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顧懷端坐主位,目光幽暗。
隨著他這一路從江陵南下,過公安,入漢壽,至臨沅,再到如今的沅陵。
荊南的風土人情、民生百態,以及《恤民令》推行後的種種暗流,他都已經親眼看過。
對於荊南的整體情形,顧懷心中已然有數。
地方宗族雖然在暗中負隅頑抗,但大勢已定,只要駐軍不亂,那些土財主翻不起什麼大浪,至於普通漢人百姓的教化,雖然已經有了思路,但也註定是一個需要數年去潛移默化的漫長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
可是。
唯獨這十萬大山裡的蠻族事宜,已經不能再拖了。
他不想把這個毒瘤留給以後,更不想在將來西進伐蜀或者揮師北上的時候,還要時刻防備著背後那片深山老林里會不會突然竄出一群野獸來。
甚至於,顧懷是想要在離開荊南、返回襄陽之前,徹底將這山內山外的問題,給一併解決!
斬草,就要除根。
堂下,蕭平和許良都是絕頂聰明之人。
兩人幾乎在顧懷剛才那番話落下,眼神變冷的瞬間,便敏銳捕捉到了主公身上那股決絕殺意,也聽出了那份決心。
既然不能再拖,那就必須拿出最狠、最快、最見效的雷霆手段!
兩人齊齊開動心思,腦中推演著十萬大山的局勢。
最終,還是許良先按捺不住。
這種關乎陰謀的勾當,向來是他最拿手的領域。
「主公!」
許良陰鷙的臉上滿是嗜血,冷冷地擠出幾個字:
「既然這阿拓木不識抬舉,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那便讓他死!」
「養不熟的狗,留著也是反咬主人一口,不如一刀宰了乾淨!」
乾脆,利落,毒辣。
顧懷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看著他:「死?怎麼死?大軍壓境,入山清剿?」
「萬萬不可!」
許良果斷搖頭,分析道:「十萬大山地形險惡,瘴氣瀰漫,漢軍若是強行大舉入山剿滅無當部,不僅糧草輜重難以為繼,將士死傷也會極為高昂。」
「更要命的是...」
他冷笑道:「阿拓木雖然在山裡結下了無數血仇,可漢人大軍這股外來強敵壓境,十萬大山內部的那些矛盾,立刻就會被壓制轉移!」
「到那時,原本已經有了血仇的生熟蠻,很有可能會迫於生存壓力,再次聯合抗漢,這豈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幫阿拓木整合了人心?」
蕭平坐在一旁,雖然一向不喜許良,但也不由得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許良雖然人品不堪,但這番關於人心的推演,卻是一針見血。
「所以,屬下有一條成本最低,也不需要漢人流血的內部瓦解之路。」
顧懷若有所思,挑眉問道:「哦?如何做?」
許良嘴角微挑:「主公,為了防備阿拓木,屬下這一年來,可沒有閒著。」
「在無當部內,以及那些被迫臣服他的生蠻首領身邊,屬下早就暗中收買,布下了幾枚棋子。」
「只要主公一聲令下,屬下立刻便能啟動這些棋子!」
「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只需一場精心策劃的『營嘯』,或者一次心腹的『倒戈』,阿拓木的腦袋,就會被他身邊的人割下來,送到沅陵城外!」
「而這場內部叛亂...不僅能幹淨利落地清除阿拓木這個開始不聽話的棋子。」
「更是能向整個十萬大山里所有有野心的人,傳遞一個警告!那就是:沒有我們漢人的默許與支援,任何蠻族的霸業、任何自封的蠻王,都如同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隨時都會在漢人的隨手一撥之下,分崩離析,死無葬身之地!」
這便是毒士的手筆!
「不可否認,此計甚妙,成本極低且震懾力極強。」
一直安靜聽著的蕭平,此刻卻緩緩開口。
「但是,許良,你可曾想過。」
「我們當初之所以用無數物資去支援阿拓木坐上這個位置,不僅僅是因為他夠狠。」
「更是因為,他唯一的子嗣阿古拉,在主公的掌握之中。」
蕭平微微側頭,語氣凝重:「主公,若是殺了阿拓木,這無當部勢必大亂,若是隨便換做旁人去接手這股勢力,沒有質子在手,我們又如何能保證,下一個接班的人,不會成為第二個、甚至更難對付的阿拓木?」
這確實是個問題。
舊的棋子該去死,新的棋子該上位,但這新人若是不受控制,那殺阿拓木便毫無意義。
顧懷沉吟了片刻。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蠻市里,那個挺直了脊樑、用漢人的邏輯,將自己的同族貶低得一文不值的蠻族青年。
「這個,或許不是問題。」
顧懷緩緩開口:「只要刺殺做得足夠乾淨,把這盆髒水潑在那些生蠻的身上,做到禍水東引,讓無當部的人相信,是那些懷恨在心的生蠻殺了他們的洞主。」
顧懷看著兩人:「那麼,這十萬大山新一任的主人,就只能,也必須是阿古拉。」
「阿古拉?」許良愕然。
蕭平也詢問道:「主公是想放阿古拉歸山,讓他接手無當部?」
「不僅要放他回去,還要全力扶持他。」
顧懷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昨日阿古拉在蠻市里,用那種看待草芥般的眼神看著同族,用最純正的漢人邏輯去咒罵同族愚昧的那副情形。
「阿拓木雖然好用,但他骨子裡,依然是個沒有開化的蠻夷,他內心還想做十萬大山的王,想要讓自己的名字僅僅屈於蠻神之下。」
顧懷淡淡說道:「但阿古拉不同。」
「這一年來,他在我身邊,親眼見識了漢人的繁華,見識了大軍的軍威,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被徹底...漢化了。」
「他會成為比阿拓木,更兇殘、更不把生蠻當人的獵手。」
出於謀士的謹慎,蕭平還是忍不住反問了一句:「可是,主公,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畢竟是蠻人血脈,他的身體裡流著和阿拓木一樣的血,他如今表現出的歸順與漢化...」
「會不會是偽裝?為了隱忍活命,而故意做給主公看的?」
聞聽此言,顧懷也不由得在心底深處懷疑了那麼一瞬。
但隨即便堅定地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
顧懷斷然道:「一年前在沅陵城外初見,我便能確定,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工於心計、能將隱忍刻進骨子裡的人,這也是我為什麼將他帶離十萬大山的原因,他絕不可能在我眼下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
「他是真的,發自內心地認同了那套我灌輸給他的邏輯。」
顧懷的聲音冷厲起來:「他深信,蠻族的落後與茹毛飲血是一種原罪。」
「他深信,只有全面接受我們漢人的文明與秩序,哪怕在這個過程中,需要像野獸一樣撕咬,需要犧牲無數同族的生命,需要踩著屍骨往上爬...但這才是蠻族唯一的出路。」
顧懷看著蕭平:「所以,一個被徹底摧毀了信仰,又被重塑了新價值觀的人,會比任何人,都好用。」
蕭平和許良聽著這番話,心中都不禁湧起一股寒意。
殺人不過頭點地。
但主公這種從精神和魂靈上將一個人徹底扭曲、重塑的手腕,簡直比天下任何酷刑都要恐怖萬倍。
「主公看人,自然是極準的。」
蕭平沉吟道:「但...該如何控制阿古拉?」
「他還很年輕,他現在甚至還沒有子嗣可以留在山外做質子。」
蕭平指出了最大的隱患:「若是阿拓木死去,主公放他歸山接手無當部,他或許確實會鄙夷生蠻,因為殺父之仇而禍亂十萬大山,但主公手中沒有了制衡他的籌碼,會不會養虎為患,到頭來反被他咬一口,倒確實難說...」
這個問題,確實棘手。
一切的前提都是漢軍入山不太現實,所以才會如此需要扶持阿拓木這樣的角色,但沒有質子,沒有威脅的手段,就等於風箏斷了線。
眾人再度陷入思索。
就在這時。
「嘿...嘿嘿嘿...」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從許良口中滾落出來。
他那雙三角眼裡,滿是惡毒,整個人都因為興奮而發抖起來。
「主公,阿拓木那個老狗,不是做夢都想當十萬大山的蠻王嗎?」
「那主公您,便成全他!只不過,不是封他,而是在他死後,正式下達一份詔書,冊封阿古拉為這十萬大山的--蠻王!」
顧懷眉頭一皺--封王?這算什麼控制手段?
許良看著顧懷神情,知道主公還沒有轉過彎來,便得意地解釋道:「主公明鑑,這十萬大山裡的蠻族,幾百年來都是各自為戰,信奉的只有大巫和蠻神,所以,只要這個所謂的『蠻王』,是您這個漢人荊州牧冊封的!」
「十萬大山內部的那些生蠻,甚至是熟蠻里的老一輩人,勢必不認!」
「這就等同於,我們將阿古拉,強行架在了大山所有傳統的對立面!」
許良的語速越來越快,毒計也越來越清晰:
「然後,在冊封后,主公可以多加試探,比如,賞賜他幾個我們荊襄精挑細選的漢人女子,作為他的正妃和側妃,並且嚴令,他未來的繼承人,只能從這幾個漢人女子的肚子裡出!」
「當然,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許良陰鷙的臉上滿是癲狂:「最關鍵的一步是--主公,您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賜予阿古拉漢姓!」
賜姓!
顧懷身子一震,已經隱約抓住了這番話里的精髓。
許良繼續道:「封王,賜姓,再等那幾個漢人女子有了身孕,有了子嗣...只要暗中讓阿古拉服下絕嗣之藥,斷絕他再與任何蠻族女子生下後代的可能!然後,才放他歸山林!」
狠。
太狠了。
連一向講究王霸雜之的顧懷,聽到這絕戶計,眼角都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許良卻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他興奮地解釋著這套毒計背後的邏輯:
「主公,歷朝歷代的羈縻政策中,賜以國姓或主君之姓,乃是極高規格的恩寵。」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的改變,這等同於向天下、向所有蠻族宣告,阿古拉在宗法上,已經徹底成為了漢人體系的附庸!」
「這更是在蠻族內部,製造了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只要他接了這漢姓,只要他娶了漢女,十萬大山裡的那些講究血統和蠻神信仰的部族,就會永遠視他為漢人的走狗!」
許良冷笑道:「主公您看,若是阿古拉在被賜姓時,有半點不願,或者不敢主動宣揚自己的漢姓和漢妃。」
「那就證明,他心裡依然顧忌著蠻族的傳統,他依然想要做純粹的蠻人。」
「這樣的阿古拉,一旦放回去,就註定會失控,不過是下一個阿拓木罷了,那我們大可直接殺了他,另尋傀儡!」
「但...」
許良看著顧懷,拱手道:「若是他真如主公所說,已經徹底被洗腦,主動漢化,甚至真如他自己表述那般,為了推行蠻族的進步,甘願做盡一切惡事,毫不留情地斬殺那些反對他的同族...」
「那,他就是一把最完美、最鋒利的刀!」
「一個所有後代都有著一半漢人血統,被整個蠻族傳統唾棄,甚至是被主公冊封,只能選擇死死抱住主公大腿的『漢化蠻王』...」
許良深深地拜了下去:「此人,絕對可用!」
大堂內,顧懷看著跪在地上的許良。
豁然開朗。
這種毒計,果然,還是許良最為拿手!
這哪裡是封王?這分明是給阿古拉套上了一層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讓他只能為了自己的位置,為了荊襄的利益,而去瘋狂地屠戮他自己的同胞!
「的確可以。」
顧懷思索著,開口道:「正式冊封他為荊襄所認可的蠻王,賜他漢姓為『顧』,更名為『顧化』。」
「取被我教化、徹底歸化之意。」
顧懷眼眸微眯:「再精選數名自己願意的民女,賜予他為正妃,待生下唯一子嗣後,那子嗣便以『教導』為名,養在山外。」
「絕嗣之藥,也一併下了。」
顧懷點了點頭,一錘定音:「嗯...此計,的確可行!」
阿拓木的死期,和阿古拉這悲慘且被操縱的一生,就在這三言兩語間,被徹底定下了。
「但這依然不夠。」
顧懷想了想,話鋒一轉:「世事無絕對,就算給他套上了這麼多枷鎖,讓他成為了整個蠻族的公敵,但依然不能完全避免,萬一有一天,他真的憑藉狠辣,徹底用殺戮統一了十萬大山。」
「到了那時,一個被逼到絕境、手握大權的瘋子,也難免會像阿拓木那樣,生出反咬一口的瘋狂心思。」
「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的恐懼和依賴上。」
顧懷冷冷說道:「所以在扶持阿古拉繼位的同時,還要做一件事。」
許良聞弦音而知雅意。
他那顆充滿陰毒計謀的腦袋,立刻就跟上了顧懷的思路,連連點頭贊同。
「主公聖明!」
「漢人,絕不能讓無當部在十萬大山里一家獨大!」
許良起身踱步,提議道:「主公,我們在暗殺阿拓木、扶持阿古拉的同時,應當立刻派出那些精通蠻話的密使,深入十萬大山的更深處。」
「去找上那些...曾經被無當部屠殺過、對無當部懷有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的生蠻首領!」
他冷笑著又提出了一個足以將整個十萬大山推入萬劫不復深淵的陰損主意:
「我們漢人,不能只做無當部的買賣!」
「我們同樣為這些與無當部有仇的生蠻首領,暗中提供兵器、鹽巴和物資!」
「然後,教唆他們,去捕獵其他的生蠻部落,甚至...去捕獵無當部的熟蠻!」
許良一字一頓:「只要他們能抓到人,就可以送到我們在十萬大山另一側,重新建立的幾個互市點,同樣可以換取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讓熟蠻去賣生蠻...」
許良張開雙臂:「讓生蠻去殺熟蠻!」
「再扶持另一個人!同時做兩邊的生意!讓他們在十萬大山里,你殺我,我賣你!讓他們結下生生世世、永遠也解不開的血海深仇!」
「這樣一來,十萬大山將永遠處於自相殘殺之中!」
「無當部必須不斷向深山進攻,而那些得到暗中滋養的生蠻勢力,不僅會激烈反抗,甚至在他們生蠻內部,也會開啟『自己人賣自己人』的行為!」
「兩派都必須拼命地討好我們漢人,以獲取優勢。」
許良得意地總結道:「十萬大山,將徹底淪為角斗場和奴隸捕獲場!他們將永遠喪失統一的可能,更不可能向山外漢地發動進攻!」
「而我們荊襄,只需安坐山外,便能用些許物資,源源不斷地獲取他們送來的強壯戰俘!」
兩邊下注,挑動內鬥,鎖定血仇。
顧懷聽完,沒有任何猶豫。
「好,就按你說的辦。」
大方向敲定。
山內的問題解決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山外蠻市的問題上。
許良猶豫了片刻。
雖然剛才主公已經微服私訪過蠻市,並對那種血腥壓榨表達了不滿,甚至隱隱有改變制度的意思。
但他還是有些想要堅持自己的觀點。
他咬了咬牙,再度躬身勸誡:「主公,關於山外的蠻人...屬下依然覺得,仁慈,是這亂世中最廉價且最無用的東西。」
「屬下主張,繼續對他們實施眼下這種管理。讓他們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糧,死了一批,十萬大山里還會源源不斷地送來下一批。」
「我們荊襄的糧食也是百姓辛苦種出來的,絕對無需在這些茹毛飲血的野獸身上,浪費半點糧食與仁慈!」
「荒謬!」
然而,許良的話音剛落。
剛才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蕭平,卻突然出聲,毫不留情地駁斥了許良:
「許大人,你只知權謀機詐,卻不懂治世之大道!」
「一味地施以毫無底線的壓迫和殺戮,將活生生的人當做劈柴般燒毀!」
「你以為大山裡的蠻人真的是殺不盡、抓不完的嗎?!」
他擔任荊南總督已經快一年,此刻凜然發聲,也有了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一旦這種極度的絕望和慘狀傳回山中,哪怕是你挑起的內鬥再激烈!」
「最終也必然會導致十萬大山數以十萬計的蠻人,在退無可退的絕望中聯合起來!」
「到那時,他們不再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是為了活下去!」
「那將掀起一場足以將荊南四郡化為焦土的反噬暴亂!你這等短視的行徑,是在斷送主公的根基!」
蕭平轉向顧懷方向,閉眼行禮:「主公!對付山外的蠻族,萬不可再行此等暴虐之舉。」
「當行王道!」
顧懷看著自己麾下兩位頂尖謀士意見相左,甚至爭吵起來,卻沒有要出言安撫的意思,他並不反感爭吵,因為只有爭吵,才能將政策打磨得最符合荊襄的利益。
「如何行?」顧懷身子微微前傾,沉聲問道。
蕭平顯然早有腹稿,條理清晰地丟擲了他的治蠻之策:
「其一:廢除酷刑,提高待遇。」
「過去的暴力壓榨,已經足夠讓出山的蠻人建立起服從與恐懼,現在,必須施以恩惠。」
「屬下主張,全面廢除蠻市和各處苦役營中,那些由蠻人監工施加的虐待和私刑。」
「將蠻族勞工的口糧,從勉強餓不死,提升至能維持體力的標準,並在入冬前,給他們配發禦寒的衣物。」
「不准再虐待,提高待遇,這是讓他們感受到恩威並施、收攬人心的第一步。」
許良忍不住插嘴:「浪費!這得浪費多少布匹和糧食?」
「這點物資,換來的是幾萬甚至十幾萬絕對順從且能幹活的壯勞力,許大人連這筆帳都算不清嗎?」
蕭平冷冷頂了一句,繼續說道:
「其二,正式執行,完全馴化。」
「殺戮,只能消滅肉體;酷刑,只能換來暫時的屈服。」
「但這些都不能消滅他們心中,對自己部族的認同!」
「所以,我們必須在所有已經控制的蠻人中,強行推行漢字、漢話!」
「任何人,只要被發現私下使用蠻族方言交流,初犯鞭笞,再犯連坐!」
「我們要用最嚴苛的手段,摧毀他們對那『蠻神』與『大巫』的信仰!」
蕭平描繪著那副藍圖:「在他們的營地里建立簡易的學塾,不要教什麼高深的學問,只宣揚忠孝禮義,告訴他們,蠻族的落後是天生的,而能夠成為荊襄的屬民,能夠沐浴漢家的文明,是他們的榮幸!」
「潛移默化地改造他們的思想,讓他們從骨子裡,發自內心地以身為蠻人為恥,以漢化為榮!」
這,就是儒家的王道同化。
殺人不見血,卻能將一個民族的根基徹底挖斷。
但許良顯然不吃這一套,他毫不留情地逐條反駁:「蕭大人說得輕巧!提高待遇?那些待遇本該是發給漢家將士和百姓的!」
「還教他們認字說漢話?你以為他們認了字,懂了道理,就不會串聯起來造仮?」
「更何況,一群連大字都不識的野人,你指望他們學忠孝禮義?他們習慣了像野獸那樣活著!給他們吃飽穿暖,他們有了力氣,只會想著怎麼逃跑,怎麼殺漢人!」
「荒謬!」蕭平反唇相譏,「正因為你把他們當畜生,他們才會像畜生一樣咬人!你給他們一條活路,再輔以教化,他們才會變成溫順的牛馬!」
「牛馬也需要鞭子抽!」許良寸步不讓,「沒有鞭子,哪來的溫順!」
「鞭子只能帶來仇恨,只有規矩和教化,才能帶來長治久安!」
「哦?難道還要讓他們和漢人平起平坐?!」
兩人在大堂上,針鋒相對,越吵越凶,皆是引經據典,從錢糧損耗到千秋大計,互不相讓。
一個堅持用暴力去榨取價值;一個堅持用恩威並施和思想同化去徹底吞併。
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激烈碰撞。
顧懷坐在主位上,沒有出聲打斷,靜靜地聽完雙方的爭論。
許良的「霸道」,代表著短期的巨額利益和零成本壓榨;
蕭平的「王道」,代表著長期的同化統治和永絕後患。
兩者,他都需要。
「夠了。」
顧懷輕輕一拍桌案。
大堂內許良和蕭平齊齊住口,躬身道:「請主公定奪。」
「你們兩人,一個重利輕命,一個深謀遠慮,說得都有道理。」
顧懷站起身,走下主位,做出了最終的定調。
「既然如此,那就內外有別,雙管齊下!」
「對於十萬大山內部。」
顧懷看向許良,眼神冷厲:「全盤採用許良之計。」
「許良,由你繼續坐鎮沅陵,負責暗中扶持那些生蠻首領,攪亂大山,我要你讓生熟蠻繼續血仇,讓大山內部永遠無法統一,必須源源不斷地為我荊襄輸出人口!」
許良大喜過望:「屬下遵命!」
「至於那些已經出山,或者即將出山,被荊襄控制的數萬蠻人...」
顧懷轉頭看向蕭平,語氣變得堅決:「全盤採用蕭平的同化之策!」
「從今日起,定下基調。」
「各處苦役營,不准再有無故的虐待與殘殺。全面提高蠻人勞工的待遇,讓他們能吃飽飯,穿暖衣。」
「執行完全馴化!透過制度,讓這些離開家園的蠻族徹底歸心,永遠融入我漢家體系!」
顧懷看著兩人。
「為了落實這一切,我決定,以荊州牧的名義,在荊南四郡,頒布一項針對所有出山蠻人的政令。」
「此令,名為《落籍恩令》。」
顧懷深知,如果僅僅是永無止境的苦役,哪怕稍微給他們一點好一點的伙食,蠻人骨子裡的野性和對自由的渴望,最終依然會驅使他們在恢復體力後,選擇暴亂或逃亡。
統治的精髓,從來不是一味的鎮壓。
而是在無盡的絕望與黑暗中,懸掛一絲清晰可見的,只要他們拼命努力,就能觸碰到的光明!
「擬令。」
「規定,所有出山被編為苦役的蠻人,無論生熟。」
「只要滿足以下三個條件,即可由官府特批,徹底脫離奴隸與苦役身份,正式落籍,成為我荊襄治下的合法平民!」
「條件一,服役年限:在官辦礦山、修路工程或軍屯中,必須連續干滿規定的年限,暫定為五年。」
「條件二,行為考核:在服役的這五年期間,無任何反抗、逃跑、鬥毆記錄,必須絕對服從漢人監工的指令,勤勉勞作。」
「條件三,文化門檻:要想做漢民,就必須像漢人,五年後,必須掌握基礎的漢話,能夠進行無障礙的交流,並能當眾背誦基礎的漢家律法條款!」
顧懷停下踱步,高聲道:「一旦這三個條件全部達成。」
「官府將定期舉行盛大的儀式,當眾燒毀他們的奴隸契書與身份木牌!」
「將他們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編入當地州縣的黃冊,成為我荊襄的子民!」
「落籍之後,他們將享受與普通漢人完全同等的待遇。」
「包括但不限於:按照《恤民令》分配基礎的口糧田,擁有個人私產的權利,以及,受律法保護的人身安全,任何漢人都不可再隨意將他們當作奴隸打罵!」
這道恩令一出,連許良都不由抽了一口涼氣。
釜底抽薪啊!
可以想像,當這條政令在那些絕望的蠻人苦役中傳開時,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當「成為一個體面受保護的漢人」成為一種合法且完全可以量化的獎賞時。
那些蠻人心中的仇恨,立刻就會被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渴望所取代。
他們會從需要鞭子抽打才肯幹活的被動奴隸,變成主動拼命勞作、互相監督、絕不逃跑,只求早日干滿五年改變命運的「預備漢民」!
「主公此令,猶如神來之筆,定能瓦解蠻族苦役內部的所有抵抗意志。」
蕭平由衷地讚嘆了一聲。
但以他的縝密性子,還是立刻順著顧懷的思路,補充提出了更為深遠、狠辣的社會融合政策。
「不過...主公,僅僅是制度上的平等待遇,或許仍不足以在幾十年後,徹底消除漢蠻之間的民族隔閡。」
「屬下以為,在《落籍恩令》推行的同時,還應進一步推出兩項政令。」
「其一,鼓勵通婚。」
蕭平說道:「法令應明確規定,落籍的蠻人,不僅可以相互通婚,官府更應當鼓勵他們,與普通的漢人平民通婚!」
「甚至於,山內的女童、女丁,現在也能透過蠻市收容了!畢竟荊南連年戰亂,民間男女失衡,為了早些擴張人口,或許不能僅僅依靠《恤民令》,而是要依靠漢蠻通婚!」
「為了推動這一程序,甚至可以下令:凡是漢蠻通婚的家庭,官府將給予前三年免除部分賦稅,或者直接提供補貼優待!」
他總結道:「這樣一來,用利益捆綁血緣,只需透過幾代人的血緣混血,原本的『蠻族』概念,將在荊南的村落中,被徹底稀釋、消亡。」
顧懷點頭:「善。」
蕭平接著說道:「其二,打散安置與保甲監控。」
「雖然給了他們平民身份,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蕭平提醒道:「政令必須規定,任何落籍的蠻人,絕不允許聚族而居!他們必須被強行打散,以戶為單位,分散安置在荊南成千上萬個漢人村落中。」
「同時,將他們立刻納入主公此前在荊襄推行的『十戶一保』連坐法中!以連坐法的威懾,任何落籍蠻人,若是試圖在暗中重新串聯,或者試圖在家裡保留蠻族的祭祀傳統,這種行為,會被最快鎮壓!」
鼓勵通婚稀釋血脈,打散安置監控思想。
蕭平的這兩條補充,算是將顧懷的《落籍恩令》徹底補全了。
「很好,就依叔晏所言,將這些一併寫入政令,明發四郡。」
顧懷對蕭平的查漏補缺十分滿意。
但隨即,他又提出了另一個現實問題。
「然而,這《落籍恩令》,只適用於那些老實本分、願意去開荒挖礦的普通生蠻,但並非所有被輸送出山的蠻人,都適合去幹這些苦力。」
「十萬大山里,還有許多體格強悍、從小與野獸搏殺長大、骨子裡保留著野性與戰鬥本能的生蠻勇士。」
顧懷沉聲道:「如果讓這部分人去從事單調的苦役,他們桀驁不馴,極易引發暴動,是很大的隱患,但如果能加以利用,他們,將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山地步兵!」
「我意已決。」
顧懷宣布道:「將這部分最為精壯、野性難馴的蠻人單獨剝離出來。」
「從現在正式開始,將他們編練為一支完全屬於荊襄的軍隊--『無當蠻軍』!」
許良一聽要建軍,立刻有些擔憂:「主公,給這些野人發刀甲?萬一他們譁變反噬...」
顧懷笑道:「所以,編練這支蠻軍,必須採用最極端的手段。」
「第一,徹底打破部落與血緣界限,將來自不同山寨、不同洞,甚至相互之間有著世仇的蠻兵,強行編入同一個建制!」
「實行最為嚴厲的軍法:一人逃跑或譁變,同伍皆斬;一人立戰功,全隊跟著吃肉受賞!」
「用利益和生死,強行將他們綁在一起!」
「第二。」
顧懷加重了語氣:「軍營內,嚴禁穿著任何帶有蠻族色彩的服飾,必須統一穿著漢軍戰服,嚴禁使用任何蠻族方言!」
「所有的軍事指令、戰鬥口號、日常交流,必須,且只能使用漢話!」
「違背者,初犯重度鞭笞,重犯者,不用上報,就地當眾斬首!」
「第三。」
顧懷莫名又想起了阿古拉之前那種狀態,沉聲道:「在蠻軍的各級軍官和什長、百長中,不要安插漢人,而是要安插大量已經被徹底洗腦的『新蠻族』去擔任從事。」
「由他們去管理同族,由他們日夜向那些蠻兵灌輸一套理念。」
顧懷一字一頓地說道:「蠻族是低賤的,是落後的,唯有為荊襄死戰,唯有用敵人的頭顱,才能洗刷他們身上的原始,才能換取漢人的戶籍、肥沃的田地,以及子孫後代的榮耀!」
「只要給足了他們想要的榮耀和斬首賞賜,這群渴望證明自己的蠻人,在戰場上,會比任何人都兇狠!」
許良聽得目泛異彩,只覺得主公如今王霸兩道雜之的手段真是越發神鬼莫測...但他依然有一絲顧慮:「主公,就算洗腦再成功,這終究是一支數千人、甚至上萬人的武裝,如果留在荊南...」
「自然不能留在荊南。」
顧懷打斷了他:「這裡離十萬大山太近,他們熟悉地形,一旦出現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無當蠻軍一旦初步編練成型,立刻全軍開拔,調離荊南。」
「直抵,上庸!」
大局定下了。
普通蠻人奴隸的道路,以及蠻軍的去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蕭平和許良聽著顧懷這行雲流水、環環相扣的安排,心中敬佩之情不由溢於言表--他們都自認是當世一等一的聰明人,然而主公卻總是能將他們的獻計統納整合,最終落地,真是...
「主公英明。」
蕭平緩緩總結道:「軍事壓制,如調離無當蠻軍;經濟同化,如《落籍恩令》。」
「但這些,依然只是表象的控制手段。」
「所謂真正的王道之局,便是要進行潛移默化的思想改造,與徹底的文化替代!」
「在那些落籍蠻人的村落里,在無當蠻軍的營地里,甚至是透過阿古拉控制的那部分十萬大山外圍區域...」
蕭平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漢人文化的滲透,絕不能停止!」
「而核心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那些在蠻族社會中,掌握著歷史傳承與精神領袖地位的--『大巫』!」
「大巫不除,蠻族之魂不滅。」
蕭平提出了一整套文化滅絕計劃:
「要摧毀神權信仰!對於那些頑固不化的大巫,予以肉體消滅;對於那些貪生怕死之輩,則透過重金與利益收買,將其轉化為我們漢人的喉舌。」
「同時,強迫他們祭拜漢人的神仙,用我們漢人的神教體系與因果報應觀念,去強行替代蠻族那原始的萬物有靈與血祭崇拜!」
「與此同時,設立簡易學塾,強迫那些願意歸降的蠻族首領的子弟,以及落籍平民的子弟,必須入學。」
「不教他們治國理政,只教授《孝經》、《論語》等儒家最基礎的順從經典。」
「將『君臣父子』、『忠君愛國』的觀念鋪開,要讓他們從小就知道,服從漢人統治,是順應天命;而造仮抗拒,則是逆天大罪!」
「最後,」他頓了頓,緩緩道,「則是以那些像阿古拉一樣,最先被同化、獲得權力的『新蠻族』為典型,樹立他們棄暗投明的榜樣。」
「大肆宣傳他們的優渥生活,要在整個蠻族內部,製造出慕強心理與階級焦慮。」
蕭平的語氣越來越激昂:「要讓所有的蠻族年輕人,只要一睜眼,就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事實:保留傳統,意味著貧窮、挨打、淪為奴隸!」
「而漢化,則是他們改變命運、實現躍升的唯一捷徑!」
摧毀信仰,植入奴性,製造偶像。
這三板斧下來,怕是任何一個古老的原始部族,都會土崩瓦解吧?
說完這些。
蕭平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他沉默了許久。
隨後,他緩緩抬頭。
道出了他心中,關於十萬大山的那個最終設想。
「主公。」
「您的眼光,應當跨越當下的亂世,看向未來。」
「屬下設想,未來終有一天。」
「當十萬大山里,那些桀驁不馴的生蠻人口,被蠻市手段大量抽離、損耗殆盡。」
「當阿古拉建立的所謂蠻王政權,內部文化被漢化徹底浸透,所有的蠻族高層都以說漢話、穿漢服為榮。」
「當新一代的蠻人,只知道漢人神仙,而不知大巫為何物時。」
蕭平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荊襄政權,必須,斷然出手!」
「廢除十萬大山里,所有的世襲洞主、寨主和那個主公冊封的蠻王!」
「直接派遣流官--也就是我們漢人的縣令、太守,帶著軍隊,進入十萬大山進行治理!」
「在他們的土地上,丈量土地、編戶齊民、徵收賦稅!」
蕭平輕聲說出了那足以徹底改變西南版圖的四個字:
「改土,歸流!」
顧懷和許良皆是愕然看向他。
何等偉岸、何等長遠的藍圖!
蕭平閉著眼睛,笑著開口:「等到徹底吞下這片廣袤的疆土。」
「十萬大山,將徹底不再是『化外蠻荒』,這片綿延千里的窮山惡水,將不再是威脅荊南的邊患問題。」
「而是被徹底消化、吸收,成為盛產良材、礦產,以及為我們提供驍勇精兵的...」
「荊襄,內域!」
話音落下,餘音繞樑。
大堂內,三人心頭,俱是一片滾燙。
顧懷坐在主位上,久久不語。
他看著階下這兩位謀臣,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知道,隨著今日這番奏對,也許幾十年,也許上百年後。
最終。
那片廣袤的十萬大山里,將不再有什麼蠻神,不再有什麼生熟蠻族。
有的,只是治下,那被徹底剝奪了野性,溫順、強健的...
千千萬萬的,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