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0章 揚州

第290章 揚州

2026-09-18 01:47:13 作者: 東有扶蘇

  中原。

  劉武勒住了戰馬,沉默地,回過頭。

  看著身後這支跟著他從荊襄殺出來,又跟著他在中原大地上流竄了快一年的隊伍,向著前方漫無目的地蠕動著。

  隊伍里,有眼神兇悍,穿著甲冑的老卒。

  有才參軍不久,走兩步都畏畏縮縮的新兵。

  有瘦得皮包骨頭、眼神麻木,被繩子像牲口一樣串在一起的流民。

  還有那些被搶掠而來,衣服被撕扯成破布條,連哭都哭不出聲來的婦人。

  騾馬嘶鳴,車輪陷入泥坑,傷兵被人拖著發出慘嚎,還有揮舞的帶刺鞭子抽打在血肉上的悶響,混合在一起。

  交織成了一首亂世里的哀歌。

  看著這幅亂象,劉武那張布滿風霜和刀疤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

  他眼底那種曾經想要燒穿一切的光芒,好像已經不在了。

  其實一開始,一切都挺好的。

  當初那扇鎖住荊襄的門被砸碎之後,他帶著東營最能打的悍卒,帶著堆積如山的金銀糧草,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北。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

  在南陽盆地碰了壁,他毫不在乎,轉頭就禍害了上庸,然後像一把尖刀,繞過宛城這座堅城,直接捅進了中原。

  那一刻,劉武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打穿大幹的腹地了。

  他甚至已經在夢裡,看到了那座傳說中高大巍峨的長安城,看到了自己手起刀落,將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穿著紫袍玉帶的達官顯貴們,像殺豬一樣砍下腦袋。

  只可惜夢終究是夢。

  當大幹朝廷終於從荊襄大亂,南方屏障崩潰的慌亂中回過神來。

  當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聖旨在中原大地上傳遞。

  當那個雖然腐朽,但底蘊依舊龐大的帝國,徹底向著他這支流寇露出獠牙的時候。

  一切急轉直下。

  快一年的時間,在中原這片土地上,劉武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大幹立國兩百多年,那些造仮的泥腿子,從來就沒有一個能打進關中的。

  因為這裡,是一馬平川的廣袤平原。

  是大幹朝廷鎮壓國運的精銳兵力坐鎮的地方,是一座又一座因為無險可守所以拼命加固的城池,是通往關中的一道又一道關隘,是大幹朝廷最後的底線。

  劉武是個粗人,在荊襄打仗也只是死磕一片地方,所以他以前從不懂得什麼叫地形,什麼叫縱深,什麼叫兵種克制。

  但朝廷可不是傻子。

  在度過了最初的驚慌,在意識到劉武這頭瘋狗是真的打算一口氣咬穿中原,越過關隘、直撲京畿之後。

  長安城裡的那些大人物,終於停止了扯皮。

  他們發了狠,不惜一切代價地從中原各地,甚至是從拱衛京師的京營里,抽調出了最精銳的兵力,在中原與關中之間布下天羅地網,對劉武所部,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的阻擊與合圍。

  劉武能打嗎?能。

  東營的老卒能拼命嗎?太能了。

  他們是百萬赤眉中,在屍山血海里滾打出來最精悍、最兇殘的兵力了。

  而也正是憑藉著這股子兇悍,他們在這大半年裡,硬生生衝破了官兵無數次的合圍,不知攻破了多少座城池,把多少官吏士紳掛在了城門樓子上。

  但也,僅此而已了。

  東營老卒們最擅長的,是「殺官搶大戶」,是以戰養戰的流寇戰術。

  這種戰術,在荊襄還勉強能用,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中原承平已久,用起來只會更順手,可卻忽略了,中原是百戰之地,從古至今在這地方不知發生了多少戰爭,就算百十年沒打過仗,可那嚴密的城防體系,極深的戰略縱深,難道是開玩笑的?

  打下一座城,需要填進去成千上萬的弟兄。

  而搶到的糧食,吃不完,卻也帶不走,還要考慮你剛搶完一座城,轉進的過程中下一座城早就在朝廷的調令下堅壁清野了。

  再比如,你剛衝破一層包圍圈,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前方地平線上,朝廷調集的兵力早就拉開了新的陣勢在等著你。

  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力氣再大,也只能在掙扎中,一點一點地被耗干。

  一個月前,他帶著東營老卒,用幾萬條人命的代價,硬生生地撕開了朝廷十萬大軍的合圍。

  可是現在,斥候傳回來的訊息。

  正前方,側後方,兩隻步騎混合的朝廷大軍又組成了包圍網,正在向他們逼近。

  多麼...舉步維艱。

  這半年裡,不知道有多少手底下的將領,跪在劉武的馬前,苦苦哀求他。

  「大帥,中原打不穿了!朝廷的兵馬越打越多啊!」

  「大帥,放棄關中吧!咱們轉道向北,看看能不能越過黃河,或者乾脆也去江南!」

  「只要留得青山在,咱們東營的弟兄就不至於死絕啊!」

  一條條路,擺在劉武的面前。

  換做任何一個有遠見、有城府的梟雄,在意識到事不可為時,都會毫不猶豫地轉向,儲存實力。

  渠勝是這麼做的。

  遠在荊襄的那個人,更是將這一套玩到了極致。

  但劉武沒有。

  他拒絕了所有的提議。

  為什麼?

  因為他劉武,從來就不是什麼梟雄,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皇帝,或者拯救這天下的蒼生!

  他就是個粗人,他不懂什麼叫隱忍,不懂什麼叫大局觀。

  他這半輩子,過得太苦,他依然記得,自己小時候患病的父親被衙役一腳踹斷了氣,自己的母親在大旱之年餓死在破廟裡,他因為在街上撿了個饅頭吃就被誣告成賊偷被發配服苦役,像畜生一樣被抽打,背上的爛肉化了膿,長了蛆。

  他這一生,挺純粹的,從來只信一點。

  人活一世,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他反了這大幹,就只是想殺進長安!去把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老兒拖出來,千刀萬剮!去把長安城裡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達官顯貴,全家老小一個不留地殺個乾淨!

  除了去關中,去長安,去別的地方,有什麼意義?去江南當土財主?去河北當流寇?

  那還叫造仮?!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明知道這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他劉武,也絕對不會回頭。

  就像是一隻看到了燭火的飛蛾,明知道撲上去會粉身碎骨,卻依然要義無反顧地撞進那一團火光里。

  如果不去燒了長安。

  他這半生吃的苦,他手裡沾的血,還有什麼意義?

  「大帥,天黑了,歇營吧。」

  身旁的親兵喚回了劉武的思緒。

  劉武木然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翻身下馬,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路邊剛剛生起的一堆篝火。

  他的腿,在之前的突圍戰中,被官軍的流矢射中,因為一直沒能得到好生休養,已經開始嚴重了。

  夜色漸漸籠罩了這片荒野。

  距離劉武不遠處的另一堆篝火旁。

  幾個東營的高階將領,正圍坐在一起。

  火光映照著他們那一張張沾滿血污和疲憊的臉,每個人的眼神里,都閃著些意味不明的光。

  「今天,又死了一千多老弟兄。」

  一個將領用樹枝撥弄著火堆,壓著嗓子道:「官兵越來越精了...再這麼打下去,不出三個月,咱們從中原帶出來的這最後一點老底子,就得全扔在這兒了。」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啊!」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咬牙接話,「咱們是出來享福的,是出來殺官搶糧的!不是來給官兵當靶子射的!」

  「打完一仗又是一仗,衝破一層還有一層,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一陣沉默。

  誰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一個一直低著頭的將領,突然幽幽地開口了。

  「你們...聽說西營那邊的事了嗎?」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西營怎麼了?」


  那將領輕笑了一聲,語氣里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嫉妒,「渠勝帶著西營下了江南,聽說他們在那邊過得可是滋潤極了,江南富得流油,朝廷的兵馬又弱,他們現在占了丹陽,糧食管飽,還不用打仗,天天就是犯愁下一頓吃什麼。」

  「咱們在荊襄一起挨過餓,憑什麼咱們在這中原吃灰流血,給朝廷的精銳追得滿地跑,他們卻能在江南享福?!」

  篝火旁的氣氛變了變。

  是啊。

  憑什麼?

  憑什麼大家都是反賊,都是赤眉,西營能在江南過好日子,而他們,卻要跟著劉武這個瘋子,在這中原,日復一日地打仗、送命?!

  幾個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在火光下彼此交換過眼神,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大家好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既然跟著大帥,明擺著是死路一條。

  既然大帥瘋了,要拉著全營幾萬弟兄一起去給他的執念陪葬。

  那咱們...為什麼不給自己找條活路呢?

  半個時辰後,中軍大帳。

  一陣突兀的金鐵交擊聲,撕裂了深沉的夜。

  緊接著,便是怒吼、慘叫,以及火把倒地燃起帳篷的沖天火光!

  混戰毫無徵兆地爆發了,從各處衝出來的人們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這並不妨礙混亂的快速蔓延,大軍久戰,又剛剛突圍,不知誰喊了一聲官兵來了,整個大營居然都陷入到了炸營當中!

  而掀開帳簾的劉武,也看到了十幾把指著他的鋼刀,以及,握著這些鋼刀的,那些曾經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大帥」、一口一個「誓死追隨」的自家兄弟。

  親衛想護著他走,但劉武卻沒動。

  「大帥。」

  帶頭的那個將領不敢去看劉武的眼睛,只是咬著牙,擠出一句話:「弟兄們...不想去長安了。」

  「弟兄們,想過好日子,想活下去!」

  劉武看著他們,突然,咧開嘴笑了笑。

  「活?」

  劉武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的殘月,喃喃自語:

  「不捅破這吃人的天,咱們這些泥腿子...」

  「哪來的活路啊。」

  廝殺爆發。

  一個又一個親衛倒下去,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照得扭曲,最終,劉武不得不自己提著刀迎上前,藉著揮刀的間隙,才看清了那幾個弟兄的眼睛。

  滿是血絲,滿是貪婪。

  噗嗤!

  鋼刀從他的後背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劉武的身體猛地僵直,鮮血從他的口鼻中狂涌而出,他沒有倒下,也沒有怒罵這些背叛他的人,而是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轉過頭,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裡,是關中。

  是長安。

  是他到死,也沒能踏進哪怕一步的地方。

  中心處的譁變很快被平息了。

  當那幾個將領提著劉武的人頭,走出來的時候。

  外面那些被驚動的東營老卒們,只有一小部分怒罵著抽刀衝殺,被斬殺當場,剩下的絕大多數,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

  「劉武瘋了!他要拉著咱們所有人去送死!」

  一個將領踩著那顆頭顱,對著周圍那些兇悍卻又迷茫的老卒們大吼道:

  「咱們不打關中了!」

  「咱們去江南!去過好日子!」

  簡單的幾句話,便將最精銳的東營老卒安撫了下來。

  然後,幾個將領一商量,做出了決定。

  留下那些沒有任何戰鬥力、只是用來湊數的流民雜兵,打著赤眉的旗號,繼續向北流竄,去吸引朝廷大軍的視線。

  而他們。

  這些真正的赤眉精銳主力,則帶上所有搶掠來的東西,向南突圍。

  去江南,投奔渠勝!

  ......

  江南,丹陽。

  煙雨迷濛,宛如一副浸潤了水墨的畫卷。


  昔日的丹陽縣衙,如今的大帥府內,渠勝正端坐著批閱軍報。

  自從上次被軍師徐安痛罵一頓,幡然醒悟並親手殺了自己的愛妾之後。

  渠勝便一改往日的奢靡作風,重新拿出了當年在伏牛山裡的那股子狠勁,整頓軍紀,招兵買馬,穩固地盤。

  雖然江南計程車紳依然對他們視如仇寇,表面上的馴服掩不住暗地裡的抵制,但在武力鎮壓下,這丹陽周邊幾個郡縣,倒也真的被他牢牢地捏在了手裡。

  「大帥。」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身青衫的徐安,神色肅穆,腳步匆匆地跨過門檻。

  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密報。

  渠勝放下筆,好奇問道:「軍師,何事如此驚慌?」

  徐安走到桌案前,沒有廢話,直接將密報遞了過去。

  「中原那邊傳來的訊息。」

  徐安的聲音里,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劉武,死了。」

  這四個字在渠勝的耳邊轟然作響,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密報,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渠勝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絕倫,有錯愕,有感嘆。

  但更多的。

  是一種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渠勝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好啊!死得好!」

  他連連踱步,激動得臉色通紅:「那劉武向來是個莽夫,在中原帶著兵瞎撞,死不算意外!但這東營精銳竟然要來投某,這可真是...」

  渠勝興奮地轉過身,高聲道:「荊襄那邊摘了聖子旗號,搖身一變成了大幹的荊州牧,這天下赤眉,便只剩下東西兩營。」

  「如今劉武一死,東營精銳來投,這東西兩營一旦合併...從今往後,這全天下,就只有一支赤眉軍了!只要某吃下這支東營兵馬,得了那些精銳悍卒,這江南,還有誰能阻某?!」

  看著陷入了狂喜和志得意滿的渠勝,徐安卻並沒有附和,臉上也沒有多少喜悅。

  「大帥。」

  「您可是覺得,那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東營那些驕兵悍將,真的會乖乖地俯首帖耳,任由大帥差遣?」

  渠勝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皺起眉頭,看向徐安:「軍師此言何意?他們被官兵打得走投無路,來投奔某,某收留他們,難道他們還敢有二心不成?」

  「二心?」

  徐安冷笑一聲,「大帥!東營可是帶走了當初天公將軍麾下最精銳的悍卒!要不然,他們憑什麼能在中原平原上,和朝廷最精銳的兵力死磕大半年之久?!」

  「那些將領,連帶著他們一路殺出來的劉武都敢背叛!就是一群養不熟的惡狼!」

  「大帥您覺得,等他們帶著幾萬驕兵悍將到了江南,真的會乖乖地聽您的號令嗎?」

  「若是他們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自立之心,仗著兵強馬壯,不服管教,甚至也想在您背後捅上一刀,到那時,這丹陽城裡,豈不是又要上演一出當初在襄陽時的兩營互不統屬、互相傾軋的局面?!」

  渠勝聞言,臉上笑容瞬間凝固。

  是啊,惡狼來投,要是壓不住,那是會吃人的。

  「那...軍師以為,某該如何?」

  渠勝重新坐了回去,眉頭緊鎖。

  他實在是眼饞那數萬最精銳的戰兵!而且除了兵力外,赤眉的名聲雖然在士紳眼裡爛透了,但對於底層的草莽、流寇來說,卻依然具有號召力。

  天公將軍死了。

  劉武死了。

  顧懷招安了。

  若是能徹底拿到赤眉正統,吞併東營,他渠勝便是赤眉之主!這也算是全了當初他在襄陽城的遺憾!

  他不死心地追問道:「軍師足智多謀,可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徐安嘆了口氣,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大帥,其實怎麼安置東營,還算不上什麼難題,眼下真正要命的,是大幹朝廷!」

  渠勝猛然反應過來:「軍師是說...」

  徐安點頭道:「劉武一死,中原戰事雖未完全平息,但朝廷的精銳兵力就騰出手來了!江南,是大幹的賦稅重地,朝廷絕不會允許江南一直亂下去!」


  「少則一月,多則三月!」

  「數十萬中原精銳,夾雜著剿滅東營的大勝之威,順勢南下平叛,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對於我軍而言,留在丹陽,被動防禦,或者繼續向江南腹地那些零散的州縣蔓延,都太慢,也太不穩定了!」

  「這等同於是在坐以待斃!因為江南雖然富庶,但咱們赤眉不僅遭到了江南士族門閥的強烈抵制,底層的民心,也因為底下人此前的劫掠而盡失,沒辦法學著荊襄整合人心,建立割據!」

  「以如今情況看,一旦朝廷大軍壓境,江南各地必然對咱們群起而攻之,到時怕是連個立足之地都不會有,只能和之前一樣四處流竄了!」

  渠勝倒吸了一口涼氣--本以為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可如今一看,怎麼還變成了天大的禍事?!

  「那該如何是好?!軍師!你既然說破了此局,可是已有破局之法?」

  徐安眼中精光大盛,斬釘截鐵道:「而今形勢,破局之路,唯有一條!那便是趕在朝廷主力全面南下、完成合圍之前!傾我西營所有兵力,盡起大軍,向北跨江!一舉攻克揚州!」

  渠勝瞳孔一縮。

  揚州!他雖然早就有了攻打揚州的想法,也一直在往那邊試探,但那地方地處長江以北,要攻打首先就要跨江,其次那裡的戍衛兵力可真算不上少...

  「大帥且看!」

  徐安扯過一張輿圖,手指划動,「揚州地處江北淮南,南臨大江,東接邗溝,乃是大運河與長江交匯的咽喉要衝!」

  「只要拿下揚州,咱們便能依託揚州城防,以及縱橫交錯的水道,直接掐斷大幹南北的漕運命脈!」

  「到了那個時候,咱們進可據城死守,與朝廷劃江而治!退可扼守大江天險,將這整個江南水鄉徹底化作咱們的後方!」

  「只要守住揚州一年半載,將朝廷的國庫和糧草拖垮...大帥!這江南割據之勢,便徹底成了!到時候,大帥便是這半壁江山真正的主人,便是稱王稱帝,又有何不可?」

  渠勝呆呆地看著輿圖,咽了一口唾沫。

  劃江而治。

  半壁江山。

  這幾個字,換了誰來,不被點燃心中野望?

  但他畢竟還有理智,他看著輿圖上代表揚州的標識,咬牙道:

  「可是軍師,揚州城防堅固,又有重兵把守,若是渡江強攻,西營的傷亡怕是...」

  徐安笑了起來。

  只有親眼看見這個笑容的人,才會意識到,這位赤眉西營的軍師,雖然從下江南後就一副士人做派,並以此與那些江南士紳言笑晏晏。

  但他從來都不是什么正統謀士,亦或者說,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縱觀他一直以來做的那些事...陰狠毒計,才是他最擅長的!

  「大帥剛剛不是還在發愁,該怎麼吃下東營嗎?要知道東營若要南下投靠大帥,從陸路走,必過揚州!」

  「大帥應該立刻傳令,以西營大帥,不!應該是赤眉統帥的名義!封賞那些殺了劉武的將領,承認他們的地位和做法!然後命令東營,作為攻打揚州的先鋒前驅!」

  徐安的眼中滿是狠毒:「讓他們那幾萬悍卒,先用命填平揚州的外圍防禦再說,這樣既能死東營的人,為咱們西營開道,削弱那些將領手中的兵力,又能減少咱們本部兵馬攻打時的傷亡。」

  「待到揚州城破,東營也殘破不堪,這城池和東營的殘兵,還不都是大帥您掌中之物?!」

  原來如此!

  渠勝醍醐灌頂!他看著徐安,眼中滿是震驚與狂喜。

  「軍師。」

  渠勝深吸了一口氣,由衷感嘆道:「能得軍師輔佐。」

  「某,何愁天下不定!」

  ......

  隨著渠勝的一道軍令,整個江南北部的局勢,便轟然動盪起來。

  西營開始瘋狂地集結兵力。

  除了原本的數萬老營兵馬,更是將沿途州縣那些強行裹挾來的青壯、輔兵全都編入了隊伍。

  對外號稱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從丹陽郡開拔。

  以句容、溧陽、赤山一帶為前沿跳板,兵鋒直逼大江。

  江南多水,但從荊襄湧出的赤眉可沒有像樣的水軍,好在他們打穿借道江夏時繳獲了一批戰船,又在占據丹陽的這半年裡從頭開始組建,這才能有支像模像樣的水師。

  但說實話...也就承擔個運兵的作用,打打江南的縣鎮水軍而已,真要和朝廷駐紮在長江天險的水師樓船正面抗衡,那真不是一合之敵。

  所以,在徐安的謀劃下,赤眉西營先是用一半水軍弄出要在長江水面開戰的假象,以此避開朝廷水師在江面寬闊、水流平緩處的正面攔截,然後選擇了幾個水流湍急、江面相對狹窄的暗渡。

  在夜色的掩護下,用剩下的一半水軍船隻,以及徵集的數千艘民船漁船,悍然強渡大江!

  大幹朝廷在江南的守將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群一直在江南腹地打轉的流寇,居然會有膽子放棄眼皮子底下的江南城池,突然向北跨越長江,去攻打江北重鎮!

  因為這根本不合常理!要打揚州,不是應該先組建訓練水軍,在長江上擊敗朝廷水師後再渡江麼?不然後勤轉運怎麼辦?退路怎麼辦?真當攻不下揚州撤兵時朝廷水師不會堵他們?

  可事實是--對於赤眉西營而言,攻不下揚州,朝廷的數十萬大軍南下平江南只是早晚問題,到時局面會更難看!還不如拼盡全力,賭一把能打下揚州,從此改天換地來得爽快!

  總之,一步遲,步步遲。

  未能組織起有效的江面阻截,西營的十萬大軍,順利地在江北登陸,兵鋒直指邗溝與長江交匯處的天下名城,

  揚州城!

  而與此同時。

  東營,也到了。

  那是一支真正意義上兇悍異常、經歷過荊襄三年血肉磨坊、又在中原大地上接連經歷了無數場血戰的精兵。

  渠勝派去使者傳達的軍令很簡單:

  打下揚州外城,西營便在城內給兄弟們接風洗塵,從此赤眉是一家。

  打不下。

  那就在揚州城外,等死。

  對於這群經歷了劉武的死亡、中原的血戰、以及一路亡命南下的老卒來說,他們好像也沒有了其他選擇。

  於是,在接到渠勝的軍令後,那些為了活得更好、為了表現出價值的東營將領,爆發出了令人膽寒的瘋狂!

  短短十天!

  僅僅只用了十天的時間,東營大軍便不顧傷亡,用人命硬生生地填平了揚州城的外圍防禦,直接將戰線推到了揚州城下!

  而西營,則在渠勝的指揮下,猶如一把大鉗子,從兩側穿插包抄,切斷了揚州周邊所有的陸路求援通道,拔除了所有的烽火台。

  東西兩營,在揚州城下,完成了合擊。

  揚州守將驚恐萬狀。

  面對這鋪天蓋地、且戰力駭人的赤眉主力,守將自知外圍營寨已經無法防守。

  被逼無奈之下,他只能下令放棄所有外圍的防區,將剩餘的兵力,全部退入揚州主城,死守待援。

  至此。

  赤眉東營付出慘烈代價,西營則是輕巧渡江,合兵一處,成功包圍了揚州,並實質性地拿下了揚州大部分的外圍控制權。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打破那扇城門,整個江南的局勢,都將落入渠勝的掌中!

  可是。

  渠勝和徐安算錯了一步。

  他們算準了揚州的重要性,卻低估了大幹朝廷,對於這片地域的重視程度,以及這個帝國的戰爭潛力與反應速度。

  就在渠勝站在揚州外城的一處高地上,看著不遠處那座巍峨的主城,幻想著自己即將入主揚州、劃江而治的大業時。

  大幹朝廷已經集中了整個東南地域目前能夠調動的所有機動兵力,集結一處瘋狂南下!

  同時,為了將這支匯聚了赤眉最後精粹的主力徹底消滅,朝廷甚至做出了一個殘忍的決斷--將揚州城,這座富甲天下的雄城,作為誘餌!

  任由赤眉軍的主力去啃城牆,將他們吸附在揚州城下!

  而在外圍,一張大網,已經悄然張開,兵分三路,以泰山壓頂之勢,撲向江南!

  東路軍由三萬精銳步騎組成,沿徐州、廣陵故地一路向南推進,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徹底切斷赤眉軍向東面逃竄、進入鹽城的退路。


  西路軍從九江、廬江一線順江而下,沿淮河南岸急速行軍,狠狠地插在了赤眉軍的身後,徹底截斷了他們想要退回長江以南、退回丹陽郡的所有渡口與退路。

  至於中路主力...

  那是曾被朝廷譽為,許多年前就與程濟並稱為「東南雙壁」的老將,親自掛帥。

  這位滿頭白髮的老將軍,帶著十二萬中原戰場上的精銳,沿著大運河--也就是邗溝的主幹道。

  浩浩蕩蕩,旌旗蔽空,戰船塞河。

  自北向南,以一種磅礴大勢,直壓揚州城下!

  當赤眉軍剛剛以慘烈代價,合擊拿下了揚州外城與部分防區,正準備進攻內城,徹底占據揚州的時候。

  北方的地平線上。

  大幹朝廷那蔽日遮天、連綿數十里的赤色旌旗,伴隨著進軍的鼓點,緩緩升起。

  一瞬間。

  整個戰場的攻守態勢,殘酷倒轉!

  在赤眉的身後,在揚州的兩側。

  朝廷大軍,已經完成了對揚州外圍的第二次反包圍!

  原本意圖攻取城池、以此為基劃江而治的赤眉主力。

  在這一刻。

  成了一支被朝廷數十萬大軍,死死釘在揚州堅城之下的...瓮中之鱉!

  ......

  此時,揚州城外。

  天色陰沉,戰旗飄卷。

  這一刻,對於交戰的雙方而言,似乎都已經完全沒了退路。

  戰局,直接進入了一種任何一方都有一朝傾覆風險的階段。

  對於赤眉軍而言,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刻,如果揚州防線被朝廷大軍從外部強行攻破,這支匯聚了東西兩營最後精粹、號稱十萬之眾的反賊主力,將被徹底聚殲於此!

  所謂的割據江南、劃江而治,將徹底成為一個荒謬的笑話。

  即便有少數的殘兵敗將能夠僥倖突圍,他們也將在江南那密如蛛網的水網地帶中喪失所有建制,再度淪為流寇,被朝廷地方軍圍剿殆盡,僅僅是時間問題。

  而對於朝廷軍而言,一旦失手,結局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們雖然以揚州為誘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戰役合圍。

  但是。

  數十萬大軍擠壓在揚州城外,每天人吃馬嚼的消耗,何等誇張!

  大幹的國庫本就岌岌可危,為了這次徹底平掉赤眉之亂,為了調動這幾十萬兵馬,已經差不多被掏空了!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一舉蕩平、殲滅這支赤眉主力。

  只要戰事陷入了僵持。

  算上幽燕之地與草原異族的戰爭,大幹已經是南北兩線開戰!這龐大的後勤補給壓力,將徹底壓垮這個帝國!

  而且,若此次朝廷大軍還不能徹底平掉江南的赤眉之禍,大幹朝廷將再無餘力組織起這等規模的平叛。

  整個江南,整個大幹的財賦重地,將徹底糜爛,大幅脫離朝廷掌控!

  長空之上,烏雲密布。

  揚州內城,守軍戰慄。

  城外平原,刀槍如林,殺氣沖霄。

  天下大勢,大幹國運,以及這數十萬人的生死存亡。

  似乎皆繫於此地了。

  東南決戰。

  一觸即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