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名字上就能看出來,張宏邈是個讀書人。
這年頭的尋常百姓,名字多半敷衍到了極點,大多是在姓氏後面,隨便加個出生的日子,初一十五,或是按著家裡的排行叫個阿大阿二,便算是有了稱呼。
若是運氣再差些,生養那日親爹推開門,瞧見院裡趴著條黃狗,或者地里長了棵歪脖子樹,那這孩子往後這輩子,大抵也就只能叫阿狗或是木頭了。
所以,能取「宏邈」二字,足見他的家境還算殷實,且長輩對他也寄予了厚望。
事實也的確如此。
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過得還是很不錯的。
他生在揚州這座天下名城,富甲海內,鹽商雲集,乃是大河大江交匯的江南形勝之地。
家裡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但也有些薄產,從來短不了吃食,從小到大,他確實沒體會過挨餓是個什麼滋味。
作為一個不用為生計發愁的讀書人,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翻幾頁經義,算是為下一次的科舉做做樣子。
若是讀得累了,便換上一身乾淨體面的衣服,溜達到茶館裡,點上一壺明前龍井,聽一聽台上那溫婉嬌媚的江南小調。
順帶,和周圍那些同樣體面的讀書人們,議論議論天下的大事。
嗨。
說是天下大事,可那些事情,離他張宏邈,離這富庶繁華的揚州城,實在是太遠太遠了。
天底下到處都在打仗,哪裡又起了大旱,哪裡又發了水災,死了多少多少人...好像全天下所有的破事、慘事,都在這些年裡湊到了一起。
但,那又如何呢?
一餓不著他,二苦不了他。
對於張宏邈,以及揚州城裡無數像他這樣的人來說,那些戰火和災荒,那些流民和白骨,其實更多的,就僅僅只是茶餘飯後用來彰顯自己憂國憂民的一點談資罷了。
頂多在聽到某個州縣被反賊攻破時,搖著摺扇,悲天憫人地長嘆一聲「蒼生何辜」,便算是盡了讀書人的本分了。
直到,那一天。
那日清晨,張宏邈照例夾著把摺扇,推開院門準備去街口喝早茶。
可還沒跨出巷子,他便察覺到平日裡早該支起攤子的早點鋪關緊了門,滿街都是披堅執銳的甲士,正殺氣騰騰地朝著城牆的方向列隊急奔。
周遭的街坊鄰居更是慌得不行,拖家帶口地在大街上亂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大難臨頭四個字。
張宏邈一把拽住個從身邊跑過的熟人,追問了幾句。
這才知道,那些傳說中吃人不吐骨頭的赤眉賊。
已經打到揚州地界了!
茶是喝不成了。
張宏邈混在亂鬨鬨的人群里,擠到了府衙前的告示牌下,和無數伸長了脖子的揚州百姓一樣,聽著官府的人出來安撫人心。
那是個穿著不入流官服的文吏,站在石階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臉上竟然還帶著幾分輕鬆笑意。
「諸位鄉親莫慌!咱們揚州城,城高池堅!糧草充足!是天下有數的雄城!」
「那些赤眉賊寇,不過是一群草莽反賊罷了,他們這是來錯地方了!就憑他們,也想啃下揚州?簡直是痴人說夢,急著投胎找死!」
底下的百姓們面面相覷。
但看著官老爺這般氣定神閒,那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也就撲通一聲便落回了肚子裡。
緊接著,人群中還爆發出一陣鬨笑,不知道多少人順著文吏的話,嘲笑著那些自不量力的反賊,好些原本想跑的百姓也驚疑不定地停下了腳步。
張宏邈也跟著笑了笑,覺得也有幾分道理...揚州城,哪裡是那麼好破的?
第三天。
那文吏依然站在台階上,神色依舊自信。
他說赤眉的流寇已經在攻打揚州外圍的幾處縣鎮了,但那些縣鎮守備森嚴,賊寇死傷慘重。
「沒個十天半個月,那些泥腿子連咱們揚州城牆的石縫都摸不到,諸位鄉親只管安心營生!」
第七天。
文吏又出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有些勉強,他說外圍的幾個縣鎮雖然不幸被攻陷,但赤眉賊寇已經是強弩之末。
「賊寇未曾直逼揚州,想必是已經見識到了朝廷兵馬的威武,知道揚州城難啃,估摸著過兩日,便要知難而退了。」
第九天。
文吏沒有出來。
站在石階上的,換成了一個滿臉肅殺之氣的軍官,他冷冷按著刀,視線掃過下方人群。
「外圍縣鎮,全軍覆沒!」
「而且,除了那股占了外圍的賊寇,就在昨夜,又有一大批赤眉賊人,從上游強行渡江過來了!」
人群發出一陣絕望的哀鳴,但軍官的下一句話,直接把張宏邈在這夏日驚得渾身發涼。
「揚州危急,太守有令!」
「即刻起,全城大索,凡成年男丁,抽調徵召上城牆協防!」
「搬運滾木礌石、熬煮金汁、清理屍首!凡有違抗退縮者,殺無赦!」
話音剛落。
台下的百姓們如夢初醒,驚呼四起,如同鳥獸般想要一鬨而散,生怕跑得慢了就被抓壯丁。
好死不死。
張宏邈因為自恃是個讀書人,平日裡在人群中總是喜歡往前擠,再加上他個子高,此刻伸長了脖子認真聽著,百姓們一跑,他頓時被孤零零地晾在了最前面。
那軍官站在高處一眼就盯上了他,手一指:「給我拿下!」
兩個如狼似虎的軍漢撲上來,一把就將張宏邈按倒在地,張宏邈大叫一聲苦也,嚇得魂飛魄散。
就他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身板,連只雞都沒殺過,被弄去那刀劍無眼的城牆上,還能有命在?!
他拼命掙扎,對著那按住他計程車卒嘶聲大喊:
「軍爺!軍爺放過我!我是讀書人!我是要考功名的讀書人啊!我搬不動礌石的!」
可那士卒只是滿臉凶光,一腳踹在張宏邈的肚子上,生生將他膽汁都給踹出來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們都在城頭拿命填,管你他娘的是不是讀書人?今天你就是將軍的親兒子,也得給老子上去搬石頭!走!!」
長刀出鞘,張宏邈的所有辯解都被逼了回去,被死死押著往前走。
一路上,像他這樣在街上晃蕩被抓個正著的青壯不在少數。
所有人都是一副哭天搶地、如喪考妣的模樣。
張宏邈也是滿臉絕望--不是說赤眉不敢打揚州嗎?
怎麼轉眼間,連他們這些平民都要被逼著去城牆上送死了?
好在,隊伍還沒走到城牆根,一個軍官便騎著馬從後面跑了過來,在那一串被捆著的青壯里掃了幾眼,從懷裡掏出一份名錄,大聲喊出了幾個名字。
渾渾噩噩的張宏邈,依稀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下一刻。
押著他的那個凶神惡煞計程車卒,二話不說,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出了隊伍。
「滾吧!算你命好!」
張宏邈摔在地上,連皮帶肉磕破了一大片,他還沒回過神來,茫然地站在原地,想跑,卻又怕被一刀砍了腦袋。
直到,他看到自己的爹娘從街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他這才明白過來,就剛才那一會兒功夫,他爹花了不少錢,才買通了軍官,將他的名字從死名冊上劃了下來。
張宏邈就這麼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半天,沒緩過勁來。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抓住他爹的手臂,雙眼通紅地問道:
「爹!家裡還有多少糧食?!」
在得知家裡的米缸已經見底,平日裡都是去米鋪現買之後。
張宏邈急得直跳腳,他推開老父,瘋了一樣地翻箱倒櫃,找出銀錢,拔腿就往街上的米鋪跑。
也好在此刻,赤眉軍雖然已經兵臨城下,但尚未真正開始攻城。
城內人心惶惶,但大幹官府積威猶在,最基本的秩序還沒有崩塌。
最關鍵的是,揚州作為大幹朝廷漕運最大的中轉地,糧食向來堆積如山,城內的官倉就有整整五座,城外還散布著幾個巨大的糧倉。
所以,太多太多的揚州百姓,還沒有意識到張宏邈在此刻所想到的那件要命的事情,米鋪前,並沒有多少人。
張宏邈瘋了一樣湊上去,揮舞著手裡的銀子,不管米價已經比平日漲了兩成,硬生生地換了一大袋米。
他這輩子,連重一點的筆洗都沒端過。
但此刻,他卻硬是把那米袋,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只覺得背上的米袋好生壓人,彷佛一座大山。
汗水順著額頭一滴滴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酸澀難忍。
但他連停下來擦一把汗都不敢。
他狼狽地在街上走著,腳步蹣跚,哪裡還有半點昔日裡風流儒雅、揮斥方遒的讀書人模樣?
可是。
張宏邈完全不在乎旁人異樣的眼光。
他滿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完了...」
「完了...」
......
赤眉軍果然圍了城。
張宏邈的家在內城,他讀過《揚州郡志》,知道這座天下名城有著內外之分。
外城商賈雲集、坊市林立,雖然繁華廣袤,但那城牆畢竟是為了圈地而建,防備並不森嚴;而內城,也就是舊城,才是揚州城的核心,這裡城牆高聳,護城河寬闊,是歷代官府真正重兵把守的地方。
他躲在內城的家裡,不知道外面具體的攻城是個什麼慘烈法。
他只知道,街面上再也看不見平民百姓了,除了偶爾跑過的巡邏甲士,整條街就像是死絕了一樣。
米價在這幾天內,就像是被施了妖法,一日三變,短短几天就漲了十幾倍,到了最後,所有的米鋪直接用木板釘死了大門,再多的銀子也換不來一粒糧食。
揚州城實在太大,內外城之間也隔絕太遠,這就導致連攻城的動靜都聽不到,如果不是城內氣氛實在緊張,感覺跟平日裡也沒什麼區別。
對於張宏邈而言,書是徹底讀不進去了,他每天都要在後院的牆角支起梯子,探出半個腦袋,心驚膽戰地往外看。
一開始,他還能看到官府的差役跟著甲士,在街上敲鑼打鼓地安定人心。
可到了後來,官兵的傷亡似乎太大了,他們不再宣講,而是直接開始挨家挨戶地踹門,在城裡四處搜刮青壯去守城。
輪到張家的時候,他爹又被逼著掏出了一大筆銀子,才把那些拔出刀的軍漢打發走。
張宏邈越想越覺得心底發寒。
官兵都開始在內城這般瘋狂地抓壯丁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外城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城牆上已經快沒人了!
他乾脆連院子都不去了,和爹娘一起,開始往後院那口隱蔽地窖里搬東西。
糧食、清水、被褥...
他就像是一隻預感到洪水即將沒頂的螻蟻,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某天黃昏。
當他又一次忍不住爬上牆頭,想聽聽動靜的時候。
猛然間。
他只感覺平地里炸開了一聲驚雷!那聲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晃,連梯子差點翻倒。
等他回過神來,瞪大眼睛看去時,只見內城門的方向,無數潰敗的守軍,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哭爹喊娘地往裡倒灌。
那些人里,有丟盔棄甲的官兵,有渾身是血的百姓。
還有一個場面,張宏邈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親眼看到一個跑在前面的軍漢,肚子上破了個大洞,一截花花綠綠的腸子都已經掉出了體外,那人竟然就用雙手兜著那一捧腸子,一邊慘叫一邊頭也不回地狂奔,好像身後有什麼惡鬼在追似的。
再等張宏邈緩過神來,抬頭往內城的城牆上看去時,卻只發現,那上面,已經站滿了好些身穿朝廷甲冑的官兵。
而那原本覺得離自己很遠、聽不真切的震天喊殺聲。
此刻,已經近在咫尺了。
外城,破了。
......
那天夜裡,內城的城門被降下,赤眉軍又攻了兩次,城內家家戶戶緊閉門窗,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二天清晨,街面上突然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
有潰退進來計程車卒,聲嘶力竭地在街巷裡狂吼。
「朝廷的平叛大軍到了!」
「就在城外!朝廷數十萬大軍,已經把那些赤眉反賊堵在了外城!」
「鄉親們別怕!只要咱們守住這內城不失,讓那些反賊腹背受敵,他們全得死在揚州!」
聽到這話,許多躲在屋裡的百姓都喜極而泣,以為真的是蒼天開眼,朝廷的神兵天降了。
但張宏邈沒有笑。
他只覺得遍體生寒。
作為讀書人,而且是有夢想的讀書人,他當然讀過幾本兵書,雖然只是皮毛,但他懂一個最淺顯的道理。
外城那麼大的地方,那麼多的守軍都沒了,這逼仄的內城,又能撐上幾天?
朝廷的大軍既然已經到了城外,為什麼不直接殺進來解圍,反而在外面圍著?
唯一的解釋是--打不進來。
那反賊被朝廷大軍圍死了,內城豈不是也被反賊圍死了?內城還能撐多久?
張宏邈沒有任何猶豫,拉著爹娘,直接躲進了地窖里。
他們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喊殺聲為什麼會變得震天響,不知道城牆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是反賊殺贏了官兵還是官兵殺贏了反賊。
只是依靠著那袋米,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數著心跳過日子。
直到有那麼一天。
地窖上方的院子裡,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和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這院子瞧著氣派,給老子搜仔細了!值錢的物件,還有娘們,全帶走!」
地窖里。
張宏邈一家三口抱成一團,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漸漸地,腳步聲靠近了地窖的位置。
然後。
頭頂上,傳來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輕咦聲。
掩蓋著地窖的雜物被踢開,木板被一隻大手猛地掀開。
刺眼的陽光傾瀉而下,張宏邈幾乎睜不開眼睛。
但他還是看到了。
一張臉。
一張染著赤色眉毛、滿是殘忍笑意的臉,探了進來。
那人看著地窖里瑟瑟發抖的三個人。
咧開嘴,露出黃牙,興奮地喊道:
「喲!」
「這兒,還有幾個活的!」
......
後來發生了些什麼,張宏邈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當他再次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他轉過頭,看到自己的爹娘,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父親的脖子被砍了一半,只剩層皮還連著,母親則是被一刀捅穿了心窩。
他想站起來,想過去抱住父母的屍體,卻發現雙腿根本使不上一絲力氣。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腳後跟處,血肉模糊,兩條腳筋,已經被人生生地挑斷了。
也許是那些紅眉毛為了防止他逃跑,也許僅僅只是覺得好玩。
他成了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張宏邈咬著牙,靠著雙手摳住地面,像一隻蛆蟲一樣,一點一點地,從地窖里爬了出來。
爬過自家那滿地狼藉的院子,爬出門檻。
當他拖著兩條殘腿,終於爬到街面上,想要呼救的時候。
他發不出聲音來。
漫天都是沖霄的黑煙,遮天蔽日,把烈日都熏成了暗紅色。
滿眼都是在烈火和廢墟中,逃難、哭喊的百姓,身後追趕著一隊隊手持屠刀的赤眉軍。
那些惡鬼在街巷裡穿梭,搜完這家,便去踹開下一家的門,臨走時,隨手扔下火把,將那些帶不走的東西付之一炬。
街面上,到處都是屍體。
老人、孩子、男人的殘肢斷臂堆疊在一起,鮮血匯聚,滿是蚊蠅。
就在離他家大門不過幾步遠的地方,張宏邈看到了一具女屍。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渾身赤裸地躺在那裡,雙腿被掰斷,扯開,她的身下,一把刀自下而上地捅了進去,甚至刀尖都已經隱隱要頂破肚皮。
張宏邈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臉,突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來了。
那是巷尾趙裁縫家的女兒。
小時候,他們還曾一起在院門口玩過,上個月,趙裁縫還笑呵呵地送來喜糖,說是女兒已經許了人家,等到今年中秋,就要過門當新娘子了。
而現在,才剛入秋。
......
一雙手突然從張宏邈的身後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拖拽進了旁邊的一扇院門裡。
「砰」的一聲,院門被頂上了兩根頂門槓。
是隔壁的劉伯,一個幹了一輩子木匠活的老實人。
此刻,劉伯渾身都在打擺子,他低頭看著張宏邈那雙被鮮血染紅的雙腿,悲聲問道:
「邈哥兒,咋...咋就成了這樣了?」
張宏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癱在地上,仰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劉伯。
「劉伯,揚州城,破了?」
劉伯捂著臉,老淚縱橫,連連點頭。
「破了!」
「全完了!」
劉伯一邊哭,一邊哆嗦著說道:「原...原本內城破的時候,那些紅眉毛的進城,搶歸搶,倒也沒有這般見人就殺的。」
「可是...可是內城的官兵看守不住了,那幫天殺的,竟然自己放火,把城裡的幾座官倉、庫房,全都給一把火燒了!」
「說是,一粒糧食也絕不留給反賊!那大火連天都燒紅了!那幫進城的紅眉毛髮了瘋,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這都已經是第三天了,滿城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張宏邈聽著,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又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那...城外平叛的官兵呢?」
「不是說,數十萬朝廷大軍,就在城外嗎?他們為什麼不打進來救我們?」
聽到這話,劉伯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湧現出一種比面對赤眉軍時,還要絕望、還要怨毒的神情。
「去他娘的官兵!他們光圍了城,就是打不進來!他們就在外面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咱們揚州數十萬百姓,在這城裡,被那些反賊作踐,被當成畜生一樣殺!」
張宏邈又張了張嘴。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比如兵法雲,十則圍之;再比如,朝廷大局為重,這也是無奈之舉。
這些他以前在茶樓里,和別人爭辯時,張口就來的大道理。
但此刻。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癱倒在泥土上,耳邊傳來劉伯那帶著一絲試探和哀求的聲音。
「邈哥兒...你爹娘咋樣了?你家,還有沒有糧食?那幫紅眉毛把我家的糧食搶光了...你家的糧食若是還有剩,能不能,分劉伯一些?」
張宏邈沒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轉過頭,看著那被黑煙籠罩的天空。
直到這一刻。
這個在揚州城裡讀了二十幾年書、做了二十幾年太平夢的讀書人。
才終於真切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
茶館裡說的那些天下大事,那些亂世。
沒有那麼遠。
原來。
自己,一直都在亂世里。
只是以前的刀,沒有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罷了。
......
圍城前十天。
城裡的日子,其實多少還算勉強過得下去。
除了一開始破城時,因為糧倉被燒而泄憤似的瘋狂殺戮之外。
那些赤眉軍,很快就把注意力,從他們這些已經榨不出什麼油水的平民百姓身上移開了。
因為,城外的朝廷大軍,終於開始攻城了。
雙方圍繞著揚州那殘破的城牆,在內外城之間,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攻守異勢。
赤眉軍變成了守城的一方,而朝廷大軍,則像當初的赤眉一樣,用人命去填城牆。
城裡,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活下來的人,更多。
這或許並不算什麼好訊息。
因為赤眉軍在攻入內城時,壓根就沒有什麼「封刀」、「安民」一類的說法。
這就導致,揚州城內大部分人家,都受到了劫掠。
就算僥倖活了命。
家裡的存糧,也被搶了個一乾二淨。
而城內那五座裝著漕糧的官倉,也已經被大幹的官員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那些點火的將領和官員,大多在城破之日,便拼死作戰,或者抹了脖子自盡殉國了。
他們保全了名節,成就了美名。
甚至以後史書上說不定都有他們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是。
城裡活下來的這數十萬百姓,吃什麼?
這似乎,完全不在那些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對於張宏邈來說。
他對父母慘死的悲傷,對他自己殘廢的痛苦,以及對赤眉軍的恨意,雖然依舊刻骨銘心。
但眼下,他必須去考慮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他,該吃什麼?
劉伯在得知他家裡也沒有糧食後,第二天夜裡,便悄悄地離開了院子,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宏邈拖著斷腿,爬回了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家。
家裡,真的一粒米都沒有了。
米鋪和糧鋪,就更別提了。
連揚州城裡那些家底豐厚的世家大族,都在城破的第一天,就被赤眉軍直接滅了門,抄了家。
整個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飢的東西。
而在這十天裡,為了應付城外高強度的攻城,赤眉軍又在城內來來回回搜颳了幾輪。
青壯上城牆,老弱要不要一刀砍死看心情,存糧全部充公,金銀裝入腰包,至於百姓們該怎麼活?
關他們什麼事呢?
......
圍城第二十天。
張宏邈已經餓得脫了相。
他瘸著兩條腿,只能靠雙手在地上爬行。
最開始。
他抓起書房裡那些平日裡視若珍寶的書卷。
將那些寫滿了聖人微言大義的宣紙、茶餅外包裹的茶紙,撕碎了,混著雨水,強行吞進肚子裡。
吃完紙,他把父親留下的那件皮袍子,用火烤軟了,切成指甲蓋大小,硬生生地吞下去。
再後來。
他爬出院子,尋找著草根,啃食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樹皮,直到樹幹被啃得露出了慘白的木質。
有好心的街坊羅雀掘鼠,看不得這個以前溫潤有禮的讀書人成了這模樣,施捨兩口吃食,張宏邈道謝接過,什麼東西他都吃,只要是能嚼得動的東西,他都塞進了胃裡。
唯有一種東西,他嘗試過,但最終放棄了。
觀音土。
那種白色的細膩泥土,吃下去確實能讓人產生飽腹感,但是那東西實在太噎人了,張宏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食道,根本沒辦法吞下去。
可是。
城裡有很多人,能吃得下去。
當飛鳥和老鼠被吃絕,當草根和樹皮都被扒光,他們將觀音土挖出來,摻上水,製成泥餅,大口大口地充飢。
然後,因為泥土根本無法消化,也無法排泄。
這些人的肚子,便開始一天天地脹大,直到脹如圓鼓。
無數的人,就這麼挺著大肚子,痛苦地在街道翻滾、哀嚎,直到他們的腸胃被生生撐破,痛苦致死。
張宏邈在街頭爬過,周圍全都是這種挺著大肚子死去的屍體。
但他沒有去看。
他只想找點吃的。
他這輩子,沒有體會過餓到極點是什麼感覺。
哪怕是在最悲慘的詩詞裡,他也無法想像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
飢餓,會像一把尖刀,一層一層地,剝奪你作為「人」的一切想法。
剝奪你的尊嚴,剝奪你的理智,剝奪你心中僅存的所有善念。
它只會讓你腦子裡,剩下唯一的一個念頭。
吃。
只要能填飽肚子,什麼都可以。
突然。
張宏邈抽動了一下鼻翼,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肉香!
他順著香味,拼命地向前爬去。
很多跟他一樣,餓得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饑民,也順著香味聚攏了過去。
在街道的拐角處,架著一口大鐵鍋。
鍋底下的木柴燒得正旺,鍋里的水咕嚕嚕地沸騰著。
而在那渾濁的湯水裡,隨著水泡的翻滾,隱隱約約,浮現出了幾隻已經被煮得皮肉翻卷的手臂。
守著鍋的,是一個同樣餓脫相的漢子,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揮舞著嚇退周圍那些饑民。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那漢子喝道:「這是老子找到的!死人!死都死了,吃了他又能怎樣!」
「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把你們也扔進去煮了!」
張宏邈趴在地上,距離那口鍋,只有不到三步的距離。
他渴望地看著那翻滾的斷手,喉頭聳動了一下。
唾液在分泌,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痙攣,在叫囂,讓他撲上去,搶一塊肉吃。
但是。
張宏邈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強忍著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飢餓感,用盡全身的力氣,爬開了。
可是,他能忍住,不代表別人能忍住。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
越來越多的饑民,徹底拋棄了身為人的底線。
他們不再滿足於在被無數人尋找過無數次的地方尋覓。
每天夜裡,都會有無數黑影,在城內的廢墟中穿梭。
他們手裡拿著任何帶有刃面的東西,偷偷地,切割著街頭那些剛剛餓死,甚至還沒有完全斷氣的屍體。
揚州城,徹底變成了鬼域。
......
圍城...兩個月。
張宏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也不願意去回想那段日子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吃了些什麼。
總之。
連城裡的赤眉大軍,也徹底斷糧了。
而城外的朝廷官兵,依然只能死死圍著,打不進來。
城裡的人,也一個都出不去。
揚州東關街。
那條之前曾經無比繁華的街道上,出現了肉肆。
只是,那些原本掛著豬腿、羊肉的鐵鉤上。
此刻掛著的,不再是牲口。
而是被扒光了衣服、開膛破肚的屍體。
有餓斃的老人,也有剛剛還在啼哭,下一刻便被奪走性命的婦孺。
肉肆旁邊殘破的牆上,被人用血,塗抹著幾行大字。
「兩腳羊肉,一斤百錢。」
「黃耳犬肉,一斤五百。」
他們甚至根據肉質,分門別類地取了雅號。
那些老而瘦弱的男子,因為肉質柴硬,難以煮爛,被稱為「饒把火」,意思是需要多加一把火去燉。
那些年輕的婦女,因為細皮嫩肉,被稱為「不羨羊」,意思是其味道之鮮美,讓人吃過之後,連上好的羊肉都不再羨慕。
至於那些幾歲的孩童。
因為骨肉嬌嫩,可以直接連骨頭一起嚼碎吞下,則被稱為「和骨爛」。
而這些,統稱為「兩腳羊」。
因為赤眉大軍也斷了糧。
為了維持大軍的戰鬥力,去抵抗城外官軍的進攻。
赤眉軍高層,下達了一道軍令。
他們在城中,設立了專門的「捕羊隊」。
這些士兵不再去防守城牆,而是每日全副武裝,在揚州城內的廢墟中,搜捕那些還在苟延殘喘的倖存百姓。
他們將其稱之為,「淘虜」。
那些被抓到的百姓。
其中年輕健壯的男子,被留下來作為苦力,去城牆上協助守城,直到累死。
而其餘的老弱病殘、婦女孩童。
則被像驅趕牲口一樣,直接分發給各營計程車卒。
作為他們每日維繫生命和體力的,口糧。
不僅如此。
在揚州的城南,赤眉軍甚至專門建起了一個巨大的營寨。
名為,舂磨砦。
裡面擺放著數百個巨大的、原本用來舂米的石臼和石磨。
張宏邈曾在極遠處,隔著破牆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
便讓他將胃裡僅存的酸水都吐了個乾淨,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他看到。
那些被抓來的活人,像下餃子一樣,被赤眉士兵直接投入石臼中。
石杵落下,伴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碎聲和悽厲的慘叫。
活生生的人,就這麼被連骨帶肉,搗碎成了粘稠的肉糊。
以此,來供大軍食用。
因為他們發現,比起光吃肉,混著骨頭,士卒們的精神能更好些。
而且,因為江南本就是大幹產鹽重地,揚州城內不缺鹽巴。
那些吃不完的,則被他們剖開腹腔,掏出內臟,在腔子裡塗滿厚厚的鹽巴。
然後掛在風口處,風乾。
製成可以在江南潮濕氣候中長久儲存的,可以在士卒作戰中隨時掏出來咬上一口的,「肉臘」。
人間煉獄。
這四個字,放在這一刻的揚州城。
甚至都顯得有些太過蒼白。
......
張宏邈經常問自己。
自己這樣一個殘廢,在這如同煉獄般的三個月里,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為什麼要活下來?
每天看著同類被當成畜生一樣屠宰,每天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和肉味。
早點死了,被人吃了,反而是種解脫。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幾十年。
直到。
很多很多年以後。
那些事情彷佛都變成了過眼雲煙,張宏邈也已經成了一個白髮蒼蒼、行將就木的老人。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他坐在藤椅上,抱著自己那剛剛啟蒙的孫兒。
給他講著,那未曾見過面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年幼的孫兒,仰著天真無邪的臉,好奇地問起。
「阿翁,阿翁。」
「你給我講講,我那曾祖和曾祖母,是怎麼沒的呀?」
張宏邈看著孫兒那清澈的眼睛,猛然間驚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環顧著四周繁華的街道,看著那些穿著體面、笑聲爽朗的路人。
他突然驚覺。
原來,這世上的事情,再怎麼慘絕人寰,再怎麼刻骨銘心。
隨著歲月的流逝,都是註定,會被人遺忘的。
那些沒有經歷過那場浩劫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場仗。
卻不知道,那三個月里,揚州城裡那數十萬條人命,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絕望。
彷佛那被吃掉的數十萬揚州亡魂,那流滿了整個江南的血。
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他老淚縱橫,突然明白。
這或許,就是老天爺讓他這麼個廢人,活下來的原因。
因為,死人是開不了口的。
必須得有個活人,把這一切,記下來。
讓後世的人,讓幾百年後的人,都知道。
那個叫亂世的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他摸了摸孫兒的頭,沒有說話,而是讓下人送他回到了書房。
他研開墨錠,鋪開一張雪白新紙。
他開始主動去回憶那些被他埋在記憶深處,如同刮骨鋼刀般的畫面,那些被他主動遺忘的血腥與絕望。
然後。
提筆蘸墨。
一筆,一划地。
在這太平盛世的陽光下,將那承平五年,江南水鄉里的那座人間煉獄。
慢慢地,記了下來。
......
【...官軍先焚五倉,積粟盡燼,城中遂絕粒。始則羅雀掘鼠,繼則剝樹啖泥,終則人肉市於東關街,分號而鬻:老羸曰『饒把火』,少艾曰『不羨羊』,童稚曰『和骨爛』。賊立舂磨砦,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生納人於臼碎之,合骨而食,杵聲徹晝夜,聞者皆以為舂米也。復使卒為『捕羊隊』,日淘廢巷,得人則縛歸,剖腔漬鹽,懸簷為臘。是時江南多雨,簷下臘肉垂垂,行者仰視,但見人形而已。城圍三月,城中戶口損十之七八,存者亦非復人面...】
--《揚州七月錄》,干代,張宏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