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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推演

2026-09-18 01:47:34 作者: 東有扶蘇

  他叫陳百戶。

  這的確是個很奇怪的名字,甚至聽起來會有些滑稽。

  因為在這大幹,只要是稍微懂得一點軍制的人都知道,「百戶」根本就不是什麼尋常百姓家會用的名字,而是一個實打實的軍職。

  手底下管著一百來號大頭兵,說大不大,說小,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好歹也能算個能決定別人生死的武官了。

  可事實卻是,陳百戶根本不是什麼軍官,他連個大頭兵都算不上。

  他家,是大幹最底層的匠戶。

  從大幹開國那會兒起,陳家祖上就被釘在了這個籍貫上,世代相傳,不得更改。

  匠戶是個什麼待遇?

  平日裡,朝廷和地方軍營不管你的死活,沒有軍餉,沒有俸祿,你得自己想辦法在城裡接些修橋補路、打鐵做木工的私活來養家餬口,可一旦到了打仗的時候,或者上頭要修什麼大工程,一道軍令下來,你就得自己揹著工具箱,帶著乾糧,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奔赴戰場。

  到了戰場上,別人是提著刀去殺人,而他們這些匠戶,則是要去修大營,去打造攻城器械。

  很多時候,兩軍陣前殺得血流成河,看起來倒不關他們這些手無寸鐵、只拿著錘子和鋸子的匠人的事,但要是哪一方大敗,他們連跑都跑不掉。

  什麼?你說你不會幹?你手藝不精?

  沒關係,刀往你脖子上一架,那明晃晃的刀刃一逼,你自然就無師自通了,反正修不好就砍了你的腦袋,換下一個匠戶上。

  所以,陳百戶他爹,那個在戰場上被流矢射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才僥倖活著回來的老匠人,很早就看透了這個吃人的世道。

  老頭子意識到,如果陳家再這麼一代代傳下去,後代若是手藝精湛會逃命,那還好說;可一旦遇上個笨的,學不會那些精細手藝,到了戰場上還不會保命,那陳家,可就真的要絕後了。

  為了打破這個世代相傳的惡毒身份,老頭子在生下兒子的時候,咬了咬牙,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

  老頭子想的是,哪怕這名字聽起來僭越,聽起來惹人發笑,但也寄託了他這輩子最大的指望--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有機會在戰場上立下哪怕一丁點戰功,然後再傾家蕩產去送點禮,找找門路。

  

  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能把這卑賤的匠戶,轉成正兒八經的軍戶。

  最好是真能當上個百戶軍官。

  因為只有這樣,從今以後,陳家的子孫,才是提著刀逼別人上戰場的人,而不是被逼著去送死的那個。

  只可惜,老天爺和他陳家似乎有仇。

  陳百戶從小,就對打仗、殺人這些事情,沒有半點天賦,老頭子逼著他練武,結果他轉頭就能把那些木刀木槍拆了,用刻刀雕成一個個精巧玩意兒,氣得他爹差點沒死他面前。

  這也就罷了,頂多就是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說不定名字也能升級成千戶,可問題是,陳百戶對練武打仗立功不感興趣也就罷了,他感興趣的東西,還很危險。

  火。

  準確地說,是火藥,是煙花。

  陳百戶至今都記得,自己十歲那年,跟著父親去府城給一戶達官貴人修繕宅院,正巧趕上那戶人家辦喜事,在夜空里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那五顏六色的火星,那震耳欲聾的聲響,那刺鼻卻又讓他莫名興奮的硫磺氣味,就這麼奪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從那以後,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他會偷偷去撿那些富人家放完的煙花爆竹,去舔舐紙筒里殘存的粉末,去分辨裡面的味道,然後把老頭子讓他買米買鹽的錢偷偷藏起來,買來材料自己研究。

  為此,他不知道挨了老頭子多少頓毒打,不知道燒光了多少次自己的眉毛和頭髮,甚至有一次,配比失誤,小半個房子都燒了起來,把他一隻手燒成了坑坑窪窪的鬼模樣。

  老頭子絕望了。

  臨死前,老頭子抓著陳百戶的手,老淚縱橫地嘆息,說陳家算是徹底完了,生了這麼個只知道玩火的敗家子,早晚有一天,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被他自己給玩死。

  老頭子帶著遺憾和恐懼咽了氣,但陳百戶卻覺得那煙花里的力量實在太讓他著迷了,比什麼刀劍、武職都要來得有趣,人這一輩子活著多難啊,不找點自己感興趣的事做下去那該多難熬?


  他依舊我行我素。

  後來,荊襄大亂,赤眉四起。

  官府強行徵召匠戶入伍,陳百戶不想去送死,想了半天,乾脆一路往南逃,跑到襄陽,趕上打仗,路過宜城,城池又破了,他好不容易保住命跑到江陵,整個荊襄北部亂了套,倒是不用擔心成逃犯了。

  可他成了流民。

  一直到後來,他聽到了一個傳聞。

  說是江陵城外,有一處被稱作「顧家莊」的地方,在招募流民和匠人,說在那個莊子裡,匠人不再是賤籍,而是待遇很好,甚至能拿到很多賞賜、受人尊敬的體面人。

  陳百戶當時餓得頭昏眼花,實在了別的路可走,他一路乞討,歷經九死一生,終於摸到了莊子外面。

  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他做出了自己這輩子堪稱最有眼光的選擇。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顧家莊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這個天才匠人。

  而是陳百戶,拼了命地,找到了顧家莊。

  進了顧家莊,尤其是在被分配到那處專門研究火藥的作坊後,陳百戶才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多大的彎路,原來這世上還有種東西叫黑火藥,只需要不同的配比、些許材料的變化,所爆發出來的威力居然是原來的數十倍!

  而且,這裡有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充足材料,有純度極高的硝石,有最上等的木炭,最關鍵的是,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他弄出爆炸聲而訓斥他,甚至於只要他能提供改進意見,他還能拿到豐厚的獎賞。

  漢水之戰中大放異彩的那種顆粒火藥就是他一拍腦門想出來的。

  而因為這個功勞,陳百戶現在已經是火器作坊的核心匠人之一了。

  他爹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如今不僅沒把自己玩死,反而過上了天天有肉吃、不用擔心再被逼著上戰場的日子。

  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

  今日的火藥作坊一日既往地偶爾響起爆炸聲,只是看起來大家都習慣了,從守門的甲士到送材料的人,大家都對那晴空下的突然巨響沒什麼反應。

  甚至於還有心情聊天。

  「數量對過了,沒問題,我這就把字簽了...對了下次記得多送些硝石,倉庫里的存貨快沒了。」

  「不是半個月前才送過一批?你們是用來吃嗎用這麼快。」

  「你問那些火藥匠人去,他們吃住都在工坊里,除了從早折騰到晚還有什麼事干?不過他們的工分也是真的高,他娘的快頂上我三倍了。」

  「行了,想開點,折騰那玩意兒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死了,工分高點怎麼了?對了上次把自己一隻手炸沒了那傢伙如何了?」

  「還能如何,養好了傷回來繼續干唄,咱莊子又不是用完人就丟一邊的風格,他現在倒是因禍得福了,批了幾個學徒啥事都不用自己動手...」

  說話間平地里又起一聲驚雷,倉庫的水泥牆上唰唰往下掉灰,兩個人抹了把臉,又閒聊了幾句,那負責送貨的人這才招呼著其他人離開。

  倒是倉庫對面的靜室里探出個腦袋來,沖著外面吼道:「讓他們動靜小點!炸沒完了!都說了什麼地雷水雷全是歪門邪道,我現在研究的才是正道!讓他們別成天沒事就打斷我思路!」

  吼完了的陳百戶罵罵咧咧地縮回頭去,又拿起桌案上的一張圖紙一頓看。

  那是一張畫得...可以說很難看的圖紙。

  線條歪歪扭扭,沒有絲毫工筆畫的韻味,有些地方甚至還塗成了一團黑墨,在旁邊還密密麻麻地用透著股隨性的字型,寫滿了標註。

  這是公子親自畫下又遣人送回來的。

  顧懷的畫技,在整個作坊里是出了名的差,大家私底下甚至開玩笑說,公子畫只雞,那絕對能被看成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鴨子。

  也就只有當初的老何才能看得懂了。

  但調侃歸調侃,大家卻都對這些圖紙很上心,因為說不準某天一個靈感來了,圖紙上的東西就能變成現實,然後徹底改變一些什麼。

  此刻陳百戶手裡的圖紙,上面畫的東西,公子管它叫「火銃」。

  陳百戶已經盯著這張圖紙琢磨了足足半個月了,頭髮都快被他自己揪禿了。

  「道理...倒是個簡單道理。」


  陳百戶自言自語地嘟囔著,手指在圖紙上那根長長的管子上划過,「說白了,就跟放煙花一樣。」

  「把火藥塞進這鐵管子最深處,壓實了,前面再塞進去一顆鉛丸,然後想辦法從屁股後頭點火。」

  「火藥一燒,猛地炸開,可四周都是鐵管子,這股子氣憋著出不去,就只能順著管子往前沖,再把那顆鉛丸給打出去。」

  陳百戶砸吧了一下嘴,「這法子其實就是突火槍嘛,只不過竹筒子改成了鐵管子,還不能噴火,彈丸也少得多...只是威力怕是要強上不少,真要打出去,幾十步內,怕是連人都能給打個對穿。」

  這其中的原理,他稍微看看就明白了,畢竟這和他玩了半輩子的爆竹是一個道理。

  其中最難的一部分--槍管,也已經有了門道。

  圖紙上的要求很高,槍管必須直,內壁必須光滑,而且要承受住顆粒火藥爆炸時的膛壓而不炸膛。

  這若是放在以前,可能還有些難度,但這顧家莊裡,是有一種叫「水力鍛錘」的大傢伙,藉著水車帶動齒輪,讓那重達數百斤的鐵錘日夜不停地砸。

  有了那玩意兒,陳百戶帶著幾個老鐵匠琢磨了十幾天,終於摸索出了路子。

  只要把燒紅的熟鐵,包在一根百鍊的鐵芯上,用水力鍛錘反覆敲打,將其捲成管狀,最後再把芯抽出來,這不就是一根上好的鐵管了麼?

  實在不行,還可以用上好的黏土做模子,直接用鐵水澆築,雖然厚重了點,但也勉強能用。

  所以,管子,好解決。

  真正讓陳百戶這些時日來苦思冥想、寢食難安的,是圖紙上的另一個東西。

  「這他娘的...點火...」

  陳百戶煩躁地撓了撓因為玩火藥被燒了不知多少次,已經很是稀疏的頭皮,看著圖紙上那根鐵管的後半部分,一個用炭筆畫得亂七八糟的機括草圖上。

  公子在那草圖旁邊寫了幾個字:燧發點火機構。

  按照公子的設想,這根鐵管子當然不是用人拿著火摺子去慢慢點。

  因為戰場上瞬息萬變,敵人衝過來就那麼點的時間,你還得掏火摺子去吹,或者用一根燃燒的火繩去懟,太慢了!

  更別提還有下雨天什麼的...平時拿著燃燒的玩意兒靠近裝滿火藥的管子,更是隨時可能把自己先給炸死。

  所以,公子想出了一個主意。

  在這鐵管的側面開個小孔,放點引藥,然後在旁邊裝上一個小巧的鐵夾子,夾子上夾著一塊燧石。

  只要底下裝一個類似於弩機一樣的扳機,手指一扣,那夾著燧石的鐵夾子就會猛地砸下來,刮擦在小孔旁邊的一塊鐵板上。

  「咔嚓」一下。

  火星四濺,點燃引藥,引藥再點燃管子裡裝好的火藥。

  轟!鉛丸被打出去。

  不用掏火摺子,動作一氣呵成,還不影響瞄準,雖然下雨天還是會有影響,但已經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設想!

  「可這機括,到底要怎麼才能動起來啊?!」

  陳百戶揪著自己的頭髮,哀嚎了一聲。

  道理誰都懂,火鐮打火石能出火星,三歲小孩都知道。

  可問題是,這玩意兒不是人手拿著去砸,它是要固定在鐵管子上,僅憑人的一根手指去扣動扳機,就能讓它爆發出足夠砸出火星的力量!

  這需要什麼?需要一種能把力量儲存起來,然後一瞬間釋放的機巧!

  公子在圖紙上畫了許多奇形怪狀的圈圈和彎彎繞繞的線條。

  公子管那叫「彈簧」。

  旁邊有批註,解釋說,就像是壓彎的竹片,你一鬆手,它就會彈回去。

  陳百戶當然懂很多東西都有彈力。

  但他試過了!他用上好的精鐵打成了那種彎彎曲曲的形狀,結果呢?要麼是太脆,砸兩次就斷了;要麼就是太軟,扣動扳機後,那夾子軟綿綿地倒下去,連個火星沫子都蹭不出來。

  最要命的是那內部的聯動結構。

  怎麼扣住那個夾子讓它在待擊發狀態下不掉下來?

  怎麼讓扳機一拉,夾子就立刻鬆開?

  公子畫的那些聯動齒輪、卡榫,看起來似是而非,陳百戶照著打了好幾套,裝上去全都是死磕在一起,根本動彈不得。


  「唉...」

  陳百戶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仰,癱在椅背上。

  「公子啊公子,您腦袋裡裝的的確都是神仙法門,可您這畫圖的手藝,還有對這鐵疙瘩的想當然...」

  陳百戶撇了撇嘴,作為這方面的行家,他私底下可沒少腹誹顧懷那天馬行空卻往往不講工匠邏輯的圖紙。

  「這根本就說不通嘛,這塊鐵卡在這兒,那扳機還怎麼往後拉?除非這鐵是軟的,能自己拐彎。」

  他盯著屋頂的房梁,眼神發直,腦子裡全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鐵片、彈簧、扳機,它們互相糾纏著,打成了一個死結。

  就在陳百戶整個人都快要魔怔了的時候。

  「其實,如果把卡榫的位置往下移兩分,然後再把那個阻鐵的坡度稍微改平一點,會不會就不卡死了?」

  一道溫和中帶著些許不確定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啊?!」

  陳百戶正想得入神,被這冷不丁冒出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差點被椅子勾得身形不穩。

  他定睛一看,只見靜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推開,一襲白衣的顧懷,正負著雙手,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也審視著桌上的圖紙。

  「公...公子?!」

  陳百戶瞪大了眼睛,「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進來連點動靜都沒有...」

  「會不會是你太入迷,所以我敲了門你也沒聽見?」顧懷挑眉笑了笑,目光轉向他,「不過看到你真的在用心琢磨,我實在很欣慰啊...」

  他是真的挺開心的,如今他身居高位,需要處理的政務實在太多,已經有太久沒有試著親力親為復現那些超越時代的東西了,頂多是畫些圖紙,交代幾句,便交給陳百戶這樣的有興趣且手藝精湛的匠人去研究。

  之前那次意外獲得玻璃,讓他明白了很多事不能只靠自己一個人,此刻見陳百戶的確在認真做事,難免心頭舒暢。

  畢竟,熱兵器對冷兵器的降維打擊,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氣,自然希望匠人們能將全部精力投入進去。

  他和陳百戶閒聊了幾句,問了問近況,這才將話題引到了圖紙上,問起進度來。

  而陳百戶一張原本就熏得發黑的臉頓時垮了下來,苦得像個苦瓜。

  若是換了別的官場油子,此刻肯定要先歌功頌德一番,然後找點理由搪塞過去。

  但陳百戶是個純粹的匠人,而且他很清楚這位公子不喜歡那種虛頭巴腦的做派。

  「公子,不是小人不賣力,實在是...」

  陳百戶指著圖紙上那個擊發機構的草圖,直言不諱地抱怨道:「這玩意兒,真照著您畫的打出來,它根本動不了啊!」

  「槍管沒問題,小人已經能用水力鍛錘敲出來了,試過了裝填火藥點著,沒炸膛。」

  「可這...這叫燧髮結構的玩意兒,太複雜了!」

  陳百戶抓起桌上一個打廢的半成品,在顧懷面前比劃著名,「您看,您要求這個夾著燧石的『擊錘』,在扣下扳機的時候要猛地砸下去,這力道必須要大,不然擦不出火星。」

  「那小人就只能用好鐵打塊鐵片,壓在下面。」

  「可是鐵片越厚,這『擊錘』掰開的時候就越費勁,想要扣住它,那卡榫咬合的地方就得用大力。」

  陳百戶越說越急躁,「這時候再去扣扳機,那扳機和卡榫之間就卡得死死的!小人試過了,想要扣扳機放擊錘,手指頭都得給勒斷了!」

  聽著陳百戶這一連串連珠炮般的抱怨,顧懷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就是他需要的人才。

  不盲從,能從實際的工藝出發去發現問題。

  也難免這個天才匠人能一拍腦門就無師自通地折騰出顆粒火藥來,炸得漢水之戰中南陽的攻勢都遲滯了幾分...

  只是他也很無奈。

  他是知道火繩槍、燧發槍的發展歷史,也知道大致的原理沒錯。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動手造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畢竟不是什麼機械專業的工程師,前世只是個對軍事略懂皮毛的普通人,他畫出來的那些結構圖,大多是憑藉著記憶和想當然拼湊出來的。


  在現代社會,誰沒事會去背一把老式火繩槍扳機組裡那幾個零件的具體尺寸和受力分析?

  所以,比如那個彈簧,他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現代那種螺旋狀的彈簧,畫是畫了,可在這大幹目前的工藝下,怎麼可能做出那種高強度且不易疲勞的螺旋彈簧?

  「你剛才說,卡榫咬合太死,扳機拉不動?」

  顧懷拖過一張板凳,在木案旁坐了下來,和陳百戶一起盯著那一堆零件研究起來。

  「是啊,公子。」陳百戶見顧懷不僅不怪罪進度慢的問題,反而虛心探討,膽子也大了起來,「小人覺得,這擊發機括,不能這麼搞。」

  「哦?那依你看,該如何?」顧懷饒有興致地問道。

  陳百戶又撓了撓頭皮,組織了一下語言:「公子,您畫的這東西,其實小人看著,有些眼熟。」

  「您見過軍中的弩機嗎?」

  陳百戶拿起一支筆,在顧懷那張圖紙的空白處,飛快地畫出了一個標準的古代弩機透檢視。

  「您看,弩機上弦後,拉力全都被這根『懸刀』,也就是扳機,和上面的『牙』給扣住了。」

  「但弩機之所以好扣發,是因為它中間有一個『牛』作為槓桿,作為轉換!」

  陳百戶邊回憶邊描述:「那弓弦的拉力,就透過這幾個機件一分散,到了最後這根懸刀上,只需要手指輕輕一勾,那上面的牙就會倒下,釋放弓弦!」

  「就像那個說法...那什麼,四兩撥千斤一樣!」

  顧懷聽得眼睛一亮。

  對啊!

  他一直在糾結現代槍械那種複雜的阻鐵和扳機結構,卻忘了,古代的弩機,早就已經將這種扣發和釋放的力學結構玩到了極致!

  「你的意思是,借用弩機的機括原理,來做這個燧發機的擊發?」顧懷立刻追問。

  「對!也不全對。」

  陳百戶撓了撓頭,又嘆了口氣:「弩機是弦拉著牙往外扯,咱們這是要壓著擊錘往下砸,方向不對,而且...」

  「弩機的那結構也太大了!裝在火銃這細細的管子旁邊,太礙事了,也不合手。」

  「最關鍵的,還是那個儲力的玩意兒,」陳百戶指了指那個廢棄的鐵片,「用這種直來直去的厚鐵片,不僅容易斷,而且力道很難控制均勻。」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顧懷盯著桌上的圖紙,腦子瘋狂地轉動著。

  這的確是個很難解決的問題,難怪從荊襄平定他就畫出了這圖紙,可這大半年下來還是沒能有進展...

  如果不用直的鐵片,不用現代的螺旋彈簧...

  燧發槍的歷史上,最經典的板簧結構到底是什麼樣的?

  突然,他的腦海中突然回憶起了一張曾在前世無意間看到的,早期燧發槍的圖片。

  那個板簧...好像不是直的!

  「V字形!」

  顧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來。

  陳百戶被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公子,什麼未執行?」

  「就是摺疊的形狀!」

  顧懷搶過陳百戶手裡的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V」形圖案,但夾角很小,像是一個被壓扁的夾子。

  「不要用直的鐵片!直的彎曲時受力點太集中,容易斷!」

  顧懷語速極快地解釋著,雙手在空中比劃,「你把鐵打成一條長片,然後從中間摺疊過來,形成這種像夾子一樣的形狀!」

  「把它的下面那一頭,固定在火銃的鐵鎖板上,上面那一頭,頂住你要用來砸燧石的擊錘!」

  「當你把擊錘往後掰的時候,這兩片板就會被強行壓緊,它會拼了命地想要彈開,恢復原狀,對不對?」

  陳百戶先是聽得一臉茫然,但他直直地盯著那草圖想了半晌,眼睛一點一點地瞪大了。

  他畢竟是匠人,對力學或許無法總結無法概括,但終究有著本能的直覺。

  直片彎曲,受力點全在根部,極易疲勞折斷。

  可如果打成這種摺疊的形狀,壓緊的時候,受力就均勻地分散在了整個折彎的弧度上!

  不僅不容易斷,而且回彈的力度,絕對比單根直片要猛烈得多!


  「妙...妙啊!」

  陳百戶激動得竄了起來,抓著那張草圖滿屋子亂跑,「用這玩意兒儲力,那擊錘砸下去的力道,絕對夠把燧石砸出火星子了!」

  「不對,等等!」

  陳百戶的思維已經開啟了,他馬上又意識到了新的問題。

  「公子,這形狀的鐵片力道如此之大,如果還用剛才的卡榫硬扣,那扳機還是拉不動啊!」

  這就回到了剛才那個四兩撥千斤的問題。

  顧懷皺起眉頭,閉上眼睛。

  燧發槍的扳機聯動...到底是怎麼做的?

  該怎麼描述「阻鐵」這個概念?

  「你聽好,不要向著用卡榫去死扣住擊錘。」

  顧懷睜開眼,嘗試著用最通俗易懂的詞彙,去努力描繪那個跨越時代的精妙機械結構。

  「你想像一下...蹺蹺板。」

  「你在擊發機內部的底板上,裝一個像蹺蹺板一樣的小鐵桿。」

  顧懷在紙上畫了一根中間有軸的橫杆。

  「這根鐵桿的一頭,伸出火銃外面,連著扳機,只要手指一拉扳機,這一頭就會往上翹。」

  「那自然,它裡面那一頭,就會往下沉,對吧?」

  陳百戶點了點頭,這基本的槓桿原理誰不知道?

  「好。」

  顧懷繼續畫,「然後,你在那個擊錘的轉軸底部,也就是藏在木柄裡面的那部分,磨出兩個深坑,或者說,台階。」

  「當擊錘往後掰到一半的時候,蹺蹺板裡面的那一頭,正好卡進第一個台階,這時候擊錘就被卡住了,這就是『半待擊』狀態,不僅能防止走火,還能騰出手來往槍管里倒火藥。」

  「當你把擊錘掰到底,準備開火的時候,蹺蹺板就會卡進最深的那第二個台階里!」

  顧懷用力地點了點那個卡進台階的連線處。

  「因為卡得很深,受力方向改變了,而且蹺蹺板有槓桿作用,那鐵片的強大彈力,大部分都被擊錘的轉軸自己承受了,傳導到蹺蹺板這一端的摩擦力,就變得很小了!」

  「這時候,你只需要用手指輕輕扣動外面的扳機。」

  「扳機往後一拉,蹺蹺板外頭往上翹,裡頭往下沉。」

  「到時候,『咔嗒』一聲。」

  顧懷打了個清脆響指,「蹺蹺板從台階里滑落,失去了阻擋的擊錘,在鐵片的彈力下,就會猛地向前砸去!」

  他滿含期待地轉頭看向陳百戶:「這個想法怎麼樣?我也不確定你有沒聽懂...」

  他的話停了下來,因為陳百戶已經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僵在了原地,他張大著嘴巴,看著桌面上那張被顧懷新畫得亂七八糟的草圖。

  蹺蹺板...台階...鐵片...

  這些東西,在他的腦海中,慢慢組合成了一個立體、精密、且完美符合力學原理的聯動機構。

  就像是站在一道原本牢牢鎖死的門,然後顧懷走到了他身邊,抬起腳一腳把門踹倒了一樣爽快!

  「這...這...」

  陳百戶像個瘋子一樣在原地打轉,「不僅解決了蓄力,還解決了扣發過重的問題!連防止不小心按下扳機的半扣都想到了!」

  「精妙...太精妙了!這簡直是魯班在世才能想出來的機括啊!」

  他猛地撲到木案前,一把推開那些廢棄的鐵疙瘩,抓起旁邊的一把銼刀和幾塊鉛片。

  「公子,您先別說話,您讓小人理一理,小人這就打個模子出來!」

  他很快進入了一種瘋魔的工作狀態,不再理會顧懷這位荊州牧的身份,甚至連正眼都沒再看顧懷一眼,只是低著頭,用手裡的銼刀瘋狂地在鉛片上銼削著。

  顧懷看著他這副模樣,不僅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笑著退後了兩步,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這個天才匠人將自己腦海中那些模糊的概念,還有那些他自己再聽一遍可能都聽不懂的話,一步步轉化為以如今工藝能夠實現的實體。

  他知道,燧發槍最核心的難關,或許就要在今天,走出一大步了!

  只要陳百戶能用鉛片削出可行的機括模型,那作坊里的那些老鐵匠,就能用精鐵一比一地打出來。


  而一旦燧發槍能夠量產...

  顧懷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那就意味著,荊襄的軍隊,將徹底擺脫冷兵器時代那對於士兵體能、武藝和陣型,甚至天氣的極端依賴。

  只要列成三段擊的橫陣,哪怕是一個訓練了不到一個月的農夫,只要手裡有一桿燧發槍,也能在五十步外,將一個訓練了十年的騎兵輕易射殺。

  這是劃時代的一步。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顧懷不敢出聲打擾陳百戶的思路,只能看著他的動作,腦子裡又整理起之前和程濟討論的伐蜀戰略來。

  只要能解決擊發問題,便能一下子跨過了最最原始的火繩槍,進入燧發槍時代,然而限制還是會很多,所以除了單兵的火銃,攻堅的火炮,也得提上日程了。

  可鑄炮,遠比打一根火銃管子要難得多。

  大幹的冶鐵技術,主要是生鐵和熟鐵,生鐵硬但脆,容易炸膛;熟鐵韌但軟,承受不住幾發炮彈的膛壓就會變形。

  想要鑄造出那種射程遠、威力大的火炮,需要很高的鑄造工藝,或者是能夠煉出好鋼的高爐。

  而這兩樣,顧家莊現在雖然已經有了,但毫無疑問還需要再改進一些,爬一爬科技樹才行--滿打滿算穿過來都才不到兩年,想一步到位實在是太心急了點。

  所以...有沒有什麼短平快的過渡方案?

  顧懷轉過頭,沒有打斷依然在低頭銼削鉛塊、嘴裡還在念念有詞的陳百戶,直到陳百戶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桌子,顧懷才走了上去。

  他同樣觀察著桌上那個已經初具雛形的「蹺蹺板」和帶著台階的鉛塊擊錘,許久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先不急著去實驗...我想問你,除了火銃,我還想弄一種大號的傢伙。」

  顧懷比劃了一下一個大約有大腿粗細的圓筒形狀,描述著:「差不多這麼粗,裡面裝的不是鉛丸,是腦袋大的實心鐵彈,一點火,能把那鐵球轟出兩三百步遠,直接砸碎城牆的那種。」

  陳百戶一聽,撓了撓頭。

  「公子...您這不是為難小人麼...」

  陳百戶連連擺手,苦笑道,「您說的這種大號的,小人們之前也設想過。」

  「可這行不通啊!要承受那麼大的威力,那炮管得多厚?得用幾千斤的精鐵來鑄?」

  「先不說咱們現在沒有那麼大的泥模和高爐,就算勉強鑄出來了,生鐵太脆!裡頭的火藥一炸,那幾千斤的鐵疙瘩隨時可能直接崩碎,鐵片飛出來,敵人還沒死,咱們放炮的人先被炸成肉泥了!」

  「這太危險了,除非...上好的青銅來澆築還差不多!可青銅太貴了,把整個荊襄的銅錢融了,也造不出幾門來啊!」

  顧懷點了點頭,陳百戶說得全中要害。

  「那如果...」

  顧懷摸了摸下巴,提出了一個他在前世看某部清朝歷史劇時,隱約記得的一個「土法上馬」的辦法。

  「如果,我們不用純鐵來造呢?」

  陳百戶愣了愣:「不用鐵?那用什麼?火藥爆炸的威力,除了銅鐵,什麼東西頂得住?」

  「木頭。」顧懷吐出兩個字。

  「木頭?!」

  陳百戶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顧懷,也就是公子了,要是旁人說這話...他說不定一口唾沫就啐上去了。

  「公子,您別開玩笑了,那火藥威力多大您又不是不知道,木頭管子也太...」

  「你先聽我說完。」

  顧懷走到木案旁,拿起筆,再次畫了一個圓柱體。

  「找一根生長了百年以上的、最堅硬的老榆木或者硬木,從中間掏空,挖出一個炮管的內徑。」

  「當然,光是木頭肯定不行,它會被撐爆。」

  「但如果,我們在外面,加上鐵箍呢?」

  顧懷在圓柱體上,畫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鐵環。

  「你還記得你研究處的那種炸藥木桶嗎?就像做那種桶一樣,打制出大號的熟鐵環...對了,我們還不能冷著套上去。」

  「把鐵環在爐子裡燒紅,再利用...有個道理叫熱脹冷縮,一會兒再給你解釋,總之就是在鐵環脹大的時候,把它套在那根硬木炮管上。」


  「然後立刻澆冷水,讓鐵環冷卻下來,開始收縮!」

  顧懷看著陳百戶,眼神明亮:「當許多個這樣的熟鐵環,死死地勒住那根硬木的時候,它產生的向內擠壓的力,是很恐怖的!」

  「這就叫『木身鐵箍炮』。」

  「有了外面這層收縮緊繃的熟鐵環作為韌性支撐,裡面的硬木管子,能不能承受住幾次火藥爆炸的膛壓?」

  陳百戶再次傻眼。

  他張著嘴,呆呆地想著。

  木頭脆,但韌性比生鐵好,尤其是極硬的榆木。

  熟鐵韌性佳,不怕炸碎,燒紅再冷卻,如果真的有那種收縮力,那絕對能把木頭勒得死死的,如果再把整個木頭炮管,全都密密麻麻地套上這種鐵箍...

  他吞了口唾沫。

  這真是個邪門的法子。

  但...理論上來說,好像真的可以!

  陳百戶喃喃道:「有外頭那層鐵箍勒住,裡頭的木管就算想炸開也撐不破鐵箍,頂多就是打個十來發之後,裡頭的木頭被燒焦、被鐵彈磨爛,沒辦法悶住火藥威力,變成廢木頭...」

  「十來發嗎?夠了!」

  顧懷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在乎木身鐵箍炮壽命短,甚至作為危險的一次性消耗品也無所謂!

  反正眼下的荊襄,距離研發火炮不知道還有多少路要走!當前最需要的,是在最快的時間內,擁有能夠攻克堅固關隘、砸開城門的重火力!

  只要這玩意兒能撐著打出幾發實心鐵彈,把城門砸個稀巴爛,那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而且木頭加鐵箍,重量遠比純鐵大炮要輕得多!運輸的難度將大幅降低!

  「好!火炮的過渡方案也有了!」

  顧懷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陳百戶,大手一揮:「這木身鐵箍炮,你之後就挑幾個人專門去試驗!木頭選最硬的,鐵箍打最厚的,多試幾次,哪怕威力小點,只要不輕易炸死自己人就行!」

  「小人明白!」

  陳百戶此刻對顧懷已經是五體投地,這位公子雖然畫圖爛,但腦子裡這些奇思妙想,簡直就是仙法!

  「公子,您先歇著,小人把這燧發機的最後一點卡榫修出來!說不得,今日這燧發槍就能面世了!」

  陳百戶再次像打了雞血一樣,撲回了木案前,拿起了那幾塊鉛塊。

  顧懷笑了笑,沒有再打擾他,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不捨得離開,他真的很想親眼見證這跨越時代的一幕。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窗外的陽光逐漸褪去,夜幕開始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

  「公子!公子您醒醒!」

  一陣焦急興奮的呼喊聲,將顧懷從淺睡中喚醒。

  顧懷睜開眼,在他面前,陳百戶那張燻黑的臉正湊得極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光芒。

  他的手裡,正捧著一個用數塊鉛片和鐵絲拼湊起來的粗糙機括模型。

  「公子,小人...做出來了!」

  陳百戶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模型展示在顧懷面前。

  顧懷瞬間清醒,站起身來,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完全符合他所描述的燧發機內部結構的鉛制模型。

  因為還沒能打出V字鐵片,陳百戶用了一根細細的竹篾代替,卡在那個代表「擊錘」的鉛塊和底板之間。

  下面,是那個被顧懷稱為「蹺蹺板」的阻鐵。

  「公子,您看好!」

  陳百戶深深呼吸,用大拇指,緩緩地將那個「擊錘」往後掰。

  「咔。」

  一聲輕微響動,蹺蹺板的一頭,卡入了擊錘底部的第一個台階。

  半待擊狀態。

  竹篾被壓彎,但擊錘被死死扣住,穩若泰山。

  陳百戶繼續用力,將擊錘掰到底。

  「咔嗒。」

  又是一聲脆響。

  蹺蹺板深深地卡入了最底部的第二個台階!


  全待擊狀態!

  竹篾被彎曲到了極限,蓄滿了彈力,但擊錘依然被蹺蹺板那巧妙的角度鎖死,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陳百戶抬起頭,看了顧懷一眼。

  他有些激動,不知道為什麼甚至還想起了自己的老爹,他總覺得自己的一生或許再無這等時刻,更何況眼前還有公子這麼個見證人...他陳百戶,也許真的能把自己可笑滑稽的名字流傳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那個代表「扳機」的鉛杆外端。

  輕輕往後一拉。

  「啪!」

  蹺蹺板的內端上翹,滑出了台階。

  失去了束縛的擊錘,在竹篾的彈力作用下,猛地向前砸去,狠狠地敲擊在前方充當火門的木板上!

  整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滯澀!

  「成了...」

  陳百戶看著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嘴唇哆嗦。

  他猛地轉過頭,和同樣興奮得顧懷對視著,聲音猛地拔高,近乎嘶吼:

  「成了!!」

  「公子,成了啊!!!」

  ......

  【陳百戶者,荊襄匠戶子也。少狂宕,不修世業,每拾豪家棄余爆竹,潛取硝磺,夜輒燃之,火起數丈,光灼閭巷。父怒,杖之流血,泣曰:「吾陳氏世攻繩墨,爾獨玩火焚薪,是欲燼吾祠乎!」百戶叩頭謝,卒弗能奪。比長,聞顧莊招異士,乃負篋往投。莊中方制燧銃,機竅屢敗。百戶閉戶冥索,刳鉛擬形,易稿七十有二。一日忽悟機牙之要,扣則石火迸,丸貫堅札,聲震壘壁。莊主大奇之,擢為匠首。於是荊襄火器精絕,百戶名入《工典》,世謂之「火聖」。】

  --《干史,陳百戶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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