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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軍備

2026-09-18 01:49:25 作者: 東有扶蘇

  在造船廠工作的工人們動作很是麻利。

  不多時,伴著一陣木輪聲與號子聲,數十個身強力壯的工人,便用推車,將一些沉甸甸的事物給推了上來。

  只是這些推車上的東西,無一例外,全都蓋著厚厚的帆布,邊角處還用麻繩捆著,神秘得緊,讓人根本看不出裡面藏著的是什麼物件。

  江風凜冽,吹得那些帆布獵獵作響,工業區里負責統籌排程的幾名高階官吏,剛剛從船上下來的水師將領們,還有周圍一眾披甲執銳的親衛,以及陸沉、玄松子。

  所有人,就這麼圍繞著負手而立的顧懷,安靜地看著那些被推上來的神秘事物。

  氣氛,一時之間莫名有些尷尬起來。

  尤其是站在顧懷身側落後半步的玄松子,不由翻了個白眼,斜瞥著前方的一襲白衣。

  嫌棄都快溢位來了,心裡憋著的話差不多也刻在了臉上:

  你就不能先讓人把東西準備好,再把大家叫過來麼?

  就非得講究你心裡那點破"儀式感"?搞得現在這麼一大堆人,跟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這風口裡乾等。

  等也就罷了,偏偏你這位州牧大人不發話,在場誰敢先開口打破沉默?

  那些文官和工程師倒還好,畢竟在工業區待久了,知道你的脾氣,多少會放鬆些,可你沒見那些水師將領,一個個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腳趾頭都快把這棧橋給摳出個洞來了麼?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玄松子在心裡瘋狂地腹誹著,甚至懷疑顧懷這傢伙是不是州牧當久了,有些享受這種讓所有人屏息凝神、敬畏等待的權力快感。

  然而。

  顧懷卻壓根就沒有注意到周遭的氣氛,以及玄松子那擠眉弄眼的示意。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些被厚重帆布遮蓋著的一件件事物上,眼神複雜。

  為了走到今天,真的是付出了太多,太多了啊...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一年多以前。

  那時候,自己剛剛在這亂世中醒來,面臨著餓死和被亂兵殺死的絕境,帶著一群衣不蔽體的流民,在江陵城外那個破敗的小莊子裡,為了每天的一口吃食而絞盡腦汁。

  那時候的第一座工坊,不過就是個簡陋的茅草棚罷了,老何帶著幾個學徒守著一個小火爐,打出些合格的東西都要歡天喜地半天。

  可如今呢?

  顧懷的目光緩緩抬起,掃過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襄陽工業區。

  從當初江陵城外的那個小小工坊,到今日這軍工與民用產能足以覆蓋整個荊襄八郡、甚至註定會向全天下傾銷的工業心臟。

  真是...恍如隔世。

  大多數時候,自己都只是指明瞭方向,統籌了一下而已,真正讓這些東西落地的,還是那些勤勞工作的工人,那些清廉肯乾的官員,以及那些沒有參與進這個過程,卻靠著辛苦種地,養活了一批又一批人的農夫們。

  無數人的血汗啊...

  而眼前這些被帆布蓋著的東西,便是這座工業區,在過去一年裡,為了那即將到來的舉國之戰,所孕育出的結晶了。

  他無聲感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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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牧大人...」

  一名為首的工程師見東西已經全部就位,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躬身詢問道:「東西已經送到了,是否要現在掀開帆布,讓諸位將軍一觀?」

  顧懷聞言,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他原本想直接點頭下令,但話到嘴邊,卻很快想到了什麼。

  於是收回目光,轉過頭,視線在周遭那些官員和武將的臉上一一掃過。

  「不急。」

  「負責日常管理、督促生產以及帳目的各級官吏,先行退下,負責技術設計、改進的工程師,留下。」

  此言一出,那些外圍的文官們雖然心中好奇得像有爪子在撓,但面對州牧大人的軍令,哪裡敢有半點遲疑?紛紛躬身行禮,潮水般退出了碼頭。


  「親衛營,散開,封鎖碼頭方圓兩里!布下暗哨,不要讓任何無關人等靠近!」

  「喏!」

  王五大手一揮,數百親衛轟然應諾,迅速散開,隱入周遭的建築與棧橋死角。

  清場之後,場中便只剩下了些工程師與工人,陸沉玄松子,以及...那十餘名襄陽水師的高階將領。

  氣氛不再尷尬,只剩肅殺。

  「至於你們...」

  顧懷轉過身,看向那群水師將領。

  這些來自襄陽水軍亦或者樓家水軍各個位置的漢子,此刻在顧懷的目光下,皆是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連呼吸都放緩了。

  「襄陽水軍的整編,差不多已經快要完成了。」

  「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荊襄水師未來的中流砥柱!是日後要在這大江大河之上,替我荊襄建功立業的鋒刃!」

  「有些事情,有些底牌,你們早晚都得知道。因為要不了多久,這些武器,這些使用的方法,就要交到你們的手上,派上大用了!」

  「陸軍那邊,駐守各地的主將,此刻都在趕來襄陽的路上,呵呵...你們今日倒是要比他們早上一點,摸到事物,也不知事情傳出去,會不會說我偏心水師多一些。」

  「但你們都給我記住了!」

  顧懷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今日在這碼頭上,你們的所見所聞,回去之後,全部爛在肚子裡!若是敢向外界泄露半點訊息,哪怕是你們最親近的副將、甚至是你們的爹娘妻兒,我也要依軍法處置的!」

  「這是死令!聽明白了嗎?!」

  眾將領心中猛地一凜,方才在車輪舟上的那點興奮勁立刻便被壓了下去,紛紛單膝跪地,齊聲高呼:

  「末將遵令!若泄半句,甘受軍法!」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正準備抬起手,讓身旁的工人掀開那些帆布。

  然而。

  他的身後,一陣甲冑鏗鏘。

  顧懷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皺,回頭看去。

  只見那一群剛剛站起身來的水師將領中,一身銀亮魚鱗甲的女將軍樓英,竟是邁出一步,越過了主將劉水生,然後雙膝重重跪地。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其餘的水師將領皆是面露訝色,不知這位在水寨中向來穩重行事的樓家大小姐發什麼瘋。

  而站在她身後的樓雄,更是整個人都怔住了。

  「阿姐,你怎的...」樓雄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扯樓英的臂膀,樓英卻反手一把甩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結結實實地朝著前方那個一襲白衣的年輕州牧,拜了下去。

  「州牧大人!」

  樓英咬著嘴唇,決絕說道:「家弟樓雄,向來行事魯莽,脾氣暴烈!最近在江北水軍大營整編期間,更是不顧大局,在軍中橫行霸道,欺壓他部士卒,甚至屢次出言挑釁水軍主將!」

  「末將身為其長姐,管教無方,也當同領軍法!」

  「但末將今日,斗膽在大軍陣前,當面檢舉樓雄之罪!懇請大人,依照軍法,罰一罰家弟!」

  她抬起頭,迎著顧懷那漸漸冷下來的目光,快速說道:「最好是奪其軍職,將其貶回荊南老家反省!免得他日後在襄陽軍中,不僅不知悔改,還要生出些無法收拾的事端來,壞了大人整合水師的計劃!」

  場中安靜下來,只有風聲掠過。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在場的所有人都給搞愣住了。

  就連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陸沉,眼中也閃過一絲罕見詫異,目光在樓家這對姐弟身上來回逡巡。

  好些軍中的將領都知道,這對從荊南降過來的姐弟,感情向來極好,樓英更是對這個不成器的弟弟護短得緊,怎麼今日在這等最不該放肆的場合,突然就像是要撕破臉了一樣?

  身為長姐的樓英,竟然在這個時候,硬生生打斷了州牧大人的話,當眾檢舉起自己的親弟弟來?還求著奪其軍職趕回荊南?

  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堆罪名的樓雄,更是滿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張著大嘴,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姐,既有心想大聲問清楚阿姐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又懼怕眼前的州牧大人因阿姐的行為發怒。

  而就在這等恍惚與驚懼交加之下。


  樓雄那顆一向不開竅的腦子,竟是靈光一閃,恍然大悟起來!

  他想起了就在一個時辰前,那處偏僻的水灣棧橋上,阿姐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了,剛剛州牧大人在下令清場時,那一番嚴厲的叮囑!

  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阿姐之前便猜測過,這次絕對不止是整編集訓這麼簡單,州牧大人的話更是應證了這說法,如果今日,他樓雄真的站在這裡,聽下去,看下去,知道了什麼...

  那之前阿姐在水寨里的那一番讓他裝作爭權奪利、藉機回荊南老家去留後路的謀算,豈不是就徹底落了空?!

  一旦他知道了這種級別的機密,而且大軍已經鎖定編制,他就再也走不掉了!樓家的退路,也就徹底斷了!

  所以,阿姐才會在這個時候,不惜冒著觸怒州牧大人的風險,也要打斷展示,用檢舉的方式,趕在一切揭曉之前,將他踢回荊南去!

  想到這裡。

  樓雄的臉色變得煞白起來,伸出去想要拉扯樓英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之後。

  這個往日裡大大咧咧的渾人,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悲愴,竟是指著跪在地上的樓英,委屈地厲聲怒吼起來:

  「你...你這是誣告!!!」

  「我樓雄何時有過這些不顧大局的舉動?!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想奪我樓家正統之權,為了將我排擠出局,今日竟然在這等場合,當著州牧大人的面,信口雌黃陷害於我!」

  說著說著,他轉身同樣「撲通」一聲跪在了顧懷的面前,雙眼通紅,含恨道:

  「大人!您要為末將做主啊!」

  「她樓英雖是家姐,但自打家父病重,她代掌水軍以來,便處處打壓末將!平日裡更是仗著軍權在手,對末將百般折辱!」

  「她就是怕末將立下功勞,威脅到她在樓家的地位!今日更是這般不擇手段地誣陷末將,想要將末將趕回荊南!大人明鑑啊!」

  碼頭上,這場突如其來的家族奪權大戲,就在這本該最為莊嚴肅穆的軍武展示前,荒誕地上演了。

  顧懷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依然負著雙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互相指責撕咬的這對姐弟。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隨著時間推移,他那原本還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卻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劉水生。」

  顧懷沒有理會地上哭天搶地的姐弟倆,而是突然偏過頭,轉向了一旁已經看傻了眼的水軍主將。

  「你是這襄陽水軍的主將。」

  「你來告訴本官,他們兩人剛才的說法,到底誰真誰假?」

  「又為何...」

  「本官之前,從未在你們遞交的軍報上,聽說過水軍將領之中,已經鬧到了這等水火不容的地步?」

  「竟然要鬧到本官的眼前來!」

  劉水生被這番點名質問搞得渾身一個激靈。

  他是真的被這姐弟倆給搞懵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平時在水寨里,你們樓家家大業大,樓雄雖然天天給我找不自在,但想著水軍剛剛整合,一切都要維穩上,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把委屈給咽了。

  結果你們倒好,跑到州牧大人面前折騰什麼?!

  他連忙「撲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上,額頭上冷汗直冒,結巴道:「末將...末將...」

  「說!」

  顧懷一聲冷喝,宛如驚雷。

  「是!」

  劉水生咬了咬牙,他雖然懂些人情世故,但心底里對顧懷的忠誠卻是排在第一位的,心想樓家姐弟今日抽什麼風自己管不著,平日裡自己還能幫樓家辯解一二,可今日是州牧大人當面親口問起,他怎麼可能,又怎麼敢撒半句謊?

  於是,便一五一十地,將平日裡樓雄如何在軍中跋扈、如何不服管教,而樓英又如何壓制他、兩人私下裡關係其實並不像今日這般劍拔弩張的事情,緩緩道來。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場中已是安靜至極。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跪在地上的樓雄,臉色已經是慘白如紙,彷佛真的成了一個被揭穿了所作所為、即將面臨滅頂之災的小人,而一旁的樓英,那張清麗的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了一抹「真相大白」的笑容,彷佛真的鬆了一口氣。

  一切的反應,都無懈可擊。

  只是。

  顧懷甚至沒有去看被證實了「確有其罪」的樓雄,而是微微低下頭,目光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樓英。

  就這一眼。

  卻讓樓英臉上那竭力裝出來的淺笑,幾乎都維持不下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讓她的心跳快如擂鼓。

  被看穿了!

  樓英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位年輕的州牧大人,僅僅憑著幾個反應,幾句問話,便看穿了自己這番不惜撕破臉皮、也要將弟弟送出局的粗劣謀算!

  過了許久,許久。

  久到樓英甚至以為自己即將聽到命人將她們姐弟一起拖下去的軍令時。

  顧懷終於緩緩開口了。

  「樓雄,驕縱跋扈,不遵將令,擾亂水軍整編大局。」

  他冷冷宣判道:「即日起,褫奪其一切軍職!杖責二十!」

  「責令其立刻離開江北水師大營,滾回荊南南岸!沒有本官的軍令,此生不得再踏入江北半步!」

  幾名衛立刻上前,將渾身癱軟、如喪考妣的樓雄給架了起來,毫不留情地往外拖去。

  樓雄沒有喊冤,只是紅著眼睛,看了地上的樓英一眼。

  不知包含了多少情緒。

  顧懷卻不去看他,只是看著依然跪在地上的樓英那有些發抖的身影。

  隨後,他轉過身,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

  「本官不希望,以後再看到這種可笑的戲碼。」

  「不要再有,下一次。」

  在場的將領和官員們聞言,皆是心頭一顫,連聲應諾,他們只以為州牧大人這是在敲打其他將領,同時也是在警告劉水生,這種鬧到他面前、影響大局的將領爭端,不要再發生。

  然而。

  唯有依然跪在地上的樓英,心中一陣顫抖,一股洶湧而來、劫後餘生的後怕,幾乎將她整個人徹底淹沒,冷汗幾乎一瞬間就浸透了她的貼身衣物。

  那番話,別人聽不懂,可她如何聽不明白?

  這根本不是在警告別人,而是在真真切切地警告她!

  他在告訴她:你的那點小聰明,你的那些為了家族而玩弄的算計,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州牧大人既然看穿了,卻依然順水推舟配合她演完了這齣戲,放樓雄回了荊南。

  便是說明。

  樓家的這一關,算是僥倖,過了。

  ......

  這段小插曲,雖然讓氣氛緊張了片刻,但並沒有影響到接下來的正事。

  只是片刻,顧懷的神色就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沖著一旁的工匠點了點頭。

  「掀開吧。」

  幾名工匠上前,利索地解開了第一件物品上的麻繩,用力一扯,帆布滑落。

  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用厚實木板箍成、外面還纏繞著一圈圈牛皮的...木桶。

  好些第一次見到這玩意的水師將領,包括樓英在內,還沒反應過來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用來裝水的木桶到底有何玄機。

  站在最前面的劉水生,此刻卻是眼睛一亮,看著那個木桶的眼神竟是親切極了!

  畢竟,當初在漢水決戰之時,他帶著幾條船沖入敵軍浮橋陣,就是靠著上面丟下來的這玩意兒,硬生生將北岸敵軍好幾次攻勢給炸了回去!

  那猶如天雷降世般的威力,那漫天飛舞的血肉與殘肢,直到現在,依然刻在他的腦海里,記憶猶新!

  一名負責火器改良的工程師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用帶著幾分驕傲的語氣開始介紹起來:

  「諸位將軍請看!」

  「此物,便是曾在我荊襄漢水之戰中初露鋒芒的神兵利器--炸藥桶!」


  「不過,眼前諸位看到的,可不再是當初那種半成品了,在經歷了無數次的物性探究與改良之後,其爆炸之威力,已然發生了躍升!」

  工程師走到木桶旁,拍了拍桶身,聲音激昂:「諸位應該都聽過,過去荊襄軍中,用的那些傳統火器,而火器的威力,全部來自於火藥。」

  「傳統的粉末狀火藥,在車馬顛簸運輸之中,很是容易發生分層--那是因為硫磺、木炭與硝石這三味主料的輕重比重不同。一旦分層,點燃之時便火候不勻,燃燒受限,威力大減。」

  「而如今!」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倒出一些如同粟米大小的黑色顆粒,在眾將面前展示。

  「我們嘗試了許多次,以米湯、蛋清等黏物進行調和,將火藥壓製成餅,風乾後再打碎,由此製成的『顆粒火藥』,不僅徹底解決了運輸分層的頑疾!」

  「更因為顆粒之間,留有空隙,內蘊風氣,一旦點燃,火焰便能順著這些空隙貫通全身,燃燒極快!」

  「這等物性與紋理的改變,使得火藥的爆燃之速與火勢轉化,大幅躍升!同等裝藥之下,其釋放出的威力,足足是過去的數十倍之多!」

  聽著這番玄之又玄卻又不明覺厲的解釋,將領們都不由得湊近了幾步,好奇地打量著那些黑色顆粒。

  「而更為緊要的,則是此物的外殼!」

  工程師指著木桶外圍那一圈圈牛皮,「火藥之性,若在空曠處點燃,不過是爆燃起火,聲勢大而殺傷弱,但若將其錮於物什之中,一旦爆開,便能形成摧城拔寨的爆震!」

  「諸位且看這外層纏繞的,乃是十幾圈浸濕的生牛皮條!」

  「世間之物,遇熱則脹,遇冷則縮,而這生牛皮在風乾過程中,就會有天理造就的劇烈收縮,使得這木板箍成的木桶,變得堅不可摧、密不透風起來!」

  「於是,當內部的顆粒火藥被引信點燃,便會急劇膨脹開來,一旦這股力量,達到了這木板與牛皮所能承載之極致而破裂...」

  工程師雙手猛地向外一攤,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轟!!」

  「釋放出的,將是足以撕裂陣地、震碎人體的氣浪!以及那些這半年來,工匠們不斷嘗試,最終選擇加在其中的鐵刺蒺藜!」

  「所過之處,人馬皆碎!且爆炸之後,寸步難行!」

  嘶--

  聽完這番聲情並茂的講解,在場的將領們紛紛倒吸涼氣,一聽這玩意兒爆了的威力這般大,不由紛紛站遠了些。

  這簡直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型攻堅利器!

  雖然這種笨重的木桶,到底要怎麼才能安穩地扔到敵軍頭上,且敵軍知道底細後會不會躲,該怎麼控制爆開的時間等等...依然是極考驗戰術的難題。

  但漢水之戰的戰果已經證明了,只要能扔過去,扔進人群里,這東西就是無敵的!

  當初沒能把南陽聯軍直接炸得全軍覆沒,是因為工業區還未完工,江陵工坊的產能根本跟不上,扔了十幾個就捉襟見肘了。

  而如今...

  顧懷看著眾人震撼的模樣,微笑著補充了一句:「這種成品的炸藥桶,在庫房裡,已經攢了整整一年!」

  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陸沉,聽到這句話,終於微微動容。

  不知道為什麼。

  他越看地上那個黑乎乎的木桶,越覺得順眼。

  再聽到顧懷那輕描淡寫地說出「攢了整整一年」,這意味著儲量絕對是個驚人的數字,以後上了戰場,想怎麼炸就怎麼炸,完全管夠!

  陸沉轉過頭,看向顧懷的目光,也破天荒地變得柔和、順眼了許多。

  這才是打仗該用的東西!

  比什麼突火槍、神機箭,要好上千百倍!

  顧懷這傢伙,總算是在軍備研發上幹了一次正事了,沒有再去折騰那些威力小、在幾萬人大陣前只能聽個響的東西。

  而這,也是不是意味著,當初在江陵城外,自己第一次被顧懷弄出的那個「天雷」雛形給震撼的場景。

  從今以後,甚至就在伐蜀之戰開啟,在那大江之上,在雄關險隘之前,一次次地被復刻出來?

  陸沉嘴角微勾。

  總算不枉,自己替這傢伙打了那麼多仗。


  顧懷倒是沒有察覺到陸沉那難得一見的灼熱目光,他見眾人已經明瞭了炸藥桶的威力和用處,便再次抬手,示意他們看向下一個目標。

  「把那個也揭開吧。」

  第二塊帆布被扯落。

  露出來的東西,造型很是奇特。

  那是一根長長的事物,看起來主體似乎是一截粗木頭,但那木頭表面,卻又密密麻麻纏繞了無數鐵絲和鐵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此物,名為『木身鐵箍炮』!」

  換了另一名工程師上前,摸著那些鐵箍,介紹道:

  「諸位將軍,若說剛才那炸藥桶威力驚人,卻難拋投,那這門火炮,便是為了將那等威力,打到百步、甚至數百步開外而生的!」

  「它採用了生長了百年以上的硬榆木,從中間掏空作為發射的內管。」

  「而這外部...」工程師敲了敲鐵箍,「則是利用了剛才所言的『遇熱則脹,遇冷則縮』之天理,打制出多層鐵絲、鐵箍,將其在火爐中燒至通紅脹大,然後迅速套在這根木管之上。」

  「只需澆水上去冷卻,鐵箍收縮,便會死死勒緊這百年硬木!這份力道,哪怕是幾匹挽馬也拉拽不開!」

  「有了這層收縮緊繃的鐵箍,裡面的硬木管子,便能承受住火藥在其中爆炸時產生的膛壓,而不至於炸裂開來!」

  工程師驕傲笑道:「此法,不需要高爐,也不需要泥模鑄造之法,成本低廉,堪稱是我軍眼下,絕佳的重型攻堅火力!」

  「諸位大可將其想像成...一桿放大了數十倍、威力也強了百倍的突火槍!只是它不噴火,而是用來發射實心的鐵球!」

  聽到這裡,一名好奇心重的水軍將領,見那炮管口黑洞洞的,竟然忍不住走上前去,踮起腳尖,把半個腦袋就往那炮管里伸去,想要看清楚裡面到底是不是真的純木頭掏空的。

  「哎喲!將軍使不得啊!」

  那工程師見狀,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一把將那將領給拽了回來。

  將領有些不悅:「你拉我作甚?看看怎麼了?」

  工程師心有餘悸地擦了擦汗,苦笑道:「將軍,雖說尚未裝彈,但您這等舉動,若是養成了習慣,日後在戰場上可怎麼得了?」

  「您是不知道,這玩意兒一旦開火,裡面的火星子有多可怕,等會兒您親眼見識過它的威力之後,若是再看到有人把腦袋往這黑窟窿里伸,您一準也覺得瘮得慌!」

  這番話說得那將領有些訕訕,但也成功勾起了所有人對這「木身鐵箍炮」威力的好奇。

  顧懷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下令:「既然都抬出來了,那就朝著江面,打一發試試威力!」

  「喏!」

  幾名熟練的工匠立刻上前。

  他們先是將這門火炮,用繩索和木楔,固定在棧橋事先預留的卡槽底座上,以抵消那可怕的後坐力。

  隨後,一人拿著長長的通條,清理炮膛;一人將包裹好的定量顆粒火藥包,推入炮管最深處。

  最後,兩名工人抬著一顆足有西瓜大小的實心鐵球,將其塞入炮口,用木杵狠狠搗實。

  「引信入孔!」

  「全員避退捂耳!」

  隨著幾個工匠像模像樣喊著號子,顧懷退後幾步,捂住耳朵,其他將領雖然多有不解,但也有樣學樣,場面一時看起來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顧懷確實突然神遊物外起來,他聽著剛才那幾個工匠自己研究出來的號子聲,想道自己怎麼把這事給忘了...這玩意兒要是上了戰場,得有一批合格的炮手才行,規範化使用才能提高命中率、威力,以及減少事故,看來今日這一趟真是來對了,待會兒便要把訓練炮兵的事情提上日程才對...

  他正想著,一名工匠已經拿著火繩,點燃了炮管尾部火門處的引信,隨後連滾帶爬地跑開。

  「哧哧哧--」

  引信快速燃燒,旁觀眾人的心也越提越高。

  下一瞬。

  「轟!!!」

  宛如九天雷霆在耳邊炸響!一團烈焰夾著濃煙,猛地從那木身鐵箍炮的炮口噴吐而出!

  整個棧橋都在這一刻抖了一下!眾將領只覺得胸口一悶,那顆實心鐵球,便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黑線。


  「嘭!」

  數百步開外的江面上,立刻炸開了一道高達數丈的水柱!那江水被砸得排空而起的威勢,讓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爺...」

  「我的親娘哎,這要是砸在船樓上,亦或是城牆上,那還不得直接砸穿個窟窿來?!」

  而工匠們卻沒有停歇,清理炮膛,再次裝填。

  轟!轟!轟!

  隆隆炮聲不絕於耳,震得碼頭簌簌發抖,江面上水柱接連沖天而起。

  然而,當試射到第八發時。

  「停!」

  一直盯著炮身的工程師,猛地舉手制止了下一輪裝填,他戴上手套,走到冒著青煙的炮口處,藉著光線往裡檢視了一番,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州牧大人,諸位將軍,不能再打了,內部的硬木,雖然有鐵箍勒緊不至於炸膛,但連續打了八發下,木質內壁承受不住了。」

  「若是再強行擊發,失去密閉之效,火藥之威便會從縫隙中泄露,不僅威力大減,更有引燃炮身的風險。」

  「這炮,已經廢了。」

  聽到這裡,顧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眼中還是閃過了一絲遺憾。

  壽命比預想中還要差一些啊...僅僅八發便報廢了,是木頭的問題麼?還是鐵箍的鍛打工藝不過關?還是得慢慢摸索改進啊...

  但當他轉頭看向旁人時。

  卻發現,包括陸沉在內的所有人,根本沒有任何遺憾之色!

  他們的臉上,全都是一樣的震撼,一樣的喜氣!

  「八發?!夠了!足夠了啊!」

  一名將領激動得手舞足蹈:「這等威力,造價又低廉,只要能打出這八發,便是再堅固的城門關隘,也會被轟成齏粉了!」

  當下便是一陣熱烈的讚嘆和議論聲。

  顧懷見狀,倒是沒有制止他們的興奮,而是問道:

  「既然都見識了此炮的威力,那不妨都來探討一番,這等火炮,究竟是作為陸軍的攻城炮更為合適,還是作為水軍的艦炮更為合適?」

  眾將領聞言,紛紛陷入沉思。

  片刻後,劉水生率先開口:「回州牧大人,末將以為,若單從這東西來看,實在有些太大太沉重了,且打完就需要裝填,太耗費時間。」

  「這種實心鐵彈,又是用來砸牆破門比較有效,它更像是...投石車一類的陸軍攻城重器!」

  「末將剛才發覺,每打一炮,這棧橋都要抖上一抖,若是放在顛簸的戰船上...」劉水生猶豫片刻,「幾門炮同時開上幾發,怕是連船板都要被震裂了。」

  好些將領也跟著點頭,覺得劉水生言之有理。

  這玩意兒看起來還是更適合被步卒扛著去攻城,放在船上,似乎弊大於利。

  然而,顧懷卻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啊,還是把眼光局限在了傳統的戰法里。」

  「凡事,都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火炮雖被視為陸軍攻堅的利器,但你們仔細想一想,若是在陸地上,拉著這些重物翻山越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又會拖慢多少行軍速度?」

  「但若是在水上呢?」

  顧懷指著遠處的漢水:「船隻,天生就是最好的載具!只要戰船夠大,這炮身的重量根本不算什麼!」

  「至於你們擔憂的後坐力問題...」

  顧懷看向那名工程師,工程師立刻會意,接過話茬解釋道:「州牧大人早已給出了破解之法!我們在戰船的甲板上,鋪設木質滑軌,並輔以麻繩牽引。」

  「火炮擊發之時,後坐力會推著炮車沿著滑軌向後滑動上坡,藉由這滑動之勢與麻繩的拉扯,便能將那等反震力道卸去七八成!絕不會傷及船體分毫!」

  顧懷接著說道:「你們再試想一下,若是剛才咱們乘坐的那艘半鐵甲戰船,在船首撞角的掩護下,硬頂著敵軍的箭雨沖入敵陣!」

  「隨後,船舷兩側,數十門這樣的木身鐵箍炮同時開火!那是何等毀天滅地的場景?只要打得夠准,敵軍的戰船,在距離咱們數百步之外,就會被實心鐵彈砸穿!連靠近跳幫肉搏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它終究只是用來過渡,真正的火炮,還得走些彎路,才能折騰出來...或許以後是荊襄陸軍的利器,但放到眼下,陸炮上艦,也是不錯的選擇!」

  「畢竟這,能讓荊襄戰船的攻擊能力,在瞬間翻上十倍、百倍!」

  所有人,包括剛才提出質疑的劉水生,此刻放下心來,雙眼放光,呼吸粗重,恨不得立刻將這些火炮搬上戰船,去大江之上痛痛快快地轟上一場!

  而就在眾將領圍著那報廢的木身鐵箍炮愛不釋手,激動得議論紛紛,恨不得抱著它睡覺的時候。

  「好了,別光圍著那個看了。」

  顧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走到碼頭另一處,停在了一堆帆布前。

  「剛才看的,是水面上用的傢伙。」

  顧懷看著那巨大的帆布堆,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神采,語氣也變得有些飄忽。

  「今日既然來了,就再給你們看個,在天上用的稀罕物事。」

  此言一出,眾將領皆是一愣,天上用的?

  他們紛紛聚攏過來,看著工匠們將那比之前大出十倍不止的帆布一點點展開。

  這到底又是什麼玩意兒?

  只見帆布完全鋪開後,露出了下方連著的一個藤條編織的寬口籃子。

  而在籃子的正中央,還固定著一個奇怪的火爐。

  在顧懷的示意下,幾名工匠手腳麻利地在那火爐中倒入了些猛火油,並點燃了引火之物。

  「轟」的一聲。

  一團烈焰在籃子中央熊熊燃起,熾熱的氣流直衝上方的厚重帆布。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那原本軟塌塌鋪在地上的帆布,竟是像喝飽了水一般,一點一點地鼓脹了起來!

  隨著火勢的加大,那帆布越來越大,越來越圓,到了最後,竟是緩緩脫離了地面,拉扯著底下的藤籃,懸浮在了半空之中!

  陸沉、玄松子,以及所有的水軍將領,全都仰著頭,呆滯地看著頭頂那個龐然大物。

  那看起來,那鼓脹的模樣,那懸浮在半空搖搖晃晃的姿態...

  怎麼看起來,倒像是個被吹足了氣的...好大個豬尿泡?!

  但這豬尿泡,怎麼可能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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