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顧家莊。
今日的天氣出奇的好,湛藍的天空下,幾縷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陸軍學院外那片寬闊的平地上。
這片平地原本是用來堆放些工坊廢料的,後來清理了出來,鋪上了黃土,倒成了一處極好的校場。
此刻,一群穿著統一灰布院服的漢子,正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堆,或蹲或站,一個個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滿是不解與煩躁。
「話說...州牧大人大清早的把咱們叫出來,到底是幹嘛?」
「我也納悶呢,」旁邊一個將領打了個哈欠,「老子剛才還在學舍里畫圖呢,眼看就要畫完了,硬是被擰出來了。」
「畫圖?昨天程黑臉布置的那道糧道題?」
「是啊!快他娘的被折騰瘋了!」
一提到這個,將領頓時來了精神,滿臉的悲憤,「我掰著手指頭和腳趾頭,算了一整個晚上也沒算明白...運十萬石軍糧,徵發五千民夫,路程八百里。」
「這中間要運多久?五千人每天人吃馬嚼又要耗掉多少?若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到雨天還要耽擱日子,糧食受潮還得算火耗折損...」
他越說越氣,唾沫橫飛:「你說程黑臉是不是在耍咱們?這種磨嘰事,讓軍營裡頭那些管後勤的書辦、隨軍的讀書人去干不就行了嗎?咱們是提刀殺人的,算這個頂個鳥用啊!」
「我倒覺得挺簡單的啊...」
這時,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面容方正的將領湊了過來,撓了撓頭,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將領一愣,轉過頭死死盯著他:「你算出來了?畫完了?」
「昨天晚上就畫完了啊,」年輕將領理所當然地說道,「今天上午的課不是就要交嗎?」
「哎喲,兄弟!好兄弟!哥哥我熬了一晚上都沒畫出來,一會兒不知要被程黑臉怎麼折騰...你行行好,把你的給我看看唄?我就瞅一眼,借鑑一下。」
「你蠢啊?」
年輕將領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他那雙眼睛多毒你不知道?到時候他一看兩份圖卷一模一樣,隨便改兩個數字問你,你一答不上來,不是當場就露餡了?你自己畫去,別拉著我一起倒霉,我可不想去牆角罰站。」
「你他媽...」
將領急了,伸手就要去搶他懷裡的冊子,「就看一眼!我改改數還不行嗎?!」
這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周圍的幾個將領也跟著起鬨,將領堆里亂鬨鬨的嗡嗡聲,終於引起了前方程濟的注意。
他原本正負著雙手,冷眼看著遠處的晨霧,聽到後方的喧鬧,他那花白眉毛一皺,目光就冷冷地掃了過來。
只是一眼。
剛剛還在嗡嗡響的幾個漢子,頓時偃旗息鼓,筆直站好目不敢斜視。
沒辦法,這老頭子在學舍里積威太重,不僅兵法戰陣上能把他們碾成渣,最要命的是,結業的生殺大權就捏在他手裡,這傢伙,是真的惹不起。
相比之下,另一邊的從事隊伍,從始至終都要安靜得多,規矩得多,他們雖然也不明白今天一早,連課都不上了,就被集體拉到這空地上到底是為了什麼,但紀律性顯然要比那些軍官強上不少。
程濟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底,其實也盤旋著這些疑問。
顧懷...到底想做什麼?
前幾天在食堂里,顧懷才剛剛向他詳細詢問、推演了攻打蜀地的種種艱難,此時又將這陸軍學院裡正在受訓的所有中高階將領、以及負責軍紀政工的從事,全部召集到了這裡。
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由不得程濟不多想。
「難道說...」
程濟心一沉,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小子,居然如此魯莽麼?」
「他真以為自己運氣好,拿下了荊襄,又覺得如今朝廷主力深陷東南平叛,那蜀地,便成了他隨時可以探囊取物的囊中之物了?!」
程濟越想越覺得心驚。
打仗,從來都不是兒戲,貿然動兵,稍有不慎,那便是萬劫不復!
「簡直就是拿荊襄這剛剛穩定下來、好不容易能吃上口飽飯的百萬黎民百姓去賭!」
程濟在心底罵了一聲,他雖然依舊固執地認為自己是大幹的忠臣,雖然嘴上從來不承認顧懷這個荊州牧的身份。
但他畢竟在這荊襄大地鎮守了十幾年。
他不在乎顧懷個人的生死成敗,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因為一個上位者的野心和狂妄,而陷入無休止的戰火和饑荒之中。
...不行,一會兒無論如何,都得好好勸一下他,罵醒他!哪怕是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絕不能讓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這般想著。
程濟心底的憂慮越來越重,甚至連轉頭去罵兩句旁邊天公將軍的興趣都沒有了。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一個負責來通知的莊子管事。
「你家公子到底要做什麼?」
程濟語氣生硬地問道,「把所有人晾在這裡吹冷風,他自己怎麼還沒來?」
那管事恭敬地彎了彎腰,剛準備開口回答,一道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突然從程濟的身後傳來。
「想不到,程老將軍居然這麼惦記我?」
顧懷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揹著手,從晨霧中緩緩走來,「難道是前幾日在食堂里,老將軍還有些想法沒說盡,今日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賜教一番?」
見這小子還敢拿之前的事情來揶揄自己,程濟老臉一紅,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誰惦記你這反賊!」
程濟一甩袖子,別過頭去,「老夫只是怕你年少輕狂,把荊襄的底子給敗光了而已!」
顧懷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而此時,在場的那些將領和從事們,也看清了走來的那道身影。
「見過州牧大人!」
見禮聲在空地上接連響成一片,顧懷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全場,收起了剛才的玩笑之色,聲音沉穩有力:
「你們,都是我荊襄軍中未來撐大梁的中流砥柱。」
「今日一早叫你們過來,不為別的,只是為了一場觀禮。」
「但你們都要牢牢記住!」
顧懷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今日在這空地上所見到的一切,雖然接下來軍中的將領、從事早晚都會知道,甚至會親自去學習、掌握。」
「但在我正式下達軍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將今日所見,向外界大肆外傳半個字!」
「違令者,軍法從事!」
眾人心頭一凜,齊刷刷地轟然應諾:「遵命!」
就在他們還在猜測,到底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機密,值得州牧大人如此鄭重其事的時候。
又一道身影,出現在顧懷身旁,眾人下意識望過去,只見一位女子身著紫衣,容貌絕美,氣質更是清冷高貴,施施然站到顧懷身側。
正是顧懷的正室夫人,如今荊襄實際上的女主人,陳婉。
在看到陳婉的那一刻。
無論是那些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將領,還是從事,全都齊刷刷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見過夫人!」
見禮聲再次響起。
要知道,在荊襄的軍政高層眼中,這位州牧夫人一貫是非常神秘的。
人人都知道州牧大人有一位出身江南世家嫡女的髮妻,但她卻極少出現在人前,更不干涉軍政。
細細算來,除了顧懷受封荊州牧、在襄陽舉行就任儀式的那一天她出席過一次之外,其餘時候,陳婉從不主動在人前現身。
今日,顧懷居然將她也帶了過來。
陳婉微微斂衽,動作優雅地還了一禮:「諸位將軍、先生免禮。」
眾人這才直起身,繼續等待著所謂的「觀禮」。
而一旁的程濟,滿臉不爽地正要開口追問顧懷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卻見陳婉微微側過身,面向了他,盈盈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這位,想必便是程老將軍了。」
程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弄得一愣。
他被關進這陸軍學院這麼久,雖然也有聽說過這位顧懷的髮妻,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見到陳婉。
見對方以晚輩之禮相待,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這樣一位出身名門、知書達理,且說話如此好聽的晚輩,程濟那固執的脾氣也發作不出來,一直緊繃著的黑臉,肉眼可見地緩和了許多。
「老夫正是程濟...當不得夫人如此大禮。」
陳婉微笑頷首,聲音猶如珠玉落盤,清脆悅耳,「老將軍當得的,夫君在宅中常言,大幹滿朝將領之中,若論帥才之淵博、風骨之卓絕,程老將軍都是萬中無一的柱石。」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真誠,「便是在長安之時,連家祖父也曾在書房中,多次對著南方的輿圖,感嘆老將軍鎮守南方,勞苦功高,乃國之干城。」
「哦?貴祖父是?」
「家父戶部侍郎陳識,家祖父乃禮部尚書陳佺。」
「原來是陳侍郎的千金。」程濟撫了撫鬍鬚,明白過來。
他雖然是武將,且久居荊南,和身在京城的陳佺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交集,但大幹官場就那麼大,陳佺的清名他自然是聽過的。
兩人簡單地交流了幾句,程濟詢問了一下陳佺的近況,陳婉一一應答,聊著聊著,程濟看了一眼旁邊笑吟吟的顧懷,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陳夫人這般知書達理、蘭心蕙質的女子,當真是世間少有。」
程濟毫不掩飾自己的惋惜,斜睨了顧懷一眼,「老夫只是想不明白,你這般好端端的世家嫡女,怎麼就...」
「喂!」
顧懷在一旁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我可還在旁邊聽著呢啊!哪有當著人家的面,說人家夫君壞話的道理?程老將軍,你這可就不厚道了。」
陳婉聽了,卻沒有一笑而過,而是微微端正了神色。
「老將軍謬讚了。」
陳婉目光溫柔地看了一眼顧懷,語氣不卑不亢地維護道:「夫君行事,自有他的丘壑與道理,婉兒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勢,只知夫君胸懷百姓,是能庇護一方的英雄。」
「能得伴夫君左右,是婉兒之幸,老將軍這般說,婉兒可是要不依的。」
看著陳婉這般溫婉卻又堅定維護自家夫君的模樣,程濟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對並肩而立的年輕夫妻,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確實有些先入為主、交淺言深,也太過刻薄了些。
程濟收斂了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沉默片刻後,竟是後退半步,朝著顧懷微微拱了拱手。
「顧...州牧。」
程濟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歉意道:「老夫剛才,失言了。」
「老夫畢竟是個武人,兵敗被俘,心中始終有些怨氣難平,難免說話刻薄了些,看你總帶著些偏見。」
程濟直起身,坦然與顧懷對視:「...但平心而論,除去身份不談,你對老夫這一介敗軍之將,沒有折辱,反而禮遇有加,確實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
「而且...這荊襄的百姓,在這亂世之中,也的的確確多受了你的恩澤,能有一口飽飯吃,能有條活路,干剛才那些話,是老夫不對,還望海涵。」
顧懷看著這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居然向自己低頭道歉,心中也不免有些觸動,但見眼下氣氛過於嚴肅,他輕笑一聲,調侃道:
「程老將軍,為何前倨而後恭啊?有這麼不待見我麼,對我夫人就客客氣氣,對我就橫眉冷對?」
程濟老臉一黑,扭過頭去不理他。
顧懷也不以為意。
他轉過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面色變得肅然起來,伸手朝著空地的另一側,遙遙一指。
「好了,敘舊到此為止。」
「所有人,看那邊。」
眾人順著那方向看去,只見七八個匠人,正滿頭大汗地扛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走入了空地中央。
他們先是小跑著,在距離幾十步遠的地方,一字排開,插下了幾個用木頭和草靶紮成的人形靶子,甚至還在靶子外面套上了一層皮甲。
隨後,他們退了回來,開始在桌子上擺弄起那些帶來的物件。
那是一些粗細不均的鐵管子,還有一些雕琢成奇怪形狀、帶著彎曲弧度的木頭。
在眾人的注視下,匠人們將那根長長的鐵管,鑲嵌進了木頭凹槽里,然後用鐵箍固定住。
最後,幾把怪模怪樣、前所未見的兵器,便呈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東西,一頭是黑漆漆的鐵管,另一頭則是可以抵住肩膀的木托,而在管子靠近木托的地方,還複雜地鑲嵌著一些精密的機括鐵件。
看著匠人們組裝完畢。
顧懷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帶頭的陳百戶,豎起了一根大拇指,示意他們繼續。
陳百戶有些緊張地深呼吸口氣,點了點頭,轉身指揮著幾個匠人開始了操作。
他們拿出一個木製小葫蘆,拔開塞子,順著那鐵管口,小心翼翼地往裡面倒入了一些黑灰色的粉末。
接著,又拿出一顆圓滾滾的鉛丸,配合火紙,塞入管口。
最後,抽出一根棍子,順著管口插進去,一下下用力地將裡面的粉末和鉛丸搗實。
圍觀的將領們看著這繁瑣的一幕,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有些眼熟...」
有個將領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看那裝填的架勢,難不成是...突火槍?」
「瞎說什麼呢。」
旁邊一人立刻反駁道:「你見過長成這樣的突火槍?突火槍那都是用粗竹管子做的,你看那反光,這玩意兒可是精鐵打的!」
「鐵打的管子?那不得重死?而且這到底是要幹嘛?」
聽著將領們的議論。
一旁的程濟卻是眉頭緊皺,他轉過頭,看向顧懷,沉聲問道:「這便是你之前說的,那種...單兵用的火器?!」
顧懷點了點頭:「不錯。」
「可你不是說離製造出來還有些遠麼?」
「可能是這幾天運氣比較好?」顧懷想了想,聳了聳肩,「其實從去年開始就在準備了,正式研究也已經折騰了大半年,只是有幾個難關一直邁不過去而已,碰巧前兩日就想出瞭解決辦法。」
他轉過頭,趁著匠人們還在做最後準備的空檔,稍微給在場的眾人科普了一下。
「此物,名為火槍。」
「和突火槍噴射火焰、砂彈不同,它是要將那顆實心的鉛丸,以極快的速度發射出去。」
「五十步內,洞穿甲冑,不在話下,而且還能反覆裝填使用,不像突火槍一樣,是一次性的。」
聽到這番話,將領們倒吸了一口冷氣,但眼神中大多還是帶著懷疑。
顧懷也沒有再多解釋,畢竟說再多也不如事實來得有力,只是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全場安靜。
前方,填裝完畢。
一個身形魁梧些的匠人走上前,有些緊張地拿起了那把火槍。
其他的匠人紛紛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百戶不知怎的,也學著顧懷剛才的模樣,表情凝重地對著那個匠人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其他人有樣學樣。
這原本是個鼓勵的動作。
但配上匠人們那副彷佛在送別死士的悲壯表情,硬生生地生出了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涼味道。
拍完肩膀後,陳百戶等人飛快地往後退去,一直退出了好幾丈遠。
這還不算完,他們居然還從旁邊抄起了幾塊厚實的木板和盾牌,舉在身前,只從縫隙里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面。
那拿著火槍的匠人看著他們這副貪生怕死的動作,氣得破口大罵了句髒話,但罵歸罵,他還是按照顧懷之前教導的姿勢,將火槍的木托,頂在自己的右肩窩裡。
左手托住下方,右手握住機括處,食指搭在了下方那形似弩機懸刀的扳機上。
隨後,他側過頭,閉上一隻左眼,用右眼順著鐵管上的準星,瞄準了幾十步外的那個草人。
全場在這一刻,齊齊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顧懷口中那「洞穿甲冑」的神奇一幕。
那匠人咬緊牙關,手指猛地扣動了扳機!
「噗--」
就像是一個人吃壞了肚子放出的悶屁一樣的聲音,在空地上響起。
緊接著,火槍的管口和機括處,猛地升騰起一股濃煙,將那匠人的臉龐都給遮掩住了。
那火藥在管內爆燃產生的後坐力,震得那匠人肩膀一歪,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打中了沒?!」
眾人急忙朝著遠處看去。
然而。
遠處的那個套著皮甲的草人靶子,風平浪靜地立在那裡,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什麼都沒發生。
全場死寂。
片刻後,一個眼尖的匠人從盾牌後面跑了出來,一路跑到半道上,在草叢裡尋覓片刻,撿起了一顆鉛丸,高高舉起,扯著嗓子沖著後面喊道:
「火藥加少了!也可能是火紙漏了氣,力道不夠!子...彈掉在半道上了!」
原本屏息凝神的將領堆里,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壓不住的低笑聲,程濟的眉頭更是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轉過頭,看著顧懷,眼神古怪:「這...便是你說的,能改變千百年來戰爭格局的東西?」
面對程濟的質疑和周圍將領們的竊笑。
顧懷卻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他的臉上甚至沒有絲毫尷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看下去。」
空地上,匠人們已經罵罵咧咧地圍了上去。
「你他娘的怎麼倒的藥?沒吃飯啊?」
「廢話!剛才誰說加多了會炸膛的?老子哪敢多倒!」
幾個匠人一邊爭吵,一邊重新開始了那一套裝填流程。
倒火藥,塞鉛丸,用棍子搗實。
有了剛才的教訓,這次,那個負責倒火藥的匠人,咬了咬牙,咕咚咕咚地往管子裡多倒了差不多一倍的分量。
再次退開,舉盾。
瞄準。
扣動扳機!
「轟!!!」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沉悶聲,而是一聲旱地拔雷般的巨響!震得離得近的幾個匠人耳朵里嗡嗡作響!
一團耀眼的火光,直接在那匠人的手中炸開!
那根用生鐵和熟鐵混合鍛打出來的鐵管子,在過量火藥的恐怖膛壓下,直接從中間部分撕裂開來,炸成了一朵邊緣鋒利的鐵皮花!
「哎喲!」
那開槍的匠人一聲慘叫,手裡的破銅爛鐵直接被震飛了出去,整個人被那股爆炸的氣浪掀翻,跌坐在地上,被熏得滿臉黢黑,頭髮都被燒焦了一大片,冒著縷縷青煙。
舉著盾牌的陳百戶等人先是一驚,臉色慘白地沖了上去。
「老李!老李你沒事吧?!」
那叫老李的匠人呆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許久才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發現完好無損,這才心有餘悸地笑了起來:「沒...沒事!幸虧老子剛才手縮得快,管子下半截還算厚實,沒傷著皮肉!就是這臉給老子熏得...」
見他除了破相之外沒受什麼重傷,其他匠人長出了一口氣。
隨後,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李你這模樣,晚上走夜路點燈都找不到了!」
但是,匠人們笑得出來。
旁邊觀禮的將領們,卻是紛紛捂住了臉,有些甚至沒眼看了。
就這?
不是力度不夠打不到,就是把自己給炸了?
好些個將領心裡直犯嘀咕,只覺得這玩意兒還沒以前軍中用的那種突火槍好用,突火槍雖然用一次就廢,但這鐵疙瘩可是真能要人命啊!自己人的命!
空地上。
匠人們的笑聲很快收斂,他們圍在那支炸成花的廢銃前,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開始激烈地討論起來。
「這次火藥量可算是加足了,聽那響聲就知道了!可沒看別人都快笑出來了麼?丟不丟人啊!」
「丟什麼人?剛才是誰他娘的一直在邊上喊不夠不夠來著?現在炸了吧!」
「照我看,還是這管子不行啊...」陳百戶蹲在地上,摸著那炸裂的切口,被燙得手一縮,「是不是得加厚點?或者放到水力鍛錘下面,多鍛打些次數?」
「火紙也有問題,要和彈丸裹一起悶住氣才對,這太薄了,容易破。」
「那些都不重要!關鍵是這玩意兒太難把握量了!」那個滿臉黢黑的老李沒好氣地說道,「倒少了打不遠,倒多了要人命!你們說,以後若是能量產,咱們直接弄成一個小紙包怎麼樣?裡面裝好定量的火藥和一顆鉛丸,要用的時候撕開倒進去就行了,既方便還不用算...」
陳百戶聽得眼睛一亮:「好主意!定裝紙筒!老李你這腦瓜子被炸了一下,倒是開竅了!」
這群匠人們熱熱鬧鬧地討論著改進方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沒有在意周圍那些將軍們看傻子一樣的目光。
討論出了結果,陳百戶大手一揮。
「再來!拿第三把來!」
第三把火槍被抗了上來。
這一次,陳百戶沒有再讓別人上,他推開了旁人,親自端起了那把醜陋的火器。
老李剛才提出的紙包方案雖然好,但現在沒現成的,陳百戶只能憑藉著自己玩火藥多年的手感,小心翼翼地倒入粉末。
裝填完畢,陳百戶向前走了兩步,站定。
隨著他舉起火槍。
周圍那些嘲笑聲、議論聲,全都被他遮蔽在了耳朵外面。
他只覺得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他將那木托頂在自己的肩膀上,側頭,貼腮,瞄準。
耳朵里,只有深秋晨風拂過空地的聲音。
眼前,所有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下幾十步外,那個套著皮甲的草人。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那個他日思夜想、親手銼削出來的機括扳機上。
他在內心瘋狂地默念:
能成!一定能成!
下一息,他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內部精密的「蹺蹺板」阻鐵瞬間釋放,在V型板簧的彈力下,夾著燧石的擊錘猛地砸下,在火門處擦出一溜火花。
引藥瞬間點燃!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這個寧靜的清晨!
後坐力震得陳百戶肩膀猛地一麻,半邊身子都跟著顫了顫,但是,他手中的那根鐵管子,完好無損,沒有爆開!
而在他視線的盡頭。
幾十步外,那個套著堅韌皮甲的草人靶子,在槍響的下一刻,那層連普通弓箭都難以射穿的皮甲,爆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破洞,裡面的碎草屑漫天飛舞。
整個靶子在這股衝擊力下,向後猛地一折,倒在了地上!
「...」
陳百戶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火槍。
他怔怔地看著遠處那個倒下的靶子,鼻腔里滿是他喜歡的、硝煙的味道。
這一刻。
他的腦海中,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
若是換做弓箭,一個普通人,需要熬過多少個冬夏,需要拉斷多少張硬弓,把手指磨出多厚的繭子,才能射中、射穿那樣一層皮甲?
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而現在。
他,陳百戶,一個除了手藝好點之外,連一點武藝都不懂的匠人。
居然只是用手指輕輕勾了一下機括,就能釋放出如此距離、如此恐怖的殺傷力!
這東西,抹平了日復一日的苦練!抹平了天生神力與老弱病殘之間的差距!
「打穿了!!」
「皮甲碎了!沒炸膛!!」
身後的幾個工匠,已經像瘋了一樣地沖了上來,圍著他又是又喊又叫,又蹦又跳,剛才那個老李甚至激動得一把抱住了陳百戶,將他臉上的黑灰蹭了陳百戶一身。
在同伴們的歡呼聲中。
陳百戶終於回過了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支看起來還有些臃腫、甚至有些醜陋的火槍,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對著遠處觀望的那位年輕公子,眼眶紅紅地,用力揮了揮手!
......
人群前方。
顧懷看著陳百戶那激動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收回目光,微微轉頭,看向身邊的程濟。
這位大幹的名將,此刻依然保持著剛才那個微微前傾認真觀看的姿勢,整個人就像是凝固了一般。
而在顧懷的身後,更是沒有一點聲音。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捂嘴偷笑的那些將領和從事們。
此刻全都看呆了。
他們張大著嘴巴,眼中滿是震撼。
那可原本是需要強弓硬弩才能射穿的防禦!
就這麼被一根冒煙的鐵管子,在幾十步外,給撕碎了?
不需要近身搏殺,不需要強壯的身體,任何人,甚至是老叟或兒童,也能做到!
看著這群陷入呆滯的軍人,顧懷輕咳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只要保養得當,經常清理槍管內的火藥殘渣,同時上油保證燧髮結構的潤滑。」
「此物,能反覆裝填,持續使用上百、上千次!」
這句話讓程濟的身子抖了一下。
許久,許久。
他才終於回過了神來,緩緩轉過頭,看著顧懷,嘴唇翕動幾下,才澀聲道:
「看來...這兵書上流傳了千年的戰陣之法...」
「以後,在老夫的課上,真的得改改了...」
程濟是痛苦的,因為他畢生所學的那些東西,他所堅守並且自得的東西,都在這一刻受到了衝擊。
但是,他身後的那些荊襄將領們,反應卻截然不同。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將近癲狂的激動!
「你們看到了嗎!那威力!要是咱們讓前排士卒都配上這玩意兒,在配合後排弓弩手...」
「放屁!還配什麼弓弩手?直接全營列陣,排成幾排換著打!」
「乖乖...要是真有了這好東西,管他什麼步卒還是騎兵,衝過來就是個死啊!」
將領們一個個漲紅了臉,興奮討論著,作為真正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們太清楚這把武器意味著什麼了。
他們彷佛已經看到了,在未來的某一天,荊襄的大軍,手持這種名為「火槍」的神兵利器,在戰場上排開陣列,伴隨著轟鳴和硝煙,將一切來犯之敵成建制地撕碎的場景!
難以想像,那是何等所向披靡!
在一片狂熱與震撼中,唯有一個人的反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群邊緣,天公將軍目光有些平淡地看了一眼那冒煙的鐵管子。
他雖然也被那威力嚇了一跳,也同樣能想明白這東西一旦列裝軍隊,會給戰爭格局帶來何等改變。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現在的他,已經徹底放下了過去的那些執念,他只是一個平凡無奇、每天等著吃食堂紅燒肉,以及向顧懷催稿子的教書先生。
天下大勢如何變幻,荊襄軍隊如何無敵,那都是顧懷該操心的事情,跟他這個被軟禁的前反賊頭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見到在場將領們的反應,顧懷心中十分滿意,對於未來在軍中快速推行這種新式武器的阻力,他也有了底。
「行了。」
顧懷轉身,對著那些激動不已的將領和從事們揮了揮手,「該看的都看完了,今後課堂,多討論下,這種武器該怎麼樣才能發揮出威力,又該如何列裝才能起最大的效果,我會讓人送幾支成品過去,供你們上課研究...都散了吧!」
眾人雖然戀戀不捨,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那火槍搶過來摸兩把,但在顧懷的命令下,還是一步三回頭地散去,天公將軍也施施然負手走遠。
等到人群散盡,只留下了還在原地的程濟。
顧懷招了招手,將還沉浸在喜悅中的陳百戶叫到了跟前。
「做得很棒。」
顧懷先是毫不吝嗇地誇讚了一句,隨後切入正題,問起了最核心的問題:「既然已經有了成品,生產方面,又如何?」
提到正事,陳百戶立刻收斂了笑容,變得嚴謹起來,他思索片刻,答道:
「公子,這東西雖然做出來了,但要大批次造,難度還是很大。」
「首先是這槍管,雖然剛才沒炸,但厚度還是有些勉強,若是真要推行軍中,還得加厚,這就需要咱們在水力鍛錘下,進行更多次、更長時間的鍛打,很是耗費工時。」
「不過最麻煩的,還是這燧發機括!裡頭的零件太精細了,雖然有了鉛模子,但用精鐵打出來後,尺寸哪怕只是差了一絲一毫,也會卡死。」
「必須要手藝最好的老鐵匠,拿著銼刀,一點一點地手工打磨、組裝、除錯,這根本快不起來。」
「木頭部分倒是最好處理,木工作坊那邊隨便出幾個學徒就能削出來。」
顧懷聽著,在心裡默默地計算了一下,開口問道:「那這樣算下來。」
「如果我下令,全面停止製造目前軍中的突火槍、神機箭,以及那些炸藥桶。」
「把江陵工坊所有的熟練鐵匠和水力鍛錘都調集過來。」
「每日,能出多少支這種火槍?」
陳百戶掰著指頭,在心裡反覆盤算了好幾遍,最後給出了一個數字:「若是全力施為,不計損耗...江陵工坊每日,最多能出三十支成品。」
聽到這個數字,顧懷微微皺了皺眉。
一天三十支,一個月也才不到一千支,還要考慮壞品率,或許隨著熟練,以後的生產會越來越快,但要裝備一整支大軍,江陵工坊的產能還是太過捉襟見肘了...
「而且啊,公子,除了造得慢,這玩意兒現在還有不少毛病。」
陳百戶繼續說道:「比如這燧髮結構,因為怕打不響,零件做得太厚實,導致整個機括現在還是很臃腫很大,拿著有些礙手。」
「比如這木托,得選合適的木頭才行,剛才打了一發,邊緣已經有些開裂的跡象了。」
「還有威力...可能沒有一開始設想的那麼大,三五十步能穿甲,但若是遠了,一百步外,那鉛丸打出去輕飄飄的,連皮都破不開了。」
這些問題,聽起來都很麻煩,但顧懷卻只是沉吟了片刻,眉頭便舒展開來。
「無妨。」
顧懷拍了拍陳百戶的肩膀,「萬事開頭難,這些缺陷,在後續的生產中,慢慢改進完善便是。」
「關鍵是,你們邁出了從無到有的這一步,這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那一天三十支的慘澹產能...
顧懷猶豫了片刻,做出了決定。
「先造!」
「傾盡江陵工坊之力,先造一批成品出來,積累生產經驗,培訓鐵匠!」
「等之後襄陽那邊的工業區高爐和流水線徹底成型,我再做決定如何擴產。」
陳百戶領命,興沖沖地抱著那把火槍退了下去,顧懷轉過身,一襲白衣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看著依然面色複雜的程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現在。」
他輕聲問道:「程老將軍,當你親眼見證了一個新的時代。」
「你覺得這次荊襄伐蜀,又多了幾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