦子只會照做,能提出問題,說明他們是真的在思考。

  「木頭不行,膠泥不行,那如果,用金屬呢?」

  顧懷思索著回答:「可以用鉛和...錫,對了,可以再加入一點點銻!不對,這個太難獲得了...可以用銅!雖然不如銻那麼完美,但混合融化之後,也能用土方澆鑄成一個個金屬字塊!如今的高爐已經足夠冶煉這種合金了,一旦凝固,不僅堅硬無比絕不碎裂,而且不管沾多少水和墨,都不會有絲毫的變形!」

  「甚至都不需要你們去一個一個地雕刻,只需要雕出一個上好的母版凹槽,就能源源不斷地澆鑄出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金屬字塊來!」

  全場死寂。

  那兩個徒弟張大了嘴巴,雖然這番話里有些詞他們聽都聽不懂,不能像師傅那樣跟上大人的思路,但他們已經能靠剩下的語句想像到那副場景了!

  用金屬澆鑄成版樣,就不用考慮易損的問題,再加上這種活字印刷法,老天爺...那一天能印多少頁出來!

  等等,不對!

  一個沉默思索的匠人突然激動出聲:「大人,這個思路固然好,可是墨不行啊!」

  「墨汁都是用水化開的,水在木頭上能暈開,在紙上能吃進去,可是金屬是不沾水的啊!水墨刷在那上面,只會縮成一顆顆的小水珠,根本沾不勻實,這要是印在紙上,那就是一團團的黑斑,連個字形都看不出啊!」

  這個問題很尖銳,甚至可以說,這便是為什麼明明木頭易損如今卻還是用這種材料來做印刷版樣的直接原因!

  然而,顧懷臉上的笑意卻沒有絲毫減退。

  他昨夜想了一夜,如果說用來做版樣的金屬還需要不斷地試錯,才能找到當前最合適的,那麼墨汁這個難點就比較好解決了!

  「水墨不沾,那就不用水墨!」

  顧懷斷然給出瞭解決方案:「用油墨!用細膩的松煙子,去混合煮沸過濾後的植物油脂,再加入一定比例的松香來增加黏稠度!」

  「這種油性墨,一定能附著在金屬字塊上,而且印在紙上色彩烏黑髮亮,遇水不暈,許久不褪色!」

  解決完印刷,不等在場眾人消化,顧懷轉頭看向那片空地,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

  「除了印刷,還有造紙!」

  「傳統的漚浸法,要將竹木泡在石灰水裡大半年才能腐爛,太慢了!這種效率,根本配不上活字印刷的速度!」

  「你們要拋棄那種看季節、看天氣的石灰浸泡法!既然水力碾錘已經弄出來了,並且在農具廠已經實裝,那就用水力去代替人工搗漿!」

  「最關鍵的是,浸泡的水裡,不要光放石灰,石灰的鹼性太弱了!」

  「去收集大量的草木灰,將草木灰放在水裡煮沸,然後將石灰倒入其中,會產生一種比石灰霸道十倍、百倍的『火鹼』!再把剁碎的竹木纖維,放進這種火鹼水裡,放在密封的大鐵鍋里去高溫熬煮!」


  「原本需要半年的腐熟時間,在火鹼的高溫下,只需要短短几天,就能將最堅硬的木頭,煮成爛如泥巴的紙漿!」

  ......

  顧懷激昂的闡述,在晨風中迴蕩。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那些懂行的匠人,還是那些只管行政的官吏,全都被顧懷這冥思苦想一夜,然後丟擲來的一系列顛覆話語,給徹底震在了原地。

  鉛錫活字!

  松香油墨!

  火鹼熬煮快速成漿!

  如果是其他人,他們或許還會嘲笑一聲異想天開,但站在他們面前的,是荊襄之主,是規劃了眼前這個龐大工業區,親手將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的顧懷!

  所以,哪怕他們再想反駁,腦海里卻已經有了那樣的畫面--

  那是成千上萬張潔白的紙張,如同雪花一般從廠房裡噴涌而出,裝訂成冊;是那一排排金屬字塊,在油墨的滋潤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將無數的文字烙印在紙上。

  那些便宜到令人髮指的書籍,被裝在馬車上,運往荊襄九郡的每一個村落,運往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從今以後,知識對於平民百姓而言不再那麼觸不可及,越來越多的人會識字,越來越多的人會懂得這天地間的道理,民智會漸開,天下...會大變!

  顧懷站在人群中央,清晨的陽光灑在他那身白衣上,彷佛為他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他終於克制不住內心的激盪。

  這位平日裡幽思如淵的荊州牧,在此刻,難得地露出瞭如同得到心愛玩具的孩童般的一面。

  他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臂,指著那片空地,聲音里透著一種破開萬古長夜的豪情:

  「調集最好的人手!」

  「就在這裡,修建兩座大大的廠房!修建足以讓知識走入這天下千家萬戶的--造紙廠,印刷廠!!」

  隨行的人全都被鎮住了。

  多麼...不可一世的氣魄和決心!

  短暫的死寂過後,便是如潮水般湧來的、更加瘋狂的馬屁聲。

  「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啊!」

  「此等奇思妙想,便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怕是也想不出這等造福萬民的神技啊!」

  「大人之功,當配享太廟,萬古流芳!」

  王德潤更是激動--他是工業區主官,這位州牧大人如此重視,豈不是說他的未來就是一片坦途,註定要飛黃騰達?

  他極有眼色地湊上前來,諂媚地請示道:

  「大人宏圖偉業,讓下官嘆為觀止!」

  「只是,大人一大早便為了這萬民之事奔波出城,想必到現在,連早膳都還沒來得及用吧?」

  王德潤弓著腰,臉上的褶子都笑得擠在了一起:「下官在總管衙門那邊,已經讓人備下了幾樣精巧的小菜,還有剛從江里打上來的鮮魚熬的粥。」

  「大人不如先移步過去,下官這就安排為大人設宴接風,等用過了早膳,再細細謀劃這造紙廠的事情也不遲啊...」

  聽到這話。

  顧懷擺了擺手,打斷了王德潤那喋喋不休的諂媚。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這些卑躬屈膝、滿臉堆笑的官員,越過了那片空地,落在了遠處那熙熙攘攘的廠區幹道上,落在了那些穿著灰色短褐的工人們身上。

  一股莫名的衝動,突然湧起,讓他改了原本只是因為設立造紙印刷廠而來的本意。

  「接風宴就不必了。」

  顧懷看著那些工人,笑道:「本官當初力排眾議建立這工業區時,就曾三令五申地說過,一定要提高工人的待遇,工分、伙食、住宿,這些都是本官親自定下的。」

  「今日本官的確沒用早膳,既然來了,也是正巧...」

  顧懷轉過頭,看著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的王德潤:「就不去你們那兒吃什麼鮮魚粥了。」

  「去食堂看看!去跟工人們一起吃一頓早膳,親眼看看工人們如今的日子,過得究竟如何!」

  說罷,他還特意囑咐道:「記住,不要透露身份,叫護衛們散開些,也不要搞什麼清場,不要打擾了工人們的正常生活!」

  此言一出,跟在身後的幾名工業區中層管事,臉色立刻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但好在,在官場長期以來練就的鎮定,讓他們迅速掩蓋住了這種失態。

  王德潤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頭,恭順地應道:「是,是,大人體恤下情,與民同樂,實乃這些工人之大福。」

  一邊說著,王德潤一邊在顧懷看不見的角度,隱蔽地沖著身後一名心腹使了個眼色,同時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擺了擺。

  那心腹心領神會,立刻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趁著眾人不注意,退到了遠處,拔腿狂奔。

  「下官這就親自為大人帶路。」

  王德潤直起身來,僵笑著指向了東邊的一條大道:

  「大人,前面不遠處,就是咱們工業區里最大、修得最好的一號大食堂,裡面寬敞明亮,伙食也最是精美。」

  「此刻正是上工時,這路上太擠,怕有人衝撞了大人,下官這就讓人去前面開道,讓他們好好準備準備,迎接大人...」

  「不必開道。」

  顧懷擺了擺手,作為從後世過來的人,顧懷這輩子,最討厭、也最噁心的,就是那種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式視察」。

  他太清楚底下的這些官僚是什麼德性了。

  如果讓他們提前安排,他看到的,永遠只會是刷得雪白的牆壁,聽到的是工人們感激涕零的歌功頌德,吃到的是比府衙後廚還要精美的大魚大肉。

  那樣的話,這所謂的「視察」,除了滿足一下自己虛偽的虛榮心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而且,顧懷的眼角餘光,早就瞥見了那個偷偷溜走的管事。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絲不悅,以及一種淡淡的警惕。

  「既然是想看看工人們最真實的生活,那當然是隨機選一個過去。」

  顧懷連看都沒有看王德潤指引的那個方向一眼,而是突然轉過身,指向了與一號食堂截然相反的西側。

  那裡,是一片灰撲撲的低矮廠房,也是剛才他看到很多工人匯聚的地方。

  「本官看那邊去的人挺多,想必也是個食堂吧?就去那裡!誰也不許提前去通報!」

  這句話一出,王德潤和那群原本還想著做些手腳的官員們,頓時如墜冰窟。

  他們又驚又懼,臉色蒼白如紙,但沒有任何人敢出聲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荊襄之主,帶著那一群煞氣騰騰的黑甲親衛,逆著王德潤原本安排好的人流路線。

  沿著工業區的主幹道,直直地朝著四號食堂的方向走去。

  ......

  當顧懷踏入四號食堂的那一刻。

  想像中那種熱火朝天、歡聲笑語,工人們大快朵頤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相反。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靜,以及一股幾乎讓他掩鼻的氣味。

  顧懷的腳步停在了食堂的門檻外,因為光線反差的緣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適應了片刻後,才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偌大的食堂里,密密麻麻地擠著成百上千穿著灰色短褐的工人。

  可是,此刻,沒有人吃飯,也沒有人說話。

  一群群的工人就那麼茫然地、呆滯地站在原地,或者蹲在角落裡。

  顧懷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那些工人們,也轉過頭,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白衣公子。

  顧懷察覺到了些不對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酸臭味吸入肺腑,然後環視著整個食堂,剛才在空地上,那種因為描繪了活字印刷的宏偉藍圖而帶來的喜悅與激動,那種在他身上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的燦爛笑意。

  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從臉龐上,一點一點地,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誰來告訴本官。」

  顧懷的聲音在這食堂里傳開老遠,「到底是,怎麼回事?」

  跟在顧懷身後的王德潤,此刻早已是汗如雨下,連裡衣都被浸透了。

  「大、大人!」

  王德潤硬著頭皮,快步上前,試圖用身軀擋住顧懷的視線,滿臉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拼命轉移話題:

  「這...這定是四號食堂的後廚不長眼,不小心打翻了什麼泔水桶,弄得這裡烏煙瘴氣的。」


  「這種腌臢地方,氣味惡臭,哪裡是您這等尊貴之軀能待的?」

  「大人,千錯萬錯都是下官管理不嚴,下官回頭定當嚴懲!」

  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攙扶顧懷的胳膊,哀求道:「大人,咱們還是快些走吧,免得這濁氣熏壞了您的身子,一號食堂那邊,清粥小菜早就備好了...」

  顧懷沒有說話,他只是冷冷地瞥了王德潤一眼。

  然後,輕輕擺了擺手。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王德潤那試圖靠近的手臂,甚至是他整個身軀,直接被一隻大手,給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是王五。

  他不知何時跨前一步,擋在了王德潤和顧懷之間。

  那張粗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德潤,要是這傢伙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王五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擰斷他的脖子。

  周圍的親衛也同時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錚」的一聲,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王德潤嚇得肝膽俱裂,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上,張大了嘴巴喘著粗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顧懷越過癱軟的王德潤,面無表情地,繼續朝著食堂深處走去。

  ......

  人群的角落裡。

  老孫縮著腦袋,有些害怕,他雖然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他活了大半輩子,一眼就能看出,那個白衣年輕人,絕對是比南陽那些主家老爺還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大人物!

  那是能一句話就決定旁人生死的上位者!

  「低頭!快低頭!別看!」

  老孫壓低了聲音,提醒著身邊的小李,生怕沾染上哪怕一絲一毫的麻煩。

  可是,一旁的小李,卻沒有聽他的話。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看著那陽光里一步步走來的白衣身影。

  小李和老孫終究不一樣。

  老孫是被漫長的苦難歲月壓斷了脊樑,他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只要能活下去,吃什麼苦、受什麼委屈都可以忍受。

  但小李很年輕。

  他身上有著老孫所沒有的血性,有著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他正是顧懷在建立這片工業區時,最想要培養出來的那種--不再盲目順從、擁有了自我意識和渴望的,新時代的工人!

  看著那個讓平時高高在上的管事們都嚇得跪地發抖的白衣人。

  看著那些黑甲親衛。

  小李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他一定是個真正的大官!

  是比這工業區里所有管事都要大得多的大官!

  如果...如果今天沒人站出來說發生了什麼。

  那麼以後,這種發臭肉湯是不是會越來越多?

  可是,如果今天,他敢站出來。

  也許...事情就會變得有些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是野草一樣瘋狂蔓延,將他對於上位者的那種恐懼,燃燒殆盡。

  「小李!你幹什麼!你瘋了?!」

  察覺到小李的異樣,老孫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將他拉回來。

  但是,那雙乾癟的手,終究沒能拉住一個因為憤怒和希望而徹底爆發的年輕軀體。

  「撲通!」

  在全場死寂的食堂里。

  小李猛地從人群的角落裡撲了出去!

  他重重地跪倒在顧懷前方幾步遠的地面上,那些黑甲親衛瞬間大驚,正要拔刀上前,顧懷卻抬起手,制止了他們。

  小李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告狀,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於是,他乾脆用了一種最為笨拙,也是他這輩子唯一在老家廟會上聽村里說書先生講過的,戲文里的方式。

  他將那個一直藏在身後的粗陶大碗,高高地舉過了頭頂,碗裡,那泛著酸臭味、漂浮著可疑肉糜的渾濁湯水,在微微晃蕩。


  「青天大老爺啊!!!」

  小李扯著嗓子,發出了悽厲的嘶吼:「冤枉啊!!!」

  「求大老爺給俺們做主啊!!!」

  癱軟在門口的王德潤,聽到這聲「冤枉」,直接兩眼一翻,嚇得昏死了過去。

  那些在場的其他管事和後廚的人員,更是面如死灰,如喪考妣。

  顧懷緩緩地,走到了小李的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年輕工人,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碗。

  他低下頭,將碗湊到了自己的鼻尖,深深地聞了聞。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直衝腦門!

  顧懷的胃部甚至本能地痙攣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

  「你們...」

  顧懷看著碗裡的肉湯,聲音出奇溫和,甚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怒氣,「一直吃的,就是這個?」

  小李昏昏然地抬起頭,迎上了顧懷那雙平靜的眼眸,在那雙眼睛裡,小李沒有嫌棄,反而看到了一種...鼓勵。

  「回...回大老爺的話。」

  小李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也...也不全是,平時吃的是粗麵餅子和糊糊...但上面說了,逢三見葷,俺們幹的是體力活,三天能吃一頓肉。」

  「好些時候都是有肉的,可是...可是偶爾就是這種發酸發臭的爛肉!根本不是好肉!吃多了還會拉!」

  顧懷點了點頭,依然溫和地問著,就像是一個在和鄰家後生嘮家常的長輩:

  「除了伙食,平時上工的時候,還有別的委屈嗎?」

  「別怕,有什麼,就說什麼,我在這裡。」

  小李的腦袋又是一暈。

  他感覺有成百上千雙眼睛在看著他,他覺得這時候哪怕是有人來殺他頭怕是他都感覺不到痛。

  「有!大老爺,有!」

  小李猛地磕了一個頭,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將那些看到的貓膩,全都抖摟了出來。

  「俺在煉焦廠幹活!那些管事和工頭,良心都讓狗吃了!從荊山運來的好石炭,每次過秤他們都要偷工減料,少記幾十斤!」

  「不止是俺們煉焦廠!還有水泥廠、農具廠,那些人做的事,簡直沒眼看...」

  顧懷靜靜地聽著。

  直到小李將他知道的事情都吐露乾淨,大口大口喘氣時,顧懷才輕輕地,將手裡的那個碗,放在了旁邊的木桌上。

  他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碗裡那渾濁的肉湯。

  「呵...」

  一聲輕笑,從顧懷的嘴唇里溢了出來。

  緊接著。

  「呵呵...哈哈哈哈!」

  顧懷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半個時辰前。

  他站在那片陽光下的空地上,還在為想出了活字印刷、想出了能夠打破世家知識壟斷、開啟一場文化革命的技術而狂喜。

  他以為,自己是照亮這個時代的燈塔。

  可是,半個時辰後。

  就在距離那片充滿希望的空地這麼近的食堂里!

  他卻親眼看到,這些被他視為工業化基石、被他寄予厚望的工人們。

  正在被像餵牲口一樣,餵食著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

  他以為,將一切制度都設計得看似完美無缺,就夠了。

  可他卻忘了。

  制度是人定的,更是由人來執行的!

  只要是人,就永遠無法擺脫人性中那最卑劣、最貪婪的劣根性!

  這才是短短半年!

  這座被他視為未來的工業區,在表面的雄偉壯麗之下,其內部,卻已經爛到了如此地步!

  當你在陽光下,看到有一隻蟑螂堂而皇之地爬過桌面的時候。

  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在你看不到的陰暗角落裡,這些東西,早他娘的泛濫成災,數不勝數了!!


  「好!」

  「真是太好了!」

  顧懷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眼裡只剩下徹骨的深寒。

  「還好,還好我沒有貿然出巡,還好我今日來了這裡,問了這麼一句!」

  他猛地拂袖轉身,衣袂翻飛間,一股猶如實質的殺意,以他為中心,席捲了整個食堂!

  「去!」

  顧懷的聲音帶著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暴戾,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派快馬,去府衙!」

  「讓李易,還有錦衣衛在襄陽的負責人!」

  「現在!」

  「立刻!」

  「馬上!」

  「給我,滾過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