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初歇。
沅陵縣衙後堂,領路的親衛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便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裡只剩下了秦昭一個人。
她站在門前,手抬起停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因為有些緊張。
其實,自從大半年前,鏢局總局正式從江陵搬到了襄陽之後,她與顧懷見面的次數並不少。
她經常要去府衙匯報鏢局的進出帳目,匯報各條水泥官道上的押運情況。
按理說,早就該習慣了。
可是,自從南下出發前,在病榻旁聽了李先生那番彷佛交代後事般的肺腑之言後。
秦昭這南下沅陵的一路,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都是李先生那些話。
「子珩想要的,絕不僅僅是一家鏢局...」
「他未來必定會交給你們更大的責任...」
難道,顧懷真的對鏢局,或者說對她們這群曾經的山賊,還有著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更深遠的期望麼?
秦昭在寒風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應了李先生平日裡罵她的那句話,她就是個沒腦子的。
她當慣了山賊,習慣了刀口舔血去換一碗飯吃,哪裡有那個腦子去想這些九曲十八彎的東西?
可是,顧懷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淪落到襄陽城下、斷了一條腿,和他們一樣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落魄書生了。
他如今,是手握重兵、揮斥方遒,一言便能決定荊襄八郡數百萬人生死的荊州牧。
到了他這種地位,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必定是有著深意的。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給她們這群山賊一碗飯吃?
想不明白,越想越亂。
她只怕自己這愚笨的腦子,會辜負了顧懷藏在深處的那些心思,也辜負了手底下那幾千個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她的弟兄。
一時間,她站在門前,竟然生出了些進退兩難的怯意。
好在她最終還是落下手指,敲響了門。
「進來。」
門內,傳出了顧懷那熟悉的聲音。
秦昭推門而入,當她的目光越過屏風,落在書案後的那道身影上時,不由得愣住了。
顧懷正坐在那裡。
只是,這位平日裡總是運籌帷幄、溫潤如玉的荊州牧...此刻看起來,倒頗有幾分痛苦意味。
書案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揉成一團的廢紙,上好的徽墨在硯台里乾涸了一半,幾支昂貴的湖筆被隨意丟在一旁,甚至有一支的筆尖還沾著墨,染出了好大一團污漬。
而顧懷一隻手扶著腦袋,另一隻手握著筆,手腕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在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那張俊朗的面龐上,寫滿了煩躁、糾結、甚至是一絲崩潰。
「屬下秦昭...」
秦昭剛想抱拳行禮,開口說話。
顧懷卻頭也沒抬,只是煩躁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出聲。
他依然揪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念念有詞,哼著種讓人聽不懂的古怪韻律。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
他喃喃著,突然用力地將筆拍在桌案上。
「不對!不對!越想越不對勁!這他娘的唱出來,他們能聽懂個鬼啊...」
顧懷痛苦地揉著眉心,長嘆了一口氣。
秦昭站在原地,滿臉的茫然,完全不知道顧懷這是中了什麼邪。
其實,顧懷是真的快被折磨瘋了。
自從前些日子在臨沅,看著戲台上的齊天大聖,靈光一閃便決定用戲曲下鄉的方式,去給荊南那些未開化的百姓進行思想啟蒙、破除宗族迷信之後。
他便雷厲風行地開始了這個計劃。
方向是沒錯的。
戲劇,這種融合了故事、音樂、情緒的藝術形式,在底層百姓中,絕對能夠爆發出驚人的煽動力。
但問題是...
當他真正提筆,試圖將腦中那些後世經典的模糊劇本,復刻到紙上時。
他才絕望地發現高估了自己的記憶力,也低估了藝術創作的門檻。
他之前之所以能把《西遊記》大致寫出來,那是因為童年時每逢暑假電視裡都在迴圈播放,那些劇情和台詞早就刻進記憶最深處了,再加上小說體裁相對自由,他就算用半白話文寫,只要故事精彩,百姓也願意聽。
可是戲曲不同!
戲曲是需要唱出來的!
他腦子裡確實記得《白毛女》的大概故事,記得楊白勞、黃世仁、喜兒,也記得那首經典的「北風吹」。
可除了這幾句核心唱詞,其他的戲曲段落呢?那些過場戲的對白呢?
他哪兒還能記得那麼細緻?
更要命的是水土不服。
後世的那些歌劇,帶有強烈的現代白話色彩,若將這種歌劇唱詞,直接照搬到這個時代。
不僅徹底缺乏了傳統戲曲講究的「宮商角征羽」的韻律美,甚至會顯得不倫不類。
荊南的百姓,世世代代聽的都是本地的楚調、荊襄的鄉音戲腔,他們習慣了那種抑揚頓挫的句式和曲牌。
如果台上突然蹦出幾個穿著古裝的人,用大白話唱著現代歌劇。
百姓不會覺得被啟蒙到了什麼,只會覺得台上的人瘋了,或者覺得這戲太劣質,根本難以接受。
沒有共鳴,還談什麼煽動人心?談什麼瓦解宗族?
顧懷自從來了臨沅,便在這間書房裡痛苦地抓耳撓腮、反覆刪改了好些天了。
他試圖用繼承自前身的古文底子,去把那些現代詞彙改成符合這個時代的唱詞,還要押韻,還要配合地方戲腔。
結果就是,他把自己逼到了抓狂的邊緣,卻始終不得要領。
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寒磣。
「唉...」
顧懷看著滿桌的廢紙,最終,徹底妥協了。
搞不定。
術業有專攻,他是個合格的統治者、戰略家,但他真不是個合格的戲曲大家。
他將桌上那些寫廢的紙團一把推開,長出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向後一靠,癱在了椅里。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下方、一直大氣都不敢喘的秦昭。
看著秦昭那筆挺的站姿,以及臉上那副恭敬肅然的模樣。
顧懷眼中的煩躁漸漸散去,嘴角浮現出一抹無奈和揶揄來。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在意這些虛禮了。」
顧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溫和了下來:「坐吧,別在那兒杵著了。」
秦昭抱拳,微微低頭:「大人面前,屬下不敢失禮。」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這裡沒有外人。」
顧懷看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和真誠:「秦昭,我覺得你還是之前在襄陽城下時那樣,自然些便好。」
「我們是患難之交,當初在襄陽外圍,若不是你們救了我,事情的發展還不一定是什麼樣。」
顧懷搖了搖頭:「身份上的改變,不意味著私底下相處也要改變,而且你是個什麼性子,我還能不知道麼?擺出這副畢恭畢敬、字斟句酌的樣子,你估計也累得慌。」
他笑著嘆道:「不要搞得你自己這般難受了,隨性灑脫一些,想說什麼便說什麼,那才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秦大當家。」
秦昭聽著這番話,身子微微一顫,心底一股暖流,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以前在山裡的時候,偶爾也能聽到一些戲文。
戲文里總是說,那些當初還能在一個鍋里攪馬勺、和和氣氣說話的弟兄,後來一旦有個突然發跡成了大官。
那臉上的皮子就像是換了一張,再站到他面前,底下的老兄弟只覺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連大氣都不敢喘。
秦昭那會兒聽了,還撇嘴覺得太過誇張。
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憑什麼當了官就讓人害怕?
可直到顧懷真正成了荊州牧,她每次踏進府衙,看著那些冷酷的甲士,看著顧懷發號施令時的威嚴,她才知道,戲文里唱的都是真的。
那是權力天然帶來的隔閡。
可是。
唯獨眼前這個男人,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像那戲文里的大官一樣。
他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卻依然沒有換成另外一個人。
平日裡,擺開了那層統治者的身份,他在自己這些人面前,還是那般和善、親切。
秦昭那顆因為李先生的話而懸了一路的心,終於在這三言兩語間,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她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原本嚴肅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幾分屬於她的笑意。
「是,公子。」她改了稱呼。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叫人送上一杯熱茶,然後隨口問了些她一路南下、渡過長江來到這沅陵沿途的情況。
秦昭一一作答,聊了些閒話,待到她喝過熱茶暖了身子,風塵僕僕的味道淡了些後。
顧懷收斂了笑意,神色逐漸變得鄭重起來。
「知道我這次,為什麼一定要下令,讓你放下襄陽總局的事務,親自帶隊來這沅陵一趟麼?」顧懷問道。
秦昭搖了搖頭,如實答道:「屬下不知。接到公子的手令,只說有重要鏢務,屬下便挑了五百最精銳的老弟兄,日夜兼程趕來了。」
顧懷看著她,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既然這件事要持續很久,既然需要讓秦昭親自盯著,所以他決定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好。
「秦昭,你是個女子。」
顧懷看著她,輕聲道:「雖然你大多數時候,為了帶著弟兄們活命,不得不拿上刀,偽裝得比男人還要兇狠。」
「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今這個世道,尤其是這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的荊南,對於那些處於最底層的弱者,包括但不限於女子,有著多大的惡意。」
秦昭默然。
她怎麼會不清楚?她見過太多被丟掉賣掉的女童,見過太多被逼死的寡婦。
顧懷嘆了口氣,將他之前在南巡路上,借宿那個荒村時,遇到的寡婦慧娘的故事,平鋪直敘地給秦昭複述了一遍。
秦昭聽完,眼底自然閃過一抹怒火和悲哀。
但同時,聯想到顧懷的種種手段,她的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了一絲希冀。
公子既然跟她提起了這個,就絕不會只是為了講個悲慘故事。
「公子...」秦昭看向顧懷,期待道,「你想怎麼做?」
顧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我要開啟民智,我要徹底打斷那些宗族在基層控制百姓的脊樑。」
「但百姓不識字,不懂得什麼大道理,我要怎麼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讓他們明白,剝削他們的不是什麼命中注定,而是那些祠堂里的老爺?死後也沒有陰曹地府,他們不應該恐懼那些虛無縹緲的迷信傳說,而是應該為此生而活?」
秦昭茫然。
顧懷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廢紙。
「用戲。」
顧懷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組建『文工團』。」
秦昭愣住了:「文...文工團?」
「對,你就當它是專門在鄉下走村串巷的戲班子。」
顧懷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寫不下去的東西,承認自己放棄了親自填詞譜曲的執念。
「我也是剛剛才想通...終究不可能靠我一個人把所有的活都幹完。」
「從明天起,我只負責撰寫詳盡的故事大綱,和這些故事裡最能感動人的衝突點。」
「然後,我會讓府衙出面,重金懸賞!」
「江陵、襄陽、臨沅...這八郡之中,多的是那些鬱郁不得志的落魄文人,多的是那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老戲班藝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把大綱交給他們,讓他們用本地百姓最熟悉的楚調,用最接地氣的荊襄唱腔,去進行潤色、填詞、譜曲!」
「然後再由官府出資,挑選伶人排練,組成文工團,最後,下鄉巡演!」
秦昭聽得連連點頭,她雖然不懂戲曲,但她相信公子要這麼做自然有他的深意。
但顧懷的神色,很快便更凝重了些。
「但是,秦昭,你記住。」
「這荊南四郡,宗族勢力根深蒂固幾百年,他們深入了每一個村落。」
「若是這文工團一開始,就直接丟擲那種過於激進的劇目。」
「步子邁得太大,不僅會讓那些思想尚未開化、依然對宗族老爺留有敬畏的百姓感到恐慌與不解;更會立刻引發地方宗族豪強不顧一切的反撲,甚至直接釀成反叛或者民變!」
顧懷目光灼灼:「所以,劇目的推行,必須猶如溫水煮青蛙,緩慢遞進才行。」
秦昭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最先的階段,就是破除迷信,溫和試探。」
顧懷開口道:「首先要剝離的,是封建迷信傳說對百姓的精神控制,這一步,不直接觸碰宗族的核心田產利益,在如今的荊南秩序下,他們不會出頭。」
「劇目我已經想好了,就叫《河伯娶親》和《神婆傳》。」
「講的是地方上的神婆、廟祝,如何利用天災人禍,裝神弄鬼,騙取窮苦百姓的錢財,甚至草菅人命,然後在劇目的高潮部分,由代表我們荊襄新政權的官員出面,一刀砍了那泥塑的神像,揭穿騙局,將剝削者繩之以法。」
「此舉,目的在於摧毀鄉村對迷信傳說和神權的崇拜,同時建立府衙的公信力。
秦昭連連點頭:「明白,公子要先捏軟柿子。」
顧懷對她這般直白的說法倒是頗為贊同,笑道:「嗯...沒錯,就是這樣,而在捏了軟柿子後,便可以再進一步了,也就是反抗禮教,中度施壓!」
他的眼神變得冷厲起來:「等百姓不怕鬼神了,就要開始挑戰族權對人權的壓迫了。」
「要喚醒百姓對封建禮教那吃人本質的質疑。」
「劇目的話...可以選《烈女血碑》、《沉江記》之類,聚焦封建禮教對女性與弱勢群體的迫害,比如,演一個賢惠的寡婦,是如何被宗族長輩逼迫上吊殉節,僅僅是為了給宗族換取一座貞節牌坊;或者演一個底層佃戶,僅僅因為觸犯了那荒謬的族規,就被私刑沉江。」
顧懷看向秦昭:「這些都是在荊南這片土地上真實發生的事,而演出來,還要演得更慘,更讓人心碎!目的就在於揭示禮教的殘忍,引發底層百姓的共情、悲傷,以及壓抑在心底的憤怒。」
「最後的最後,便是階級覺醒,全面決戰!」
顧懷斬釘截鐵道:「當憤怒積攢到了頂點,就是徹底揭露地主階級剝削本質的時候了!」
「這個壓軸大戲,我叫它--《白毛仙姑》。」
「白毛...仙姑?」秦昭念叨著這個奇怪的名字。
顧懷重新坐下,哪怕是不打算親自撰寫,但他依然將這個他最為看重的劇目的核心,給秦昭展開講了一遍。
「這是一個關於逼人成鬼,又化鬼為人的故事。」
「老佃戶楊白勞,因為欠了宗族老爺黃世仁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在除夕夜被逼得喝鹽滷自盡,他的女兒喜兒,被黃世仁強搶抵債,受盡折磨。」
「最終,喜兒逃入深山,在缺鹽少食、不見天日的絕境中,一頭青絲盡數熬成了白髮,成了山民口中恐懼的『白毛仙姑』。」
顧懷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這個故事和原版的白毛女有著不少出入,自然是因為他在編寫這份大綱時,做出了些本土化重塑。
比如,在這個版本里,黃世仁不能僅僅是個地主,他必須兼具地方宗族族長、惡霸與劣紳的三重身份,他就是這荊南大地上那些吸血之人的縮影。
而最終解救喜兒的力量,也不能是虛無縹緲的神仙,必須順理成章地替換為,軍紀嚴明、打倒劣紳的荊襄大軍!
大軍入山,剿滅惡霸,開倉放糧,召開公審大會,讓喜兒站在戲台上,當著所有百姓的面,控訴黃世仁的罪行!
講到快結尾處,顧懷站起身,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了他為這部戲定下的,會要求文人必須揉碎了寫進唱詞裡的那句口號:
「吃人的宗族,把人逼成鬼!」
「我荊襄的律法,要把鬼,變成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
秦昭坐在那裡,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肚子裡沒什麼墨水,她不會奉承,也不會感嘆。
但她只覺得,百感交集。
這哪裡是戲啊!
這分明是,在向著所有底層的百姓吶喊,要讓他們站起來,去反抗那些曾壓在他們頭上的一切!
她能夠想像得到,這樣一齣戲,如果真的在荊南那些閉塞的村落、在秋收後的穀場上搭台唱起來。
那些世世代代被宗族壓榨得喘不過氣來的佃戶、那些失去女兒的父母、那些受盡委屈的農婦。
看到這齣戲,聽到那句「把鬼變成人」的吶喊,會有怎樣的心情!
「好...好!」
秦昭激動得連連點頭,眼眶微紅,只能一個勁兒地重複著這一個字。
「好是好,但也不要太過樂觀。」
顧懷看著秦昭激動的模樣,適時地潑下了一盆冷水。
「我剛才說了,宗族不是死人。」
顧懷冷冷道:「一旦這三個階段的劇目,尤其是後兩階,真正下鄉巡演,觸碰到了他們的根基,必將遭到地方宗族與劣紳的瘋狂反撲。」
「他們不僅會在暗中阻撓,更會直接僱傭地痞流氓,甚至勾結那些落草的土匪。」
「他們會去砸戲台,燒行頭,甚至...暗殺那些唱戲的伶人!」
「以此來恐嚇百姓,阻止新思想的傳播。」
秦昭聽到這裡,眉頭微蹙,殺氣凜然。
「公子,難道不能派駐軍護送戲班子下鄉麼?」
「不行。」
顧懷斷然拒絕:「地方駐軍,承擔的是守土安民、防備大局的職責。」
「文工團要走遍四郡的每一個村落,數量繁多,路線分散,如果頻繁抽調正規軍去化整為零地護送戲班,不僅大材小用,還會導致各地城防空虛,正中那些想要作亂的宗族下懷。」
「更何況,軍隊頻繁下鄉,也容易擾民。」
秦昭怔了怔,但隨即,她就反應了過來。
「所以,才需要龍門鏢局!」
「對。」
顧懷看著她,眼中滿是期許:「文工團下鄉的安保,必須由一支具有高機動性、強悍武力,且能夠化整為零、不屬於正規軍序列的武裝力量來承擔。」
「這個任務,自然是龍門鏢局最為合適,畢竟這一年來,你們做得最多的工作,也是護送和安保。」
秦昭當即毫不猶豫地抱拳回道:「公子放心!我這便抽調更多鏢局精銳渡江南下,全都是見過血的老弟兄!只要有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那些人傷到文工團一根汗毛!」
看著秦昭這副殺氣騰騰、義無反顧的模樣,顧懷欣慰地笑了笑。
「這件事上,我當然相信你,不然也不會這麼急便召你過來。」
顧懷頓了頓,語氣一轉,丟擲了一個讓秦昭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不過,有些帳,還是得算明白一些。」
「護送文工團下鄉,這是一項長期的危險任務。」
顧懷認真說道:「你們鏢師出外勤的所有吃用開銷、車馬損耗,乃至可能與那些人廝殺產生的傷亡撫恤...」
「這一切費用,都不能由你們鏢局自己承擔,也不能由雲間閣出。」
顧懷拍板道:「所有的帳單,全部由襄陽府衙的兵曹與戶曹,聯合撥款,按市場最高價給你們結算。」
秦昭吃了一驚,連連擺手,甚至有些急了。
「公子!這怎麼使得!」
秦昭急切說道:「這龍門鏢局本來就是公子的!我們這幾千口人的命,也都是公子給的!」
「如今能為公子做事,去護衛這等為民除害的大好事,那是弟兄們的福分!」
「大傢伙兒感激公子還來不及,怎麼可能還跟公子收錢?這傳出去,我們成什麼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了!」
在她這個江湖兒女樸素的價值觀里,今日能擁有一切,都是顧懷給她們的,若是為顧懷做事,還伸手要錢,那算什麼?
顧懷看著她那副急切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想了想,卻沒有答應,而是語氣微微嚴肅,闡明瞭一個如今大多數人都不懂的制度精神的邏輯:
「秦昭,你要記住。」
「這世間之事,從來不能僅憑著一腔私人恩義去維繫。」
「公事,與私事,必須嚴格分開,這是底線。」
「我確實是龍門鏢局的東家,這沒錯。」
顧懷指著自己:「但是,秦昭,我現在不是以鏢局東家的身份,在跟總鏢頭談這筆買賣。」
「我是代表著襄陽府衙、代表著大幹的荊州牧,在下達一項關於地方教化的政令!」
「推行教化、瓦解宗族,這是府衙為了穩定地方而必須做的公事!」
「府衙既然動用了非官方的正規武裝力量去維持地方治安、去執行公務,就理應按規矩,付錢給這支力量!」
秦昭依然有些懵懂,她覺得顧懷這是在左手倒右手,多此一舉。
顧懷看出了她的疑惑,耐心地解釋道:
「秦昭,你要想得長遠些。」
「如果我今天,因為鏢局是我個人的,因為你們感恩於我,就一味地用我個人的身家和私恩去行使官府的公權,讓你們白幹活。」
「短時間內看,府庫確實省下了銀兩,你們也找到了報恩的途徑,但長此以往呢?」
「必然會導致官府帳目與我個人私帳的混亂,公私不分!更可怕的是,這會模糊官府正規軍隊與你們的界限!」
「如果龍門鏢局習慣了不拿府衙的錢,只憑著與我的關係,和對我個人的忠誠去插手地方軍政,那在所有人看來,你們就是我用來干預地方的私兵!」
「短時間內,或許沒有關係,畢竟整個荊襄嚴格意義上說,都是我的,但長此以往,就會給政權的正規化建設埋下巨大的隱患!」
顧懷一字一頓地總結道:
「所以,讓府衙出錢購買龍門鏢局的護衛服務,這不僅能讓鏢局合情合法地賺取利潤,更是在法理上,將龍門鏢局明確定義為一個獨立的、提供武裝安保服務的商業實體!」
「你們拿錢辦事,童叟無欺,這才是能長久存在、不被捲入政治當中的正道!」
秦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隨著顧懷這番抽絲剝繭的剖析,她心中原本的疑惑已經煙消雲散,轉而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終於聽懂了,而在這一刻,她的腦海中,也划過了出發南下前,李先生在病榻前抓著她的手,對她千叮嚀萬囑咐的那些話。
李先生,全說中了!
她終究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看著顧懷此刻舒展的眉眼,大著膽子,咬了咬牙,將李先生的那番揣測和斷言,當著顧懷的面問了出來。
「公子...你未來,是不是對鏢局,還有別的安排?」
顧懷看著這個曾經只知道提刀砍人的女山賊,沒有因為心思被看穿而生氣,反倒欣慰地笑了起來。
終究是成長了啊。
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秦昭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而秦昭作為鏢局的總鏢頭,也確實有資格知道一些顧懷未來的構想。
顧懷坦然地說道:「我一開始對龍門鏢局的設想,確實沒那麼複雜。那會兒襄陽、南郡初定,兩地重建聯絡,百廢待興。」
「鏢局的建立,起初真的只是為了承擔物流押運、負責隨行護衛,以及在亂世中傳遞信件之類的服務。」
「說白了,就是藉助那會兒的風口,加強兩地聯絡,順便讓你們有一口飯吃。」
顧懷話鋒一轉:「但,放到現在來看。」
「荊襄八郡已經渾然一體,水泥官道四通八達,如果鏢局僅僅只是承擔物流護衛的作用。」
「未免太過大材小用了!」
他想了想,終究沒有把話挑明,畢竟眼下鏢局的核心任務還是護衛文工團,所以只是神秘笑道:
「嗯...但具體以後會做什麼,現在說了,倒是失了新意,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看著秦昭僵硬起來的臉色,顧懷心中開懷,自己以前最是討厭謎語人,可如今才發現,當謎語人也真是...太爽了,今天過後,也不知道秦昭會有多少輾轉反側的夜晚,擱那兒瞎猜。
交代完這些正事,書房內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顧懷再次抬起眼眸看向秦昭時,眼底的那種冷冽和算計已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帶著促狹意味的笑意。
「好了,公事談完了。」
顧懷身子向後一靠,語氣變得輕鬆隨意:「下面,咱們聊點私事。」
秦昭愣了一下:「私事?」
顧懷笑眯眯地看著她,「你和楊震的事情...打算什麼時候,才把窗戶紙給捅破?這都大半年了吧,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啊?啊...?!」
秦昭愣了片刻,那張英氣的臉龐,便「唰」的一下紅透了,肉眼可見地窘迫與慌亂起來。
「公...公子!你胡說什麼呢!」
秦昭又羞又惱,結結巴巴地抱怨道:
「這...這破事兒到底傳了多遠啊!怎麼連遠在沅陵的你都知道了?!」
顧懷愣了一下,說道:「我當初在襄陽就知道了啊...不是,還有幾個人不知道?你天天往軍營跑,楊震還跑來問過我上次你請他吃飯他該怎麼開口請你...不是你們還真就以為自個心思別人看不出來啊?」
秦昭這下是真有些頂不住了,她羞得滿臉通紅,有心想解釋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想像之前在大院一樣放點狠話都不知該朝誰,心虛得團團亂轉,活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看著這位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女子,此刻露出這種模樣,倒有些罕見的反差萌,顧懷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過,面對秦昭的侷促,他也像是個過來人般勸道: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未娶你未嫁,又是彼此中意,這有什麼可害臊的,平日裡揶揄兩句,也多半是盼著你們好早點明瞭對方心意而已,別這種要吃人的表情。」
說到這裡,他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溫和認真。
「秦昭,你眼光不錯。」
「楊震,是最早選擇留下,和我一起面對這個殘酷亂世的人。」
「我深知他的品性。」
顧懷感慨道:「那個從幽燕苦寒之地一路南下的漢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甚至有時候還會讓人覺得他很木訥。」
「這樣的人,自然是不懂什麼風花雪月,也不知道該怎麼討你歡心的,甚至於,他可能連所謂『喜歡』都不清楚到底是種什麼感覺,這傢伙在男女之事上,確實是少根筋。」
顧懷嘆息道:「但在這吃人的亂世里,他卻是那麼的值得信任。」
「我看楊震,就像看自己的親兄弟一樣,所以我得說一句,你要是再不抓緊點,改天哪個女子跳出來,拱走了他的心,到時候可就有你後悔的了。」
秦昭嘴唇動了動,有些泄氣地垂下了頭。
顧懷看著秦昭,輕聲說道:「對付這種粗漢,你不能指望他能像那些情種一樣,主動來獻殷勤,說些甜言蜜語,你就是等一輩子,也等不到他。」
「還是得靠你。」
顧懷站起身,走到秦昭面前,鼓勵道:
「秦昭,你是個江湖兒女,不要學那些深閨怨婦一樣扭扭捏捏的。」
「既然看上了,就該像你以往揮刀砍人那般乾脆利落!」
顧懷半開玩笑地建議道:「下次回了襄陽,別去軍營眼巴巴看著了。」
「直接去校場上,約他打一場!把他狠狠地打服了,然後直接問他娶不娶!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你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秦昭被顧懷這番很有「山賊搶壓寨夫人氣息」的建議給驚呆了。
但隨即,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公子說得對!」
秦昭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那,屬下這算不算是,奉旨成婚?」
顧懷怔了怔。
隨即笑得前仰後合,豎起大拇指,表達了自己對她和楊震這段感情的祝福:
「當然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