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穿著長衫的文吏,被兩旁面無表情的甲士夾在中間,匆匆地走入了一間官署。
剛一跨過門檻,幾名文吏便注意到,官署內此刻已經被清空了所有雜物,只剩下一排排書案,以及堆積如山、幾乎快要頂到房梁的各類文書與帳目。
十來個年輕男女,正在那些帳冊堆里飛快地翻找整理著。
官署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少年郎。
少年生得唇紅齒白,此刻正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這幾個剛剛被帶進來的文吏,然後伸出手,從懷裡摸出了一面寫著節氣名的腰牌,遞了過去。
領頭的文吏接過牌子觀察了一下,然後將腰牌雙手遞了回去,有些緊張地繃緊了臉皮,用力地點了點頭,以示確認。
「諸位都是從莊子裡出來,學過新式記帳法的自家人,今日這樁差事,還請諸位多費心了。」
小滿接過腰牌,隨手揣進懷裡,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溫和。
「畢竟,眼下這局面,咱們也只能信得過自家人了,所以才這般十萬火急地麻煩諸位跑這一趟。」小滿微微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事不宜遲,那咱們這就開始吧?」
幾位文吏哪裡敢托大,連道不敢,隨後快步繞到那些空著的書案後坐下。
書案上,筆墨紙硯早已一應俱全,連算盤都已經備好,他們剛剛落座,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勁裝、面容清麗的少女,便捧著一卷厚厚的冊子走了過來,放在了文吏們的案頭。
「這便是這個月,工業區各食堂的採買記錄了,」少女的聲音很好聽,只可惜沒什麼溫度,「既然是食堂最先出了問題,那便還是從這裡著手比較好,一點一點,抽絲剝繭。」
小滿站在一旁,欣然點頭。
他輕輕地拍了拍手。
隨著這聲清脆的擊掌,立刻便有一名同樣穿著玄色勁裝的錦衣衛少年,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門口的迎光處站定。
那少年一手握筆,一手端著一本類似札記的空白冊子,門外,密密麻麻的腳步聲接連響起,不知不覺間,大批錦衣衛已經在門外站定,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幾個文吏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眼前的帳冊。
算盤珠子撥動的「噼啪」聲,便密集地響了起來。
偶爾有輕聲交流響起,但更多的時候,文吏們只是埋頭算帳,他們運用著在江陵莊子裡學來的那種複式記帳法,將那些原本做得花團錦簇的假帳,一層層剝開偽裝。
畢竟,那些看似做得天衣無縫的地方,那些用來平帳的損耗和虛報的價格,在兩相印證、借貸必相等的鐵律面前,簡直就像是白紙上的墨滴一樣刺眼。
不多時。
「這裡有問題!」
一名文吏停下了手裡的算盤,舉起手,「上月廿五,四號食堂入庫鮮豬肉五百斤,但戶曹撥付的款項與市價核對,中間差了整整三十兩銀子!且入庫憑證上的戳記,用的官印錯了!」
小滿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名捧著冊子的少女立刻上前,手指在帳頁上翻閱了片刻,隨後抬起頭,冷聲報出了一個名字:
「工業區總管衙署,採買副管事,趙德才!」
站在門口的那名少年面色平靜,從容提筆,在那本厚厚的書札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這個官職和名字,然後握住了懸掛在門框邊的一個黃銅鈴鐺。
「叮--」
清脆悅耳的鈴響,穿透了官署的大門,鈴聲未落,立刻便有錦衣衛邁步跨過門檻,目不斜視地接過那張寫著名字和官職的宣紙,隨後對著站在中央的小滿行了一禮。
然後。
直起身子,轉身出門。
隨著他走出官署猛地一揮手,門外立刻便有十數名如狼似虎的甲士跟在他的身後,刀出鞘,弓上弦,殺氣騰騰地大步走遠。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官署內,清查依然在繼續。
「查到了!上旬的水泥裝袋名錄,麻袋損耗比上月多出了一倍,撥下去的銀錢全都不知去向!」
少女翻閱冊子:「造作司駐廠營建督導,劉秉!」
提筆,寫字。
搖鈴。
「叮--」
又一名錦衣衛跨入,接紙,行禮,帶人離去。
「這裡也有問題!十一日,江陵運抵粗布五百匹,帳面簽收完好,但後勤分發記錄上,足足有一百匹粗布被列為水漬朽壞,直接作廢,負責簽印的...」
少女冷聲:「庫房主事,李長庚!孫有福!」
鈴聲再響。
整個官署內,沒有人開口打斷這個過程。
只有算盤的撥動聲,紙張的翻閱聲,少女冷冰冰的唱名聲,以及那不斷響起、每一次都代表著一隊錦衣衛出動的催命鈴聲。
門口那少年的筆飛舞得越來越快,寫到後來,連唱名的少女,原本冷清清的嗓音都變得有些沙啞了。
那幾個負責盤帳的文吏,此刻已經完全進入到了一種麻木的狀態。
他們只是本能地在核算數字,檢查著那些紕漏。
他們根本不敢停下來,更不敢去想那些一列列、一隊隊走出去的錦衣衛,不敢去想那清脆鈴聲背後代表的含義,不敢去想那些即將揮下的屠刀。
汗水順著他們的下巴滴落在那一張張帳頁上,洇開了一團團墨跡。
天吶...
今日,這片漢水之畔的土地上,不知有多少人要掉腦袋了!
......
與此同時,整個工業區早已陷入一片的恐慌與死寂之中。
高爐熄火,材料停輸。
除了那近萬名被嚴令待在宿舍區、滿心惶恐的工人之外。
工業區里所有的官吏、管事、各廠區的工頭、甚至連那些負責做飯的廚子和算帳的帳房,此刻都已經被甲士們強行驅趕著集中到了一處庫房內,嚴密看管了起來。
四周,是密密麻麻、長槍如林的甲士,而在更高處的牆上,一排排弓弩手早就已經箭矢上弦,箭頭死死地鎖定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沒有任何人來安撫他們,也沒有任何人來提審。
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一隊錦衣衛走到這庫房的門口。
領頭的錦衣衛面無表情地展開手裡那張紙條,冷冷地念出一個或者幾個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往往會立刻癱軟在地,甚至屎尿齊流,隨後便會被如狼似虎的甲士一腳踹在膝彎處,將其狠狠按倒,然後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拖走。
沒被念到名字的人,則是在庫房裡瑟瑟發抖,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與恐懼。
而被拖出去的人,則會被直接押送到旁邊幾間臨時搭起來充當刑訊室的房間裡。
慘叫聲隔著薄薄的牆壁,清晰地傳入了所有被看管人員的耳中。
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心理折磨。
有些人在嚴刑拷打下死死地撐住了,哪怕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依然咬緊牙關,試圖死挺過去。
但更多的人,在刑訊面前,根本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徹底崩潰。
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些隱藏得更深的同謀、上家、下線,全都瘋了一般地吐露了出來。
於是,新的名單被送往那間匯總的官署。
然後,新的鈴聲響起,新的錦衣衛再次來到庫房門前,念出新的名字。
瘋狂的株連,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庫房裡的人越來越少,空間顯得越來越空曠,但那股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窒息感,卻幾乎要凝成實質,徹底擊垮了一些本就做賊心虛的人。
「放我出去!」
一名平日裡頗有些地位的管事,突然像瘋了一樣從人群中沖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向了庫房被封死的窗戶。
他抓著窗欞,沖著外面那些甲士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我要見州牧大人!我要自辯!」
「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是別人栽贓我的!」
「讓我去見大人--」
「砰!」
他的話音未落,一名趕來的甲士就眼神一冷,猛地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管事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里,吐出一大口鮮血。
還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那甲士已經大步跨了過來,一把將他按倒在地,鋒利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要那刀鋒再往下壓進半分,就能要了他的命。
「州牧大人軍令。」
那甲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徹查未結束前,爾等不准出庫房一步!有敢喧譁擾亂秩序者,就地正法!」
「再叫一聲,你就死!」
那管事感受著脖子上傳來的寒意,看著甲士眼中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徹底嚇破了膽,只能捂著嘴,發出絕望的嗚咽聲。
庫房裡的躁動再次平息下來。
這種情況,沒有因為天黑而停止,也沒有因為天亮而結束。
一直持續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裡,那位州牧大人,一直待在工業區里,半步也沒有離開過。
而這座工業區,也迎來了它自開建以來的第一次,長達兩日的全面休工。
每個人都在這種不安中,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
一間光線昏暗、瀰漫著血腥味的刑房內。
小滿笑吟吟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的中央,曾經風光無限、主管工業區的王德潤,此刻已經被扒去了那身官服,全身上下只剩一條褻褲。
他被麻繩死死地捆在椅子上,身上布滿了鞭痕、烙印、以及各種傷口,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匯聚成了一灘暗紅色的血窪。
小滿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正在洗手的青年。
「招了麼?」
那負責刑訊的青年直起腰,用一塊布巾擦了擦手,搖了搖頭。
「嘴有些硬。」
青年皺著眉頭說道,「咬死了自己是失察,是被下面的人矇騙,熬不住刑的時候,也供了幾個採買和工頭的小人物出來,但再往深了問,便堅稱不知道了。」
小滿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啊。」
他繞著王德潤走了一圈,看著他那副遍體鱗傷的模樣,忍不住嘖嘖有聲。
「看見沒?」小滿轉頭看向周圍的幾名錦衣衛,感慨道,「當官的,可不全都是咱們以前遇到的那種軟骨頭。」
「偶爾,還是會遇到像王大人這樣連命都能豁出去的人呢。」
「你們之前動了些什麼刑?」
那青年回答道:「按規矩,該上的都上了。」
「胡鬧,什麼叫該上的都上了?」小滿收斂了笑容,眉頭微皺,指著椅子上的王德潤說道:「王大人這不是還沒死嗎?」
「咱們可是在刑訊啊,又不是請客吃飯,刑訊還講什麼禮貌?還講什麼循序漸進?」
說著,小滿徑直走到了旁邊擺滿了各種刑具的桌子前。
他挑剔地看了半天,拿起一根夾棍,搖了搖頭放回去;又拿起一把剔骨刀,掂量了一下,似乎覺得不夠順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一把錘子上,然後將它握在手中,試著揮舞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端起一盆用來清洗刑具、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血水,走到了王德潤的面前。
手腕一翻。
「嘩啦--」
劈頭蓋臉地潑在了王德潤的臉上,嗆入他的口鼻。
「咳咳咳!呃啊--」
王德潤猛地抽搐了一下,被迫驚醒,渾身上下的刺痛,讓他發出了慘嚎。
他的意識依然有些模糊,費力地睜開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少年。
嘴唇一開一合,悽厲地哀求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滿笑得更燦爛了。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笑容也很陽光,沒有任何陰鷙和殘忍的味道,他身上的那種氣質,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槐花開放的季節,想起剛剛洗過的、帶著皂角氣息的衣物被陽光曬過後的那種溫暖味道。
乾淨,純粹,不染塵埃。
可他此刻卻站在刑房,站在一片血腥里。
小滿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王德潤那被血水浸透的頭髮。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溫柔得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孩童:「王大人記性不好,沒關係,所以我這不是來幫大人您回憶一下了嗎?」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了王德潤被綁起來的雙臂上。
那雙手,十個指甲已經被硬生生地拔掉了,留下十個血肉模糊的血窟窿,微微顫抖著。
小滿端詳了片刻,然後,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錘子。
瞄準。
沒有任何猶豫,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王德潤左手的小指,在錘子的重擊下瞬間扁平,骨骼碎裂成渣,血肉像泥漿一樣飛濺開來,徹底變成了一灘爛泥。
「啊!!!」
王德潤的身體在巨大的痛苦中猛地繃直,彷佛一張拉滿的弓!他的雙眼暴突,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悽厲的慘叫聲剛剛衝出喉嚨。
一團麻布已經被旁邊眼疾手快的錦衣衛,塞進了他的嘴裡!
慘叫聲被生生堵了回去,變成了可憐的「嗚嗚」聲,王德潤像是一條游上岸的魚,瘋狂地掙扎,卻無法減輕半分痛苦。
小滿卻沒有停頓,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錘子的位置,瞄準了無名指,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憂愁、甚至帶著幾分傾訴意味的表情。
他自顧自地開了口。
「你知道嗎,王大人。」
小滿看著王德潤那雙充滿驚恐和絕望的眼睛,嘆息道:「前些日子,清明去了荊南,襄陽這邊,現在是我在管。」
「今天在食堂的時候,我心裡是真的很害怕啊。」
「你想啊,我就在襄陽,可是呢,我卻沒能發現你們在這工業區里乾的這些好事,那些發臭的肉,那些被貪墨的錢,就這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了大半年。」
小滿無奈地摸了摸王德潤的頭髮:「雖然吧,這其中也有錦衣衛目前人手不夠,還得盯著其他地方的緣故,但失職就是失職,錯了就是錯了。」
「我真的很害怕,公子會因此對我失望啊。」
小滿站起身,舉起鐵錘。
「砰!」
第二根手指,被砸成了肉糜。
俗話說十指連心,王德潤此時的身子已經開始抽搐痙攣起來,但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這種痛苦甚至已經開始讓他翻白眼了。
他想說話!他想商量!
可他的嘴還被堵著,這瘋子甚至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小滿彷佛根本沒有察覺到王德潤的求饒,他繼續著自己的閒聊。
「你看,連李易李先生那樣穩重的人,今天都被公子嚇著了。我要是把這差事辦砸了,讓公子失望了,那錦衣衛還有什麼臉面存在下去?」
「我可不像清明和霜降他們那麼笨,只知道打打殺殺,我覺得,我勉強應該算個讀書人吧?」
小滿認真地看著王德潤,「既然讀了好多書,我想的,自然也就比他們多一些。」
「砰!」
第三根,中指,血水和肉糜飛濺到了小滿乾淨的衣袖上。
「我一直在想,錦衣衛存在的唯一依仗是什麼?」
「是公子的信任啊!」
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你們貪得越多,公子對你們這些人就越是失望,越是憤怒!錦衣衛的地位,就會一天比一天重要!」
「所以啊,王大人,眼下這件事,其實對咱們錦衣衛來說,既是壞事,也是好事。」
「砰!」
第四根,食指。
「只要公子明白,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可以一直信任,只有我們這些被公子拯救的人,才會永遠忠誠於他。」
「我們,才能永遠都有存在的價值啊。」
小滿感激地看著痛苦到極致的王德潤,「所以,現在就請王大人您,幫人幫到底,老老實實地交代,你們幹的這些事,不可能只在這工業區里打轉,襄陽城那邊,不可能那麼乾淨,對吧?」
「上面,還有哪些人參與了進來?是府衙的哪位官員?是誰讓你們有了膽子?」
「快說吧,老實說了免得受皮肉之苦。拿著您的這份供狀,我還能跑到公子面前,求一求誇獎呢。」
王德潤已經徹底瘋了。
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自說自話的瘋子,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流淌。
他被堵住了嘴!
他怎麼說?!他拿什麼說?!
他瘋狂地扭動脖子,試圖將嘴裡的破布吐出來,他用那哀求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小滿,希望這個瘋子能把破布拿開,哪怕只是讓他說一個字!
然而,小滿臉上的神情卻再次化為了遺憾。
「王大人,您這又是何必呢?既然您還是不肯說,那就只能得罪了。」
在王德潤那絕望的目光中。
那柄沾滿了碎骨和肉糜的錘子,伴隨著少年那溫柔的話語,一次又一次地,砸落下來。
「砰!」
「砰!」
「砰!」
有節奏的錘擊聲,在昏暗的刑房裡迴蕩。
直到將王德潤的十根手指,從左到右,一根不落,全部砸成了平攤在木椅扶手上的十灘爛肉。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才穿透了門窗,讓外面站崗的錦衣衛,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
小半個時辰後。
刑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小滿從裡面走了出來。
也還好他衣服是黑色,此刻才看不出來到底沾了什麼東西,總之,他的手上已經拿著兩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供狀,紙張的邊緣還沾著不少血跡。
他走在走廊上,路過一間又一間依然傳出慘叫的刑房。
小滿抬起袖子,擦了擦臉頰上濺到的一滴鮮血,然後邁步走出了陰暗的建築,走到了刺眼的陽光下。
陽光照在他那張好看的臉上,照得彷佛有些透明,他將供狀小心折好,這才走向了深處的一座獨立庭院。
那是顧懷這兩日臨時起居辦公的地方。
推門而入,庭院裡靜悄悄的。
房間的門大開著,顧懷此刻正靠在一張椅上,雙手交疊,雙眼微閉,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顧懷沒有睜開眼睛。
「公子。」
小滿走到顧懷身前,恭敬地站定,沒有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衝撞了公子。
「查清了。」
小滿雙手將那兩張供狀捧過頭頂。
顧懷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此刻已經沒有了太多震怒和失望,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兩張名單。
低頭看去。
第一張名單上。
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從王德潤這個工業區主官往下,造作司的督造、各廠負責採買的的管事、監督生產的工頭、守衛庫房的吏員,甚至連各個食堂負責顛勺打飯的廚子。
上上下下,整整四百多人!
少則只是礙於情面,行個方便,拿了幾十兩意思意思。
多則,如王德潤之流,在這大半年裡,上下其手,貪墨了足足數萬兩白銀,以及倒賣了不知多少物料!
觸目驚心!
顧懷看著這長長的一串名字,面無表情。
隨後,他又看向了第二張名單。
那是小滿拔掉王德潤嘴裡的破布後,那個徹底崩潰的主官大人,涕淚橫流吐出來的,牽扯到襄陽城內、府衙高階官員的名單。
雖然人數不多,只有寥寥十幾人。
但看著那上面幾個頗為熟悉的名字,顧懷已經明白,只是一個工業區,只是一個工業區而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沒有注意到的角落,又會有多少?
顧懷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這兩張名單,沉默了良久。
最後,顧懷將那兩張紙,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桌案上。
他閉上眼睛,仰起頭,靠在椅背上,彷佛是在傾聽什麼聲音,又像是在做著某種決定。
然後。
他沒有問這名單里是不是有值得被寬恕的,是不是有情有可原的。
只有一道冷酷、決絕,沒有絲毫轉圜餘地的命令,從他的嘴唇間輕輕吐出。
「行刑吧。」
......
第三日,午時。
工業區那片原本是留給造紙廠和印刷廠的空地上。
此刻,已經臨時用木板和條石,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整個工業區內,近萬名工人,被全部集中起來,黑壓壓地匯聚在這片空地周圍。
周圍,是刀槍出鞘、弓箭上弦的數千甲士,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
四百多名參與了貪腐的工業區官吏、管事、工頭,被五花大綁,強行按跪在木板上。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血污,很多人都已經無法獨自跪立,只能像爛泥一樣癱倒在地,發出哀鳴。
而在高台的另一側。
襄陽府衙里,所有夠品級的文武官員,此刻都已經被緊急傳召到了這裡。
李易赫然也在其中。
但他們不是來受刑的,而是被強令站在那裡,近距離地觀刑。
這群平日裡已經握住權柄的官員們,此刻面對著那四百多個即將人頭落地的前同僚,看著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甲士,已經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個別心虛的,甚至開始兩股戰戰起來。
顧懷坐在高台側方的一張大椅上。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陽光下的這一切。
然後,微微抬了抬手。
小滿大步走到台前,手裡拿著令簽,展開條陳,運足中氣,冷厲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工業區總管王德潤,貪贓枉法,以次充好,收受賄賂一萬三千兩!」
「工業區總管衙署,採買副管事,趙德才,用泔水爛肉充當工人肉食,剋扣肉錢四千兩!」
「南區丙字型檔主管劉三水,倒賣高爐石炭...」
每一樁罪行念出,台下工人們的眼神,就發生一分變化。
從最初的惶恐,到聽到自己平時吃的臭肉真相時的震驚,再到聽到那些貪墨銀兩時的不可思議。
最後,化為了一股滔天的憤怒!
這是他們用血汗造出來的地方!這是他們以為能夠改變命運的地方!
卻被這些蛀蟲,如此瘋狂地啃食著!
「...罪大惡極,依律--斬!」
隨著最後一聲判決落下。
小滿將手中的令簽擲在地上,四百多名劊子手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大刀。
陽光下,刀光連成了一片刺目匹練。
「噗嗤--!」
整齊劃一的骨肉分離聲,令人毛骨悚然。
幾百顆大好頭顱,齊刷刷滾落在高台上,無頭的屍腔里,鮮血沖天而起,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木板上,順著縫隙,滴答滴答地流淌下來。
沖天的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
觀刑的襄陽官員們,有幾個承受能力差的,直接雙眼一翻暈了過去,卻又被甲士冷冷叫醒,不得不繼續看著那一地觸目驚心的猩紅。
台下的近萬名工人,在目睹了這一幕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隨後。
「好!!!」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一聲叫好。
緊接著,如同乾柴烈火遇到了狂風。
「殺得好!」
「青天大老爺啊!」
「死得好,這幫畜生!」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響徹起來,直衝雲霄,震得遠處的荊山彷佛都在迴響!
人群的角落裡。
那個叫小李的年輕工人,怔怔地抬起頭,看著高台上那顆滾落到邊緣、死不瞑目的管事頭顱。
他笑了起來。
只覺得,自己三天前那不顧一切、豁出性命衝出去的一跪。
真是...太值了!
原來,這個世道,真的有人願意聽他們的聲音。
真的有人,願意用這滾滾的人頭和漫天的鮮血,來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
他看著那張椅子,試圖尋找那襲白衣。
卻發現,那道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只剩下台上滾滾的人頭,以及叫好的工人,還有那些在夏日裡噤若寒蟬,如墜冰窟的...
官員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