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鎮的西頭,有一處帶著半圈矮土牆的舊小院。
原先這院子的主人是個在鎮上倒騰黑心私鹽的販子,前些日子被那群軍卒直接從被窩裡揪出來,一刀砍了腦袋,這無主的院子便被鎮公所收了去掛牌出售,如今,已經成了老耿一家人的新住處。
此刻廚房裡架著一口買來的新鐵鍋,底下燒著劈好的乾柴,火苗舔舐著鍋底,咕嚕嚕地冒著白氣。
老耿坐在灶台前的一個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根燒火棍,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那口鍋,哪怕木柴有些泡水燒起來煙燻火燎的,也捨不得挪開半分視線。
他那條瘸腿直愣愣地伸在地上,大腿根部那個流膿的爛瘡,前兩日已經花了幾十文錢,請鎮上的土郎中給剜去了爛肉,敷上了草藥,如今雖然還疼,但總算不再往外滲那種惡臭的黃水了。
「咳...當家的,粥...粥快溢了。」
旁邊的屋子裡傳來一聲虛弱呼喚,老耿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掀開鍋蓋,拿木勺攪和了幾下,然後盛出滿滿一碗白米粥,小心翼翼地端進了屋子。
屋裡的木床上,老耿的婆姨靠在床頭,原本滿是死氣的臉,經過這幾日精細米湯的將養,終於勉強能看出幾分活人的血色了。
而在她身旁,那個原本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孫兒,此刻正抱著半塊暄軟的白面饅頭,明明已經吃飽了,滿臉都是面渣子,可還是不捨得放手,揮舞著饅頭髮出「咯咯」的憨笑。
老耿把粥端到床邊,看著這婆孫倆,眼眶又忍不住紅了。
真的活過來了。
前些日子在那木棚前,他用那塊青琅換了三斗精米,還有整整七百兩銀子。
七百兩啊!
那是他在這吃人的黑水鎮、在那暗無天日的礦洞裡挖上十輩子,都攢不下來的錢!
有了這些銀子,他不僅買下了這座小院,給婆姨請了郎中,還能每天都去排隊買糧食,踮著腳看好些人拿到糧食後跪在地上哭,就像他當初那樣。
按理說,日子過到了這份上,手裡攥著那麼大一筆現銀,老耿這輩子啥也不干,也足夠他們一家三口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吃穿到老了。
可是。
老耿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這幾日,他晚上睡覺都不敢閉眼,那裝著銀子的木匣子,被他埋在了後院裡,哪怕是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都會立刻驚醒,渾身冒冷汗,然後跑過去看一眼土有沒有被翻過,一晚上能折騰好幾次。
沒法子,窮怕了,也嚇怕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銀子這東西,來得容易,去得肯定也容易。
雖然如今到處都是官兵,但亂世里誰也不知道以後是啥樣,今天你手裡攥著大筆閒錢,明天要是再來一夥惡霸,或者來一群兵痞,一腳踹開你家大門,刀子往你脖子上一架,你這銀子不僅保不住,連命都得搭進去。
在老耿這種底層百姓骨子裡,只有靠著力氣,靠著手藝,每天有活干,每天有進項,那才叫過日子,那才能叫踏實...
可是,老耿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廢掉的左腿,狠狠地捶了兩下,悶悶發不出聲音。
他這副殘廢的身子骨,還能幹什麼呢?
去下礦?且不說現在官府接管了礦山,要求嚴了,就算讓他去,他這瘸腿下個井道都要半天,更別提揹著那百十斤重的礦簍子了。
「當家的,你嘆啥氣呢?」床上的婆姨喝了口粥,看著老耿那愁眉苦臉的模樣,輕聲問道,「咱們現在有吃有喝,老天爺算是開了眼了,你還有啥不如意的?」
「沒啥,你趕緊吃,吃完把藥喝了,好生歇著。」
老耿不願意把這些煩心事給好不容易見到希望的家人講,站起身子說道:「我出去在鎮上轉轉,看看能不能尋個什麼輕省的營生乾乾,哪怕是去給人家鋪子裡掃地端水,一天賺兩文錢,也比這麼天天在家裡乾耗著強。」
婆姨知道他那閒不下來的勞碌命,便也沒有攔著,只是囑咐道:「那你慢著點,腿腳不好千萬別去逞能,更別和人置氣。」
「曉得了。」
老耿應了一聲,拿起靠在門邊的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門。
......
老耿重新走在了黑水鎮的主街上。
只是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這座曾經充滿了泥濘、惡臭和絕望的集市,實在變得太多,街道上的那些污穢和爛泥被鏟了,坑窪的地方填上了碎石和黃土,壓得平平整整。
那些曾經掛著牌子的蜀商鋪子,全被貼了封條,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由官兵把守、每日按時供應平價米的官家糧棧。
曾經那些三五成群遊蕩在街頭,別著短刀動輒對底層百姓拳打腳踢的礦霸打手,也一個都見不到了;那些喝人血的賭坊和暗娼館子,也全被砸了個稀巴爛。
倒是披堅執銳來回巡邏的軍士有很多,走在街上的百姓也不如一開始那般懼怕他們,自己干著自己的事情,臉色沒有了那種隨時可能餓死的麻木,反倒洋溢著一種發芽長開、叫做「希望」的東西。
老耿心底那股子常年繃緊的弦,也慢慢鬆懈了下來。
他拄著拐杖,在街上慢騰騰地走著,路過了幾間新開的鋪子,都進去問了問,只是人家看他一副老樣,腿腳又不靈便,多是隨便幾句話打發了,老耿倒也不惱,陪著笑說幾句祝賀的好話,再去下一家,只是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他就這麼從鎮子西頭快走到東頭,心底那抹找活乾的期盼也越來越低,他倒也不怨,換了自己是東家,肯定也不願意雇個瘸子,這是人之常情嘛,可就當他在考慮著要不要去租兩塊田以後就在土裡刨食的時候,發現街頭好些人都在朝一個方向跑。
「走過路過的,快去聽聽啊!官府又出新告示了!」
「天老爺,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啊!真有這樣的好事?」
老耿心裡一動,加快腳步跟過去才發現人都擠到了鎮子廣場上,烏泱泱的一片,他擠進了人群的外圍,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廣場中央的高台上,立著一塊大木板,上面糊著一張告示,一名穿著官服、看起來精明強幹的文吏,正站在高處,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大聲宣讀著。
「諸位鄉親!靜一靜!都豎起耳朵聽好了!」
「太守府和礦業署的最新公文!州牧大人親自批覆的政令!」
聽到「州牧大人」幾個字眼,下面的百姓們都閉了嘴,眼睛亮亮地看著上面,那文吏繼續道:「咱們上庸採礦之事,歷來危險重重,以往那些礦霸不把礦工的命當命,動輒死傷無數,還沒人管死活!」
「但現在,不一樣了!」
「官府已從他處調撥了大批醫官和藥材,即日起,在竹山各大官辦礦區,全部設立官方醫館!」
文吏的身子骨看起來就不怎麼樣,幾句話累得氣喘吁吁,可還是聲嘶力竭地喊道:「凡是在礦業署登記造冊的正規礦工,幹活受了傷,或者得了那些咳血、喘不上氣的癆病,去官辦醫館看病抓藥,官府替你們承擔七成的藥錢!你們自己,只出三成!」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這竹山上下,干挖礦這行的,哪個身上沒點毛病?
井下暗無天日,粉塵瀰漫,幹上幾年,那肺就跟破風箱似的,天天咳血。
以往得了這種病,就只能硬扛,扛到死為止,去藥鋪抓藥?這病治不好就只能拖,可那點微薄的血汗錢,連幾副吊命的爛草根都買不起。
現在官府居然說,只要是在官礦上工得的病,看傷抓藥,官府給掏七成的錢?!
但這還沒完,高台上的文吏等眾人的議論稍微平復了些,這才加重了語氣,嚴肅道:
「還有!若是...若是有人在官礦里幹活,不幸遇了礦難,受了重傷殘廢,或者...把命丟在了井下!」
「官府絕不會像以前的礦霸那樣,把人一抬就扔進亂葬崗!只要是因公殉職的,礦業署立刻出具文書!由官府出錢,給死難弟兄的遺孀按月發放足額的贍養糧,一直發到遺孀改嫁或者老去!」
「死難弟兄留下的孤兒,由官府出錢糧,一直撫養到成丁懂事為止!若是孩子爭氣,將來哪怕是去參軍,也是有優待的!」
「州牧大人的原話是--死生有托,老幼有養!只要肯給官府流血流汗,那些身後事,荊襄府衙,給你們全包了!」
「哇!!!」
整個廣場,在這一瞬間幾乎要被聲浪掀翻了。
好些底層礦工慢慢紅了眼睛,他們最怕的是什麼?是死嗎?不!在上庸這個地方,在這種爛世道里,人命比草還賤,死了反而是一了百了!
他們最怕的,是自己為了活路不得不下礦,可下礦出事以後,家裡的婆姨和孩子沒有生路!會遭人欺辱,會活活餓死!
而現在,官府不僅給他們平價糧,給他們安全的礦井,甚至連他們死後的這最後一點顧慮,也給徹底包圓了!
「大老爺!此言當真?!」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下面抹著眼淚,大聲吼道,「真能養咱們的家人?!」
文吏斬釘截鐵地答道:「告示上白紙黑字蓋著州牧大人的大印!若有違背,你們大可去礦業署告狀,甚至一路告到太守府,告到襄陽府衙去都行!」
「噗通!」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緊接著,廣場上無數百姓,都被風吹倒般齊刷刷跪伏在了地上,嗚咽聲、磕頭聲響成一團。
「青天大老爺啊!」
「州牧大人是活菩薩降世啊!」
「有這等規矩,草民就是把這條命填進官井裡,也值了!」
站在人群外圍的老耿,聽著這些話,看著那些激動萬分的同鄉,心裡也是一樣的由衷喜悅。
是啊,這才是給人留活路的世道啊。
有了這道政令,還有誰會去搭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私礦礦霸?
傻子才去給那些吃人的畜生賣命!
可是,高興之餘,老耿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瘸腿,心頭難免湧起了一股黯然與失落。
這麼好的政策。
這麼好的活路。
可他老耿,卻沒福氣享受了。
他如今走路都打晃,官府的礦井再好,也不可能收留一個不能幹活的瘸子去占名額。
他沒其他手藝,端茶送水別人也不要他,他這輩子,大概也就只能靠著那些銀子,坐吃山空了吧?
老耿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準備轉身離開。
既然沒自己的份,那就不在這兒湊熱鬧了。
還是去市集上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坐在地上削竹籤子、編草鞋之類的零活,好歹也能掙個幾文銅錢不是?
就在這時。
高台上的文吏喝了口水,喘勻了氣,看著跪了一地的百姓,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
「鄉親們!先別急著謝恩,快起來!後面還有話!」
百姓俱是一愣--還有?!
「州牧大人也知道,咱們上庸不僅有能下井的青壯,還有許多身子骨弱的、年紀大的,甚至是落了殘疾的鄉親。」
「大人說了,不能光讓壯丁有活干,也得讓其他人有碗飯吃!」
老耿離去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他霍然轉過頭,看向高台。
「即日起!」
文吏繼續宣讀:「竹山周遭,將由官府出資,大規模修築冶煉高爐,設立粗礦提煉作坊!」
「挖出來的原礦,不會直接運走,而是就地洗選、粉碎、粗煉!把那些礦石砸碎了,洗乾淨了,甚至直接煉成鐵錠之類的成礦,再運走!」
百姓們有些聽不太懂--如果說剛才那條政令是實實在在關係到他們的一家生計,那現在這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運走的是原礦還是成礦,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有區別嗎?
大概是這文吏看起來很好說話,有人壯著膽子問道:「大老爺,您說的這啥洗選的,跟咱們有啥干係啊?」
「干係大了!」
文吏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鄉親們,你們想想!這高爐一建,作坊一開,那需要的可就不全是一把子死力氣的活了!」
「到時候,山上需要燒炭的、伐木的!礦場外圍需要踩風箱的、砸礦石的!還需要那些眼尖手巧的婆姨和孩童,來做分揀粗細礦石的營生!」
「這些各種各樣的活計,不用下那深井,就在平地里干!雖然工錢比不上井下的正規礦工,但只要你肯干,官府一樣按日發給糧餉,足夠吃飽飯!」
這一下。
整個廣場,不僅僅是那些青壯年了,連那些本來只能在家裡等著男人帶回口糧的婦人,還有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甚至於在這種世道只能等死的老頭老太、缺胳膊斷腿的殘疾,也全都發出一陣陣歡呼!
老耿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台上那個文吏。
地面上的活計?敲碎礦石?洗選礦渣?
這活兒...他能幹啊!
他雖然瘸了腿,可他這雙挖了好些年礦的手,可跟打鐵的鐵匠手勁差不多了!他辨認礦石的眼力,比那些年輕後生毒辣十倍!只要不讓他下深井、不讓他爬坡,這種活兒,他絕對幹得比誰都好!
「有活路了...我老耿有活路了!」
老耿激動得渾身發顫,他彷佛看到了自己每天清晨去作坊上工,傍晚領著糧餉大搖大擺走回院子,在路上給孫兒買些零嘴的場景。
哪怕錢少一點,那也是他自己賣力氣掙來的乾淨錢,是細水長流、踏踏實實的錢!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在廣場周遭找了半天,認準方向撥開人群,一瘸一拐地朝著那邊負責登記的案桌擠了過去。
「大老爺!我要報名!我要做工!我以前在井下幹了十幾年,什麼礦石好什麼礦石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求求大老爺,給我安排個作坊的差事吧!」
此時擠過來的人已經頗多,那書吏正忙得焦頭爛額,聽到呼喊,抬頭看了一眼老耿。
這一看,書吏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仔細打量了一番老耿的左腿。
「你這腿...」書吏遲疑開口。
「不礙事的!大老爺,絕對不礙事!」老耿生怕被拒絕,慌忙在原地蹦了兩下,卻險些摔倒,他一把抓住桌角,急切解釋,「我就是不能走快了,但我手上有勁!你讓我坐在那兒洗礦,敲石頭,我一天能幹兩個人的活!我只要半個人的工錢就行!」
書吏看著老耿那滿臉的祈求與渴望,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不是我不讓你登記...如果是以前的私礦,別說你瘸了,就算你瞎了眼,只要還能爬,他們也會把你塞進井裡。」
「但現在,絕對不行,這跟你要多少工錢沒關係,更何況也沒人敢剋扣。」
書吏搖了搖頭,斷然道:「你要知道,州牧大人如今就坐鎮在竹山縣衙,親自督辦新政!上頭盯得嚴著呢,就算是地面上的作坊,洗選、碎礦之類的,也是重體力活,高爐附近更是危險,那些滾燙的鐵水和礦渣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這腿殘得這麼厲害,萬一摔了碰了,在作坊里出了事,上頭查下來,我這差事丟了是小,連累了整個作坊的進度是大啊。」
書吏將名冊往身前拽了拽,歉意說道:「那些輕省的分揀活,是留給婦孺的;砸礦搬運的活,也得要個手腳利索的,老丈,你這情況,按規矩,我真不能收。」
老耿臉上的喜悅凝固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書吏,雙手垂了下來,拄著那根拐杖,站在喧鬧的人群中。
是啊。
官府是好官府,規矩也是好規矩,都是為了他們這些苦命人好。
可偏偏,這好規矩,卻成了他老耿跨不過去的一道坎。
「真...真不行嗎?」他乾澀地又問了一次。
書吏看著這倔強又可憐的瘸腿漢子,心裡也是一陣發酸。
這上庸的百姓,真是被窮怕了,苦怕了,哪怕瘸了條腿,也想去流汗賣命,不願在家裡多待一刻。
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老耿低聲道了聲謝,轉過身,耷拉著腦袋,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時,旁邊另一個一直在低頭整理文書的老書吏,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抬起頭看了老耿一眼。
「哎,你先別走。」老書吏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老耿茫然地轉過頭。
老書吏放下筆,看著老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笑了笑:「你若是真想找條活路乾乾,倒也不是非得在這礦上打轉。怎麼,剛才高台上的告示,你就光聽見作坊了,沒聽見後面的?」
老耿愣了愣:「後面...還有啥?」
他剛才一聽到有自己能做的活,腦子一熱就擠過來了,根本沒注意聽台上還說了什麼。
老書吏含笑開口:「州牧大人還有條政令,知道咱們這兒土層薄,糧食廣種薄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干和挖礦相關的活計。」
「所以,州牧大人還有一道政令:農業改種!」
「既然種不了糧食,那就不種了!咱們那些山坡上的薄地、梯田,乃至林子周遭,由官府統一規劃,全都改種桑樹和麻草!以後你們農戶自己種的桑麻,官府會按保護價統籌收購,絕不讓你們虧本就是!」
老耿結結巴巴開口:「可...可大老爺,我一家人都不會操弄織機啊,也沒種過這甚麼桑麻,到時若是出了差錯...」
這次換成那年輕書吏來給他解釋了:「倒也不必擔心這些!官府早就安排好了,會派人下來教你們怎麼種,而且也不需要你們自己織布!就跟那礦石一個道理,這邊挖出原礦,篩洗粗煉,再送去襄陽那邊的工業區,桑麻也一樣,你們種出來,自己繅絲紡線,至於成布就不要你們操心了,到時官府收了也是送去襄陽那邊,不會爛在你們自己手裡!」
老書吏點點頭,笑著點撥道:「你這漢子雖然腿不利索,幹不了重活,但只要能拿出些銀錢置辦點麻種種幾棵桑樹,下不了礦,在家裡伺候伺候桑麻薄地,也是個營生;家裡若是有婆姨,養蠶繅絲,官府按時來收,這又是一筆進項了!州牧大人菩薩心腸,這是要給咱們上庸的百姓,一條安安穩穩的活路啊!不挖礦,照樣能活得堂堂正正!」
老耿愣在了原地。
自己種桑麻!婆姨能養蠶!
是啊!
何必非得執著於干挖礦相關的營生?他如今還有了本錢!完全可以去鎮子外頭,或租或買向陽的山坡薄地,眾上桑苗麻種,再添置台紡車!
他老耿雖然瘸了,但他手腳還能動,他可以給桑樹澆水、除草,可以整理麻草。
等婆姨身子養好了,就在院子裡支起紡車,繅絲紡線,賣給官府...
若是其他人勸他這麼幹,他或許心裡還會打個突突,可如今是荊襄官府給了他一條活路,不然他一家老小都死在礦洞裡了!他不信誰也得信州牧大人蓋印的政令!
老耿半天才回過神來,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剛才那年輕差役拒絕他的沮喪早被拋到腦後,只顧著感謝:
「多謝大老爺指點!多謝大老爺!」
他讓出位置,拄著拐杖,幾乎是連跑帶顛地衝出了人群。
他要趕緊回家!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婆姨!
他要用那筆拿命換來的銀子,去置辦田產,去買紡車,去過挖礦以外的,屬於他們的,踏踏實實的日子!
......
回去的路上,老耿走得仍然一跛一跛的,但他卻覺得,自己這輩子走過的路,從未像今天這般有過奔頭。
當他快要走到鎮子西口的那座牌坊時。
卻發現,牌坊旁邊的一處空地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簡易的廟宇雛形。
十幾個木匠和泥瓦匠正在那裡忙碌著,廟宇正前方的一塊大青石上,已經擺上了一個大香爐。
香爐里,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線香,青煙裊裊,直上雲霄,帶來些寧靜祥和的味道。
不少路過的百姓,都會自發地走到香爐前,或者是從懷裡掏出幾文錢買一炷香,或者是直接跪在地上,虔誠地磕上個響頭,嘴裡念念有詞。
老耿好奇地停下腳步,拉住旁邊一個剛剛磕完頭的老者,壓低聲音問道:
「老哥哥,這...這是在蓋什麼廟啊?怎麼裡面連個泥塑的菩薩都沒有,大伙兒就拜得這麼起勁?」
那老者抹了抹眼角,轉頭看了老耿一眼:「廟?這可不是廟,這年頭拜啥能有用?這是生祠!」
生祠?
老耿愣了愣,這又是啥玩意兒?
老者見他一臉茫然,嘆了口氣,解釋道:「這是給咱們荊州牧,顧懷顧大人,修的生祠!是咱們竹山十里八鄉的鄉親,你一文,我兩文,自發湊出來的!」
「聽說州牧大人不喜歡這些虛禮,竹山的官員本想攔著,可好些鄉親跪在縣衙門口,硬生生把這事兒給求下來了。」
老者眼眶微微發紅:「咱們這地方,苦了多少年了?那些大鍋頭,那些吃人的狗官,真是把咱們當畜生都不如啊!如果不是州牧大人發了善心,下了這把咱們當人看的政令...這樣的大恩大德,若是不給大人立個長生牌位,日夜供奉香火,咱們這些活下來的上庸百姓,怎麼能安心啊!」
聽著老者的講述,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些時候,他才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那廟宇上方,那塊寫著「恩主荊州牧顧公」的牌匾。
莫名地,在這香火繚繞之中。
老耿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之前,在這街道上,那個穿著一身素雅道服、面容俊朗溫和的年輕公子。
那是他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這三十年來,感受到的唯一一次純粹的善意。
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那雙將他從泥坑裡扶起來的手,還有那句溫和的「慢些吃」。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如今去了哪裡...是不是還在這竹山。」
老耿喃喃自語著。
他當然不知道,那個送給他一碗麵、救了他一命的道服公子,與這生祠里供奉的、改寫了整個上庸數十萬百姓命運的荊州牧,其實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只是個底層礦工,他接觸不到那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無法將那溫和的道服公子,與傳聞中殺伐果決、橫掃荊襄的州牧大人聯絡在一起。
但他是個知道感恩的人。
道服公子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州牧大人,救了整個上庸數十萬百姓的命。
他們,都是活菩薩。
都該拜。
他尋覓片刻,走向廟宇旁邊那個售賣香燭的小攤,沒有心疼錢,掏出十幾文銅錢,買了一把最上等的線香。
然後,拖著瘸腿,跟著人流,一步一步,莊重地踏上了生祠的台階。
生祠內沒有塑像,因為給活人塑像於理不合,只有一塊紫檀木長生牌位,上面再次用金漆端端正正地寫著顧懷的名諱與官職。
香爐里,已經插滿了百姓自發點燃的香火。
老耿走到香爐前。
他將那把線香在旁邊的長明燈上點燃,高高地舉過頭頂。
他沒有像往常祭拜神佛那樣祈求什麼,只是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
「州牧大人...雖然我老耿沒見過您,但我知道,您是天上下凡的星宿,是來救苦救難的。」
「我給您磕頭了,願您老人家福壽安康,長命百歲。」
「還有...」
老耿在腦海中,描摹著那個道服公子的模樣。
「那位好心的公子,我也不知道您在哪兒,大恩不言謝,我就藉著州牧大人的這塊寶地,也給您上一炷香。」
「願您平平安安,願好人,都有好報...」
念叨完畢。
老耿恭恭敬敬地將香插進香爐中央。
然後,拖著瘸腿,跪在蒲團上,俯下身子。
無比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
待到他站起身,線香已經繚繞起青煙,與周圍成百上千根香燭散發出的煙霧匯聚在一起,在半空中盤旋、升騰。
老耿駐足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壓在心頭沉甸甸的什麼東西被移開了一般,好不痛快。
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經降臨,老耿走出生祠,一陣輕風吹來,搖曳了香燭的微光,與逐漸亮起來的屋舍街道,連成了一片。
天上,是浩瀚無垠的夏夜星河。
地上,是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地上的燈燭,映著天上的星光。
慢慢地,照亮了老耿回家的路。
也好似點亮了,整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