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與陳婉並肩走在一條幽靜的莊子小路上。
一路上,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份寧靜,只是享受著彼此走在身側的那份陪伴。
直到走過了一片已經收割完的田壟,看著那些只剩下乾枯秸稈的土地。
陳婉的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她轉過頭,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看向顧懷,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夫君可是...準備要伐蜀了?」
聽到這話,顧懷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那張隱隱透著一絲擔憂的絕美容顏,並沒有選擇隱瞞。
在陳婉面前,他向來是坦誠的。
「是。」
顧懷點了點頭,「我確實想試著,能不能趁此機會,打下蜀地,徹底整合荊益。」
陳婉沉默了下來。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著腳下那片枯葉,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透她此刻的心緒。
顧懷看著她這副模樣,以為她是不贊同自己在這個時候輕啟戰端。
畢竟,荊襄才剛剛經歷了一場大亂,好不容易透過秋收緩過了一口氣,百姓們終於能吃上一口飽飯了,這個時候再起刀兵,去攻打那個號稱天險、易守難攻的蜀地,無論怎麼看,都顯得太過急躁,甚至有些窮兵黷武的意味。
「婉兒,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冒險。」
顧懷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陳婉的柔荑,將她拉近了些,耐心地解釋起來。
「你熟讀史書,當知身處這亂世之中,很多時候,人是身不由己的。」
「尤其是我已經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坐鎮襄陽,手握重兵,在外人看來我是風光無限的荊州牧,但實際上,我早已經沒有了後退的選項。」
顧懷沉聲道:「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我終究是藉著赤眉名義殺出的亂世,不去擴張,朝廷緩過勁來,或者是其他勢力成了氣候,就一定會來攻伐荊襄,偏安一隅,在這亂世里,最終只能是死路一條。」
「而眼下,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天賜良機了。」
「東南糜爛,朝廷的主力大軍被拖住,根本騰不出手來管西南的事情,哪怕他們明知道我若是拿下蜀地,便有了可以動搖大幹國祚的根本,他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可以說,只要我不主動去觸碰中原和江南,接下來的西南戰事,很大機率,就只會局限於荊襄和益州之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
「蜀地封閉,承平日久,但也兵備廢弛,若是錯過這個朝廷無暇南顧的時期,等天下局勢明朗,或者是朝廷平定了東南之亂,荊襄再想攻伐蜀地,面對的可能就是朝廷大軍從漢中、中原和江南三路的夾擊了。」
顧懷條理清晰地將如今大勢,剖析得明明白白。
聽著顧懷的這番話,陳婉依然沉默著。
過了許久。
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夫君說的這些,妾身其實都明白。」
她抬起頭,那雙美眸中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絲後怕。
「妾身從小在祖父的書房裡長大,這天下的堪輿圖與史書,妾身不知道看過多少遍,夫君所言的『不進則退』,妾身又豈會不知?」
「只是之前得知夫君親自掛帥,北上迎戰南陽聯軍的時候...」
她反握住顧懷的手,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哪怕顧懷如今就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但在提起那場戰事傳到江陵時的心緒,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了幾分。
「...雖然後來夫君得勝,荊襄大勢鼎定,但妾身在江陵,雖然面上還得強撐著處理政務,安撫莊戶,但每日夜裡,妾身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做噩夢。」
「夢見漢水被血染紅了,夢見夫君被千軍萬馬圍困,夢見那些加身夫君的刀槍...妾身常常是在半夜裡驚醒,然後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坐便是一整宿。」
聽著陳婉這番少有的憂傷話語,顧懷的心彷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一般。
他一直覺得陳婉很懂事,很乖巧,很善解人意,但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日裡端莊冷靜、彷佛一直清醒理智的女子,在無數個深夜裡,竟是承受著這般擔憂與恐懼。
「婉兒...」顧懷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想要說點什麼。
陳婉卻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流淚,只是繼續說道:
「只是...婉兒也知道,夫君如今早已不僅僅只是婉兒的夫君了。」
「你更是這荊襄之主,你的麾下,不知有多少將領官吏仰望著你,你的身後,更有無數百姓依庇於你。」
「妾身知道,夫君做這一切,日日夜夜殫精竭慮,甚至不惜親自犯險,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那點虛妄的野心。」
「你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有條活路,為了讓這亂世,早日終結。」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顧懷的下頜線,「作為夫君的妻子,妾身理當支援夫君的所有決定,更不能用兒女情長來拖夫君的後腿。」
「只是...」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只是作為一個尋常的妻子,一聽到荊益戰事將起,一想到夫君又要去面對那些刀光劍影,這心裡,終究還是難免會感到害怕和擔憂。」
「請夫君見諒婉兒的這份自私。」
聽著這番深明大義卻又情真意切的話,顧懷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乖。」
顧懷的下巴抵在她的髮絲上,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輕聲承諾道:
「我答應你,這一次伐蜀,除非萬不得已,我絕不輕易親臨一線,甚至於,很有可能我都不會親自帶兵。」
「如今的荊襄八郡之地,已經有足夠的人才了,這軍官學院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們終究會獨當一面,不需要我事事親力親為,我只需要在後方,運籌帷幄就好。」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去涉險,這條命,我還要留著陪你白頭偕老呢,絕不會輕易折在戰場上的。」
陳婉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懷抱的溫暖與安全感。
兩人就這樣在這落葉紛飛的小徑上相擁了許久。
良久,情緒漸漸平復。
他們鬆開了彼此,相視一笑,便牽著手繼續順著小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不知不覺間,兩人繞過了一片小樹林,來到了一處涼亭里,亭外隨著天氣漸寒,錦鯉不再乞食,荷蓮也近枯敗,倒是莫名出來些蕭瑟之感。
不同的風景,自然也引出了新的思緒。
兩人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陳婉理了理裙擺,顧懷則望著遠處的風景,突然道:
「其實,雖然擺在荊襄面前的,似乎只有伐蜀這一個戰略選項。」
「但細細算來,目前這天下的局勢,還不夠火候。」
「赤眉和黃巾的餘孽雖然禍亂了江南,將大幹的漕運幾乎攔腰折斷,但朝廷的底蘊終究龐大,東南兵力更是沒有折損殆盡,大幹還沒到真正窮途末路的時候。」
「而蜀地那邊,風聲也還未起,人心不亂,也不好露出破綻。」
顧懷轉過頭,看向陳婉。
「打仗,打的其實是時機和後勤。」
「所以,雖然我目前已經起了心思,但還是得等一段時日,也正好在這段時間裡,把荊襄內部那些早該準備、卻一直耽擱的事情,好好查漏補缺一番。」
他輕聲道:「就比如...教化這件事。」
陳婉歪了歪頭,問道:「教化?」
顧懷嘆了口氣:「前些日子,我去了趟襄陽的格物院,發了一通脾氣,因為我的本意是想讓組織起一批人,學習那些探索天地萬物之理的學問,以此來培養出一批真正開拓時代的人才,打破四書五經的窠臼,去真正研究那些能改變這個世界、能讓百姓過得更好的東西。」
「可是,我隨即便發現,他們仍將那些聖人經典視為圭臬,對任何超乎常理的新奇學問,本能地排斥和敵視,想要強行扭轉他們的觀念,實在太難。」
「而且啊...讀書識字,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實在太過艱難,知識太過昂貴,而沒有更多的人參與進那些對世間萬物本質的研究,這件事情要麼會被如今的正統治學所淹沒,要麼就是進展太慢,慢到需要以百年計--可我等不了那麼久。」
聽到這裡,陳婉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黯然。
作為陳家嫡女,她從小享受著最頂級的教育資源,但她也曾在隨父親出任地方的途中,聽到、看到過那些為了在私塾窗外偷聽幾句聖人言,而在大雪天裡凍得瑟瑟發抖的貧寒孩童的事。
「那夫君打算怎麼做?」陳婉問道。
顧懷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他自通道:「所以,我才決定先找到問題的根本,也就是解決書籍昂貴的方法。」
「現在襄陽那邊已經改進了造紙法,用水力搗漿和加入火鹼的方式,將造紙的時間從半年縮短到了半個月,並且產量翻了無數倍。」
「同時,也改進了印刷術,不再用整塊雕版,而是用燒制的膠泥或者鉛塊,做成一個個可以隨時拼湊、反覆使用的活字。」
他笑道:「如今在襄陽的工業區,新的印刷廠和造紙廠已經開始大規模建廠,很快就能大批次投產了。」
「只要產量一上來,以往一貫錢一本的書,我能讓它賣到五文錢、十文錢!」
「我要讓這天下每一個想認字的孩童,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書!讓知識對於他們來說不再那麼遙不可及,讓每一個想要學習的人,都能有一條路可走!」
陳婉怔怔地看著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
「夫君...」她終於問道,「從江陵工坊,到襄陽工業區,你那麼多深奧的學問...」
「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顧懷愣了一下。
看著陳婉那充滿好奇的澄澈眼眸,他的心裡咯噔一下。
穿越這種事情,太過驚世駭俗,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他也無法開口。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撓了撓眉心,乾咳了一聲:「咳...那個,其實吧。」
他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有一年冬天,老家那邊下了一場大雪。」
「那天夜裡,我聽到門外有動靜,開啟門一看,發現一個白須白髮的老道士,凍僵在了門前,我一時心善,便讓人將他抬了進來,餵了些熱薑湯...」
陳婉看著他,幽幽介面:「然後,那老道士醒來,是不是為了報恩,便在臨終前,將一本古籍塞給了夫君?後來那本書還一不小心,落進火盆里燒沒了?」
顧懷一愣:「你怎麼知道?」
陳婉嘆了口氣,輕聲道:「夫君,當初紅煞一戰,爹爹問起制勝之法,你便是用這藉口糊弄過爹爹的...」
顧懷這下是真有些尷尬了,編瞎話被抓個現行...他試探道:「啊,可能是我記錯了,你等我想一想,我再編一個...不對我再回憶一下。」
陳婉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抹羞惱的紅暈。
「夫君!」
她哪裡聽不出顧懷是在滿嘴跑舌頭糊弄她,沒好氣地瞪了顧懷一眼,舉起粉拳,嗔怪地在顧懷的胸口輕輕捶了一下。
那力道,輕飄飄的,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在撒嬌。
「夫君若是覺得婉兒不配知曉,或是事關重大不能說,那婉兒不問便是了。」
陳婉收回手,故意板起臉,語氣幽幽地說道:「何必還要編故事來消遣妾身?莫不是把婉兒當成了那種目不識丁的無知村婦了?」
顧懷一把抓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拉進懷裡,苦笑著告饒:
「好婉兒,是我錯了。」
「這其中的淵源,確實有些曲折離奇,也太過匪夷所思,不是有意瞞你,只是有些事情,連我自己都還沒完全理清。」
「等以後天下太平了,時機成熟了,我一定原原本本地,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好不好?」
陳婉本就沒有真的生氣。
她從來都是個極有分寸的聰明女子,也知道每個人身上都有秘密,且她一直都信任顧懷,所以此刻更多是惱他像哄孩子一般編故事哄自己罷了。
既然他現在不想說,那必然有他不說的理由。
「好啦,妾身不過是隨口一問。」
陳婉輕輕掙脫了顧懷的懷抱,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髮,重新將話題拉了回來。
「夫君既然已經解決了書籍的問題,那接下來,打算如何將那些...探索天地萬物之理的學問,潤物細無聲地推行開去呢?」
顧懷的神色也恢復了嚴肅。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將書籍成本徹底打下來後,親自編寫一批啟蒙讀物。」
「在保留啟蒙認字、播種道德觀念功能的同時,把一些最基礎、最簡單的算學,以及天地萬物的常識,揉碎了寫進去,然後利用印書廠,大批次刊印。」
「同時,頒布政令,在荊襄各郡縣,大量建設『蒙學』,也可以叫小學,透過免除部分賦稅,或者提供免費的晌午一餐,來吸引平民百姓把適齡的孩童送進學堂。」
顧懷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
「只要整體的荊襄新一代孩童識字率拉上去了,基數變大了,我便能從這茫茫人海中,篩選出那些真正對格物之理有天賦、有興趣的人才。」
「然後,再透過一套有別於科舉的選拔體系,來建立起『這種學問也是能出人頭地,建功立業』的百姓共識,以此來徹底改變如今讀書人只讀聖賢書的現狀。」
說到這裡,他收回手,嘆了口氣。
「只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樣從孩童抓起的法子,雖然最是穩妥紮實,但時間,實在太久了。」
「就算現在開始印書、辦學,等第一批蒙童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才,至少也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時間。」
「我等不起,這亂世也等不起。」
陳婉聽懂了顧懷的焦慮。
的確,亂世變化太快,長遠的計劃必須得做,這是為了荊襄的未來做打算,但也不能全然依靠將來,畢竟在亂世里擁有能夠即時起效的作用,更為重要。
陳婉微微低頭,腦海中快速地閃過大幹的官場規制和士林風氣。
片刻後。
她抬起頭,眉眼彎彎地看向顧懷:「妾身倒覺得,夫君忘了一件事情。」
顧懷看她這模樣,知她有了主意,當下也不由虛心請教起來:「哦?是什麼?」
陳婉柔聲建言道:「夫君,既然從頭培養太慢,我們為何不能借力打力呢?」
「夫君可曾想過,為何士子治學,仍尚聖人經典,會排斥夫君所傳新學麼?」
顧懷眉頭微皺,答道:「這一點...之前我便與玄松子討論過,根本原因是,對於士子而言,讀書是為了透過科舉做官,而科舉只考聖人經典,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既然如此,為何夫君不在這方面試一試呢?」陳婉微笑道,「這天下,最多的終究還是那些讀不起書、考不上功名的寒門士子,他們十年寒窗,所求的不過是功名利祿,光宗耀祖,既然他們所求如此,夫君為何不以此來做魚餌,來讓他們沉心新學?」
顧懷先是眉頭一挑,然後便苦笑道:「這事...我也想過,但目前來看,難度也不比從頭培養一批讀書人容易多少,首先,因為荊南恤民令的事情,我現在在士林中風評可謂極差...婉兒你知道麼,前些時日我甚至收到過長安來的信件,劈頭蓋臉便是一番指責,說我在荊南做的事情,是在顛覆聖人之治。」
「由此窺一斑而知全豹,我在長安那邊,名聲不知被妖魔到什麼程度,就算是荊襄的讀書人,也多半對我有些非議...當然,那件事我做得並不後悔,只是士林名聲一毀,再以新學作為選拔標準,另開一門科舉,怕是就要被天下文人抵制了,到時不知又要鬧到多難看。」
「畢竟,他們是學聖人經典的,當看見一條新路,而他們走不上去,自然是要群起而攻之,反響怕是比恤民令還不止激烈多少倍,而且就此選拔出計程車子,也都是沖著做官來的,落不到幾分真心在新學上。」
陳婉卻仍笑意盈盈,建議道:「既然夫君知道是因為士林名聲,天下文人不便趨之若鶩,那為何夫君不從這一點著手?既然襄陽的書籍已經可以做到價格低廉,那夫君為何不索性利用這份天下文人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顧懷的眼睛微微一亮:「婉兒的意思是?」
陳婉條理清晰地說道:「襄陽的印書廠,不僅要印夫君剛才所說蒙學讀物,更要大量刊印那些昂貴的四書五經、經史子集!以極低的價格,徹底衝垮世家對經典的壟斷,讓那些寒門士子也能買得起書,讀得起書。」
「如此一來,夫君在寒門士林中的名望,必然徹底翻轉,如日中天!」
「而在此之上...」
陳婉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夫君有兩個選擇,一是推出一批人,最好是名聲在外的大儒,讓他們為新學站台,不要將新學與聖人經典區分開,而是想辦法混為一談!只要徹底扭轉天下文人對新學的印象,如此一來,或許只需一年半載,便能讓新學在士林的名聲徹底改觀!」
顧懷眼前一亮,忙問道:「那,另一個選擇呢?」
陳婉笑道:「嗯...另一個選擇還要簡單些,若是請不到大儒,為何夫君不自己出馬呢?」
「我?」顧懷一愣,「我計程車林名聲都這樣了...如何為新學站台?」
陳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輕笑道:「夫君可真是不坦誠...之前總騙婉兒說不會做詩,可夫君怕是不知道吧,那首《蜀道難》,如今可是傳遍荊襄了哦...若是能再有幾首這樣的詩詞,只怕天下文人,都要說夫君才是詩中魁首了吧...」
顧懷目瞪口呆。
他不是都說了是前人之作嗎?怎麼還越傳越離譜?
「總之,夫君只要扭轉了新學名聲,便大可以下一道政令,不妨礙傳統的科舉選官,而是在其之外,於荊襄特設一科,名為『算科』或『格物科』!只要能透過此科考試計程車子,不論出身,不論其四書五經學得如何,便直接於襄陽授官!」
陳婉看著顧懷,輕輕說道:「夫君,切莫小看了這官身誘惑,只要能扭轉新學名聲,對於那些註定考不上科舉、在底層苦苦掙扎的寒門士子來說,哪怕只是一個九品的書辦,一個不入流的吏員,那也是能讓他們改換門庭、不再交稅服役的通天大道!」
「只要能讓士人覺得治新學亦如治經典,這選官榜文一貼出去,重賞之下,還怕那些寒門士子不去鑽研夫君所寫的那些算學和格物之理嗎?須知天下熙熙,也是皆為利來而已...」
聽完陳婉的這番論述,顧懷忍不住撫掌大笑起來。
顧懷看著眼前的妻子,眼中滿是驚艷與讚賞。
先扭轉自身士林名聲,以此降低士人牴觸,再將新學偽裝成聖人經典的一種,透過開闢一條全新的上升通道來讓士人趨之若鶩,讓他們將研究新學與治經典混為一談...如此一來,大勢成矣!
「就依婉兒所言!」
顧懷當機立斷,「雙管齊下!」
「一方面,透過廉價書籍和廣建蒙學,釋出政令,潛移默化地拉高整體百姓的識字率,作為長遠之計。」
「另一方面,我這便開始造勢,甚至日後還要親自在襄陽主持一場考核!」
「別的暫時先不考,就考算學!因為算學、數學,才是一切格物之理的基石!只要算學好的人,哪怕他一篇策論都不會寫,我也一樣給他官身,把他塞進格物院去!」
說到這裡,顧懷自己也忍不住搖頭失笑。
他帶著幾分自嘲地感嘆道:「沒想到啊...」
「我這名義上已經掛了個軍官學院校長的頭銜,如今看這架勢,等考核完,我又得多一個『新學學院院長』的名頭了。」
「一人兼任荊襄軍文兩大學院的山長,我顧懷這也算是開天闢地頭一遭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陳婉聽著他的調侃,也是掩嘴輕笑。
笑過之後,顧懷的目光,落在了遠處的莊子上。
看著那些整齊的居住區屋舍,道路上來來往往的莊民...他的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淡淡的不舍。
「婉兒。」
「你覺得...現在的莊子,還能繼續承受更多的工坊擴張和人口湧入嗎?」
聽到這個問題,陳婉嘴角的笑容也慢慢隱去了。
作為莊子的實際管理者,這大半年來,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莊子目前的極限在哪裡。
她看著遠處那些密密麻麻、幾乎已經連成一片的屋舍。
「不能了。」
「夫君,莊子周邊的平地早已經被開墾殆盡。為了建新的工坊,甚至連後山的一些坡地都被削平了。」
「如今莊子裡的人口,已經超過了一些小縣,水源的供應、廢料的處理、甚至居住的擁擠程度,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它...已經不可能再擴張下去了。」
顧懷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意外。
「是啊。」
他感嘆道:「從我帶著李易他們來到這裡,買下這片荒地開始。」
「它從一個只求溫飽的小莊園,一點點招人,開荒,建夜校,弄出第一批精鹽,建起第一座高爐...」
「它經歷了初步的營造變革,源源不斷地吸納流民,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識字的帳房、懂手藝的匠人、以及如今在各地府衙里撐起局面的基層官吏。」
「它更是硬生生地扛起了平定荊南的軍工後勤重擔,還打造出了無數的農具,保障了今年整個荊襄腹地的春耕和秋收。」
顧懷的目光里,充滿了對這片土地的感情。
「客觀地講,作為我起步的地方,莊子已經完美,甚至超額地實現了它在這段歲月里該有的作用。」
「可是。」
「它真的只能走到這一步了。」
「它的體量,它的地理位置,註定了它無法成為支撐未來整個荊襄需求的工業中心。」
「襄陽,有著漢水之便,有著更強大的影響能力,那裡,才是荊襄的中心。」
顧懷轉過頭,看著陳婉的眼睛。
「之前便有人主張將莊子和江陵城徹底合併的建議,你應該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一個恰當的時機了?」
陳婉的呼吸微微一滯。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件事從顧懷口中說出來時,她的心裡依然湧起了些複雜情緒。
她是在這裡,真正融入了顧懷的生活;她是在這裡,接過了主母的責任,日日夜夜算著那些帳目;她是在這裡,看著那些莊民們在亂世里安頓下來。
這裡,是她和顧懷在這個亂世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顧懷看出了她的失落,伸手將她攬在懷裡,輕聲安慰著。
「合併,並不意味著莊子就此消亡。」
「相反,這是一種涅槃。」
「工業方面,煉鐵、火藥、玻璃、紡織...這些需要大規模擴產的作坊,全部整體搬遷,併入襄陽的工業區。這一批已經在莊子裡熟悉了這種嚴密生產方式的熟練匠人,將作為骨幹,帶出下一批、十批的新工匠。」
「如此迴圈往復,才能徹底定下襄陽工業區的工作風氣和規矩。」
顧懷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而留在原地的江陵和莊子,也將迎來它新的使命。」
「我們要保留夜校和各種培訓手段,將合併後的江陵城,打造成荊襄的『政務人才培養中心』!」
「以後,所有提拔的主政官員,在赴任之前,都必須來到江陵進修!學習新式的理政方式,學習工分制、統計學、農事運轉!」
「而陸軍學院也將繼續留在這裡,作為軍中將領、從事們深造的學府。」
「一文一武!」
「要讓江陵,成為批次製造核心骨幹的地方,從這裡走出去的每一個人,都將是被徹底洗禮過的、真正懂這套新體系的嫡系!」
「妾身明白了。」
陳婉輕聲回應,「的確,夫君身為荊州牧,府衙在襄陽,註定不可能一直往江陵跑,等這一切都安排妥當...妾身,便陪夫君,把家搬到襄陽去吧。」
「那裡,才是夫君真正需要坐鎮的地方。」
顧懷心中感動,緊緊摟著她:「說到底只是定下基調而已,這事不急,千頭萬緒的,搬遷工坊和合併都需要時間,慢慢來就好。」
兩人在涼亭里依偎著,看著夕陽漸漸西下,將遠處的煙囪和屋舍染上了一層金黃色的餘暉。
不知過了多久。
「還有一件事。」
「等江陵這邊的收尾工作安排下去,我...便又要啟程了。」
陳婉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她並沒有立刻出聲詢問,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要去巡視荊南。」
顧懷嘆了口氣,解釋道:「江夏那邊,先遭了兵災,再加上它的地理情況和民間生態,和當初的江陵實在太像了。」
「所以我任命的那些官吏過去,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將荊襄腹地的政令老老實實地推行過去即可,把它當成第二個江陵來發展,不會出什麼大亂子,我也不打算再去走一趟了。」
「但是荊南四郡,卻截然不同。」
「那裡毫無疑問,是我接下來巡視的重中之重!武陵和長沙,經歷了之前的平定戰事,地方上到底被破壞到了什麼程度?百姓的春耕秋收有沒有受影響?」
「更重要的是,那道《恤民令》,到底推行得如何了?南方多宗族,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宗族勢力、土地兼併的豪強,真的會乖乖把吃到肚子裡的田地吐出來分給百姓嗎?」
「還有零陵和桂陽兩郡,當初是迫於大軍壓境,望風而降的。這種沒有經歷過徹底打破重組的地方,如今又是何種狀態?那些降官降將,是真的臣服,還是在陽奉陰違?」
「甚至還有蠻族...也不是簡單就能一道政令處理了的。」
顧懷搖了搖頭。
「處處都是問題,處處都需要我親自去看一看。」
「坐在襄陽的府衙里,看那些地方官遞上來的粉飾太平的摺子,是看不到真相的。」
「只有親自去看一遍,我才能安心。」
陳婉摸了摸他的鬢角,眼中滿是心疼。
大權獨攬的背後,是永無止境的辛勞。
但...理解歸理解,理智終究無法完全壓制住情感。
一想到剛才還在耳邊溫存的夫君,馬上又要離開自己,前往那山高水長的荊南,而且一去可能又是數月之久。
陳婉的心裡,便湧起了一陣傷感與不舍。
她慢慢地從顧懷懷裡直起身子,低著頭,細細地整理著顧懷衣領上的褶皺。
「妾身明白。」
她低聲道:「荊南局勢複雜,夫君親自去巡視,是對百姓負責。」
「夫君放心去便是,這江陵和莊子的合併交接之事,妾身會替夫君看顧好的,絕不會讓後方出了亂子。」
她整理好衣領,抬起頭,擠出一絲溫婉笑容。
「只盼夫君在南邊,多注意身體,莫要太過操勞,若是有空...便多給妾身寫幾封家書就好。」
看著她這副善解人意卻又委屈巴巴的模樣。
顧懷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在陳婉有些錯愕的目光中,顧懷伸手,輕輕捏了捏她那吹彈可破的臉頰。
「誰說我要一個人去了?」
顧懷看著她漸漸睜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親愛的婉兒。」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趟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