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的深處,終年瀰漫著散不開的白瘴。
腐爛的落葉在參天古木下鋪了一層又一層,這裡的陽光很難穿透那層層疊疊的瘴氣與樹冠,讓這片無邊無際的林海,永遠處於一片幽暗之中。
烏骨是一個生蠻。
對於他,以及他所在的寨子裡的所有人來說,這片森林,就是世界的全部。
這裡是蠻神賜予他們的獵場,也是他們生生世世的歸宿。
至少在幾天之前,烏骨還是這樣堅信著的。
那時他還過著和他的父輩祖輩一樣一成不變的日子。
餓了就去狩獵,渴了便喝冷泉;他們用削尖的木矛圍獵野獸,剝飲滾燙的獸血,將最肥美的肉獻給寨子裡的老人與高高在上的大巫;然後在夜裡的篝火旁,跳起古老的祭祀舞,向蠻神祈求來年的豐收與部族的繁衍。
在這片幽暗的森林裡,他們是與樹木、藤蔓、猛獸、毒蟲同呼吸的生靈。
而烏骨曾經獨自一人,在密林里潛伏了三天三夜,最終獵殺了一頭巨大的野豬。
他至今都記得那個令他熱血沸騰的時刻--當他拼盡全力割開那頭野豬的喉管,滾燙的鮮血湧出,他毫不猶豫地把臉埋進那腥臊的血窟窿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任由粘稠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胸膛和臉上的圖騰。
那一刻,他是整個生蠻寨子裡,最受尊敬的勇士。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一代又一代。
他們茹毛飲血,他們敬畏山林,他們信仰高高在上的蠻神,按照大巫的指引,過著幾百年來一成不變的質樸日子。
然後,無當部來了。
這是個一年來,在十萬大山深處不斷被提起、伴隨著血腥與恐懼的名字。
是那個曾經被他們生蠻唾棄、被他們認為是沾染了山外漢人習氣、軟弱可欺的阿拓木的軍隊。
烏骨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
當清晨的濃霧被粗暴地撕開,衝進寨子的,不再是那些穿著藤甲、拿著木棒、和他們一樣為了爭奪獵場而廝殺的生蠻同族。
而是一群包裹在鐵甲中、揮舞著精鋼長刀的怪物!
烏骨發出一聲咆哮,舉起他那根引以為傲、不知刺穿過多少猛獸的長矛,沖向一個無當部的熟蠻。
他是勇士,他要保護身後的寨子,保護老弱,還有那個曾經送給他一枚獸牙作為定情信物的姑娘...他本以為自己能像刺穿那頭野豬一樣,輕易刺穿對方的胸膛。
但當木矛撞擊在那個人身上時。
發出的,卻是一聲清脆而讓人絕望的「鐺」。
木矛折斷了。
那個無當部的熟蠻面無表情,烏骨只覺得眼前一花,胸口便傳來一陣劇痛。
鮮血噴涌,那個熟蠻眼中凶光閃過,再度舉起了手裡的鋼刀,想要砍下他的頭顱。
旁邊卻傳來了一聲隱隱訓斥,那熟蠻才不甘心地把刀放下,嘟囔了幾句什麼。
烏骨沒有聽清。
他倒在鮮血和泥水裡,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到了站在高高山坡上的那個男人。
阿拓木。
那個曾經被他們鄙夷的熟蠻洞主,此刻身上披著漢人將軍才有的明光鎧,在穿透霧氣的微光下熠熠生輝。
那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對同族的一絲憐憫,只有看著獵物--或者說貨物時的,貪婪與瘋狂。
啊,是他,是他!
烏骨在昏迷前感到了深深的驚懼,阿拓木在山裡的名聲,如今已經比最惡毒的白瘴還要令人恐懼。
傳聞中,他得到了漢人的饋贈,他整合了熟蠻,建立了無當部,不再像以前那樣只在山林外圍打轉,軟弱可欺。
他像一條患了瘋病、貪得無厭的惡犬,背叛了十萬大山深處的族地,叫囂著要砍下那些大巫的頭顱,劫掠著深山裡的每一個生蠻部落。
他毫不留情地砍下那些沒有力氣幹活的老弱的腦袋,然後把所有的青壯男子,像牲口一樣用藤條綁起來。
烏骨僥倖活了下來。
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無數次地想,他更寧願在那一刻,被那把刀乾脆利落地砍下腦袋。
因為當他在劇痛中醒來時。
他發現,自己身上那些代表著部族,代表著勇士榮耀的獸骨飾品,已經被剝去。
他,還有寨子裡倖存下來的幾百個青年,被藤條反綁著雙手。
像是一串螞蚱,一個連著一個。
在皮鞭和鋼刀的驅趕下,他們被迫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生養他們的山林,踏上了那條通往大山之外,充滿未知與絕望的路。
......
出山的跋涉是漫長且令人絕望的。
陰雨綿綿,山道泥濘不堪,沒有足夠的食物,沒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傷口在污水和汗水的浸泡下開始化膿發臭。
「快走!別他娘的磨蹭!」
「啪!」
狠毒的鞭聲,在寂靜的山林里不斷迴響。
烏骨身前,一個同族青年因為連日的飢餓、驚恐與鞭打,終於體力不支,雙腿一軟,踉蹌著跪倒在泥漿里。
那青年試圖掙扎著爬起來,但被反綁的雙手讓他根本無法發力。
負責押送的無當部熟蠻眼神一厲,那鞭子毫不留情地在空中甩出一道殘影,狠狠地抽在了那青年的脊背上。
一聲哀嚎,隨後皮肉翻卷,帶起一溜血珠。
那青年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趴在泥水裡,發出一陣嘶啞微弱的嗚咽。
「住手...別打了!」
烏骨紅著眼睛,用生蠻的語言大吼著為他求情,他甚至不顧一切地想要用身體去擋那落下的鞭子。
然而,換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又一頓毒打。
鞭子雨點般落在烏骨的頭上、臉上、背上,他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糊住了眼睛。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那簡單而直接的頭腦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比面對最兇猛的野獸時,還要徹骨的恐懼。
懂得很多、總能在危急時刻指引他們的老人們,已經不在了;那個心愛的、會對著他笑的姑娘,也不知去了哪裡,是死是活。
他只能強忍疼痛和飢餓,在這泥濘中踉踉蹌蹌地走著,只覺得心頭一片死寂,彷佛連魂靈都被這漫長的跋涉給抽乾了。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也不知道那串藤條上,死去了多少人,又換上了多少新的俘虜。
終於有一天,前方的樹木變得稀疏,那終年籠罩在頭頂的白瘴也消散了。
他們,踏出了十萬大山的邊緣。
陽光照在烏骨滿是血污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隨後,他終於看清了,那個在這一年來,在十萬大山深處,會引起所有生蠻恐懼的,傳說中的地方。
--蠻市。
和一年前相比,這裡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簡陋的木柵欄,如今已經被一種青灰色的石牆取代,望樓矗立在四周,上面站著身披鐵甲、手持強弓硬弩的漢人甲士,冷冷地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這裡,就是漢人的地界。
就是那個吞噬了無數生蠻血肉,將他們變成一件件換取鹽鐵的貨物的地方。
被像趕豬狗一樣驅趕進蠻市那扇沉重的木門後,沒有人在意他們曾經是哪個寨子的勇士,甚至任何交流都被嚴厲禁止。
不同部落的生蠻被強行打散,混編在一個個逼仄的木棚里,稍有交頭接耳,迎來的便是劈頭蓋臉的毒打。
但讓烏骨感到最為不解、憤怒,甚至痛苦的。
並不是那些眼神冷漠的漢人文吏,也不是那些持刀拿弩的漢人甲士。
而是此刻,正揮舞著鞭子,在木欄外瘋狂抽打著他們的人。
那個剛剛把同族青年打得皮開肉綻的監工,穿著一身漢人常穿的粗麻短打,腳下踩著草鞋,可他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上,卻赫然刺著五溪蠻族特有的、代表著大山子民身份的圖騰!
他甚至在咒罵時,嘴裡還帶著大山深處那熟悉的口音!
同族!
他也是蠻人!他的身體裡,流著和他們一樣,屬於十萬大山的血!
「看什麼看?!下賤的生蠻豬!」
那名蠻人監工敏銳地察覺到了烏骨那充滿憤怒、困惑與不敢置信的目光。
他反手就是一鞭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抽在烏骨的臉上。
「啪!」
清脆的炸響。
劇痛在臉頰上蔓延開來,一道血痕迅速腫脹,烏骨的半邊臉高高腫起。
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慘叫。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這個同族。
為什麼?
他簡單而質樸的腦子裡,無數個問題在翻滾。
為什麼明明大家都是蠻人,都是十萬大山裡的子民,喝著一樣的泉水長大,信奉著一樣的蠻神,他為什麼能如此對待自己的同族?!
難道,他聽不懂他們口中發出的哀嚎,用的是同一種語言嗎?!
那蠻人監工被烏骨悲涼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在這蠻市里呆久了,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
他惱羞成怒地舉起鞭子,咆哮道:
「還敢瞪老子?!到了這蠻市,就得守蠻市的規矩!漢人老爺賞了老子這根鞭子,老子就是你們的天!再敢看,老子活挖了你的眼睛!」
烏骨收回目光。
另一邊,木欄的門被推開。
一名身材魁梧、胸前佩戴著代表「什長」身份銅牌的蠻族監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的一隻手裡提著鞭子,而另一隻手裡,卻端著一個大瓷碗。
那碗裡,裝滿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而米飯上,竟然還蓋著兩塊肥得流油的肉!
那什長監工,就這麼當著所有好久沒吃過一頓飽飯、飢腸轆轆的生蠻的面,用手抓起那肥肉,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吧唧作響。
「看什麼看!一群沒見過世面的賤骨頭!」
什長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突然面露猙獰。
他隨手將碗塞給旁邊的一個嘍囉,抽出身後那條鞭子,毫無預兆地,抽打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年邁蠻人背上。
「啪!啪!啪!」
這監工彷佛陷入了某種為了炫耀權力的狂熱中。
鞭子如雨點般落在周圍生蠻的身上。
他一邊瘋狂抽打,一邊用蠻話大聲咒罵著:「到了漢人老爺的地界,就得懂漢人老爺的規矩!老子現在是漢人老爺封的什長!是管你們的官!不是你們這些下賤的、只配吃樹皮的生蠻!」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烏骨終於明白了這蠻市所謂的「規矩」。
這裡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漢人從不親自動手打罵俘虜,他們甚至很少走進這骯髒惡臭的木棚。
他們只是把那些看起來稍微溫順、體格最壯的蠻人挑出來,給他們吃一口漢人的白米飯,給他們穿上一件麻衣,然後,把象徵權力的鞭子遞給他們。
為了保住那碗白米飯,為了不重新跌回那個充滿泥濘與鞭打的泥潭裡。
他們,徹底喪失了本性。
他們打起自己的同族來,比野獸還要殘忍,比仇人還要狠毒!
他們動輒剝奪其他生蠻本就少得可憐的食物;甚至在夜裡,還會為了在漢人長官面前邀功,故意製造事端,將那些敢於反抗的同胞拖出來,活活打死。
烏骨不想死在這裡。
他寧可逃回大山,被黑熊撕成碎片,被毒蛇咬中在痛苦中死去。
他也不願像一件貨物一樣,被捏著下巴挑選,在臉上用燒紅的鐵塊烙下印記,然後送去某個地方累死。
他更不願,不明不白地,死在這些背叛了大山的同族手裡!
入夜。
蠻神似乎聽到了他內心的懇求,下起了一場暴雨。
雨水砸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噪音,掩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黑暗的窩棚角落裡,烏骨咬著牙。
他花了整整三個時辰,用蠻力一點一點地,磨斷了那根因為泡了雨水而變得有些發軟的麻繩。
粗糙的纖維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道血槽,手腕已經被磨得深可見骨,但他毫不在乎。
終於,繩索斷了!
烏骨趴在泥水裡,像是當年準備狩獵一般,死死盯著不遠處那道木柵欄。
今天是個絕佳的機會。
暴雨遮蔽瞭望樓上漢人甲士的視線,連火把都被澆滅了幾支。
而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蠻人監工,因為他們這一批俘虜平日裡表現得太過老實、木訥,看管有所鬆懈,此刻全都躲在不遠處的屋簷下,圍著火盆喝酒取暖。
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這個圍欄,距離最外層的高牆,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離!
只要翻過去!
只要逃進外面的黑夜,逃進那茫茫的山林,他就能回家!就能回到十萬大山!
趁著一道驚雷閃過。
烏骨猛地從泥濘中躥起!
哪怕被飢餓折磨得瘦了一大圈,他仍爆發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沖向了高牆。
「噗!噗!噗!」
赤腳踩在爛泥上,他縱身一躍,甩出麻繩,吊住了高牆上的凸出,手指摳住了粗糙的牆面。
他的手指被磨得鮮血淋漓,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手腳並用,竟然奇蹟般地,在濕滑的牆上,爬到了頂端!
夜風吹拂著他那傷痕累累、高高腫起的面龐。
山林的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逃生之路,就在牆外!
很好,沒人發現他,今天這個暴雨夜幫了他大忙!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翻閱那些牆頂上的倒刺,準備縱身躍入黑暗的一瞬間。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劃破夜空的尖叫:
「他要跑了!那個人要跑了!」
烏骨渾身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去。
那個叫喊的,不是漢人甲士,也不是蠻人監工。
居然是,剛才和他關在同一個窩棚里,幾個被驚醒的生蠻同族!
他們指著掛在高牆上的烏骨,扯著嗓子,用盡力氣大喊大叫,彷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為什麼?!
烏骨站在牆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是因為自己能逃走,而他們逃不走的怨毒與嫉妒?
是因為他們已經徹底接受了這奴隸的命運,害怕自己的逃跑,會牽連他們被漢人長官懲罰?
還是...他們也想藉此立功,去換那一碗蓋著肉的白米飯?!
但烏骨已經沒有時間去思索答案了。
因為這尖叫聲,在雨夜中已經驚動了那些躲在屋簷下的蠻人監工。
「有人逃跑!」
烏骨還沒來得及跳下,幾名反應快的蠻人監工已經沖了過來,其中一人手拿帶有倒刺的長柄撓鉤,從下方精準地扎進了烏骨的小腿肚裡!
倒刺嵌入血肉,烏骨小腿處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隨後那監工怒吼一聲,一股大力猛地向下一扯。
「啊——!」
烏骨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手指摳不住牆,整個人重重摔落,砸向地面,泥水混合著血水,灌進了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他拼命地想要爬起來,想要反抗。
但許多隻穿著草鞋的腳,已經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背上、頭上、肚子上。
「跑?你他娘的還敢跑?!」
一群蠻人監工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將他死死地按在泥水裡。
他們留著勁不打死他,但下的全是最狠的陰手!
「咔嚓!」
一聲悶響,烏骨的一根肋骨被重重踢斷。
「骨頭硬是吧?!老子讓你跑!」
那名什長監工一邊用腳跟踩碾著烏骨那受傷的小腿,一邊氣急敗壞地咒罵著:
「你這一跑,要是驚動了漢人大人們,老子們的晚飯就全都沒了!老子好不容易才當上這什長,你他媽想害死老子?!」
烏骨痛苦地蜷縮著身子,雙手護住頭部。
他沒有求饒。
再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只是透過雨幕,透過指縫,悲涼而絕望地,盯著這些發瘋一樣毆打他的同族。
他的肋骨斷了三根,左臂被反關節扭斷,無力地耷拉在泥水裡。
但他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了。
他終於明白了,在這個所謂的蠻市里,沒有同胞,沒有兄弟。
只有被漢人隨意賜予的一點權力和利益徹底扭曲,喪失了本性,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的惡鬼。
烏骨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雨幕,在他的視線中變成了血紅色。
他知道,自己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但他真的想不明白。
為什麼十萬大山的子民們,會變成這副模樣?
......
天亮了。
暴雨停歇,天空依然陰沉。
烏骨沒有死,但他此刻的模樣,跟死也差不了太多了。
為了公開警告其他生蠻,殺雞儆猴,他被高高地吊在了蠻市中央用來示眾的木架上。
他渾身是血,垂著頭,呼吸微弱,根本沒有力氣抬起頭來看一眼周圍,只能無力地看著下方那片沾滿他鮮血的泥地。
一批又一批的蠻人被驅趕過來看他一眼,而他的慘狀也確實讓好些人熄了逃跑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軍靴。
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絕不是那些蠻人監工能穿得起的。
正準備舉起鞭子,繼續抽打他,好在遠處漢人長官面前表現一番的那幾個蠻人監工,突然齊齊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看清了來人的裝束--一身精鐵扎甲,腰間佩著一把鑲著銅飾的環首橫刀。
這代表了來人在漢軍中不低的身份!
這幾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蠻人監工,嚇得渾身一哆嗦,他們甚至沒敢去細看那人的臉,便連忙扔下鞭子,像模像樣地學著漢人樣子行了個古怪的禮。
他們弓著腰,操著一口蹩腳、諂媚的漢話,結結巴巴地說道:
「大...大人,這生蠻不懂規矩,昨晚還想跑,不服管教,小的們正在教訓他,讓他長長記性...」
那個人沒有理會這幾個諂媚的監工。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木架前,仰起頭,看著被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烏骨。
隨後。
他靠近兩步,伸出穿著護手的手,試圖撩開烏骨那被血水和泥水黏在一起的頭髮,看看這個生蠻的眼睛。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烏骨額頭的瞬間。
原本死人一樣的烏骨,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爆發出絕境孤狼般擇人而噬的凶光!
烏骨用盡了身體裡壓榨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張開滿是鮮血的嘴,狠狠地朝著那隻手咬了過去!
然而那人反應極快,手腕一翻,輕鬆地躲開了這一咬。
烏骨咬了個空,沒有絲毫氣餒,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充滿怨毒的咆哮:
「滾開...你們這些吃人的漢狗!」
他也不管來人能不能聽懂,用著最純正的生蠻方言,大聲咒罵道:
「你們...吸乾了我們十萬大山的血!把我們變成畜生!」
「我不需要你們漢人的同情!有種就殺了我!!!」
一旁的那幾個蠻人監工聽到這大逆不道的咒罵,嚇得魂飛魄散。
「你找死!」什長監工慌忙撿起鞭子,生怕這漢人大人一怒之下要連累他們。
還好,還好漢人老爺多半是聽不懂這最土的蠻話的。
然而。
下一刻,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穿著精鐵扎甲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他看著奄奄一息的烏骨,緩緩地,用一口正統的蠻話,輕聲回應道:
「我不是漢人。」
烏骨渾身一震,愕然抬頭。
因為那個人的動作,頭盔的陰影褪去。
烏骨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而在他的下頜線上,赫然刺著幾道深青色交錯複雜的圖騰刺青!
「你...你也是蠻人?!!」
短暫的錯愕之後,一股比剛才更加洶湧的憤怒與悲涼,吞噬了烏骨。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然昂起了滿是傷痕的上半身,聲音悽厲:
「你身上流著山林的血!」
「可你這個穿著漢人鐵殼子的雜種!你忘了蠻神的榮耀!」
「你站在這裡,站在漢人的地盤上,看著他們把我們當成牲口一樣打!」
「你算什麼東西?!你就是漢人養的一條會咬同族的狗!!!」
青年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帶著血沫的唾沫星子噴向自己。
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不成人形、滿眼絕望與仇恨的生蠻。
恍惚間。
他的思緒回到了差不多一年前。
那時的他,同樣在這沅陵,同樣被五花大綁。
他也曾像眼前這個生蠻一樣,用這種充滿仇恨的眼神,去咒罵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白衣公子。
居然已經過去了一年。
青年緩緩地開了口:「我不是雜種,我叫,阿古拉。」
他看著烏骨,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父親,是雄溪洞主,阿拓木。」
「阿拓木...之子?!」
烏骨臉上的憤怒凝固了。
緊接著,他爆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哈哈哈哈!原來是你!那個畜生的兒子!」
烏骨看阿古拉,用十萬大山里最惡毒的語言,瘋狂地辱罵著那個名字。
阿古拉起初是不解,隨後,臉色變得鐵青,眼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在他的心中,父親阿拓木的身影一直都是那麼的高大、偉岸,是十萬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鷹,是為了部族的生存,敢於帶領族人與漢人、與山林抗爭的英雄!
就在前些日子,父親還托人從山裡送來口信。
信上叮囑他,不用擔心山里,讓他在漢人長官身邊好好進學,多學些漢人的好東西,比將來回山,好帶著族人過上好日子。
這樣一個一心為了部族的父親,憑什麼被一個生蠻如此辱罵?!
「住口!」
阿古拉冷冷地喝了一聲,眼神如刀:「我的父親,是讓族人吃飽穿暖的英雄!你憑什麼罵他?!」
「英雄?!哈哈哈哈!」
烏骨笑得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下來,「狗屁英雄!他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他為了換取漢人的東西,親手砍下了自己親兄弟的腦袋!他殺了所有不服他的蠻人!」
「他帶著穿著鐵甲的走狗,燒毀了我們的寨子!他把大山里沒有力氣的老人砍死,把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帶走,把我們這些男人,一隊一隊地賣到這該死的蠻市來,去向你們的主子漢人搖尾乞憐!」
烏骨的眼角崩裂,流出血淚:
「這就是你的父親,阿拓木!」
「他用同族的鮮血和骨肉,染紅了他的野心!他是蠻族千百年來最大的叛徒!他該被萬蠱噬心!他該被剁碎了餵山裡的野狗,永世不得超生!!!」
「轟!」
阿古拉的腦子裡彷佛響起了一聲炸雷。
他不認為這個快死去的生蠻青年有什麼必要騙自己,他那張原本冷酷、鎮定的臉,出現了些驚怖與龜裂。
這一年來,他一直跟在顧懷的身邊,作為親衛,也是作為質子。
顧懷刻意封鎖了他獲取大山內部訊息的渠道。
在阿古拉的記憶里,在他的期盼里,父親還是那個高舉長刀、為了部落生存而戰的偉岸背影。
然而。
殺老弱?賣同族當奴隸?換取漢人的鹽鐵?
甚至...為了權力,殺了他自己的親兄弟,也就是自己的親叔叔?!
「不...不可能...」
「不可能?!怎麼不可能?!」
烏骨冷笑著,費力地朝著不遠處那些木棚努嘴示意。
「你去看看那邊柵欄里關著的人!去看看他們身上的鞭痕,去聽聽他們晚上的哭聲!」
「去問問他們,是誰把他們綁了送到這裡來的!」
「那都是你阿爸造的孽!你們父子,都是背叛了大山的叛徒!」
阿古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恍惚間腦海里翻滾著兩股截然不同的畫面與聲音。
一半,是父親昔日那高大威猛、教他蠻話和搏殺的背影;
而另一半...
卻是顧懷在一年前,在這沅陵,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用淡漠的語氣,說過的那些話。
「一個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息之本...沒有農耕冶煉,沒有教化,你們永遠只是一盤散沙...」
「而征途的開始往往充滿血腥。」
「這世上從來沒有一直偉大且光明的人。」
「只有在面臨真正的生死存亡時,你才能看清一個人的本質...」
突然。
阿古拉那因為震驚而顫抖的身體,停住了。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接管了一般。
他不能接受。
他絕對不能接受,自己敬愛的父親成了那種為了私慾出賣同族的、喪心病狂的模樣!
因為,如果他接受了烏骨口中的那個事實。
那麼,他這一年來在漢人地界的隱忍、他日夜苦讀學習的一切漢人學識、他那個想要終有一天回到山裡,用文明的力量幫助父親帶領族人走向強大的夢想...
都將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潛意識裡的抗拒和自我保護機制,讓阿古拉的心境在崩塌後,開始了一種詭異的重塑。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充滿驚怖、茫然,甚至有些破碎的眼睛裡。
一套冰冷、殘酷,而又自洽的邏輯,開始重新凝聚。
「原來如此...」
阿古拉的聲音竟然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他看著吊在半空的烏骨,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剛才因為「同族」二字而產生的一絲波瀾。
只剩下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懂什麼?」
阿古拉緩緩開口:「大山裡有什麼?你告訴我,這幾百年來,十萬大山里除了不變的瘴氣、兇猛的野獸,和你們這些部落之間無意義的互相殘殺之外,還有什麼?!」
「如果我們永遠停留在你們那種茹毛飲血的階段,永遠靠著木矛和石斧去拼命!」
「我們,永遠只能被野獸和漢人當成獵物!永遠只能在冬天凍死、餓死!」
「我阿爸沒有做錯!」
阿古拉的聲音逐漸提高,語速越來越快。
他看似是在試圖說服眼前這個生蠻,但實際上,他更像是在拼命地用這套邏輯來說服他自己。
「要想走出大山,要想讓族人不用再穿獸皮、不用再受凍,能穿上堅硬的鐵甲!要想讓族人能吃上沒有泥沙的的雪鹽!」
「就必須完成這些事情!」
「沒有漢人所說的農桑和冶煉,沒有那些用來積累底蘊的生產途徑,我們就只能拿族人的命去換物資!」
「你們這些生蠻,只知道待在大山深處守著那可笑的傳統,你們根本不懂什麼是大局,你們是整個蠻族進步的阻礙!」
「我阿爸把你們賣掉,換來的,是我們無當部真正的強大!是給整個十萬大山建立秩序的基礎!」
阿古拉的眼神開始病態狂熱起來。
「大人說過,任何一種文明的崛起,都必然伴隨著流血!伴隨著犧牲!」
「用你們這些不知開化的野人的命,去換取兵甲鹽鐵,這是值得的!」
「總有一天,當蠻人在我阿爸的帶領下,擁有了和漢人一樣的鐵器、律法和城池!」
「這大山裡的子民,才會有真正的出路!才不會再受人欺凌!」
阿古拉是複雜的。
他曾經是個蠻人,如今更像是個漢人,他曾經堅守蠻族的傳統並以之為傲,而如今卻在走過漢人大好的河山後開始真的去思考顧懷填鴨一般教給他的那些話。
他用漢人的理論,完美地為自己那位父親,也為他自己,構建出了一套滴水不漏、完美自洽的邏輯。
烏骨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青年。
他聽不懂那些關於「生產」、「秩序」、「底蘊」、「積累」的複雜漢人詞彙。
但是。
直覺,讓他能感受到,這套冠冕堂皇的話語背後,隱藏著的,是何等令人骨髓發冷的寒意和殘忍。
為了所謂的大局,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出賣同族?
把他們賣當奴隸,原來還是為了他們好?!
「瘋了...」
烏骨沒有力氣再罵了,他只是絕望地看著阿古拉,像看著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你們...你們都瘋了...」
......
「說得極好。」
就在烏骨徹底陷入絕望,而阿古拉因為建立起一套完全屬於他自己的邏輯而微微喘息之際。
一道清冷、平緩的聲音,在這片泥濘、骯髒的蠻市空地上,突兀響起。
見到來人的打扮,那幾個蠻族監工立刻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古拉轉過身。
顧懷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負手踩著泥濘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看了看那吊在半空中的烏骨,然後平靜地落在了阿古拉的身上。
看著這個剛才還在心態崩塌邊緣掙扎,此刻卻終於用漢人的邏輯將自己完美說服,徹底在精神上完成蛻變、完成「漢化」的蠻族青年。
顧懷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年的光陰。
一年的耐心澆灌,一年的潛移默化。
這顆當初在沅陵城外,被他隨手帶離十萬大山的種子。
終於,在今天,在這充滿了同族鮮血的蠻市里。
長成了他最想要看到的樣子。
一個從骨子裡開始鄙夷著原始與野蠻,渴望用鐵血手段建立所謂「秩序」,並能面不改色地為一切殘忍行徑、為出賣同族找到高尚藉口的--
新蠻族。
一顆,真正完美、絕佳的棋子。
「你終於開悟了,阿古拉。」
顧懷走到阿古拉面前,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賞。
「這世上,從來沒有不流血的文明,也沒有無緣無故、從天而降的秩序。」
顧懷負手而立,他沒有去看那些柵欄里的血腥,而是轉過頭,望向了極遠處,那蒼茫迷濛、若隱若現的十萬大山。
「你們山裡的蠻人,總是羨慕漢人的繁華,總以為,漢人那高大的城池、精美的絲綢、詩書禮儀,是老天爺偏心,從天上掉下來的。」
「大錯特錯。」
顧懷平靜說道:「任何一座宏偉的城池之下,都埋著累累白骨,都壓榨著無數服徭役的黔首;任何一種偉大的、被後人傳頌的秩序,在它最初建立的時候...」
「都是用刀劍,用掠奪,一刀、一刀,從別人的血肉里刻畫出來的。」
「你父親阿拓木,在山裡做的事,在他們這些生蠻看來,是瘋狂,是惡毒,是背叛。」
顧懷低下頭,目光落進阿古拉那因為激動而微縮的瞳孔里。
「但在我看來,他雖然手段粗糙,但他至少,觸碰到了在這個殘酷亂世中,想要讓族群活下去、蛻變下去的真實法則。」
「而你...」
顧懷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
「現在,也終於懂得了,用文明的規則,去解釋、去包裝這份野蠻。」
「我從未因為你們是蠻人而輕視你們,畢竟,所有文明都曾經歷這個階段。」
「我輕視的,只是落後的生產方式,要知道,今日的漢人,也曾是昨日的蠻荒。」
「文明從來不是血統,而是代價。」
「而你現在,已經前進了很大的一步。」
阿古拉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終於得到了認可的戰慄。
他恭敬地、深深地,向顧懷低下了他那曾經桀驁不馴的頭顱。
「記住了,阿古拉。」
顧懷收回手,聲音中再無一絲波瀾,那面對同族溫暖如春,而面對未開化異族卻如此冷厲的聲音,在清晨的冷風中迴蕩。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也是所有蠻族的選擇。」
「蠻人將來會走到哪一步,完全取決於你今天做出了怎樣的決定。」
「我再教你一點。」
「這世上真正的道理。」
「從來都不在落後者的眼淚里。」
「也不在他們那可悲的、無謂的憤怒和咒罵里。」
顧懷停頓了一下,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它只在--」
「勝者的,刀鋒上。」
「從來如此,也會,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