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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君臣

2026-09-18 01:48:22 作者: 東有扶蘇

  沅陵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

  這座曾經作為扼守十萬大山咽喉、承載了無數血腥與廝殺的邊地城池,在過去的一年裡,因為那座拔地而起的蠻市,體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哪怕已是初冬,此時城內城外仍然商賈雲集,車馬喧囂,隱隱透著一股畸形的繁華來。

  縣衙後堂。

  「吱呀--」

  木門被推開,顧懷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負著雙手,走進了房間。

  堂內,早有兩人等候多時。

  左側一人,身披顧懷昔日賞賜的錦袍,一頭黑髮用木簪簡單挽起,那張蒼白清秀的臉龐上,雙目灰敗沒有焦距,正是以目盲之身統領四郡政務的荊南總督,蕭平。

  右側一人,則是穿著一身考究華麗的錦緞長衫,身形偏瘦,顴骨高聳,那張本就生得陰鷙的臉龐,此刻卻有些激動,當然便是在襄陽府衙里,替顧懷干盡了髒活、如今又在沅陵處理蠻族事宜的毒士,許良。

  聽到腳步聲,兩人俱是神色一肅。

  蕭平在小書童青竹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長揖及地;而許良則是動作激烈得多,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跨出席位,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伏在青磚地面上,行了大禮。

  「屬下蕭平,參見主公。」

  「屬下許良...叩見主公!!」

  顧懷看著眼前這兩位堪稱自己麾下最頂尖的謀士,眼底閃過一絲溫和笑意。

  「行了,都起來吧,」顧懷擺了擺手,走向主位,「沒有外人,不必拘著這些虛禮。」

  蕭平摸索落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溫潤。

  但相比較於蕭平的平靜,許良此刻的心情,卻是劇烈翻滾著。

  自從當初大軍南征,他被指派到南郡,頂著無數人的唾罵和仇恨查抄地方劣紳,用最血腥的手段為南征大軍供給糧草;再到後來,大局初定,他又被顧懷一紙公文,直接調到了荊南,「協助」蕭平處理四郡政務。

  這一轉眼,竟是近一年沒有與主公相見了!

  顧懷這位荊州牧,在過去的大半年裡,為了徹底消化當初漢水之戰與南征的戰果,不得不親自坐鎮襄陽府衙,梳理政務,安撫百姓,整肅大軍,而荊南這邊的述職,也只需要蕭平這位荊南總督定期北上即可。

  

  而許良呢?他需要在那個時期,接替北上述職的蕭平,坐鎮百廢待興、暗流涌動的荊南,他實在是沒有什麼離開去見顧懷的機會。

  自從當初在襄陽府衙里,那場關於「自污」的談話之後,許良便早已死心塌地地認定,顧懷就是他此生唯一值得侍奉、也唯一能容得下他這種陰毒之人的主公。

  此刻久別重逢,許良端的是想念得緊,他剛剛在椅子上沾了半邊屁股,便又忍不住欠起身子,那雙三角眼直勾勾地看著顧懷,嘴唇囁嚅了幾下,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主公這一路南下,舟車勞頓,屬下未能前往邊界迎駕,實乃死罪。」

  「主公...清減了些,想必是襄陽政務繁雜,過於操勞了,屬下在沅陵,日夜祈盼主公能撥冗南巡,今日終於得見,屬下這心裡...當真是百感交集。」

  這番話,若是換了其他文臣來說,定會顯得諂媚噁心。

  但從許良這個一向陰冷刻薄的毒士嘴裡說出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真心實意。

  顧懷看著他,嘴角微挑:「你呀你,這番話說得這般情真意切一氣貫通,到底是在心裡過了多少遍?以前你可不是這性子,莫非是在沅陵待久了,沾了瘴氣不成?」

  許良賠著笑臉,臉上全是討好:「主公面前,屬下哪敢算計,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吶...這大半年來,若無主公在江北的威勢震懾,屬下在這荊南,怕是早就被那些地方宗族給生吞活剝了。」

  顧懷失笑搖頭。

  然而,在這久別重逢發自內心的笑容之餘,他也早將許良眼底那一抹心虛,看在了眼裡。

  他當然知道許良在心虛什麼。

  他一入沅陵,根本沒召見他,便直接帶著親衛,微服去城外巡視了一趟那座蠻市。

  許良這是怕了,怕自己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事情,生了他的氣,才會這般諂媚討好。

  顧懷心裡跟明鏡似的,許良這傢伙,辦事利落,手段狠絕,但性格的確有著難以根除的缺陷。


  當初在襄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這傢伙都敢把前任襄陽太守留下的上好端硯往自己懷裡揣。

  如今,將他放到了這荊南,天高路遠,沒了自己在上面壓制著。

  一個窮苦了半生、受盡白眼的人,一朝飛黃騰達,大權在握,看著那如流水般過手的財富,怎麼可能真的管得住自己的手,不伸手去撈一點?

  明白歸明白,顧懷心裡卻並沒有多少怒意。

  首先,隨著清明過江,錦衣衛已經在荊南四郡全面鋪開,時刻監察著地方與官吏。

  既然案頭上,沒有遞來關於許良中飽私囊、巨額貪墨的密折,那就說明這傢伙心裡還是有數的,還算收斂。

  頂多,也就是在某些邊角料的小事上,伸伸手,撈點油水,滿足一下他那點貪財習氣。

  而且顧懷也清楚,許良雖然有性格缺陷,但一向是個分得清輕重緩急的聰明人。

  自己交代的差事,他拼盡一切也一定會辦得妥妥帖帖,而且,人家甘願犧牲自己的名聲,把所有的惡名和髒水都往自己身上攬,替自己去干那些最得罪人的髒活累活。

  顧懷深諳御下之道,他從不指望自己的手下全都是清心寡欲、完美無瑕的完人。

  有時候,眼裡還真得能揉得下沙子。

  眼看著許良額頭的冷汗都要滴下來了,顧懷這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行了,你許良是什麼脾性,我用你第一天的時候就知道,只是你自己心裡得有一桿秤,凡事不要太過分就行了,坐下說話。」

  許良如蒙大赦,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坐了回去。

  他知道,主公這是用兩句敲打,把這一年來他在荊南的那些小動作,輕描淡寫地全揭過去了!

  這一下他心裡雖然安定下來,但卻也不免升起了一陣悔恨--真是窮怕了!自己怎麼就管不住這雙手!

  他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旁邊端坐的蕭平,想當初在襄陽時,自己可是主公身邊最得器重的謀士,可這蕭平一來,自己便只能屈居其下,從旁輔佐了,有這種教訓在前,自己居然還是改不過貪財的毛病,若是真因為這點黃白之物失去了主公的信任,那才叫真正的愚不可及!

  「罷了,敘舊就到此為止吧,說正事。」

  顧懷的臉色漸漸鄭重了下來,身上的那股隨和氣息一掃而空,而聽到這句話,蕭平與許良兩位荊襄政權最頂級的謀士,也立刻收斂了心神,臉色俱都端正了起來。

  「武陵這邊,我大抵已經巡視得差不多了,」顧懷目光看向蕭平,毫不吝嗇讚賞,「叔晏做得很好,《恤民令》推行得很紮實,地方豪強宗族雖然有怨言,但都被壓得死死的,一切都在按照我當初預想的方向走。」

  「長沙那邊,情況也差不太多,所以,我這次南巡,不打算再去長沙浪費時間了,水磨工夫的推行,用不著我親自坐鎮。」

  顧懷沉吟道:「沅陵之後,接下來的行程,我打算直接轉道去零陵和桂陽,看一眼這沒有經歷戰事便主動歸降的兩郡,大致是個什麼情況,看完之後,便直接回返襄陽了。」

  「畢竟,荊南在襄陽大軍南征之前,久無戰事,各大宗族盤根錯節,但對於我們來說,荊南最大的變數和威脅,從來都不是那些只敢在暗地裡搞些小動作的宗族鄉紳,而是這十萬大山裡的蠻族。」

  「沅陵,作為解決蠻族問題的先行點,更是重中之重,只要這裡的事情能一切順利,其他地方也就能照著順利推行。」

  「許良,你來說說,這一年來,蠻市的情況究竟如何?」

  顧懷看向許良,問題很明確:「我不僅要看帳面上的數字,我更要你廓清過去這一年中,透過蠻市被源源不斷輸送出山的數萬生蠻青壯,他們最終的去向,以及安置的邏輯,說。」

  被點到名字的許良立刻起身,斂去了所有的諂媚,沉聲道:

  「回稟主公。」

  「過去一年,沅陵蠻市總計從阿拓木的無當部手中,接收、發賣生蠻青壯男女,共計四萬七千餘人,這些生蠻的安置,皆是嚴格遵循了主公一年前定下的那條底線去辦的。」

  說到這裡,許良頓了頓,強調道:「即:無論江北襄陽、南郡一線的城池修築與種田開荒多麼缺乏勞力,也絕不充許任何大規模、成建制的蠻人,跨越長江,去往江北半步!」

  一旁的蕭平聽到這裡,微微頷首,介面補充分析道:「主公此令,實乃高瞻遠矚,不讓蠻人草率過江,是對的。」


  「襄陽、南郡,乃是荊襄腹地,是根基所在,將數萬離開家園、懷有怨恨且未被完全馴化、猶如野獸的生蠻草草安置,無異於是在火堆旁堆放柴薪!」

  「一旦江北局勢有變,或者朝廷大軍壓境,這些被迫服役的蠻族勞工、甚至被編入軍隊的兵員,極易在後方引發混亂,甚至趁機倒戈相向。」

  「史書之中,皆不乏因異族奴隸或降卒在戰事或者地方譁變,而導致全盤皆輸的慘痛教訓。」

  蕭平頓了頓,語調微微拔高了幾分,「此外,保持江北漢人人口的純潔性,對於政治上的大局,也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主公已受朝廷招安,荊州牧乃是正統官職,江北純潔,便有助於我們在政治上向中原腹地、向天下士人宣示荊襄政權的正統地位,證明我們非是裹挾異族的流寇,而是鎮撫一方的漢室重臣!」

  「因此,主公將蠻人壓在荊南的決定,毫無錯誤。」

  聽著蕭平這番絲絲入扣,卻又繞了幾個大彎的奉承,顧懷忍不住失笑搖頭。

  「行了行了,叔晏,你這大半年坐鎮荊南,怎麼還學會這一套了,」顧懷擺了擺手,「少拍馬屁,咱們君臣三人關起門來說自家話,不用這般在意禮節吹捧,就事論事即可,許良,你接著說,這四萬多生蠻,在荊南到底是怎麼消化的?」

  這一番插科打諢,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許良也笑著繼續匯報導:

  「回主公,這四萬餘生蠻,在荊南的去向,主要分為三種。」

  「第一種,便是基礎營造,過去一年,這些出山蠻族,基本都沒有被訓練成兵員,而是直接作為勞動力,替代了荊南百姓原本該服的徭役。」

  「主公下令修築的荊南腹地主幹道,如武陵至剩餘三郡的水泥直道,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以及防禦官道的沿途軍用塢堡,除去之前臨沅戰俘轉為的建設營外,皆是由這些生蠻充當苦力。」

  「屬下安排了最嚴苛的監工,實行十人一保的連坐法,一人逃跑或怠工,同保九人皆斬;同時調集了地方戍衛漢卒在旁威懾,高強度的勞作下,不用給他們吃好,只要保證不死即可。」

  「此項工程進度極快,不到一年,四郡之間官道已經接近連通,但代價便是...損耗極高,被送去修路的蠻人,一年下來,大抵折了三成有餘。」

  大半年間,水泥官道連通四郡...這簡直是用人命去填出來的基建奇蹟。

  顧懷聽著,面色平靜,這本就是亂世的法則,徭役不用生蠻去扛,就是漢人百姓去服,他不是什麼聖母,既然是必須要做的事,作為荊州牧,他自然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異族。

  「第二種呢?」顧懷繼續問道。

  「第二種,則是礦山開採與冶煉。」

  提到礦山,顧懷眉頭微微一挑,他前不久才親自去過上庸郡,那裡也是礦產豐饒之地,且地方情況複雜,好不容易才理順一切,至今都還在推行新政。

  但他還沒去過零陵,只在之前荊南送往襄陽的卷宗匯總上掃過幾眼,知道零陵有礦,但具體情況並不明朗。

  「零陵的礦山?」顧懷轉頭看向蕭平,「我記得卷宗上說,零陵是荊南最大的礦石提供地,叔晏,你且說說,那裡是個什麼情形?」

  蕭平聽到顧懷詢問,便接過了話茬,緩緩介紹道:

  「主公,零陵地處偏遠,孤懸荊南西南角,更靠近深山老林,自古便是礦產豐富之地,尤以鐵礦、銅礦居多,但與上庸不同,零陵的礦,並非是官府主導開採。」

  「正因為太過偏遠,靠近未開化的蠻族地界,前朝和以往的官府在那裡影響力太過有限,根本無力組織大規模的官營,因此,幾百年來形成的規矩是,大多數礦洞,都是包給了當地有權有勢的私人礦主和宗族去開採,他們自己招募礦工,自己結寨自保,然後官府再以統一的價格,向他們收購生鐵和銅礦。」

  「因為是私人產業,且礦工多是當地百姓,大家知根知底,所以零陵並沒有出現上庸那種遍地黑礦、草菅人命的情形,相反,為了留住熟練的礦工,那些礦主給的待遇通常很好,一些有手藝的老礦工師傅,在當地的地位甚至很高,頗受人尊敬。」

  蕭平頓了頓,繼續描繪零陵的民生風貌:「再者,零陵雖然多山,但當地百姓依山就勢,開闢了極多的梯田,耕地並不缺乏,百姓農忙時種田,農閒時下礦,民生頗為富足安穩,不成問題,也正因如此,零陵才能源源不斷地為整個荊南提供海量礦石。」

  說到這裡,蕭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他憑著對顧懷性格的了解,出言勸諫了一句:


  「主公,屬下在零陵歸降後,曾詳細勘察過當地民情,由於地方秩序算是穩定,且運轉良好,所以除了《恤民令》外,屬下並未在零陵大刀闊斧地推行礦業改革,而是沿用了他們之前的規矩。」

  「上庸那邊的新政,怕是並不適用於零陵...若是主公去了零陵,見其礦產被私家把持,強行推行上庸那種改革,只怕會激起當地宗族與礦工的激烈反抗,反而壞了荊南好不容易穩定的秩序啊...」

  顧懷聽完,看著蕭平那副認真進諫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

  「叔晏多慮了,我沒那種心思。」

  顧懷從容道:「我當然不會覺得,一道政令在江北、在上庸有效,便能生搬硬套地直接用到零陵去,治大國如烹小鮮,控制的地域多了,自然要因地制宜。」

  「零陵孤懸西南,只要他們不將礦石外流,而是賣給府衙,交夠賦稅,不生動亂,這樣一切安穩,我便暫時不去動他便是,待到將來大勢徹底安穩,荊襄底蘊深厚到無可撼動之時,再行徐徐圖之、緩慢改制也不遲。」

  蕭平聽聞主公如此清醒豁達,心中大石落地,由衷地拱手道:「主公聖明,實乃萬民之福。」

  許良見顧懷三言兩語間定下了零陵的調子,便趕緊接過話頭,繼續他的匯報,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下的得意:

  「主公,正是因為零陵礦主多,且頗有家資。他們聽聞武陵這邊的蠻市開張,有大量的強壯勞力,便主動派人北上,詢問能否購買這些生蠻回去挖礦。」

  許良笑道:「屬下當時心想,出山的生蠻越來越多,而徭役是有盡頭的,荊南能修的路就那麼多,若是一直養著這些生蠻,未免浪費糧食,賣給誰不是賣?於是便大開方便之門,允許他們來到沅陵購買生蠻奴隸。」

  「而也正是因為零陵礦主的大肆採購,蠻市居然在過去的一年裡,在沒有向大批次發賣生蠻的情況下,僅僅靠著賣給零陵礦主,就實現了盈利!」

  「只是...」

  許良的語氣變得冷酷起來:「這些生蠻被賣到零陵後,因為語言不通、野性難馴,那些礦主自然不會把他們當成漢家百姓一樣優待,多半是被直接塞進了容易塌方的危險礦坑,或是最深的水陸礦脈去當苦力。」

  「礦難頻發,環境惡劣,這些勞工基本被鎖鏈鎖著,與外界徹底隔絕,吃最差的食物,干最重的活。」

  「所以,這一種的生蠻...損耗最高,十個人進去,如今還能活下來一兩個,便算他命大了。」

  顧懷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並非是突然泛起了聖母心腸,可憐那些生蠻,而是作為一個統治者,聽到如此恐怖的人口損耗率,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安,這種把人當成一次性柴火燒的做法,不僅違背了他長遠開發勞動力的初衷,更是會在生蠻間積攢起可怕的怨氣。

  許良沒有察覺到顧懷的情緒,還在繼續他的匯報:「雖然有了修路和採礦這兩種途徑消化,但阿拓木在山裡抓人的速度實在太快,送出山的生蠻數量還是越來越多,蠻市在過去一年裡連續擴建了數次,也不能全數裝下。」

  「為了不浪費,屬下便安排了第三種,也就是將老實認命的生蠻送到了荊南邊緣的荒地進行開墾。」

  「那裡都是些瘴氣瀰漫、蛇蟲出沒的瘴癘之地,漢人流民寧可餓死,也不願前往拓荒,但這些生蠻本就生長在山林,對瘴氣有一定的抵抗,屬下令兵卒押送他們前往,用著刀耕火種方式,焚燒山林,種下谷種,擴大了數倍地方衙門名下的官田面積。」

  「產出的大部分糧食,直接充入軍資倉庫,因為種地不算困苦,加上生蠻適應環境,這一途的損耗,反倒是最低的。」

  許良一口氣將蠻市一年的運轉脈絡匯報完畢,從這簡單的一席話也能看出來,他的能力雖然還沒到蕭平這種能以一人提領四郡政務,且大半年下來從未橫生波瀾的程度,但也實在是難覓的大才了。

  畢竟,當初蠻市初建,顧懷就跑去打仗,後來更是坐鎮江北,幾乎沒有時間管理,而許良奔赴沅陵,居然能如此條理清晰地讓蠻市成為荊南不可或缺的勞力市場,而且還實現了自我盈利,沒有爆發一次蠻人反叛,可想而知難度多大。

  所以,他此刻難免邀功似地看著顧懷,等待著主公的誇獎。

  然而。

  顧懷安靜地聽完這一切,並沒有露出許良預想中的欣慰笑容。

  房間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悶起來。


  顧懷端坐在主位上,思索了片刻。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進屋之前,親自去蠻市巡視時,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我剛才,自己走了一遍蠻市。」

  顧懷終於開了口,「所見所聞,除了剛才言語中這些光鮮之外,皆是血腥到令人作嘔的奴役。」

  「蠻市裡的漢人看守,根本不把那些生蠻當人看,動輒打罵鞭笞,而最讓我感到心驚的,還是為了方便管理,從蠻人中挑選出來的那些『監工』,壓榨、殘害起自己的同族來,比漢人還要瘋狂百倍!我在那裡,看到了被同族活活打斷手腳、在泥水裡哀嚎等死的生蠻。」

  顧懷轉過頭,看向蕭平,嘆息了一聲:「叔晏,一年前,你我二人在這沅陵城頭,決定建立這蠻市時,那些曾說過的話,倒是真的應驗了。」

  「這太陽底下,真是不知要生出多少骯髒事來啊...」

  蕭平聽到主公提及舊事,若有所思,盲眼微垂,沒有說話。

  而一旁的許良,則是滿臉的愕然與不解。

  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太過震驚,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主公!這...這樣難道不好嗎?!」

  在許良這個毒士看來,主公的這番感慨簡直有些婦人之仁了!

  「主公!」許良急切辯解道,「十萬大山,如今已經成了我荊襄政權取之不盡的血肉礦場!那些蠻人出山便成為奴隸,漢人百姓不願意做的苦役,他們去做!漢人流民不敢去的死地,他們去死!漢人只要給阿拓木一點鐵器和鹽巴,就能得到這一切!」

  「甚至,將來若有大戰,我們可以直接給他們髮根木矛,把他們驅趕在陣前,毫不心疼地讓他們去送死!」

  「主公,他們是異族啊!死多少都不值得惋惜,這怎麼能說是骯髒,這分明是用他們的命,來固荊襄的根基啊!」

  面對許良這番言論,顧懷沒有斥責,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許良呆住了,他不明白,這完美無缺的計策,到底哪裡不行?

  「主公說得對。」

  就在這時,一旁蕭平緩緩開口,「許良,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和鮮血,卻沒有看到,這鮮血之下,正在醞釀的東西。」

  「繼續這樣毫無節制地壓榨下去,不僅不會徹底馴服十萬大山,反而勢必會讓蠻人反抗之意越發濃烈,出山的蠻人越多,壓榨得越狠,風險也就越大。」

  「畢竟,壓榨和血腥不可能一直持續,它會導致蠻族人口短時間內嚴重折損,更可怕的是,這種殘忍的同族相殘和奴役,會在蠻人內部積聚起巨大的怨氣。」

  「仇恨,從來都是最可怕的武器。」

  蕭平冷冷剖析道:「哪裡有壓迫,哪裡終究會有反抗,當生蠻發現,下山是死,留在山裡被同族抓捕也是死的時候,他們就會像被逼入絕境一樣,玉石俱焚,到那時,整個荊南,都會面臨一場慘絕人寰的蠻族暴亂!」

  許良被蕭平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蕭平所說的這種極端反噬,在歷朝歷代對待異族的高壓政策中,屢見不鮮。

  蕭平沒有理會許良的沉默,他閉著雙眼,彷佛在回憶著什麼,然後,他話鋒一轉,灰白雙目再次轉向許良。

  「而且,危機,恐怕已經不僅僅在生蠻之中了。」

  蕭平的聲音變得冷冽起來:「許良,我若沒記錯,你前些日子送往臨沅的信中,曾隱晦地提過一句...」

  「阿拓木,似乎有失控的跡象?」

  顧懷心頭一凜。

  「失控?!」

  顧懷霍然轉頭,目光凌厲落在許良臉上,「怎麼回事?阿拓木在山裡有異動?為何不曾有正式的摺子報於襄陽府衙?!」

  許良苦著臉說道:「主公息怒...屬下,屬下也只是根據蠻市裡的一些蛛絲馬跡,做出的猜測,並未拿到確鑿證據,所以...所以不敢輕易寫在正式摺子里驚擾主公啊。」

  「把你的猜測,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顧懷厲聲喝道。

  許良見顧懷是真生氣了,不敢再有絲毫隱瞞,將他這些日子在沅陵暗中觀察到的種種反常,全盤托出:

  「回主公,阿拓木他...開始暗中隱匿人口與囤積軍資了。」

  「最近三個月,無當部送出山的生蠻青壯數量逐漸減少,送來的多是些病殘,或者骨瘦如柴的貨色,屬下溝通了幾個暗間的無當部頭目,才得知,阿拓木開始暗中截留本應送往蠻市換取物資的、最強壯的生蠻青壯!」


  「他將這些強壯的生蠻,用暴力和洗腦的方式,強行編入了自己的兵力中!」

  「而且,蠻市里交換給他們的鐵器、粗鐵錠,數量雖然沒變,但他們要求換取的樣式卻變了,以前多是換武器,現在卻大量囤積生鐵,屬下懷疑,阿拓木在深山裡,已經糾集了工匠,在試著私下打造粗劣鎧甲和長兵器!」

  顧懷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截留兵源,私造甲冑,這是任何一個人,要造仮謀立的標準前奏!

  「還有呢?」顧懷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切斷一些山裡的情報網路,當初無當部內部,安插了不少漢人眼線,但最近一兩個月,這些眼線接連發生意外,有的掉下懸崖,有的被毒蛇咬死,阿拓木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麼,正在試圖拔除荊襄安插在大山深處的釘子,封鎖關於他實力的真實情報。」

  「最要命的是...」

  許良咬了咬牙,「根據一個逃出山的生蠻所說,阿拓木在深山裡,在沒有向蠻市、向主公報備知曉的情況下,已經開始嘗試...稱王了。」

  「他自封為十萬大山的蠻王,只在蠻神之下!他要求所有歸降或被攻破的部落,必須將他的雕像和蠻神並列祭拜!」

  大堂內安靜下來。

  老實說,在許良這種視人命如草芥、只看重眼前利益的毒士看來,這些事情,雖然有些犯忌諱,但真算不上什麼塌天大禍。

  畢竟蠻子嘛,本性貪婪狂妄,給了點好顏色就想開染坊,可以說,若不是許良這種很是敏感陰暗的人來到沅陵坐鎮,提前嗅到了這些蛛絲馬跡;換作是其他漢人官吏,聽到蠻子在山裡自稱所謂「蠻王」,說不定只會嗤笑一聲沐猴而冠,笑一笑也就放過去了,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可是,顧懷不是那些腐儒官吏,蕭平更不是。

  他們太清楚這背後的政治邏輯了。

  阿拓木,作為顧懷當初為了平息南方邊患,一手扶持起來的人,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在獲得了漢人源源不斷的刀劍、鐵甲與山里稀缺的生存物資,即鹽巴後,他在十萬大山內部的實力,膨脹得很快,兵力已經達到了五溪蠻族幾百年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鼎盛狀態。

  然而。

  這種「代理人戰爭」的要命缺陷,顧懷在史書中看得太多了。

  缺陷在於:一旦代理人透過外部輸血,消滅了內部的所有競爭對手,擁有了壓倒性的區域性優勢,那麼,他那被刻意餵大的野心,必然隨之無限膨脹!

  他就不可能再甘心,去做一條受人擺布的狗了!

  「你想得沒錯。」

  顧懷沉思了良久,緩緩抬頭,面龐上已經布滿了冷厲與肅殺。

  「截留兵源,仿製鐵甲,拔除眼線,甚至僭越稱王...」

  「阿拓木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什麼簡單蠻夷,他很可能,是想積蓄力量,徹底擺脫我們漢人的控制,在十萬大山里自立!」

  顧懷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兩步,「畢竟,他已經初步整合了十萬大山外圍的力量,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想再用同族的命來換我們的施捨,那他會想要什麼?自然是,試著帶著這股力量,隨時可以下山反咬漢人一口!」

  蕭平的神色也凝重起來:「主公,十萬大山裡的布局,是整個荊南戰略的後盾,絕不能有任何失控的苗頭!」

  「我知道!」

  顧懷冷厲道:「現在看來,當初的山中布局,或許還是太粗糙了些...才會讓阿拓木自以為能掙脫出來!一旦真的讓他有了喘息之機,那荊南四郡,將永無寧日!」

  「而且,這山外蠻市的血腥壓榨模式,也絕對不能再毫無底線地繼續下去了!」

  顧懷轉頭看著許良:「過去一年,是因為我的治政重點,全在消化戰果、安撫流民,和朝廷眉來眼去上,所以荊南這邊,只能採取這種短視、殘酷的手段,來維持大局不崩。」

  「但眼下,荊襄已定,我已騰出手來,這種飲鴆止渴的做法,必須得做出徹底的改變!」

  「山外蠻市的制度,必須改良!我要把那些生蠻,真正變成順從的牛馬,而不是隨時會引發問題的根源!」

  「至於山內...」

  顧懷的眼中,殺機凜然:「既然阿拓木想要當蠻王,那就讓他明白,這普天之下,只有我說了他是,他才能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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