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了窗欞,將空氣中細碎的浮塵照得纖毫畢現。
坐在書案後的顧懷,難得地享受了一個沒有熬夜後的疲勞,和天還沒亮就爬起來開始忙碌的清晨。
他端著一盞溫度剛剛好的清茶,目光掃過案頭那些已經批覆完的公文與簡報。
一眨眼都來上庸這麼些天了...從微服私訪開始,到蜀軍都跑來湊熱鬧,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上庸這片土地到底該怎麼發展,如今總算是理順了。
他放下茶盞,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名冊。
這是昨日剛剛送來的,關於竹山周邊幾個大型洗選土爐和粗煉作坊的招工造冊。
看著上面那密密麻麻按著紅手印的名字,以及詳實的條目,顧懷的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將原先那種挖出原礦便直接想辦法運走發賣的模式徹底廢除,在上庸就地粗煉,讓初級工業實現落地。
這本就應該是襄陽工業區規劃中的一環,上庸地形崎嶇,將原礦運去襄陽,路途上的消耗太過高昂,如今藉著新政,在竹山周遭大肆興建洗選、粗煉的作坊,不僅能大幅度降低運輸成本,更關鍵的是--它提供了海量的、不需要下井搏命的就業崗位。
那些老弱婦孺,終於有了活路。
他放下這份,又拿起另一份關於「改耕為桑」的簡報。
也是捷報頻傳啊...上庸的貧瘠山地,在官府承諾按保護價統籌收購的刺激下,已經被百姓們自發地翻土,準備開始大規模栽種桑苗和麻草了。
事實上,江陵莊子裡的魔改版珍妮紡織機,並沒有在襄陽工業區的紡織廠大肆配裝,倒不是因為產能過剩,而是--原材料不足。
從去年開始,襄陽和南郡就把來年秋收當成了第一要務,畢竟那時候荊南戰事正進行得如火如荼,襄陽又還沒從打成白地中緩過來,隨時可能整城斷糧,怎麼樣解決糧食危機自然是第一要務。
--顧懷是真覺得自己從穿越後就跟糧食這玩意兒槓上了,開局差點餓死,買下莊子後又愁怎麼填飽莊民的嘴,好不容易讓整個江陵都逐漸穩定下來,他又摻和進了襄陽之戰,接手了一整座面臨斷糧危機的城池。
都愁習慣了...
所以,從去年冬季籌備春耕,到如今秋收在即,他是真的把糧食問題的優先順序擺到了最頂上,這也是為什麼荊襄布價到如今都還沒被徹底打下來的重要原因--既是因為顧懷還不敢將改進再改進的紡織機完全放出來引起社會動盪,還因為襄陽郡南郡的百姓們都按照政令拼了老命種糧食,實在沒多少地方還在提供紡織原材料。
嗯...這麼一看倒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江陵的紡織工坊,襄陽工業區的紡織廠,都在因為原料不足的原因而無法徹底平抑布價,上庸這滿山的荒坡,日後倒正好便是最龐大的附屬原材料提供地了。
礦石,紡織原材料,甚至於以後還能發展更多服務於工業區的特色產業,如此一來,上庸的經濟命脈,便與荊襄腹地徹底綁在一起了。
再往下翻,則是一些關於醫療、撫恤等民生政令的落實情況。
上庸經歷過赤眉之亂的洗劫,經歷過前任太守強行抽丁的兵禍,再加上礦霸、蜀商長年累月的敲骨吸髓,民生早已凋零到了極點,想要讓這片土地真正活過來,想要讓百姓徹底歸心,首要的任務還是恢復民生,用最實在的好處,告訴他們,荊襄的官府,是把他們當人看的。
不然,所有的政令都是空中樓閣。
如今,基礎已經打下,安撫已經做足,這第一步,算是走穩了。
「大人。」
門外傳來親衛的通稟,「太守陳大人攜一眾太守府官吏,以及竹山主事官員,都已在前堂候著了。」
顧懷合上卷宗,將腦海中那些年頭暫時壓下。
還有些問題,沒有解決啊...
......
縣衙大堂內。
一眾官員分列兩排,站得筆直,雖然蜀軍已經被打了回去,且新政推行初見成效,但他們的臉上卻並未有多少輕鬆之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目前解決的仍只是部分問題,而那些隨時會影響行政推行的東西,卻還存在著。
「參見州牧大人!」
見顧懷從屏風後轉出,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都坐吧,今日議事,不必一直苦站著,」顧懷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該推行的政令大致都已經定下來了,百姓們有了飯吃有了路走,你們也就別再一個個愁眉苦臉的,不清楚的人見了,還以為本官仍不滿意,要尋你們的麻煩。」
堂下一陣善意笑聲,見大人眼神清明,態度和煦,官員們也就漸漸放鬆下來,各自尋位置坐了。
顧懷沒有接著寒暄,直接轉入正題:
「這幾日,官營礦場和平價糧棧的勢頭不錯,底層的百姓算是穩住了。」
「但諸位心裡應該清楚,只要這地下的金銀還在,只要那能讓人一夜暴富的念想還在,民間的盜挖,便不可能憑空禁絕。」
「那些躲進大橫山深處的礦霸,之所以還敢負隅頑抗,也是因為他們手裡有存糧,有從地下挖出來的銀子!」
顧懷的目光微微一凝:「今日召集你們議事,最緊要的,便是要想想怎麼徹底斷了這股子盜挖的邪風,怎麼把那些礦霸逼上絕路!」
「只有做成了這兩件事,新政才能真正地順利推行下去,推行到上庸五縣,千家萬戶!」
「你們有什麼想法,各自說來聽一聽。」
大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陳文斌作為上庸太守,這個頭自然是該他來開的,他斟酌了一下,拱手道:「大人,咱們如今已經實行軍管,各處要道皆有重兵把守,一旦發現私自盜採者,皆是嚴懲不貸。但上庸山林密布,總有些亡命之徒為了那碎銀子鋌而走險,這...著實是防不勝防啊。」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官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些事情誰不知道?太守大人您真是做庸官做習慣了!這些時日下來明知道州牧大人是個什麼脾氣,還敢用這種敷衍的話開場!
果然,剛剛還神清氣爽的顧懷臉色立馬沉了下來,只是想到這些時日陳文斌的確是出了大力的,為官清廉政務能力也算出色,只是這諂媚附和不願粘鍋的脾氣實在可恨了點,倒不好出言訓斥,便壓下怒意冷聲道:
「防不勝防,那是因為他們挖出來的東西,還能換到好處!」
顧懷冷笑一聲,「金銀暴利,人自然會趨之若鶩!所以想要讓他們停手,就必須從根本上,阻斷這暴利的流通!」
他看著下方的官吏,沉聲道:「傳本官手令!即日起,嚴令上庸五縣境內,所有官方設立的糧棧、鹽鋪、布莊,以及所有在官府登記造冊的合法商肆,乃至鄉鎮的集市!在進行任何交易時,只准收取大幹朝廷鑄造的制錢,或是官府鑄造、帶有印記的官銀!」
「膽敢有拒不遵從,或是私下收取未經官方鑄造的散碎原銀、金沙、礦石者,一經查實,商鋪查封,家產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此言一出,眾官皆是一驚。
任彬眉頭緊鎖,沉思片刻後,起身說道:「公子此計,的確是釜底抽薪之法,只要市面上不認那些私挖的碎銀,他們挖出來便換不到任何東西,自然也就失去了盜挖的動力。」
「只是...」任彬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憂慮,「公子,上庸這地方,歷來是以碎銀和礦石作為硬通貨交易的。民間百姓手中,大多只有這些東西,制錢極少,若是一刀切,不認碎銀,那些手握存銀的普通百姓,豈不是要斷了生路?」
「不僅如此,」陳文斌此時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蠢事,連忙補充道,「那些碎銀成色不一,若是官府強行回收熔鑄,這其中的火耗極難計算,下官斗膽建言,大人既然要民間統一使用官錢,咱們荊襄如今府庫也算充盈,是否可以考慮開設官方的錢莊?統一發行咱們荊襄自己的新錢?」
嘶--
一旁的官吏目瞪口呆地看著太守大人一下子變成了目光長遠、銳意進取的模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要知道州牧大人還只是想強制民間使用官銀、限制私銀原礦流通而已,結果太守大人居然直接建議讓荊襄內部發新錢!
顧懷聽著他這步子極大的進言,也呆了呆,但反應過來後卻並沒有立刻反駁,反倒是露出了幾分沉思的神色。
開設官方的銀行,發行荊襄自己的貨幣?這確實是一個政權走向成熟、掌控經濟命脈的必經之路...他在襄陽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要不,試試把步子邁大一點?
不,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顧懷立刻清醒過來--荊襄平定才多久?百廢待興,各地的賦稅、錢糧規制等具體情況都還在摸索和梳理之中,此時若是強行推行新貨幣,一旦百姓不認,或者出現錢法崩壞,那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民心,怕是又要亂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這裡面的政治風險和經濟風險實在太大了,在一個封建王朝名義上還存在的時候,地方諸侯自己搞銀行和貨幣,那比直接扯旗造仮還誇張,畢竟鑄幣權、金融匯兌,那可是朝廷的命根子!
這或許是遲早要做的事,畢竟荊襄不可能永遠受制於大幹那爛透了的經濟體系,但最起碼不是眼下能做的。
所以顧懷果斷搖頭:「不行!錢法之事,關係到千家萬戶的命脈,不可妄動!而且也不需要這麼複雜!眼下上庸要的,只是最直接的阻斷流通而已,自然不會把有存銀的百姓逼死。」
「只需要在各縣設立兌換點,允許百姓將手中的碎銀、礦石,按照成色折算,兌換成官府認可的官銀或是糧票即可,但記住,只准官府收,嚴禁民間私自流通!」
「說到底,要做的就是徹底封鎖走私和盜挖金銀變現的通道!要讓所有人明白,不經官府認可,你就算從地底下挖出一座金山,在這上庸的地界上,連個白面饅頭都買不到!」
「除非他們有本事,把那些原礦,運過重重關卡,運到蜀地或者中原去!」
大堂內,官員們聽著這番抽絲剝繭的推演,心頭皆是豁然開朗。
是啊,只要那些東西不再是官方認可的錢,花不出去,誰還會去拿命換?
「大人高見!下官這就去擬定政令,立刻通傳五縣!」陳文斌立刻跳出來拱手領命。
「...倒也不急於一時,」顧懷揉了揉眉心,「流通的問題是解決了,可接下來,源頭問題還需要解決。」
顧懷看了一眼旁邊一直默不作聲,參與不進政務討論的將領們。
「嗯...說到底,礦霸難以剿滅的問題,還是歸結於地形,但之前的事情已經證明,地方戍衛軍隊,是足以控制縣鎮、市集的,只是這種軍管狀態不能一直持續下去,說到底還是要將那些礦霸徹底清除才行。」
這番話讓那些將領們不知如何回應,作為正規軍,對付一群只會欺壓普通老百姓的礦霸都艱難成這模樣...雖然可以找的理由有一大堆,但說到底還是他們不爭氣,真要是能殺進山里將那些礦霸砍了腦袋掛樹上,這上庸的政令推行哪裡會難到這一步?
政務上他們插不進嘴,結果原本應該是他們幹的事情也干不好,連累得老百姓都遭罪,一個個當場羞得老臉通紅。
武人向來最重氣節,一時間不知道幾個將領跳出來請命,孫剛毅帶頭,幾個人跪了一地,紛紛揚言要再帶兵進山,要是弄不死那些礦霸,他們乾脆也死在山裡算了!
顧懷卻是斥道:「胡鬧!將士們的性命,是用來保家衛國,不是填進深山老林里去送死的!那等崎嶇地形,以如今上庸的兵力和後勤,經得起幾次折騰?」
孫剛毅被訓得訕訕低頭:「末將知罪...可,若是不派大軍進剿,難道就讓他們一直在山裡當縮頭烏龜不成?」
顧懷思索片刻,做了決定:「怎麼可能一直坐視他們呆在山裡?但該怎麼剿滅那些礦霸,要分成兩步來走!第一步,暫且不要讓將士們進山了,把兵力全部撤出來,化整為零,封鎖住大橫山所有通往外界的山口、小道!」
「既然他們喜歡躲在山裡當野人,那就讓他們在裡面待個夠!斷了他們和上庸之間的糧道,鹽道!我看他們能啃樹皮啃多久!」
「至於這第二步...」
顧懷冷聲道:「正規軍進山剿匪,自然是事倍功半。」
「但若是,用習慣了在懸崖峭壁上如履平地、習慣了在毒瘴密林中廝殺的軍隊去對付他們呢?等本官回了襄陽,會立刻下令,從荊南調撥蠻兵北上,進駐上庸!」
蠻兵?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長居上庸,哪裡知道荊南十萬大山里那些蠻人是何模樣?更不清楚這位荊州牧是怎麼能擁有一支蠻兵的...但這些時日以來顧懷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他們已經見多了,此時倒也沒有多少質疑。
顧懷繼續說道:「荊南的蠻兵,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最擅長的便是這山林間的廝殺!用他們來對付大橫山里那些躲起來的礦霸,正是對症下藥!」
「而且,」顧懷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上庸地處邊陲,直面蜀地。安富縣前些日子的那場摩擦,諸位也看到了。蜀軍勢大,雖然這一次能憑著銳氣將他們逼退,但上庸的兵力,終究還是太過薄弱了。」
「調蠻兵北上,一來可以入山剿滅礦霸,逼得他們無路可走;二來...則是加強上庸的戍衛兵力,震懾蜀地!」
堂下眾官吏恍然大悟,有幾個聰明些的,則是想到了更多!
蜀地,可是出了名的天險!這些蠻兵若是真能在山林中如履平地,那麼調入上庸後,怕就不僅是威懾蜀地這般簡單了,要是某一日這位大人生起攻略蜀地的念頭...
顧懷看著他們各自神情,倒也不怕他們猜出自己隱藏的那一分意圖--他可從來都是個記仇的人,蜀地沒事跑到上庸外圍來晃蕩了一圈,搶了那麼多安富百姓,最後還要他去安撫去擦屁股,他怎麼可能不惦記著哪天也學一次他們?!
不僅如此,將荊南蠻兵成建制地調離荊南,也是為了荊南的長治久安,荊南蠻市發展不算快,顧懷前後也不過看了幾份簡報而已,但蠻市一直發展下去,出山的蠻人多了,終究是個隱患。
將他們調入軍中,打散編制,用軍紀約束,用軍功封賞,並且調入江北,遠離族地,這才是真正的馴化之道。
大堂內,眾官員聽著顧懷這一番部署,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先定下限制民間私銀流通的政令,再用兩步棋解決了上庸的剿匪難題,加強了邊境防禦,甚至針對蜀地的長遠布局都算計在內了。
這等走一步看三步的雄才大略,如何不讓人心生敬畏?
一時間眾人紛紛拜倒,口中稱頌不已。
「不過,眼下也只是計劃而已,調兵之事急不得。」
顧懷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要高興得太早,「荊南那邊的蠻市,如今還處於粗糙階段,蠻兵的整編需要時間。這事,得等本官巡視到荊南時,親自去布置改進,才能大批次地往江北輸送。」
「所以,眼下對付礦霸,依然是以封鎖為主!」
顧懷看著孫剛毅,厲聲道,「告訴將士們,不要怕耗!一年不行就耗兩年!本官要讓這上庸的所有人都看清楚,當礦霸的成本和危險,遠遠高於收益!久而久之,那些深山裡的毒瘤,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末將明白!」孫剛毅重重抱拳。
這一番話語落下,定下了流通阻斷和軍事封鎖這兩大策略,大堂內的氣氛稍微鬆快了一些。
但顧懷的臉色,卻並未完全放鬆。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卻沒有喝,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陳文斌和任彬。
「封鎖黑市也好,清剿礦霸也罷,這都只是治標的手段。」
顧懷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整個上庸想要徹底轉型,想要從一個混亂之地,變成襄陽安穩的附屬區,這根本的根本,諸位想必都很清楚。」
任彬立刻答道:「公子所言極是,一切的根本,都在於官府供應的平價糧!這不僅是百姓活命的依仗,更是維繫新政、掌控民心的定海神針,但凡平價糧陷入短缺,米價再次暴漲,咱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新政也將無法推行下去!」
「不錯,就是糧食!」
顧懷放下茶盞,緩緩道:「上庸不適合作為自給自足的產糧地,但這數十萬百姓的嘴,還是得喂!可是,荊襄最大的產糧地南陽,如今並不在府衙的管轄之下,所有的糧食壓力,現在全都壓在了襄陽和南郡這兩郡的身上!」
顧懷站起身,掃視著下方官吏:「竹山靠著堵河,水運便利,平價糧能快速運進來,新政推行得還算順利,但是,上庸還有其他四縣!安富、北巫、安樂、上庸縣,那些地方深入內陸,水路不通,只能靠陸路運輸!所以接下來,太守府必須按部就班地,將先修路,再以平價糧穩定新政的策略,強行壓到其餘四縣去!」
顧懷看著眾人,語氣中帶著一絲託付與決然:「而接下來,本官也該離開了。」
「大人這便要走?!」陳文斌驚撥出聲,上庸剛剛有了起色,這位主心骨若是走了,他心裡難免發虛。
「不能不走啊。」
顧懷嘆了口氣,「算算日子,馬上就是秋收了...襄陽和南郡的秋收,那是數地命脈,容不得半點閃失,本官必須親自去巡視兩郡的秋收,確保賦稅糧餉顆粒歸倉,以保證在上庸徹底轉型完成之前,這平價糧的供應,絕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後方安穩了,你們在前邊推行新政,才能一帆風順!」
聽到這裡,眾官員皆是默然。
是啊,州牧大人不僅只有上庸一郡治下,他要操心的地方,可還有許多...
「下官等,謹遵大人命令!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所託!」
眾官齊齊跪倒,齊聲高呼。
「都退下吧。各自去安排手頭的事宜。」
顧懷揮了揮手。
官員們各懷心情,緩緩退出了大堂。
走在出縣衙的遊廊上,陳文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回想起這些時日來的經歷,他心中真可謂是五味雜陳。
從一開始得知州牧大人即將巡視上庸時的畏懼,到後來大人微服私訪時的戰慄,生怕自己步了襄陽那些貪官的後塵,被一刀砍了腦袋;再後來,親眼看著這位年輕的大人,砸下平價糧,開設官礦,撫恤孤寡,硬生生地將這片土地,給重新恢復了生機。
不僅如此,面對蜀軍的挑釁,他更是毫不退讓,親赴前線,三千甲士夜襲蜀營,打出了荊襄的赫赫威名。
最關鍵的是,此刻州牧大人要巡完上庸返回了,卻絲毫不提太守換任之事,分明是預設了他陳文斌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這算是對他還算滿意麼?
陳文斌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任彬,輕聲感嘆道:「任大人,咱們這位州牧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對那些貪官污吏、礦霸惡徒,是那般狠毒;可他對那些底層的百姓,卻又菩薩心腸到了極點...」
任彬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大堂,眼神中滿是崇敬。
「太守大人,你只需要知道,只要咱們是真心實意為這片土地、為百姓做事,公子,就是咱們最大的靠山。」
「要說敬佩,要說感動,這上庸上下,誰人不是如此?」
陳文斌默默地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以後,還是得改一改以前那在大幹朝廷里混出來的庸官脾氣,真得多拼命干點活了啊...
......
大堂內。
空空蕩蕩,只剩下顧懷一人。
他能感覺到剛才那些官員離開時,眼神中那種真摯的敬畏與感動。
他知道,在荊襄統一的前兩三年裡,因為自己在這亂世中以身作則,不喜享樂、以民為本,以及錦衣衛帶來的震懾,這荊襄的官場風氣,應該還算得上是清明向上。
可是,以後呢?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若是一直這麼按部就班地套用大幹的舊有官制,縫縫補補地用下去,那荊襄的未來,其實不難預料。
大幹立國兩百年,最終都逃不過腐爛、兼併、貪墨的輪迴,更何況是反賊出身、底蘊本就不足的荊襄政權?
權力的滋生,利益的糾葛,終有一天,會把今天這些滿腔熱血的官員,重新腐蝕成新的世家大族,新的貪官污吏。
制度的缺陷,是不能光靠上位者帶頭,以及發狠反貪反腐就能彌補的。
「但眼下,終究不是大動干戈,試著改革官僚體制的時候...」
顧懷嘆息了一聲。
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在沒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教育體系和全新思想風氣之前,強行掀翻舊有的桌子,只會帶來比現在更嚴重的混亂。
慢慢來吧。
他回到書案前坐下,將思緒從各種各樣的混亂想法中抽離出來。
上庸的內部問題算是有了定論,那麼剩下的,就該處理外部的隱患了。
蜀地。
他閉目沉思,開始在腦海中整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安排這盤針對蜀地的大棋。
首先,最大的前提是,蜀王病危的訊息,目前應該並未傳開。
眼下的蜀地必然會隨著權力的更迭,而轉入封閉和保守。
也就是說,顧懷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在藩王身份交替的這幾年裡,蜀地絕對不會主動向荊襄發起大規模的進攻。
但是,類似於之前安富縣那種,由地方將領為了利益而挑起的邊境摩擦,絕對會變得越來越多。
所以,上庸必須加強兵力!
這才是他之前在議事時,提出要從荊南調撥蠻兵北上的最大理由。
清剿大橫山裡的那點礦霸,只是順帶手的事,只要狠下心來,花個幾年的功夫,耗也耗死他們了。
但要針對蜀地那種險惡的地形,防範他們無休止的邊境騷擾,甚至為了日後可能的蜀地攻掠做準備...還是得加強上庸兵力,大批次往江北輸送蠻兵才行。
但這還不夠。
純粹的軍事防守,永遠是落了下乘。
想要把蜀地逼入絕境,就必須從內部,去瓦解他們!
顧懷突然睜開眼,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他喚來門外的親衛,問道:「派人快馬去問問,之前在上庸接風宴上,那個自稱活了七百歲的蜀地老道士,塵松,還在不在竹山?」
親衛領命而去。
顧懷原以為,起碼也要好幾天才能得到回覆,結果沒多久親衛就帶著一身八卦道袍、依然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塵松老道進來了。
顧懷怔了怔,這老道不應該在上庸郡治麼?親衛附耳過來解釋了一下,顧懷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老傢伙自打宴席上自己過問了幾句,便以為自己對他起了興趣,一直死皮賴臉地跟著在巡視隊伍後面!行轅來竹山,他也跟來了,整日裡在縣衙外轉悠,說是要給州牧大人煉什麼長生不老丹,趕都趕不走。
「好,沒走就好。」
顧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落在下面塵松老道的眼中,卻分明是對他的欣賞味道了!當下便打了個稽首,臉上堆滿了笑意:
「貧道塵松,見過州牧大人!大人這幾日操勞國事,貧道夜觀天象,見大人紫氣沖霄,真乃...」
顧懷揮了揮手,打斷了老道的喋喋不休。
「老神仙那日在宴席上所說的那些長生之法,本官這幾日,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啊,那些客套話就免了吧。」
塵松老道一聽,眼睛頓時亮得嚇人。
上鉤了!這位年紀輕輕就手握重權的荊州牧,果然還是免不了俗,怕死,想要求長生!
老道立刻端起了架子,一捋頜下的白須,嘆息道:「大人身系天下蒼生,日夜操勞,這精氣神難免有所損耗。貧道雖不才,但在這紅塵中活了七百載,手中倒也掌握著幾張上古流傳下來的仙丹秘方。只是...」
老道故意賣了個關子,「只是這煉丹所需的藥材,皆是天地間的奇珍異草,荊襄等地,怕是難以尋覓啊。」
「哦?那依老神仙之見,該去何處尋覓?」顧懷十分配合地追問。
「自然是蜀地!」
老道傲然道,「蜀地群山連綿,靈氣充沛,峨眉、青城更是仙家福地。貧道當年在蜀地遊歷時,曾見過不少名山大川里的隱世仙人,也知曉那些奇珍異草的生長之處。」
顧懷臉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鄭重其事地說道:「既如此,那本官便拜託老神仙了!」
「本官欲聘請老神仙為荊襄府衙的『尋仙使』!這幾日,本官便會派人為您準備盤纏,請老神仙重返蜀地,務必為本官尋來那些煉丹的仙草,若是能尋訪到一兩位真仙,那更是大功一件!」
塵松老道心裡樂開了花。
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拿著州牧大人的錢去遊山玩水,至於什麼仙草真仙,到時候隨便弄幾根破草根回來糊弄一下,自己這輩子的榮華富貴可就不愁了!
他強壓下心頭喜悅,裝模作樣地豎掌行禮道:「既然大人如此有誠意,那貧道就走這一遭便是!雖然難免耽擱些清修功夫,損些壽命道行,倒也無礙。」
「好!那就拜託老神仙了!」
顧懷滿臉喜悅,但隨即又輕嘆一聲:「不過,蜀地如今時局未明,山路險阻。老神仙年事已高,本官實在不放心您一個人上路。」
「這樣吧,本官會挑選二十名最為精銳的『護衛』,換上便裝,貼身保護老神仙入蜀!」
「他們不僅武藝高強,而且機警過人,老神仙在蜀地的一切起居、聯絡各方權貴、尋山探幽,皆可交由他們去辦!老神仙只管指點迷津即可!」
老道士此刻只覺得這州牧簡直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不僅給錢,還給配護衛,這等衣錦還鄉的排場,他怎麼可能拒絕?當下便連連點頭稱善。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顧懷口中那些所謂「精銳護衛」,其實是...錦衣衛!
「老神仙且去歇息,等幾日護衛到齊後,便啟程入蜀吧。」
顧懷微笑著目送那老道滿面春風地退出了大堂。
隨著那老道士離開大堂,身影不見,顧懷臉上那副和煦向道的笑容瞬間褪去,只剩一片嘲弄。
求仙?煉丹?
可笑至極。
顧懷當然知道這老道是個坑蒙拐騙之徒,但他要的,就是這個老騙子的蜀人身份,和他那張能忽悠、敢忽悠的嘴。
不是誰都敢到處說自己活了七百多年的。
在蜀王病危、權力交接這等風聲鶴唳的時期。
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老道士,帶著一筆財富和一隊來歷不明的護衛,堂而皇之地以「尋訪仙藥」的名義深入蜀地腹地,去結交那些在宴席上被老道吹噓過的權貴...
這顆閒棋,最後也不知道會掀起什麼風浪來。
但這依然只是顧懷棋局中的一環。
防範蜀地,從內部瓦解蜀地,這都是布置,都是隨手而為,最後具體能有什麼效果,不好說。
真正決定蜀地和荊襄之間氣運之爭的關鍵,也從來都不在於蜀地本身。
而在於--長安城裡的大幹朝廷!
顧懷走回書案前,提筆飽蘸濃墨。
對於朝廷來說,如今天下大亂,他們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握住每一分能夠掌控的力量!
蜀地這種藩王封地,名義上雖然尊奉朝廷,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國中之國,財賦不入國庫,兵馬不聽調遣,這對朝廷來說,絕對沒有直接設郡縣直轄來得好。
再加上,如今的蜀王或許忠誠,但這亂世之中,誰敢保證下一個繼位的蜀王,就不會生出割據的野心?
所以,長安城裡的那些大人物,很大機率會抓住這個機會削藩!
只是,他們現在被各處牽制,抽不出手來,也不敢輕易去逼反一個擁有天險的強藩罷了。
顧懷想通了這一點,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明亮,宛若星辰。
他鋪開一張絹帛。
這封奏表,他不僅要寫給長安的皇帝看,更要「不小心」泄露出去,抄錄無數份,讓天下人都看到!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臣,荊州牧,顧懷,頓首拜奏聖顏!」
「臣聞蜀王嬰疾,沉疴彌留,全蜀上下悚懼,莫知所措。驕將悍卒,隱懷不臣之心;巴東戍兵,無端越境,突入臣屬上庸安富縣界,縱掠村墟,蔑朝廷威柄。」
「臣受國恩,義不容苟免,雖庸陋不才,敢請親督荊襄水陸十萬之師,叩關西指,戡靖亂萌,以鞏大幹西南之固。」
「伏望聖慈垂鑒,亟降明綸,假臣以便宜從事之權,並敕有司速撥餉銀五百萬兩、軍糧三百萬石,以濟急用。」
「臣不勝悚栗待命之至,泣血叩首,謹奏以聞!」
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
顧懷將筆擱好,雙手拿起這封剛剛寫就的奏表,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停筆欣賞著。
他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蔫壞的笑。
就是陽謀!
首先,他透過這份公開的奏表,直接將「蜀王病危」這個被蜀地捂得死死的訊息,狠狠地捅給了全天下!
這對於正處於權力交接敏感期的蜀地來說,無疑是平地一聲驚雷,必定會在蜀地高層和民間掀起恐慌與猜忌!
這世上,哪兒都不缺野心家,尤其是逢此亂世,訊息一旦傳開,蜀地內部的妖魔鬼怪自己就會跳出來!
其次,這是在給自己造聲勢。
天下大亂,各處都在攻伐,而他顧懷先受招安,再在這時候高呼「為天子分憂,平定亂局」,誰敢說他不是一個對大幹忠心耿耿、捨生忘死的大忠臣?
絕對能狠狠地刷一波天下讀書人和百姓的好感就是了。
但,最關鍵、最核心的算計,卻在最後一條!
朝廷會答應他的請求嗎?
絕對不可能!
朝廷就算做夢都想削藩,就算相信了蜀地會亂起來,但也絕對不敢、不可能公開下旨,授權他這個剛剛平定荊襄、手握重兵、被視為心腹大患的荊州牧帶兵入蜀!
驅虎吞狼?
朝廷怕的是,這隻老虎吞了蜀地的狼之後,就變成了吞天噬地的惡龍!
而且,五百萬兩軍餉?三百萬石糧草?
朝廷的國庫都快空了,拿什麼撥付?
所以,最終的結果只有一種--長安方面,一定會嚴詞駁回顧懷的「忠義之請」。
他們會下旨申飭,嚴令顧懷固守荊襄,絕不可輕啟邊釁。
而這,正是顧懷一開始就夢寐以求的結果!
「如此一來...」
顧懷將奏表輕輕放下,笑了出來,「不僅在天下人面前,刷一波名望,更因為朝廷的駁回,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獲得了陳兵上庸邊境的藉口!」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嗯。
打平價糧經濟戰,設立官礦切斷黑市,徹底驅逐蜀商,這是斷根。
安富縣解圍,打退騷擾的蜀軍,這是立威。
老道入蜀煽風點火,公開上奏造謠借勢,這是布局。
這三管齊下,上庸的內憂外患,總算是徹底被他給解決了。
各種閒棋冷子,都已經布下,只待時間。
「上庸的事情,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
顧懷喃喃自語著,轉頭看向窗外。
秋風漸起。
荊襄腹地那些良田,此刻應該已經是一片金黃了吧。
......
三日後。
竹山縣城外。
顧懷的儀仗隊伍已經集結完畢,三千親衛營甲士肅立在道路兩旁,軍威森嚴。
上庸太守陳文斌,同知任彬,率領著大大小小數十名文武官員,恭敬地站在城門外,為這位一手改寫了上庸命運的荊州牧送行。
顧懷站在馬車前,沒有急著登車。
他溫和地看著這些在自己手底下戰戰兢兢,卻又干出了實事的地方官吏。
「諸位大人,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顧懷的聲音在秋風中傳開老遠,「本官此去巡視他處,上庸的擔子,就全都壓在你們肩上了。」
「新政雖已鋪開,但積弊數百年,有所反覆是必然的,官營礦場的運轉,桑麻的種植統籌,還有那些躲在山林里的礦霸餘孽,都需要你們去一點一點地梳理、清剿。」
他擺手示意陳文斌上前來,語重心長地叮囑道:「陳大人,你做太守,求穩是好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若是你這位上庸主官不硬起手段,下面的官吏,豈不是有樣學樣?既是一地父母,便要走在所有人前面啊...」
陳文斌眼眶微紅,深深地拜了下去:「下官謹記大人教誨!定當鞠躬盡瘁,誓死保衛上庸新政!」
顧懷又看向任彬:「任彬,你是從江陵走出來的。同知之責,在於輔政,亦在於監察。上庸偏遠,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日後讓錦衣衛查出這上庸郡衙里,有人中飽私囊,壞了規矩,我拿你是問!」
任彬脊背挺直,朗聲應道:「公子放心!」
顧懷點了點頭,這番敲打與鼓勵,算是給上庸的這套官僚班子最後的叮囑了。
他轉過身,撩起白衣下擺,便準備登上馬車。
就在這時。
「大人且慢!」
陳文斌突然高呼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快步走上前去:「此物,乃是上庸一點心意,還請大人務必收下,以作留念!」
顧懷停下腳步,轉過頭,眉頭微皺,當看到陳文斌手中的錦盒時,臉色便瞬間沉了下來,一股無形威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原本都準備躬身送別的官吏們都噤若寒蟬。
他顧懷一路走來,最為痛恨的便是官場上的這些迎來送往、貪墨賄賂之風!
他三令五申要澄清吏治,這陳文斌難道是瞎了眼聾了耳?自己即將離開,他們居然敢在這等眾目睽睽的大場面之下,搞這種把戲?!
真當他顧懷提不動刀了?真以為一片好意他就不敢在這臨行前再殺個人立威?!
「陳大人,你這是何意?」
顧懷的聲音冷得像冰,「本官自執掌荊襄以來,三令五申,嚴懲貪墨!本官自己,更是從未收受過旁人一文錢好處!」
「你這是覺得,本官這一個多月來在竹山辛苦了,想要用什麼東西,來買本官的開心嗎?」
他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還是說,你們這些人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搞這種事,就真當本官為了場面好看就不會發怒麼?!」
大風吹過,陳文斌嚇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身後的數十名官員也嚇得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息怒!大人冤枉啊!」
陳文斌高舉著錦盒,聲音顫抖,「下官就算有十個膽子,也絕不敢拿金銀俗物來玷污大人的清譽!」
「這裡面裝的,並非什麼貴重之物,而是一枚扳指!」
陳文斌開啟錦盒,露出了裡面那一枚幽綠深邃、雕工古樸的青琅扳指。
他抬起頭,滿眼皆是真誠與敬仰:
「大人,這枚扳指所用的青琅玉石,絕非搜刮民脂民膏而來!這是大人的新政在竹山推行那日,第一個在官方兌糧點,主動上交私礦的底層礦工,獻出來的第一塊玉石!」
「下官等見此玉石不算太過貴重,又意義非凡,便自作主張,大小官吏一同出資,從郡庫兌出,又請了縣裡最好的工匠,將其打磨成了這枚扳指。」
陳文斌將錦盒高高舉過頭頂:「大人!您看重上庸,為這片土地日夜操勞,掃清亂象,讓無數百姓得到了活路!這枚扳指,承載著上庸數十萬百姓的感恩與生機啊!」
「下官等只希望,大人能將其戴在手上,日後無論大人走到哪裡,只要看到這枚扳指,便能感受到上庸無數百姓,重如泰山般的民心與感激啊!」
「懇請大人,收下此物!」
身後的數十名官員,也齊聲高呼:「懇請大人,收下此物!」
風,漸漸地停了。
顧懷站在車轅前,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文斌,看著錦盒裡那枚散發著幽幽綠光的青琅扳指。
他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在那日黑水鎮的集市上,那個被他救下的瘸腿之人。
浮現出了在官辦礦場外,那個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健壯礦工。
這就是民心嗎?
這就是他在這亂世中,執掌權柄,試圖建立秩序的意義所在嗎?
顧懷臉上的冰冷漸漸融化,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沉默。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從錦盒中,拿起了那枚微涼的青琅扳指。
觸手溫潤,沉甸甸的。
顧懷微微頷首,然後,在所有人崇敬的目光中,他將那枚代表著上庸新生的青琅扳指,鄭重地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拇指上。
大小,竟是出奇的合適。
顧懷轉過身,大步登上了馬車,挑開車簾。
「啟程!」
車轅上的王五揚起馬鞭,車輪轆轆轉動。
三千黑甲親衛,護衛著那面大旗,浩浩蕩蕩地踏上了歸途。
在他們的身後。
上庸的文武官吏,依然跪在官道旁,久久不願起身。
而那片曾經充滿了絕望、貧瘠與血腥的群山,此刻在秋日的陽光下,也彷佛,被洗去了一層塵垢。
我見青山嫵媚。
那料青山見我,也應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