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就打,不打就滾!
當這句直白到極點的回覆話語,由那名前去交涉的蜀軍校尉,臉色鐵青地帶回城外軍陣時,這支在邊境上耀武揚威的巴東五千蜀軍,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譁然!
帥旗之下,嚴崇騎在馬上,聽著這句回話,那雙環眼猛地瞪圓,臉頰上的橫肉都抽了幾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城牆上那個傳聞中年紀輕輕、溫文儒雅的荊州牧,行事作風竟是這般的乾脆利落!
沒有什麼虛頭巴腦的冠冕堂皇,更沒有絲毫想要斡旋妥協的想法,就這麼冷冰冰地,把他們精心準備的那一套「討公道」的說法,像扔穢物一樣砸回了他們臉上!
「好個荊州牧!好大的口氣!」
嚴崇猛地一夾馬腹,氣極反笑,「真以為平了荊襄受了招安,老子就不敢動他了不成?!」
不過,憤怒歸憤怒。
這句粗鄙直白的話傳開後,倒也在蜀軍底層計程車卒和將校心中,引發了些微妙情緒。
當兵的,向來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糙漢子,他們最煩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酸儒,幹啥都要弄出一堆聽不懂的說法,明明心裡想著殺人,嘴上還要念著仁義道德。
若是顧懷今日在城頭上,好生生地跟他們咬文嚼字,擺什麼大幹律令、兩州睦鄰的道理,這幫蜀軍反而會從骨子裡看輕這位荊州牧,覺得這不過是個靠著運氣竊據高位的軟弱之人罷了。
可顧懷不僅有勇氣親赴前線,直面蜀軍,更是甩出了這麼一句充滿悍氣的回覆!
這反而讓這群蜀地悍卒,在多了幾分敬佩之餘,也徹底被激起了胸中的凶性與好勇鬥狠之心!
蜀軍原本的戰略目的,就不是真的要與荊襄全面開戰,強攻安富縣城。
他們是來製造摩擦,是來施加軍事壓力,逼迫荊襄政權放棄上庸新政的。
在這種既不能大軍蟻附攻城,又必須將挑釁與羞辱進行到底的情況下。
一種甚至在如今的戰場上已經顯得有些違和的玩意兒,被蜀軍堂而皇之地搬了出來。
斗將。
也就是純粹武夫之間的陣前單挑。
從這天下午開始,蜀軍軍陣中,每日都會分出三四撥人馬。
這些自恃勇武、膀大腰圓的蜀地漢子,或是騎馬,或者是提著重兵步戰,囂張至極地衝到安富城門的一箭之地外。
他們就那麼耀武揚威地站在那裡,用盡各種粗鄙的蜀地髒話,對城牆上的荊襄軍隊、乃至對顧懷本人,進行肆無忌憚地叫囂與辱罵。
「城裡的縮頭烏龜聽著!爺爺乃是巴東先鋒趙伍甲!可有不怕死的敢下來與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什麼狗屁荊州牧!我看是個只會躲在城牆後面吃奶的軟蛋!」
「荊襄的爺們,若是怕了,就脫了褲子從城門裡爬出來,給爺爺磕幾個響頭,爺爺饒你們不死!」
各種污言穢語,順著風飄上城牆。
其實,在數百年前的戰場上,陣前單挑這種事情,還是很尋常的。
那時候,兩軍對壘,主將或猛士越陣而出,於萬眾矚目之下生死搏殺,那曾是戰場上最為璀璨、最為悲壯的一幕。
而且這種行為,倒也怪符合漢人價值觀中對於「武德」、「氣節」與「英義」的推崇,那時候的史書里,可沒少記載這些諸如「斬將於陣前」、「萬軍從中殺敵如探囊取物」之類的傳奇。
可隨著時間推移,戰場的形勢早已發生變化,軍隊體制逐漸完善,紀律變得比個人勇武更重要;各種精巧致命的攻防器械、強弓硬弩被開發出來;武器甲冑的冶煉技術突飛猛進,重甲步卒的鐵壁如林...
大家打仗,早就越來越不講武德了。
任你武功再高,勇冠三軍,陣前單挑這種傳統,也隨時有可能演變成對方一招手,喊出一句「大家併肩子上」,然後被亂箭射成刺蝟,或者被一隊配合默契的甲士亂刀砍成肉泥。
所以,漸漸地,除了某些草莽流寇之間的火併,正規軍交戰,便極少再有人提什麼陣前廝殺了。
可這一次不同。
蜀軍本就是沖著找麻煩、打架來的。
眼見安富守軍龜縮城內,那杆「顧」字大旗進了城就再也沒挪過窩,蜀軍又不可能真的填命去攻城,摩拳擦掌之下,搞出這種復古戲碼,倒也不奇怪。
在嚴崇等蜀軍將校看來,這種手段實在有效,既能展現蜀軍士卒的悍勇,振奮己方士氣,又能名正言順地辱罵、踐踏荊襄軍隊的尊嚴,倒也不失為一種極佳的攻心之計。
而面對這種蹬鼻子上臉的挑釁。
城牆上的荊襄將士們,自然受不了這個委屈。
尤其是親衛營,他們可是跟著顧懷,從襄陽一路殺到荊南,又殺回江北,平了整個荊楚的百戰之軍!什麼時候被區區邊軍堵著家門這麼罵過?
眼見每日都有三四撥蜀軍跑到城下像惡狗一樣狂吠,城內的將士漸漸地都憋起一股窩火,僅僅兩日,便不知有幾個脾氣火爆的軍候、校尉,紅著眼睛跑到帥旗下,主動請纓要帶人下去,和那些叫陣的蜀軍死斗一場了。
甚至連跟著顧懷親赴前線的將領孫剛毅,都好幾次按著刀柄,氣得牙痒痒地和下面扯嗓子對罵。
可顧懷,卻一直冷眼旁觀。
這種激將法實在太糙了...面對這種地痞流氓一般的挑釁,你不應和還好,一旦你應和了,開啟了城門派人出去單挑,贏了,對方大軍列陣城外,隨時可以一擁而上把你的人卷進去,到時候救還是不救?輸了,己方本就不穩計程車氣更是要遭受重創。
說白了就是被對方纏上,牽著鼻子走!還能讓敵軍摸清楚羞辱和嘲諷的有效程度,一次比一次不擇手段。
不過嘛...想得清楚歸想得清楚,顧懷帥旗一立,眼下以他在荊襄的威望也無人敢於頂撞置喙,只是可為將者,又豈能不察軍心?
眼見連日龜縮,再這麼死壓下去,軍中的那股銳氣就要被硬生生憋成了頹氣,士氣就要跌落谷底了。
到了第三日,當城下的蜀軍叫罵得愈發難聽,甚至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女人的衣服在陣前揮舞,而城牆上的荊襄甲士們皆是目眥欲裂、破口大罵時。
顧懷知道,再不管管,親衛營還好說,安富這剛剛重組擴編的戍衛軍隊,心氣兒就要跌落谷底了。
他負手站在城樓上,聽著城下越來越難聽的污言穢語,緩緩偏過頭,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衛在自己身側的王五。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王五這漢子可能自己沒什麼自覺,但他顯然已經堪稱這個時代的武人巔峰,眼看城下如此叫罵,對於他這種單純武夫來說是何等的羞辱?早便忍不住了!只是他知道自己既然成了公子護衛,那便要將公子安危置於一切之上,尤其在這種前線之地,更是不能離開公子半步。
此刻得了公子應許,那張粗糲憨厚的臉上,立時浮現出一抹猙獰與喜悅來,重重抱了抱拳,然後便轉身一把抄起了那柄需要兩名尋常士卒才能勉強抬起的重騎大戟!
片刻之後。
安富主門旁一扇僅容一人一騎透過的偏狹小門,緩緩開啟。
城外正在叫陣的一名蜀軍猛漢,見狀頓時精神一振,以為城內終於有人忍不住要出來送死了。
他猛地一揮手中長刀,狂笑道:「哈哈哈!終於有個帶把的敢出來了!來來來!讓爺爺看看,是哪個急著投胎的...」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從那扇小門中緩緩行出的,不是想像中的荊襄武人,而是...一座移動的肉山!
王五騎著一匹異常高大強壯的戰馬,連甲都未披,只單手提著那柄造型猙獰、閃著嗜血寒芒的重騎大戟,就這麼不急不緩地走出城門。
感受著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城外那原本還在囂張叫罵的蜀軍猛漢,呼吸頓時一滯,梗著脖子求助般地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同袍們。
只可惜沒人給他打眼色讓他回來,反倒是對城內終於有了回應而連連起鬨喝彩,那蜀軍漢子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看過來,大喝一聲:
「來將通名!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王五卻沒有回答,只是信馬由韁。
或者說,他根本覺得沒有回答的必要--和死人說自己的名字有什麼意義?變成鬼了來報仇麼?
這份輕率讓那蜀軍漢子怒意升騰,想著自己好歹也算軍中前幾的猛士,便強壓下心頭悸動,怒吼一聲,雙腿猛夾馬腹,舉起長刀便朝著王五衝殺過去!
「死來!」
戰馬賓士,帶起一陣煙塵,王五也終於略提大戟,策馬加速。
雙方的距離快速拉近,眼見雙方就要撞在一起,城牆上下觀望雙方,不由齊齊呼吸一滯。
王五眼中,那漢子衝到近前,長刀當頭劈下,端的是勢大力沉,可他卻沒有半分閃躲念頭,只是單臂擎起那柄大戟,蠻不講理自下而上地,一記斜撩!
「鐺--」
只聽金鐵交擊聲一響,那漢子手中的精鋼長刀,竟是被這股巨力,直接砸成了彎曲的廢鐵,脫手而出!
而那大戟的月牙利刃去勢不減,猶如熱刀入油一般,生生地撕裂了那蜀將身上的皮甲!
「噗嗤!」
只見一陣血雨沖天而起,在這空曠的陣前轟然炸開,那名蜀軍漢子竟是被王五這一戟,從左腰到右肩,硬生生地劈成了兩截!
雙馬交錯而過,內臟伴著鮮血稀里嘩啦地傾瀉了一地,那失去了上半身的半截屍體,甚至還在戰馬上撐著往前跑出數丈,這才轟然倒塌。
城牆上,城牆下。
雙方的加油喝彩聲齊齊頓住,有茫然的還揉了揉自己眼睛,看著那一剎那便分出的勝負,腦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啊...這麼簡單的嗎?
下一刻,城上的荊襄將士齊齊舉起刀劍,歡呼聲響徹四野,震得城外軍陣都出現了些許混亂,那些蜀軍士卒只覺得此人好生兇悍,混不似人反而像是一頭黑熊般殘暴!
而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陣前廝殺有了結果,城內士氣大盛城外啞口無聲,王五便要策馬返回,甚至城門洞內計程車卒都隱隱緊張起來準備接應時。
王五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端坐在馬背上。
他隨意地抖了抖手腕。
只聽「啪嗒」一聲,掛在大戟的一塊碎爛肉糜,便被他輕描淡寫地甩落在泥土中。
隨後,城門前便傳出了一聲悶雷般的暴喝:
「下一個!」
城牆上,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立刻爆發出了山呼般的呼喊聲!將士們揮舞著兵器,用刀背敲擊盾牌,士氣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威武!威武!威武!」
而反觀蜀軍大陣,卻是被這三個字震得一陣騷動。
他們何曾見過這等一合就生劈活人的凶神?
但話已經放出去了,若是此刻退縮,蜀軍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氣煞我也!我去宰了這廝!」
接連三名蜀軍勇士,或者提槍,或者持斧,紅著眼睛,接二連三地衝出大陣。
然而,結局卻沒有任何改變。
無論他們武藝如何,用什麼兵器,在王五面前,皆是土雞瓦狗!
第二個衝上去的,被一戟砸碎了天靈蓋,連人帶馬跪斃在地;
第三個,被月牙刃勾住脖頸,直接身首異處;
第四個最慘,吸取教訓持盾想要游斗,卻被王五連人帶盾拍飛出兩丈遠,落地時胸骨盡碎,七竅流血而亡!
連殺四撥上前挑釁之人!
城門前,已是暴斃數具人屍馬屍,血跡斑駁,王五立馬橫戟,竟是只憑一人,便將那五千蜀軍的囂張氣焰,徹底壓了下去!
城樓上。
孫剛毅作為帶兵將領,深知戰場搏殺的兇險,他緊緊扒著城垛,雙目圓睜,看著城下那宛如殺神的王五,只覺得這連日來被壓抑在胸腔里的惡氣,終於隨著王五的每一次揮戟,狠狠地吐了出來!
他忍不住轉頭對顧懷感嘆道:
「乖乖...州牧大人身邊這位護衛,究竟是吃什麼長大的?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數百年前,那絕對是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的蓋世猛將啊!」
顧懷按劍而立,同樣看著下方,只是見慣了王五的悍勇,反應就要平靜許多了。
「個人勇武,終有極限。」
顧懷淡淡說道,「你是一線統兵之人,自然明白,如今任憑個人悍勇再如何了得,一旦陷進配合默契、甲兵俱全的軍陣之中,也活不過多久。」
「像王五這等漢子,已經是極少數不能用常理去度量的怪物了,在這等毫無軍陣配合的小規模單挑中,他便是無敵的存在,可若是去沖陣,被一隊五十人的長槍甲士結陣圍攻,再輔以強弩攢射,要不了多久,也得被活活耗死,飲恨沙場。」
「所以,不要覺得在陣前單挑能壓過蜀地便暗自慶幸,你作為邊將,更應該著迷的,應該該怎麼訓練大軍,讓戰陣之法日益森嚴才是。」
孫剛毅聞言,心中一凜,這才從對武力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是啊,州牧大人能夠橫掃荊襄,靠的可不是那一兩個猛將,而是靠那成建制、裝備精良的無敵之軍!
正說著。
城下王五眼見蜀軍再無人敢出陣應戰,撥轉馬頭,在城牆上荊襄將士的歡呼聲中,順著那扇小門退回了城內。
城外的蜀軍也被這廝非人般的戰力嚇了一大跳,嚴崇更是臉色鐵青地收攏了兵馬,返回臨時立起的大營之中。
城內將士原以為,吃了這麼大一個癟,蜀軍就要老實一些,不敢再搞這種挑釁叫囂的戲碼了。
結果。
到了下午。
蜀軍陣營里,又跑出來一個獐頭鼠目、騎著瘦馬計程車卒。
他遠遠地躲在弓箭射程之外,沖著城牆上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城上的人聽著!除了上午那個黑廝!你們還有沒有其他人敢下來受死?爺爺我今日就只戰別人,那黑廝若是敢下來,爺爺轉頭就走!」
此言一出。
城牆上頓時一片譁然。
這算什麼?
真就是毫無底線!這種行為簡直已經剝離了陣前捉對廝殺僅存的榮譽感和武德!
完全淪為了市井潑皮在街頭的無理取鬧!打不過就耍賴,擺明了就是要噁心你!
面對這等跳樑小丑,城牆上的荊襄將領們再次暴怒了。
「直娘賊!欺人太甚!」
「大人!讓卑職去!卑職非把這雜種的舌頭割下來不可!」
「大人,末將請戰!直接給末將五百士卒,末將定要朝著城外蜀軍迎頭殺去!」
城內將士煩不勝煩,紛紛再次單膝跪地請戰,他們實在受不了這種地痞流氓一般的行徑了。
但這一次。
顧懷卻沒有再點頭了。
「傳本官軍令!」
「全軍閉門固守!各司其職!」
「自此刻起,任何人,敢私自出城應戰、敢擅開城門者,無需通報,按違抗軍令論處,斬立決!」
將士們心中雖有萬般不甘,但在顧懷這等不容置疑的軍令面前,只能咬牙咽下這口氣,齊齊應諾。
「喏!」
顧懷不再理會城外那潑皮一般的叫罵,轉身走下城牆。
他心裡很清楚,斗將立威,一次就足夠了。
若是再被對方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牽著走,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眼下這局面,要算明白再簡單不過,城外蜀軍五千兵力,又不會攻城,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且孤軍深入上庸腹地;
而己方坐擁城池,背靠著上庸的後勤網,補給源源不斷,大不了就關起門來不理你!
反正後方竹山的新政仍在如火如荼推行,只要後方不亂,只要安富沒有傾覆之險,只要這五千蜀軍只能在城下乾瞪眼。
顧懷有什麼好急的?
就這麼耗下去,先崩潰的,只會是蜀軍!
果然。
在連續數日叫陣無果,安富城內毫無反應的情況下。
蜀軍的境地一下子便進退維谷起來。
嚴崇坐在中軍大帳里,看著手中那份越來越捉襟見肘的糧草統計,臉色鐵青。
他原本的打算,是找個藉口,在城外耀武揚威,逼迫那個年輕的荊州牧出來談判,然後趁機施壓,讓其停止上庸的新政。
可對方先是用那個非人的怪物狠狠扇了他們一巴掌,接著便直接做了縮頭烏龜,徹底斷絕了對話的可能性。
攻城?
他這次就帶了五千兵力...壓根就不是奔著打仗來的,安富雖然只是縣城,城牆不高,連護城河都沒有,可怎麼看也不是區區五千兵力能攻下的。
退兵?
若是大張旗鼓地來,又灰溜溜地回去,別說試探施壓了,他嚴崇在這巴東軍中的威信,怕是都要直接憑空落下一大截來!
「這姓顧的,真是陰險至極!」
嚴崇一拳砸在案上,「他到底是怎麼認準咱們不敢強攻的?這明明就是摸透了咱們的來意,一點不慌,想把咱們拖死在這安富城下!」
偏將小心翼翼地進言道:「將軍,咱們帶出來的糧草已經撐不了幾日了,道路難行,補給不好從巴東送過來...若是再這麼幹耗下去,怕是有些風險,要不...咱們還是先撤吧?」
「撤個屁!」
嚴崇目露凶光,「反正老子們就是來找麻煩的!他龜縮在城裡不出來,難道這安富縣周邊,就沒有其他活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看著遠處那些隱沒在山林間的上庸村鎮,冷笑道:
「傳令下去!」
「大軍分兵!以百人為一隊,給老子散到周邊的村鎮去!」
「既然荊襄不給咱們講理,那咱們就自己就地征糧!告訴弟兄們,不能殺人,免得落了屠民的口實,但凡是能吃的、能用的,統統給老子帶回來!老子倒要看看,他這個州牧,能眼睜睜看著安富大亂而無動於衷?」
隨著嚴崇的一聲令下。
原本還每日定時定點在城外列陣的蜀軍,瞬間化整為零,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地湧入了安富縣周邊的鄉野村落。
對於這群巴東蜀軍而言,上庸又不是他們鎮守的地方,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對於他們而言也不過就是一群螻蟻罷了。
他們的死活,與蜀軍何干?
往日裡在蜀地幹這些事,還得考慮下被軍法官抓到是什麼下場...但現在可是將軍親自下的令!不好好搶一把豈不是對不起自己?
於是,他們如狼似虎地踹開那些農家柴門,衝進屋子裡翻箱倒櫃。
他們將百姓藏在地窖里的餘糧,搜刮一空。
他們搶奪那少得可憐的耕牛和家畜,甚至因為有些牲畜不好驅趕,便乾脆當場宰殺,分成肉塊帶走。
更令人髮指的是,為了發泄連日來的憋屈,他們甚至肆意踐踏百姓在那些貧瘠梯田上好不容易種下的莊稼!
村莊裡,到處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到處是絕望的哀求。
「軍爺!留一點吧!那是我全家的救命糧啊!」
「求求你們,別踩了,別踩了...」
「那是耕牛!吃不得啊!」
但蜀軍士卒們卻只是將他們一腳踹開,帶著搶來的戰利品,狂笑著揚長而去。
他們理直氣壯,他們覺得這是理所應當。
爺們是大幹朝廷的兵,路過你們這窮鄉僻壤,拿你們幾口吃的,怎麼了?
這不是天經地義?!
......
安富城內。
當又一份詳細記錄著蜀軍如何劫掠鄉野、禍害百姓的急報,被斥候探回時。
城內將士,尤其是本就出自安富縣界的戍衛官兵們,立刻紅了眼睛。
一直以來,哪怕是敵軍在城下罵了數日,哪怕他們用盡了下三濫的手段只為阻撓上庸新政,顧懷的臉上都未曾出現過一絲一毫的動怒。
他總是那麼冷靜,冷靜得近乎冷酷。
但此刻。
當他看完手中那份記錄著一個個村落被禍害,無數百姓跪地痛哭的急報後。
顧懷緩緩地將那份急報放下。
「好。」
「很好。」
他輕聲吐出這幾個字。
沒什麼情緒,卻讓站在下方的幾位將領,感到了一股實質般的森寒殺意!
顧懷轉過身,按劍看著灰暗的天空。
他可以忍受蜀軍的挑釁,因為那是兩軍對壘,也是兩州接壤的心理博弈;他可以忍受粗鄙的謾罵,因為那傷不到他一根毫毛。
但是,他絕對無法容忍蜀軍,去破壞上庸的民生。
原因很簡單,這觸碰了他的底線!
他千辛萬苦巡視上庸,從襄陽調糧,在竹山推行新政,其核心,難道僅僅在於那些平價糧嗎?
不是的!
信用,才是任何政令得以推行的基石,而新政的核心,就在於重建荊襄政權下官府的信譽!
他剛剛透過太守府和礦業署,向上庸的數十萬底層百姓,承諾了太平!
承諾了只要他們不盜挖黑礦,官府就能提供安全的礦場,就能發給他們工錢,保他們吃飽穿暖,不受欺壓!
如果此刻,他任由五千蜀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將百姓賴以生存的口糧搶走,將安富禍害得民不聊生。
那他顧懷的威信,荊襄官府的威信,將在一瞬間破滅!
上庸的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為,荊襄新的統治者,這位所謂的荊州牧,與過去那些只知道盤剝、連他們性命都不在乎的官吏,毫無二致!
所有的新政,都將徹底淪為一紙令人發笑的空文!
顧懷猛地抬頭,那雙眼中再也沒有了絲毫的隱忍與算計,只有畢露的鋒芒!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顧懷厲聲開口,「必須出戰!這五千蜀軍,既然敢把手伸向本官治下的百姓,那本官就砍了他們的手!」
「把他們,打回蜀地!」
此言一出,周遭武將頓時熱血上涌,猛地單膝跪地,齊聲抱拳。
「末將願為先鋒!誓斬蜀軍!」
......
夜幕低垂。
烏雲遮蔽了殘月與星光,天地間沒有一絲亮色,堪稱伸手不見五指。
安富城外的蜀軍大營內,此刻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連日來對周邊鄉野的瘋狂劫掠,讓這群原本因為山路難行,而後勤短缺的蜀軍,賺得盆滿缽滿。
營地里,從百姓那裡搶來的家禽牲畜被木柵欄胡亂圈了起來,空氣中滿是烤肉的油脂味,甚至還有從民間搜刮來的米酒的味道。
城內沒有什麼反應,士卒們自然也就放下了警惕,他們三五成群地圍在篝火旁,肆無忌憚地分贓,划拳狂飲,甚至偶爾還因為分贓不均而發生小規模的鬥毆。
中軍大帳內,嚴崇雖然沒有喝酒,但也沒有下任何軍令去干涉軍營里此刻的狂歡。
「將軍,」偏將走進來,想起亂鬨鬨的營地,皺眉道,「弟兄們搶得雖然痛快,但這般放縱,是不是...不太好?」
「夜襲什麼!」
嚴崇俯身看著地圖,頭都沒抬,冷笑道:「那傢伙若是敢應戰,敢啟戰,早就打出來了!還用等到現在?」
「他在前線待了這麼多天,態度已然明朗--他就是畏懼我蜀地,不想把事情鬧大,不想開戰!」
「所以他只能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死守城池,盼著本將早些撤兵!」
嚴崇直起身子,笑道:「這仗啊,多半是打不起來了!再過些時日,等沒法辦就地征糧,後勤確實吃緊的時候,咱們就安安穩穩地退回蜀地。」
「下次,再讓另一批兵力過來堵門!全當是來上庸這塊爛地練兵了!不過下次,那些蜀商,還有躲在山裡的大鍋頭也得出筆狠的,畢竟咱們也是為了替他們找條活路嘛!!」
「只要時不時地來攪和一下,攪得上庸邊境混亂不堪,他荊州牧難道還能一輩子在這地方守著不成?!」
這番算計是出發前就算計好的,眼下看起來也確實沒什麼問題。
但嚴崇忽略了一點。
安富縣內的戍衛官兵,確實多是剛剛重組擴編,根本沒有多少戰力的新兵;竹山那邊因為要配合新政、彈壓地方、清剿礦霸,也確實沒法抽調太多兵力來支援邊境。
這就給了嚴崇一種錯覺--在遠離荊襄腹地的這裡,顧懷手裡根本無牌可打。
但他算漏了一支軍隊。
一支跟著顧懷,從襄陽長途跋涉而來,一直未曾真正顯露過鋒芒的軍隊!
顧懷麾下,那三千親衛營!
或許,這三千人的數量,還不如城外的五千蜀軍。
但若是縱觀他們打過的仗--從平定南蠻的血海屍山,到臨沅城下的慘烈攻防,再到漢水之畔的雷霆一擊!
經歷過這等殘酷篩選活下來的老兵,再加上那一水由江陵莊子不斷改進再改進的巔峰冷兵器裝備。
稍微有些常識的將領便能知道。
這是一支,完全可以在任何戰場上,當做撕裂敵陣的陷陣營來使用的、精銳中的精銳!
寅時三刻。
天地間迎來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篝火漸漸熄滅,蜀軍大營內,除了偶爾響起的鼾聲和牲畜的叫聲,再沒多餘聲音。
除了未曾飲酒,仍然按照軍令巡營警戒的甲士外,大多數士卒都已經睡死過去。
安富縣城,正對蜀軍大營的城門,在此刻,緩緩被推開。
三千名渾身披掛黑色戰甲的親衛甲士,靜靜地列陣於黑暗之中。
雖然只有其中一部分配置了戰馬,剩下皆是步卒...但光是看這軍容,便足以讓人倒吸一口冷氣了!
因為,尋常軍隊夜襲,必定要點起火把,敲起金鼓,不然在這等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怎麼找准方向?怎麼保證不誤傷同袍?
然而此時的親衛營卻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長久以來的訓練,幾番生死之戰的洗禮,再加上所有親衛皆是從荊襄數萬軍中選出的最悍勇之士,便足以讓他們在這等深沉的夜裡,組織起陣型發動衝鋒了!
當然,這等戰場情況,發生什麼都有可能,所以顧懷並未親自涉險,他披甲立於城牆之上,再次確認了千里鏡看不清那大營情況,便微微擺手,只見旌旗一甩,城下親衛營皆是會意,以王五為首,騎兵拉下面甲,步卒舉起長刀,開始無聲推進。
直指前方那座毫無防備的蜀軍大營!
一千步。
五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直到最前排的騎兵猛然散開,繞著營盤殺向兩邊,露出身後步卒,將蜀軍營門的拒馬和木柵欄轟然撞碎時。
蜀軍營地里那些陷入美夢計程車卒們,才茫然地抬起頭。
迎接他們的。
是鋪天蓋地的神機箭攢射,以及那在火光下閃爍著淒冷寒芒的陌刀!
洪流狠狠地撞入了營地!
王五一馬當先,那杆大戟席捲起來,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漫天飛舞,硬生生地在蜀軍雜亂的營地里犁出了一道血路!
「敵襲--!敵襲--!」
號角聲終於撕裂了夜空。
整個蜀軍大營瞬間炸鍋。
那些完全沒預想到會遭受夜襲計程車卒慌亂地尋找著自己的兵器,找不到長槍的便拔出短刀,找不到短刀的甚至抓起燃燒的木柴,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嚴崇猛地從大帳里衝出來,連頭盔都沒戴,看著營地里的慘烈景象,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可能!
那個擺出了數日老實防守模樣的荊州牧,那個連罵陣都能忍下去的年輕人。
竟然會突然下此黑手!而且一出手,便是這等雷霆萬鈞、不留餘地的死手!
蜀軍完全誤判了顧懷的心態和決心!
他們以為劫掠鄉野只是小事,卻不知道這正觸碰了顧懷的逆鱗。
再加上,這三千親衛營展現出的悍勇戰力和恐怖裝備,根本不是這支倉促迎敵的蜀軍所能抗衡的。
炸營了!
混亂在黑暗中飛速蔓延,蜀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在深沉的夜色下,全線潰退!
他們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逃出營地,在黑夜中,如喪家之犬般,一路向西狂奔!
親衛營帶著出城馳援,鼎定局勢的戍衛兵力在後穩步掩殺,絲毫不亂,騎兵在兩側驅趕,步卒在後方推壓,倒是也沒妄圖一口氣吃下這五千人,只是把他們趕得越遠越好。
而一路追殺出十餘里後,已然直抵安富縣與巴東郡的邊界地帶!
前方。
在朦朧的黎明中,已經隱約能夠看到,蜀地險峻、連綿的山脈。
此時。
帶著小股騎兵殺得興起的孫剛毅,策馬飛奔至出城指揮的顧懷身旁。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興奮道:「大人!蜀軍已如驚弓之鳥!請大人下令,末將願率軍繼續追擊!直取夔關!」
然而。
顧懷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前方那片黑暗的群山,緩緩舉起右手。
「傳令全軍,即刻鳴金收兵!」
「所有人,勒馬停步!敢越過邊界線一步者,軍法從事!」
孫剛毅怔了怔,「鐺!鐺!鐺!」的金鉦之聲,卻已經在一旁響起,訓練有素的親衛營聽到鳴金,儘管殺意未絕,但依然憑藉紀律性,止步在了蜀地與上庸的邊界線前。
孫剛毅急了:「大人!為何不追?!這可是痛打落水狗、乘勝追擊的天賜良機啊!咱們此時士氣正虹,雖然不太可能一口氣攻下夔關那種險隘,但完全可以吃掉這股潰兵!尤其是抓了嚴崇那個巴東守將,那巴東可真就要亂起來了!」
顧懷偏過頭,冷冷地看了孫剛毅一眼。
孫剛毅立刻冷靜了下來,連忙請罪。
「抓了嚴崇,然後呢?」
顧懷語氣森然,「然後,拿著嚴崇的人頭,去激怒整個蜀王府?去逼著整個蜀地,傾盡全力,與我荊襄全面開戰嗎?!」
「孫剛毅,你是個將才,但你也應多考慮大局。」
「無論是嚴崇,還是本官,都有一條底線,那就是絕對不能掀起全面戰爭!」
顧懷看著前方的險峻山脈,冷聲道:「蜀地的門口,是夔關那樣的天險關隘,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我荊襄接壤的,是上庸這種四面漏風的邊城!」
「一旦越過邊界,這性質就從地方摩擦,變成了入侵蜀地!」
「到那時,正面開戰,兩方不死不休,我荊襄便永無寧日!這片剛剛安定的土地,立刻就會淪為糜爛的戰場!」
顧懷收回目光,止住了話語。
--其實,他何嘗不想趁此機會,試著撼動一下夔關?就算打不下來,也可以試探試探蜀地反應,如果能陣斬甚至擒住嚴崇這個帶兵來挑釁,甚至下令禍害地方的將領就更好了。
可他也深知,荊襄統一才大半年,自己出巡才剛剛到第一站,眼下最需要的,還是內部整合,是休養生息,是推行新政,是發展工業!
眼下,能苟多久是多久,邊境摩擦無所謂,但能不打大仗,就絕對不打大仗!
再加上,蜀地那種依靠天險封閉、內部沃野千里的地形,想要依靠軍事強攻打進去,絕對是下下策,代價太過高昂了。
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和完善的戰略前,絕對不能升起一絲一毫攻打蜀地的想法...
「教訓已經給了,這就足夠了,嚴崇撿回一條命,他比誰都怕這件事鬧到蜀王那裡去,他會老實的。」
顧懷一扯韁繩,「傳令,回城!」
次日。
在安頓好安富秩序,返回竹山的馬車中。
顧懷卸下甲冑,重新換上了一襲舒適的白衣,閉目養神。
車廂外,車輪碾過官道,帶來些許顛簸,偶爾傳來親衛們的戰馬嘶鳴。
算是獲勝而歸,這件事後,巴東應該能安分很長一段時間了。
軍事上的強硬,已經宣告了荊襄整合、改革上庸的決心。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刀劍有底線,戰爭有邊界。
不過有些東西,是沒有邊界的。
軍事上的反擊,只能治標,只能把伸向安富的爪子剁掉。
但蜀地對上庸的圖謀,甚至於以後越來越多的摩擦、試探,會依然存在。
顧懷的腦海中,無數的念頭閃過,但又被他一一否決,最後,他想到了那封魏佞忠送來的密信。
朝廷...會削藩麼?
呵,那說不定,還有另一種兵不血刃,卻也能將一切報復回去,把蜀地逼入絕境的方式。
「既然你們,喜歡用這些手段來禍害上庸,提防荊襄。」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咱們,就換個戰場。」
「短時間內,我確實不會打蜀地的主意。」
「但也不是不能讓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蜀地文武,好好看看,什麼叫作沒有硝煙的戰爭。」
「耐心點,咱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