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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總督

2026-09-18 01:48:59 作者: 東有扶蘇

  顧懷去了沅陵,陳婉是留在臨沅的。

  一來是因為入冬之後,荊南的天氣比起江北要更濕冷幾分,她這幾日身子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疲乏不適,食慾不佳;二來,顧懷此去沅陵,乃是為了處理五溪蠻族那些錯綜複雜的公事,甚至可能還要往十萬大山邊緣走一遭,環境惡劣,她不想因為自己的身子而拖慢了夫君的行程,給他添麻煩。

  於是,大隊人馬繼續南下,她則留在了這座已經代替長沙成為荊南中樞的城池裡,暫居休養。

  只是,隨著顧懷這一走,連帶著將那位坐鎮荊南快一年的總督蕭平也一同帶走,臨沅城內,尤其是那座原本高效運轉的總督行轅,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些動盪。

  臨沅的郡縣衙門,以及總督行轅里留守的官吏們,雖然沒有因為上官的離去而徹底亂套,但那種以往政務處理上那種讓人心折的高效,卻也慢慢消失了。

  畢竟,在過去一年裡,荊南四郡的所有軍政要務,幾乎全是蕭平一手統轄。

  那些在荊南推行《恤民令》過程中遇到的種種棘手問題,地方宗族的暗中反撲,甚至各縣之間為了修繕道路水利而產生的錢糧扯皮,只要報到那位總督案頭,不消半日,便能得到批覆。

  而且,那批覆往往一針見血,絕不拖泥帶水,給出的辦法永遠是平衡了各方利弊之後,直擊要害的最優解。

  久而久之,荊南各級官吏們都習慣了在蕭平手底下做事,他們只需要將情況如實匯報,哪怕是再毫無頭緒的一團亂麻,那位總督大人也能抽絲剝繭,給他們指一條明路。

  而且,因為這種幾乎不需要自己擔太大風險和責任的處理效率,底下許多官員甚至有些飄飄然了,覺得治理地方似乎也沒那麼難。

  但蕭平這一走,甚至連個臨時的代管之人都沒留下,好些原本只需要送上去就能得到解決的問題,一下子被壓在了案頭上。

  需要自己拿主意了。

  官吏們頓時變得茫然起來,比如某縣報上來的宗族隱匿田產拒不交稅,以往蕭平總是能精準拿捏其軟肋,兵不血刃解決問題,現在讓他們自己去處理,他們反倒束手束腳,生怕一不小心激起民變,或者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再比如冬日裡的賑濟錢糧調撥,少了蕭平的統籌,幾個縣的佐貳官為了多爭搶些份額,能在總督衙門裡吵上一整天。

  當然,外頭這些因為政務積壓而產生的焦頭爛額,陳婉是不知道的。

  她暫居在臨沅郡衙後方那座守衛森嚴的行轅內宅里,顧懷離開時,將半支親衛營留了下來,專職護衛她的安全。

  這半支親衛營,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披堅執銳,將這內宅圍得滴水不漏,別說安全問題了,估計就算是眼下這臨沅城內突然發生了大規模的暴動,這些親衛都有十成十的把握,護著他們的主母一路殺出城去,安然返回江北。

  而臨沅的大小官吏們,自然也知道那位神秘的荊州牧夫人如今就在府衙後宅坐鎮。

  只是,他們並不清楚陳婉留在臨沅僅僅是因為身體不適,沒有一同前往沅陵,只等顧懷回來便會繼續巡視其餘三郡。

  在官場上,最不缺的便是揣摩上意。

  

  這些官吏們看著那位州牧大人只帶走了總督蕭平,卻將自己的髮妻留在了臨沅這個荊南的政治中心,不由得生出了無數浮想聯翩。

  荊襄官場,最近這一年來可是有不少傳聞的。

  比如,如今整個荊襄八郡的官場格局,早已被梳理得涇渭分明,當初從江陵那座顧家莊子裡由州牧大人親手帶出來的夜校骨幹們,如今在各郡縣幾乎都占據了要職,這些人只要不犯下什麼大錯,平步青雲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再比如,州牧大人提拔人才的標準,簡直是離經叛道,與如今大幹官場的規矩截然不同!

  大幹官場選官,首重儀範,也就是長相得端正,不能有殘疾醜陋之貌;其次便是看治聖人經典的才學,文章寫得好不好,詩詞作得妙不妙。

  可那位州牧大人呢?

  他一不看外表--沒看如今穩坐一把州牧麾下謀士交椅的許良大人,那容貌簡直醜陋如夜叉,可照樣能從一介寒門布衣,被州牧大人一眼看中,一步登天?

  二不重治學--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熟讀四書五經的飽學大儒,在襄陽連個門客都混不上,反倒是那些有著偏才的人,備受重用。

  就比如那位所謂農政署的署長,手中堪稱握著荊襄上下八郡數百萬百姓春耕秋收生計的緊要位置,可幹活的,居然是個字都不認識幾個、雙手滿是老繭的老農!


  這等不拘一格的用人風格,倒是讓好些想要投機取巧、死背經典的文人們沒了出路,摸都摸不准這位州牧大人到底看重人才的哪一面。

  在這樣的背景下,關於這位一向不喜在人前露面、只知道是江南蘇州世家嫡女出身的州牧夫人,自然也有許多訊息流傳出來。

  比如,州牧大人的起家之地,也就是江陵,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其實一直都是這位夫人隱於幕後督管!

  再比如,那些從莊子裡出來的骨幹,只要提到這位顧懷的髮妻,無不誠心交口稱讚,竟無半點惡言,人人皆是發自肺腑的尊敬,更是對她統籌起大事、排程起莊子和江陵政務來的手段敬佩不已,直言其幹練果決,竟是絲毫不讓男兒!

  種種事跡疊在一起,這一次由不得臨沅的官吏們不多想了。

  蕭平這位荊南總督突然被帶走,連個交接都沒有;而這位在江北便有主政經歷的夫人,卻恰好帶著重兵留在了臨沅行轅。

  難道...那位行事向來出人意表的荊州牧,竟是打算讓自己的夫人,來主政這荊南一方?!

  這...

  想到這個可能,不知多少官員私底下內心震動。

  大幹上層,雖說禮教尚不如理學盛行後那般嚴苛到了極致,高門大戶的女子行事,多少也有幾分前朝遺風,不至於完完全全被死困在閨房之中,偶爾拋頭露面、參加詩會也屬尋常。

  可是...明目張胆地出任一地主官,統轄數郡政務,這簡直是駭人聽聞,實打實的牝雞司晨啊!

  可若是州牧大人真這麼打算,為何總督離任也有些時日了,襄陽那邊卻還是沒有半點明文詔令下來?

  當下,也不知多少荊南的官吏在心裡揣測著上意,輾轉反側地考慮要不要提前摻和進這樁足以震動天下士林的大事裡。

  有人想著若是上書逢迎,懇請夫人主政,說不定能拔得頭籌,簡在州牧之心;也有人自詡清流,想著是否要堅決上書反對,誓死捍衛禮法,並以此搏個直臣的名聲,引得那位荊襄之主的注意...

  暗流涌動,人心浮躁。

  然而,外界的這些紛紛擾擾、揣測謀算,陳婉卻是半點都不知曉的。

  或者說,她即便能猜到幾分,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在行轅的內宅里安安靜靜地將養著身子,顧懷倒也從沅陵那邊,藉著快馬傳書,每隔數日,便來封信。

  信中大多是些關切她身體的溫言軟語,順帶著提了提沅陵那邊五溪蠻族的複雜事宜--那些化外之民桀驁不馴,又牽扯到深山裡的利益糾葛和分化拉攏,絕非是一紙政令就能解決的。

  陳婉冰雪聰明,一看便知道這不是一旬半月能輕易理清的事情。

  於是,她便也按捺下心中的思念,在行轅里安心等待起來。

  她行事向來是以顧懷為先,處處為他考慮,她知道如今荊襄雖然大定,但顧懷在士林中的名聲因為強推《恤民令》已經兩極分化,她萬萬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一些越權舉動,而給顧懷惹來任何諸如「婦人干政」的惡劣影響,平白給那些想要攻訐夫君的人遞刀子。

  所以,這些時日在臨沅待著,她竟是半點想去了解郡衙政務的心思都沒有。

  每日裡,她只是在親衛的嚴密護衛下,安生休養,天氣好時,便去臨沅的街頭巷尾逛逛,親眼看看這座城池,感受下這片土地在《恤民令》的洗禮下,漸漸誕生出的各種新生風氣和勃勃生機。

  偶爾閒暇無事時,她倒也會翻閱一些行轅里匯總過來的、關於荊南四郡這大半年來的政務情況,以及這一年來的變遷卷宗。

  這一日午後。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斑駁地灑在暖閣的書案上,陳婉斜倚在錦榻上,手裡正翻看著一份從零陵郡送來的年終匯總文書。

  翻著翻著,她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秋水般的澄澈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這份文書,是關於零陵大軍排程,以及...陸沉的。

  算起來,陸沉坐鎮零陵,從南陽之戰後,竟已快一年了。

  文書上一筆帶過這一年來,陸沉是如何用各種冷酷手段,將零陵當地那些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兵不血刃地解決,將他們私藏的兵甲盡數收繳,將那些私兵徹底瓦解、重新編練的。

  陳婉心頭微微一動。

  坦白來講,她和陸沉連話都沒說過半句,所有的了解,皆是來自於顧懷口中的閒談,以及戰報、公文。


  但作為世家女,她自幼飽讀史書,自然而然,對陸沉這樣將領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好。

  她讀過太多史書上那些將領居功自傲、挾兵自重,最終反噬其主的故事了,尤其是像如今荊襄這樣剛剛建立的割據政權,若是主弱臣強,更是隨時有傾覆之險。

  陸沉太能打,威望太高,在荊襄的軍事體系里,除了顧懷這個荊襄之主,軍中便是以他為尊,而且旁人毫無意見。

  她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裡考慮過,要不要出言勸誡一下顧懷,稍微壓一壓陸沉的兵權,或者提拔一些其他將領成為方面主帥--總之就是不要讓陸沉一家獨大。

  可是,每次看到顧懷提起陸沉時的模樣--雖然嘴上總是沒個正形地喜歡奚落幾句,但她心思通透,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自家夫君威嚴日重,心思也開始深沉起來,但在心底深處,是把那個人當成了可以託付後背的朋友的?

  只是...

  起勢的時候是並肩作戰的朋友,後來時過境遷,隨著權力的膨脹和地位的變化,卻又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見的例子,難道還少麼?

  陳婉深愛著顧懷,她知道顧懷也深愛著她,她極力想要做一個完美的賢內助,她不願讓夫君覺得,自己是個會仗著寵愛,在私下裡慫恿、挑撥他與麾下文臣武將之間關係的善妒女子。

  所以,她向來不開這個口,哪怕一路南下,偶爾聊到了荊襄的文臣將領,她也只是安靜地聽著,微笑著給夫君添茶。

  可她心頭的那份憂慮,卻始終如影隨形,未曾消失。

  直到今日。

  直到她在這暖閣里,細細地看完了這份零陵的年終匯總文書。

  陳婉放下卷宗,嘴角忽然漾起了一抹釋然弧度,那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終於被悄然移開。

  如今一看,她才發覺,自己終究是有些小看自家夫君了。

  夫君看似對這一切毫不在意,但實際上,他多少也是懂帝王心術,懂制衡之道的。

  政治,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感情用事,朋友之間可以互相信任,甚至在戰場上依託生死,但政治上的大局構架,卻絕不能與任何個人感情產生糾絆。

  每一個能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甚至意圖問鼎天下的梟雄,都必須有一顆足夠清醒、甚至可以說是冷血的心。

  你可以不那麼做,但你一定要那麼去考慮,去防患於未然。

  陳婉想通了。

  所以,當初在漢水之戰那場決戰結束後,陸沉雖然是毫無爭議的荊襄軍方第一人,八郡一統更是身居首功,但顧懷隨後便立刻下令,讓陸沉南下,去坐鎮零陵這個荊南最偏遠、最不需要打大仗的地方。

  甚至於,將他按在那裡,整整一年!

  一年沒有任何戰事,對於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主帥來說,這也許是明珠蒙塵的打壓,也許很是殘酷。

  但這也是一個割據政權,要走向穩定的第一步。

  夫君或許在做出這個決定時,想到了這一層制衡;也或許只是出於信任,單純覺得陸沉能鎮住南方。

  但無論如何,既然這麼做了,客觀上便是兵不血刃地解決了襄陽可能存在的最大隱患。

  一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

  長到足以讓荊襄八郡的政令徹底落地生根,長到足以讓軍官學院裡的那一批批新生代將領、從事被安插進軍隊的各個要害角落,長到足以讓顧懷荊襄之主的身份,成為所有軍民心中的理所當然。

  時至今日,哪怕陸沉在軍中的威望再高,他也不可能在如今這種政令通達、軍心民心歸附的情況下,登高一呼,便能率領大軍轉向反攻了。

  看破了這一層,陳婉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起來。

  那種由內而外的通透感,甚至連帶著讓她這幾日一直有些酸軟睏乏的身子,都感覺好了許多。

  算算日子,到這一日,她在臨沅,已經待了快整整兩個月了。

  用過早膳,陳婉正準備去庭院裡賞一賞那幾株傲雪綻放的寒梅,行轅外的親衛卻來通報。

  臨沅太守,在外求見。

  陳婉微微蹙眉,本欲不見,但聽那親衛說太守急得滿頭大汗,似乎是政務上遇到了什麼隨時可能激起民變的大難題,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不忍看著夫君治下的百姓受苦,便點了點頭,去了外堂。

  隔著一道細密的珠簾。

  那臨沅太守一見簾後那端坐的模糊身影,便趕緊行禮,連聲告罪。

  原來,他在政務上遇見了無法決斷的難題,如今荊南總督蕭平離任,報到沅陵那邊又遲遲沒有回音,而眼看年關將近,許多關於冬日賑濟、明春農具調撥、以及地方宗族趁著冬閒又要搞些小動作的棘手卷宗,已經堆積如山。

  這位太守實在是不敢擅自做主,生怕一著不慎釀成大錯,引來錦衣衛,或者被那位向來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州牧大人給摘了官帽,思來想去,知道州牧夫人在這行轅停留,他只能硬著頭皮,來求見這位傳說中極懂政務的夫人,想要得到些指示。

  陳婉本想拒絕,但聽那親衛描述那太守在雪地里急得團團轉的模樣,終究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也是不忍看夫君的治下因為政務停滯而出亂子。

  她讓人將太守引到了前廳,自己則在珠簾後落座。

  她看過太守遞進來的政務摺子,眉頭微蹙,的確複雜,涉及到府衙政令與地方實際情況的衝突,其中還夾著幾個大宗族在背後隱秘的推波助瀾。

  但這些,對於從小耳濡目染、又在江陵替顧懷管了那麼久大盤帳目的陳婉來說,並非不可解。

  她隔著珠簾,聲音清冷,條理清晰地稍微提點了幾句。

  先指出了宗族利用政令漏洞的關竅,又給出了分化打壓、結合駐軍威懾的具體方法,最後甚至將帳目上的幾處不合理之處一併點了出來,甚至於,主動點醒了這太守,可以去求助錦衣衛!

  那太守本是在寒冬臘月里急出了一身冷汗,聽完珠簾後那三言兩語的剖析,頓時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夫人大才!下官茅塞頓開!」

  太守喜悅告退,連連作揖,甚至比當初去求見蕭平還要恭敬幾分。

  有了這太守的帶頭,臨沅衙門裡其他幾個被政務卡住脖子的官吏,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紛紛跑來求見。

  這行轅的前廳,倒是隱隱有了些當初蕭平坐鎮時,那種車水馬龍、求見者絡繹不絕的味道了。

  只是陳婉極有分寸,她不願拋頭露面,更不想讓人覺得她是在藉機攬權,她不再一個個召見那些官吏,而是定下規矩,讓他們將急需處理的摺子遞進內宅,她只看,然後給出批覆,不涉及任何人事任免和駐軍調動。

  即便如此,那精準老辣的批覆,也讓臨沅官場徹底折服,儼然有了些反客為主、代行總督之權的味道。

  午後,雪下得大了些。

  大夫例行來內宅問診。

  陳婉端坐在軟榻上,隔著一道珠簾,伸出一截皓白手腕,搭在脈枕上。

  替她號脈的,是一位年歲已大、在荊南一帶頗有盛名的女大夫。

  那大夫閉著眼睛,手指搭在陳婉的脈搏上,號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緊皺起來。

  她沒有立刻明言,只是收回手,恭敬地告了罪:「夫人恕罪,您這脈象...太過隱蔽滑轉,老身一時還拿捏不准,或許還需要一會兒,讓老身再仔細斟酌斟酌。」

  陳婉看著大夫那凝重的神色,心裡微微咯噔一下,但面上還是溫和地笑著說:「大夫不必著急,慢慢看便是,我這幾日只是覺得乏力,倒也無甚大礙。」

  就在這時,一旁挑開門帘,走進個勁裝女子來。

  這倒不是顧懷留下的親衛,畢竟他的親衛營都是軍中篩選出來的男子,而這位乃是從江陵顧家莊子裡出來的、陳婉的貼身護衛。

  陳婉當初在江陵,總是要在莊子和江陵城池之間奔波統籌,她身為州牧夫人,身邊總得帶些護衛,而那些護莊隊的糙漢子們雖然忠心耿耿,武藝高強,但終究男女有別,有諸多不便。

  於是,當時還在江陵的楊震便親自挑選了莊子裡好些個身家清白、身體素質好的女子,進行了一番嚴苛訓練。

  這些女子,弓馬功夫或許比不上那些沙場上廝殺出來的男兒,但若論到貼身護衛、近身搏殺,以及對危險的敏銳嗅覺,卻也不差頂尖護衛太多了。

  從此,這些勁裝女子就跟在了陳婉身旁,形影不離。

  那女護衛快步走近,帶著一身外頭的風雪寒氣,在陳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陳婉略有些驚訝地揚起頭。

  夫君來信?可明明兩天前,驛站才剛送來他的一封家書,信里還說著沅陵的一切已經接近尾聲,他很快就會回臨沅來接她,準備下一站不去長沙了,而是直接轉道去零陵和桂陽。


  怎麼突然...又有加急的信件送來?

  難道是沅陵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她一隻手依然平穩放在錦墊上,任憑大夫重新搭上脈搏,繼續研究著她那隱蔽脈象;另一隻手則示意護衛將信件開啟,遞到自己面前。

  陳婉接過信紙,低頭看了起來。

  信紙上,是顧懷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字裡行間透著對她獨有溫柔的字跡,並沒有什麼文縐縐的客套,滿滿的皆是丈夫對妻子的熟稔與親暱。

  「婉兒,見字如面。」

  「沅陵之事雖已了結,但我接下來的行程,又要改了。」

  陳婉微微蹙眉,繼續往下看。

  「不僅長沙一行取消,零陵、桂陽我也不去了。」

  「蜀地那邊傳來了些訊息...信中不好明言,但以你的冰雪聰明,應該能猜出來一些,總之,這是天賜良機!世間時機總是稍縱即逝,我必須即刻北歸襄陽,坐鎮中樞,統籌調撥!

  「我留了許良在沅陵繼續盯著蠻族,陸沉、清明已經被我急調過來,蕭平如今本就在我身邊,接下來的時日,我便直接帶著他們幾個,從水路渡江,全速北歸了。」

  看到這裡,陳婉的心中滿是意外。

  到底是什麼樣的變故,能讓一向謀而後動、穩如泰山的夫君,如此急切地放棄了巡視剩下的三郡,甚至連一刻都不願耽擱?

  但在意外之餘,那如秋水般的眸子裡,卻也不免泛起了一絲隱隱的小委屈。

  夫君...是不是把她給忘了?

  她雖然是因為身體不適,才主動提出停留在臨沅,以免拖累他的行程。

  可是,既然他要渡江北歸回襄陽,臨沅離水路也不遠,他為何連過來見自己一面、帶自己一起回江北的話都沒提?

  就這麼把自己丟在荊南了?

  陳婉輕輕咬了咬下唇,鼻尖微酸。

  但這份屬於小女兒家的委屈,才剛剛在心頭升起,便在視線下移,看到信件的下一段內容時,立刻煙消雲散!

  只剩震驚感動。

  「我不來接你,不是忘了你,而是因為,我還想做一件事。」

  「蕭平的眼疾和咳血,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我若是不把他帶回襄陽,靜養在身邊,以他的性子,必然繼續耗在荊南這案牘勞形里,身子早晚垮掉,活不過幾年。」

  「他卸下了荊南總督的職責,繼續回去做我的首席謀士。」

  「可是,荊南不能一日無人督管,這總督的位置空出來了,放眼整個荊襄,如今我麾下,文臣武將雖多,卻很難找出能在資歷、威望和手腕上,能夠鎮得住這四郡之地的人了。」

  「他們幾乎都各有職責,李易、方正之流,更是撐起荊襄腹地官場安穩的能臣,且他們身上如今各有牽扯,實在是不適合。」

  「但我還有你。」

  陳婉捏著信紙的手指緩緩收緊。

  「自從大軍南下,荊南四郡一統,這一年來,為了徹底打破舊有的宗族牢籠,我在此地推行的,皆是高壓酷政。」

  「大軍下鄉強行推行恤民令,殺得人頭滾滾去丈量田畝;強制按丁分田,推翻貞節牌坊,定溺殺女嬰為重罪以恢復人口;甚至瓦解宗族對鄉里的控制...」

  「這些政令必須用刀劍來推行,也確實收到了成效,但是,世間之事往往過剛易折。」

  「眼下,隨著各種政策的強行落地,底層百姓初步歸心,是時候該施加雨露,進行懷柔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能一直用猛火,只要底層百姓的心在了我們這邊,接下來,便需要對剩餘的、那些還算老實、躲過了清洗清算的鄉紳和宗族,釋放一些善意。」

  「只有剛柔並濟,才能讓這荊南四郡,從根本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依靠軍隊的軍管狀態,徹底依附於襄陽府衙。」

  「剛猛的事,軍隊做了;壓制的事,蕭平做了。」

  「這懷柔施恩、潤物細無聲的事情,非你莫屬。」

  「婉兒,還記得當初在江陵,新年時我們的那場談話嗎?」

  「我曾問你,要不要從內宅走出來,承擔更大的職責,你當時顧慮重重,不想給我添麻煩,認為還不到時候,你只想替我守好江陵和家。」


  「現在,到時候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繼續待在幕後了。」

  「我希望你,能真正站到台前,不僅是以我顧懷夫人的身份,更是以你陳婉自己的能力。」

  「擔任這,荊南總督!」

  荊南總督!

  這四個字,重如千鈞!

  哪怕她在這兩個月里,曾數次代行過批覆摺子的權力,但那終究是蕭平離任後的權宜之計。

  可現在,顧懷要給她的,是名正言順的封疆大吏之權!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女子踏足過的絕巔!

  「我知道你會覺得太快,也會害怕這種驚世駭俗的舉動會發生什麼意外。」

  信里的顧懷,彷佛能看穿她此刻的慌亂與惶恐。

  「但你不用擔心。」

  「蕭平已經在荊南打好了堅實的基礎,這大半年來,他梳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沒有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叛亂,戰俘營興修水利道路、恤民令推行到基層、分化地方宗族鄉紳...他做得極好,留給你的,是個安定的荊南。」

  「你不需要去大刀闊斧地做什麼,你只需要用你的能力,將這套新政繼續平穩地推行下去就是了。」

  「而且,我相信你,區區四個郡的政務,難不倒你。」

  「其次,有些事情,蕭平不能做,其他文官也不能做。」

  「但你是女子,你能做,而且你也確實做過了--就像當初你在莊子裡做到的那些事一樣。」

  「還記得我們在官道上借宿時,遇到的那個寡婦慧娘嗎?」

  「在這荊南的大地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像她一樣,被宗族禮教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可憐人。」

  「文工團目前已經開始下鄉演出了,很快,會有很多很多的人開始覺醒,開始拒絕那些吃人的糟粕。」

  「不止是被壓迫的男人,很多女人的人生,也會因此而改變,她們會有能活下去的權力。」

  「但是,覺醒之後呢?她們依然是弱勢的。一些細緻入微的幫扶,單靠官府和律法,是顧及不到的。」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官方的組織,去管一管這些事,去維護她們的權益,去幫助那些像慧娘一樣的女子。」

  「我打算成立一個專屬的衙門,姑且稱之為『巾幗互助署』,或者就叫『婦聯』也無妨。」

  「我希望你在擔任總督期間,能親手把這個組織建立起來,讓它遍布荊南的每一個縣、每一個鄉,讓那些被禮教壓迫,只能依附於父兄,離了宗族便無依無靠的女子,能在這個組織里找到歸屬,能有地方伸冤,能相互扶持,不再畏懼什麼陰間的荒誕傳說!」

  陳婉看著「婦聯」這兩個字,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她彷佛看到了那千千萬萬個在絕望中掙扎的女子,終於在這漆黑的夜裡,看到了一盞指路的長明燈。

  而點亮這盞燈的人,正是她的夫君。

  她繼續看了下去。

  「最後,是關於南陽的那批人。」

  「之前破滅南陽五姓時,留下的那批旁系年輕文人,我確實沒捨得全殺了,但我也沒有把他們留在荊襄腹地,而是多半分開安置,貶到了荊南各郡。」

  「我知道南陽那些人打的什麼算盤,這應該算是他們留下的火種,一旦漢水決戰輸了,便能用這些飽讀詩書的子弟,潛伏進新的政權里,妄圖從內部腐蝕、改變一切。」

  「但我有信心,很快這個世道就會徹底改變!所以我沒理由拒絕這種送上門的人才,或許那些老狐狸當初也想到了這一點,這也是一場關於教化的豪賭。」

  「那就讓時間來慢慢證明吧...畢竟,我已經在刨世家的根了。」

  「你主政荊南後,幫我暗中考核一下這批文人。若有能適應新政、能為我所用的,你便記下來,將來大有用處。」

  信的最後一頁。

  字跡變得有些潦草,但那種溫情,卻幾乎要將陳婉整個人都包裹進去。

  「婉兒,我知道你心有顧慮。」

  「女子當官,換做平日,這天下的官員士子們肯定是要跳著腳大罵,嗤之以鼻的。」

  「但你不是別人,你是我的夫人,是才情謀略皆不輸男兒的陳婉!」


  「或許的確會有些非議和中傷,有針對我的,也有針對你的。」

  「但我從不在乎那些腐儒的狂吠!」

  「我相信你。」

  「就像當初,我們成婚之前,在那需要做出抉擇的時候,你也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相信我一樣。」

  「婉兒,不要怕。」

  「我們一定,能一起,在這亂世里,並肩站著,繼續往前走。」

  「直到,看到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看完最後一個字。

  陳婉緩緩地放下了信箋。

  珠簾後,她的嘴角輕挑,那抹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沒有彷徨,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被最愛之人信任、並賦予重任的驕傲與堅定。

  她居然,真的要成為荊南總督了...

  難怪夫君走得那麼乾脆,帶走了蕭平,連臨沅都不回,便直奔水路渡江北歸了。

  因為他是要把這整個荊南四郡,都交到自己的手裡!

  就是不知道是臨時起意,還是渡江之前便已經有了這種心思...

  「夫君啊...」

  陳婉在心底輕聲呢喃,「這一次,又會分別多久呢?」

  明明才剛剛分開不久,就已經,很想他了...

  正當陳婉沉浸在這份思念中時。

  珠簾外,那位一直閉目沉思,彷佛入定了一般的大夫,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收回了搭在陳婉脈門上的手。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蒼老但透著喜氣的聲音,穿透了珠簾,打破了暖閣里的靜謐。

  「老身剛才反覆確認了,是喜脈!」

  陳婉猛地一怔。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呆呆地看著珠簾外的大夫。

  「千真萬確!」大夫笑著解釋道,「只是這時日尚早,氣血尚未完全匯聚,脈象隱晦難辨。」

  「若是換做那些沒見過多少宅門喜事的郎中,估計根本就摸不出來,只會當成是普通的脾胃虛弱。」

  「夫人這些時日之所以覺得身子不適,疲乏無力,以及食慾不佳,皆是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倒也無需吃藥,夫人底子好,只要稍加調理,安神靜養,注意保暖,多進補些溫和的吃食便好。」

  隨著大夫那信誓旦旦的話語落下。

  陳婉的美眸,一點點地睜大。

  一種前所未有的玄妙感覺,如同暖流一般,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一隻手輕輕地覆蓋在了自己那依然平坦的肚子上。

  這裡...孕育了新的生命?

  成婚一年多了...上天,終於賜予了他們這樣無價的珍寶!

  剎那間,陳婉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上,母性的光輝滿溢而出,將她整個人都襯得無比溫柔。

  孩子。

  她和顧懷的,孩子。

  在這個亂世里,他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血脈延續。

  她立刻轉頭,看向那個女護衛,脫口而出:「快!立刻派人,去追上夫君的隊伍,把這個好訊息...」

  然而,話說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顧懷信里說的那般緊急,他正急著趕赴江北,謀劃大事,連見都來不及見自己一面。

  若是現在把訊息送去,他必然會分心,甚至可能會不顧大局地折返回來。

  而且...

  陳婉瓊鼻微翹,腦海里浮現出顧懷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心裡終究還是生出了幾分帶著嬌嗔的小脾氣。

  「夫人?可是要傳信給公子?」女護衛有些疑惑地問道。

  陳婉紅唇輕抿,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

  「不必了。」

  陳婉收回了命令,眉眼彎彎。

  「先不告訴他。」

  「還是等他忙完了,想起妾身的時候...」

  「再給他個,大大的驚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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