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曾有過荒誕的夢。
那是在最稚嫩的童年時分,當抬頭仰望頭頂那片無垠湛藍,看著那些從雲端划過的飛鳥時,總會有一瞬間的出神。
想著,如果自己的背後,也生出了一雙羽翼,如果自己也能掙脫這大地的束縛,御風而行,去摸一摸那九天之上的流雲,會是何等的暢快?
可夢境終究只是夢境。
隨著年歲漸長,隨著在那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摸爬滾打,隨著一次次生死間的掙扎變成成熟的代價,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便漸漸被生活的重壓、被世道的殘酷,慢慢消磨得一乾二淨。
直到它們被徹底遺忘在記憶的最深處,再也生不出半點波瀾。
千百年來,從未有人真正飛上過天空。
然而今天。
在這漢水之畔,在所有人的駭然目光中,他們卻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個原本軟塌塌鋪在地上的帆布球,竟是在點火之後,生生扯著底下的藤籃,搖搖晃晃地,飛起來了!
籃子裡,之前負責點火的那名工程師,正扶著藤籃邊緣,俯視著下方目瞪口呆的眾人。
他不僅沒有半點懼色,反而滿臉漲紅地伸出手,興奮地朝著下方的人群揮舞著。
寒風拂過碼頭。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甚至有人因為仰得太久,嘴巴張得太大,而不自覺地流下了口水。
「我...」
人群中,一名赤眉出身,早年還在江面上落過草的水師將領,此刻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聲音飄忽:「我是不是在做夢?」
他身邊,另一名將領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直勾勾地盯著天上:「我他媽剛才也正想問來著...怪了,怎麼不疼?難道還真是在做夢?」
「廢話,你他媽掐的是我的腿,快鬆開疼死老子了!」
每個人都呆呆地看著天空,看著那仿若神跡的一幕,不知過了多久,便是轟然而起的譁然!
整個碼頭都沸騰了,那些平日裡總自詡見過大世面的將軍們,此刻全然沒了克制,指著天上飄著的那個東西,熱烈地討論著,驚呼此起彼伏。
「飛了!真他娘的飛起來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那帆布裡面難道裝了什麼神仙靈氣?就點了個火,怎麼就能把人給帶上天?!」
「這要是掉下來,不得摔成肉泥?」
看著這群激動失態的將領,顧懷負手站在一旁,嘴角勾起笑意。他沒有親自去解答,而是給了旁邊另一名工程師一個眼神。
那工程師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大聲開口壓過了眾人的喧譁:「諸位將軍莫慌!此非妖法,亦非神跡,而是順應天地之理的格物之道!」
他指著天上那個帆布球,大聲解釋道:「天地之間,氣有輕重寒暖之分,諸位平日裡生火做飯,想必也都見過那熱氣、炊煙,從來都是直直往上飄的,絕不會往下沉,對不對?」
將領們下意識地跟著點頭。
「這便是其中真理!熱氣輕盈,天生便有向上升騰之勢;冷氣沉重,自然要向下沉積。州牧大人正是洞察了這一天理,讓我們用密實的帆布製成這穹頂,將下方火爐燒出的滾滾熱氣,兜在裡面!」
「當這帆布里灌滿了極熱極輕的騰空之氣,而外頭又是今日這般寒冬凜冽、極冷極重的寒氣時,內外懸殊之下,那股想要往上沖的托舉之力,便大到了足以讓整個...『熱氣球』拔地而起,甚至帶上幾個大活人的地步!」
聽著這番用尋常話解釋出來的原理,這群將領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們聽明白了--這玩意兒是靠兜住熱氣飛上天的。
而作為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的武人,一旦接受了這個事實,確認不是什麼神仙法力在作怪,他們的腦子幾乎是立刻就跳過了新奇感,開始下意識將這東西和戰術聯絡在了一起!
「我的老天...」
劉水生猛地一拍大腿,「如果把這玩意兒用在戰場上...兩軍對壘,我軍將此物升入半空,再派個目力好的斥候上去,配合上那千里鏡,那敵軍的大營布置、兵馬調動、糧草囤積之處,甚至是在哪裡設了伏兵...豈不是全都被咱們在天上看個一清二楚、盡收眼底?!」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將領也紛紛醒悟過來,意識到了這東西的戰略價值。
這年頭打仗,最重要的便是斥候刺探帶回的軍情,雙方接戰,最先開始轉戰廝殺的往往便是雙方斥候,而為了摸清敵軍底細,不知要填進去多少精銳游騎的性命,還要受制於地形,例如關隘之類,就完全沒辦法了解其中情況。
可要是有了這能升上天空的「眼睛」...那還需要什麼斥候?這簡直就是單方面的一覽無餘!對面的主將怕是連起夜都要被看得個明明白白了!
然而,還沒等眾人激動完,立刻便有個將領身子一震,大聲道:
「等等!」
「光是用來偵查,豈不浪費?若是...若是在這大籃子裡,裝上十幾個剛才那種威力驚人的炸藥桶!」
「藉著風勢,讓它直接飛到敵軍上方,甚至是敵軍主將的中軍大帳頭頂上!又或者是,攻城時越過城牆!」
「然後...上面計程車卒點燃引信,把那些炸藥桶,一個接著一個地朝下砸!」
那將領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到時候,敵軍城牆再高有什麼用?!盾牌再厚有什麼用?!誰能防得住頭頂上掉下來的殺劫?!哪裡還需要接戰廝殺,直接就在天上把他們全給炸成碎肉了!」
這番戰術構想一出來,周圍的將領們也跟著頭皮發麻起來。
他們腦海中也不由浮現出了那個畫面:敵軍還在城牆上、曠野上嚴陣以待,頭頂上突然飄來好些圓球,緊接著,無數已經點燃引信的火藥桶冰雹般墜落。
那確實是防不勝防的滅頂之災!
當下眾人便開動腦筋,研究起各種各樣的戰術來,而就在他們爭得面紅耳赤之時,上方的熱氣球,開始緩緩下降了。
原來是那籃子裡的工程師,見上面風大,用來固定的繩索繃得有些緊了,也實在有些冷得扛不住了,便漸漸減小了爐里的火勢。
隨著熱氣減少,升力衰退,那個龐然大物晃晃悠悠下降,但最終還是穩當落到了碼頭的空地上。
那工程師從藤籃里翻了出來,滿臉興奮地搓著手--畢竟這東西自從研製出來,真正帶人上天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這種居高臨下,俯瞰大地的感覺,真是看上再多次,也不會膩的。
而隨著顧懷示意,那工程師朝著這群意猶未盡的將軍們熱情地招呼道:
「諸位將軍!光在下面看著有什麼意思?這藤籃大得很,一次上去四五個魁梧漢子都綽綽有餘,不知幾位將軍,誰願意隨我上去走一遭,親自嘗嘗這騰雲駕霧的滋味?」
這話一出,原本還議論得激烈的將領們,立刻安靜了下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戰場上,他們都是敢於光著膀子頂著箭雨廝殺的武人,連死都不怕。
可是面對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升天」之事,就算聽了剛才那番解釋,大多數人的心裡還是本能發怵--畢竟,萬一這帆布半空中破了個洞,那可就真的粉身碎骨了。
「怕個鳥!老子來!」
關鍵時刻,還是剛才提出要「凌空砸炸藥桶」的滿臉橫肉將領最頭鐵,他一咬牙,大步流星地跨進了藤籃里。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劉水生身為主將,自然不能認慫,也跟著跳了進去,緊接著,又是兩個將領對視一眼,硬著頭皮也跨了進去。
四個身高體壯的大老爺們,加上那名略顯瘦弱的工程師,把這寬大的藤籃擠得滿滿當當。
「好嘞!幾位將軍站穩了!」
工程師大笑一聲,熟練撥弄起火爐,倒入猛火油。
「轟!」
烈焰再次升騰而起,熾熱的氣流瘋狂湧入上方的帆布。
四個走過屍山血海的武人,此刻卻像是第一次學步的孩童一般,一個個死死抓著藤籃的邊緣,手背青筋都暴了起來。
隨著藤籃微顫,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立刻遠去了,幾個人都感覺心一下空落落的,而隨著地面在視線中逐漸下沉,消失,恐懼便成倍地開始襲來。
「我草我草我草...」
橫肉將領平日裡也是個渾人,此刻卻只覺得雙腿發軟,胃裡更是一陣翻江倒海,只能閉上眼睛,不敢睜眼。
其他三人的表現也沒好到哪裡去,劉水生在風浪滔天的江面漁船上都能如履平地,此刻卻嚇得整個人都半蹲了下來,雙手扒住藤條,呼吸都快岔了氣。
偏偏那工程師一點不帶怕的,還很是享受,興奮地在籃子裡講解著:
「來,將軍,抓住這裡,對,千萬別往下看,越看越暈!」
「你們看啊,這火爐子可是寶貝,把火門開大,火勢一猛,咱們就是往上升;把火門關小,火勢弱了,自然就慢悠悠往下降了。」
劉水生咽了口唾沫,感受著耳邊呼嘯的寒風和那越來越小的地面景物,顫聲問道:「那...那若是這半空之中風太大,或者火油沒了,這火徹底滅掉了呢?」
工程師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那將軍您要不試試直接自己跳下去?」
「反正沒了火兜不住氣,這籃子也會直直砸下去,橫豎結果都差不多,自己跳還能選個好點的落點呢。」
「你...」
劉水生差點沒被這句話給噎死,氣得瞪圓了眼睛,這時旁邊那閉著眼睛的橫肉將領稍微適應了一點,見其他幾人都是一個窩囊樣,不由大鬆了口氣,他睜開眼強忍著眩暈往下一看,發現這熱氣球的下方,赫然連線著一根粗繩,另一頭拴在棧橋的木樁上,只是此刻已經被繃得筆直。
他打腫了臉充胖子,故意大喊道:「喂!為啥下面還拿根繩子拴著?!跟放風箏似的,多不痛快!解開看看能飛多高唄!咱們去江面上空轉一圈!」
「啊,是這樣。」
工程師摸了摸下巴,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起來,他拍了拍那根繃緊的繩索,語氣輕快地解釋道:
「這玩意兒好是好,但現在還沒研究出能在天上轉動風帆、控制方向的法門。」
「也就是說,這熱氣球一旦飛上了天,那完全就是看老天爺臉色了,風往哪兒吹,它就往哪兒飄。」
「若是現在不拿繩子拴著,由著它往上飛...飛高了之後遇上高空的強風,那可就不知道會被吹到哪裡去了,之前第一次試飛時就沒拴繩子,往荊山那邊飄過去了,差點沒回得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看著下方那滾滾流淌的漢水,突然沒忍住笑了出來:「當然了,落到那冰涼刺骨的江里,直接給淹死,也不是沒可能...哈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哪有那麼准,怎麼可能有人這麼倒霉剛好就落在江心呢?」
四個將領的臉色,立刻從煞白變成了鐵青。
這他娘的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你媽的!快!快給老子降下去!老子不坐了!」
「快減火!這風吹得老子眼暈!這破藤籃還在晃!」
「哎喲別擠老子,老子要吐了!」
半空之中,立刻亂作一團。
幾個人原本就緊張,此刻一急,在籃子裡忍不住動彈起來,他們這一動,整個懸空的藤籃便在半空中失衡搖晃,甚至傾斜起來!
這一下,可算是要了命了,只聽得半空之中,嚇得變調的驚叫聲響徹雲霄,偏偏那名工程師不僅不怕,還在這種搖晃中放聲大笑,興奮得像個瘋子,整個藤籃里的景象,活脫脫就是群魔亂舞...
下方。
顧懷負著雙手,仰頭看著天上那四個嚇得抱作一團、鬼哭狼嚎的將領,還有那個發癲的工程師,眼角都抽了抽。
真是丟人丟到天上去了,不就是試飛一下,至於嗎?
他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些看得直咽唾沫、暗自慶幸自己沒上去的將領,以及玄松子和陸沉,平復心情,開始解釋起這東西的缺陷來。
「剛才你們討論的,這東西在兩軍對壘時的作用,方向是沒錯的,以後也確實能開發出很多用途來,但是要搞清楚,此物還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完美。」
顧懷語氣平靜,懶得管天上的大呼小叫聲,冷冷潑著冷水:「其一,起降極慢,且只能依靠精準控制火候來緩慢升降,稍有不慎,落地過猛就是個筋斷骨折的下場。」
「其二,眼下還沒辦法完全控制,在半空中,除了順風飄揚,沒有什麼辦法讓它轉向,要想借用它空投火器,就必須算準了風向、風力,哪怕差了一絲,就只是白白上天閒逛而已,甚至於運氣不好,可能降落時直接就落到敵軍大陣里去了。」
「其三,也是最嚴重的一點。」
顧懷嘆了口氣:「雖然已經試驗了很多次,但還是沒能找到什麼好的防火塗料...那穹頂終究是帆布製成,底下又是熊熊烈火,一旦操作失誤,比如火苗串得太高,亦或者升力不夠時,遇上敵軍射出的火箭...」
「只要帆布被點燃一絲,在半空中便會立刻化作一個火球,裡面的人,絕無生還之理。」
聽完這些缺陷,周圍的將領們這才漸漸冷靜下來。
確實,用這東西在天上飄,風險太大了,若是風向不對,這玩意兒就是個擺設;若是被敵軍看破,幾百支火箭覆蓋過去,上面的人就是在尋死。
然而。
在這群有些失望的將領中,陸沉卻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看著那緩緩降落的球體,意識到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顧懷。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在了一起。
陸沉的眼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無聲詢問:
--你費盡心血造出這滿是缺陷的東西,難道是打算,拿它...去對付白帝城?!
顧懷看懂了陸沉的意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挑眉毛,下巴輕點。
--當然。
陸沉瞳孔驟縮,冷厲回問:
--你瘋了?!剛才自己都說了缺陷這麼多,不可控,易被點燃,你還要把它用在那種滅國之戰的慘烈戰場上?!這是拿上面士卒的命在開玩笑!
顧懷的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
--那也總比,讓成千上萬的精銳士卒,用血肉之軀去填補白帝城與江面的落差,去拿人命強攻那等絕地要好吧?!
陸沉沉默。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用眼神與顧懷爭論。
作為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帝城那種聳立在險惡山崖之上、俯瞰整個長江水道的天險要塞,如果只靠從江面上仰攻,跟送死的區別的確不大。
所以,只要這叫什麼熱氣球的東西,真的有一絲能夠從上方越過白帝城防線的可能...那無論風險多大,都的確值得一試了!
看著陷入沉思的陸沉,顧懷轉頭,心思急轉。
之前錦衣衛暗中深入蜀地探查,送回來的不僅僅是兵力部署,更有三峽那綿延數百里的峽谷之中,詳細的地貌與四時風候記錄。
結合前世的知識,顧懷抓住了些什麼。
在冬春之際的晴朗白天。
由於奔騰的江水,與兩崖那些險峻陡峭的石頭山體之間,吸收日光熱量的快慢存在懸殊,崖壁上的岩石受日照發燙,使得緊貼崖壁的氣流迅速增溫,膨脹變輕,從而向上升騰。
這就使得在那種特定的時節里,三峽峽谷之中,必然會形成一種從幽深谷底,筆直向著山頂吹拂的烈風!
而且!
冬春季節,峽谷中嚴寒極重,這種溫度,恰恰使得熱氣球一旦點火,其球體內部那受熱沸騰的空氣,與外部冷氣之間,形成了極大的密度差!
內部極輕,外部極重!再加上那自谷底向上狂吹的強烈山谷風作為推手!
眼下粗糙的熱氣球,或許缺陷重重,但若是在這等天地偉力的加持下,所能產生的向上淨升力,將達到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根本不需要在天上久留,也不用擔心被風吹散歪。
它會像是一支離弦之箭一般,直入雲霄!以極高的速度,在短時間內拔地而起,輕而易舉地越過白帝城那原本讓人望而興嘆的海拔高度!
只要算準了天氣,算準了風向...
這,才是顧懷為什麼要在眼下,弄出這種像是讓士卒去賭命一般的東西的真正原因!
......
一陣轟鳴。
天上的藤籃終於落了地。
四個雙腿發軟的將領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有兩個甚至跑到棧橋邊乾嘔起來,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待到笑聲漸歇。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已經悄然變化。
經過了這接二連三的震撼。
炸藥桶那摧枯拉朽的爆碎威力。
木身鐵箍炮那攻城拔寨的實心鐵彈。
還有這能讓人飛升天穹的熱氣球。
這三樣東西,隨便拿出一件,放在過去的戰場上,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改變一場戰爭的走向了。
而現在,它們卻像是不要錢一樣,接連不斷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將領們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起來。
他們的眼神,已經不再像剛才那般帶著探究和好奇,而是變得越來越灼熱,甚至透著一股貪婪!
因為,他們都清楚地記得,還有最後一樣東西,靜靜地躺在帆布之下,尚未揭曉!
如果說前三樣都已經如此驚世駭俗,那這被州牧大人放在最後出場的...到底會是什麼東西?!
所有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顧懷的身上,然而面對眾將那如狼似虎的眼神,顧懷卻沒有急著讓人去掀開那最後的帆布。
他反而是在寒風中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思考著如何去描述接下來的東西。
片刻之後,他才輕聲道:「接下來,要給你們看的東西。」
「很特別。」
「剛才那些東西,雖說威力驚人,在這戰場之上也必定能大放異彩。」
「但你們也看到了,它們都有著各自的缺陷,炸藥桶難以拋投,火炮笨重且壽命短,那飛天的熱氣球更是極易失控。」
「它們只能作為戰陣之上的奇兵、輔弼,或者說是攻堅時的利器,還不足以徹底改變戰爭的形態。」
「還不足以,能徹底終結、顛覆一個流傳了千年的冷兵器時代!」
這番話說得極大!甚至可以說是狂妄到了極點!
徹底改變一個時代?!
這是何等駭人的言辭!
自古以來,刀槍劍戟、弓弩騎兵,這便是戰爭永恆的旋律,什麼樣的兵器,才敢說自己能顛覆這一切?
顧懷沒有理會眾人的浮想聯翩,他的神情嚴肅,聲音里甚至帶上一股森寒殺機:
「在這件東西徹底面世之前,我必須先立下規矩。」
「聽好。」
「此物的生產,從今日起,直至未來幾年,幾十年,都將是荊襄最核心的絕密!」
「軍工廠的所有生產流程,都將被徹底拆分,流水線上的每一環工匠,只許知道自己手中的那道工序。任何人,不得探聽全域性!」
「整個生產區域,會有錦衣衛十二時辰不間斷地全程嚴密監督,任何人進出,都要經過三道搜身!」
「哪怕是一張廢棄的圖紙,哪怕是一顆打壞的零件,甚至是作坊里掃出來的塵屑,都絕不允許外流出工業區半步!」
顧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任何可能的泄密,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無論涉及到誰,查實之後,錦衣衛都不會走刑曹覆核,而是直接用最嚴厲的手段處理。」
「夷三族,絕不姑息!」
嘶--
今日碼頭,顧懷一直是溫和的,但隨著這等保密軍令一出,他眼中的殺意幾乎化作實質,讓在場每個人都感到心悸。
到底什麼東西值得如此對待?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顧懷說,「但我只說一舉--這種種措施,只因為它配得上。」
「因為它,將會是未來,我荊襄大軍縱橫天下,碾碎一切阻礙的,真正底牌!」
他轉過頭,沖著身後一直守衛著那塊帆布的工匠與親衛,微微頷首。
「揭開。」
刷!
最後一塊帆布被扯開,露出來的,並不是什麼龐然大物。
那只是一個長條形的木箱。
顧懷親自上前,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緩緩開啟了蓋子。
箱子裡,鋪著一層防潮的絨布,而在絨布之上,靜靜躺著幾把造型狹長、奇異,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冰冷美感的兵器。
那東西,一頭是泛著幽冷寒光的修長鐵管,明顯是經過了千錘百鍊,表面被打磨得極為光滑,而在這鐵管的後半段,則鑲嵌著一塊雕琢而成的木托。
最引人注意的,是在鐵管與木托相交的位置,那一套精密機括--一塊奇異的鐵夾子,夾著一塊燧石;而在其下方,則是一個形似弩機,卻更為小巧靈活的月牙狀扳機。
冰冷的鐵,與溫潤的木,在這件器物上,達成了一種完美和諧的統一。
它沒有刀劍那般張揚的鋒芒,也沒有槍槊那般內斂的霸氣。
它就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被拿起。
「這...」
陸沉終於走上前了一步。
「這難道便是,你許久之前說過的,那件所謂能單兵攜帶的火器?」陸沉低聲問道,「它看起來,比當初突火槍那種粗製濫造的竹筒,要精美太多了。」
顧懷微微一笑,從箱子中拿起一把,遞給一旁的工程師。
那工程師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紙包,正是根據以往經驗,制出來的「定裝火藥紙筒」。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咬開紙筒的一端,將裡面那定量的黑色顆粒火藥,連同一顆圓滾滾的鉛丸,順著修長平滑的管口,全部倒了進去。
隨後,他抽出木托下方插著的一根細長通條,探入管口,動作乾脆利落地「咔咔」幾下,將裡面的火藥和彈丸搗實。
整個裝填過程,行雲流水,甚至比弓弩手給強弩上弦還要快上幾分!
裝填完畢,工程師握著這把新式兵器,轉過身,面向了碼頭外圍的一處空地。
那裡,早有親衛立起了一個草人靶子。
百步距離!
這已經是一個連精銳的弓手,都難以保證精準度,更別提破甲的距離了!
所有的武將都眯起了眼睛。
工程師雙腿微開站定,將那木托抵在了自己的右側肩窩處。
食指,輕輕地搭在了下方那月牙狀的扳機上。
四周的風,似乎停了。
下一息。
食指往後扣動,機括內部的阻鐵立刻釋放,那夾著燧石的夾子向前砸下,刮擦在火門上方的鐵板上。
一簇火花綻放,炸響撕裂了風聲,鐵管前端,立刻噴吐出一團烈焰和白煙!
在反衝的力道下,工程師身子一晃,而百步開外那具草人,則是在胸口正中心的位置,爆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
碼頭再次陷入死寂。
只是這次,不是震撼和興奮了,而是...寒意與恐懼!
正因為是見慣了生死的武人,所以才太清楚那一擊的分量了。
如果,如果剛才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草人,而是一名苦練了十年武藝的精銳士卒。
在這根會冒煙的鐵管子面前,會有任何區別嗎?
沒有。
只需扣動一下手指,十年的苦練,體魄上的差距,所有的勇武與悍不畏死,都會在這聲爆響中,化為虛無。
這哪裡還是什麼兵器?這簡直就是強行抹平了士卒差距,並且輕易取人性命的,殺器!
而陸沉也無法再維持那冷冰冰的模樣,他大步上前,一把從工程師的手中奪過了那把還冒著青煙的新式火器。
沒有去管燙手的槍管,只是沉默觀看著,推演著它出現在戰場上的各種可能。
如果,不需要強壯的臂力去拉弓...
如果,裝填速度如此之快...
如果,只要經過短時間的訓練,一個普通的農夫就能在百步外殺死一個精銳計程車兵...
「這就是,你之前在武陵時提起的,要給我看的東西?若是將此物...列裝大軍!」
陸沉聲音沙啞,低聲道:「排成密集的三段橫陣,輪流裝填擊發!那這支大軍,將所向披靡!無論敵軍是重甲步卒,還是那縱橫草原無敵的輕重騎兵,只要敢沖陣,在還沒能摸到陣腳之前,就會被成片成片地屠殺!」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懷:「你沒有誇張,這東西確實能徹底改變整個戰爭程序!」
「可是!這東西不像刀劍,絕不是普通鐵匠敲敲打打就能做出來的!」
「產量如何?!每日能出多少?!荊襄...到底能用它,武裝起多少士卒?!」
顧懷想了想,點頭道:「你眼光確實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顧懷伸手撫摸著木箱裡的鐵管,有些感慨地說道:「數月之前,這東西剛剛在江陵工坊研發出來的時候,產量的確是處處受限,每日的產量,也只有區區不到三十支!」
「而且,這三十支里,能成功試射而不炸膛、機括不卡死的合格率...甚至還不到一半!」
聽到這個慘澹的資料,陸沉的心涼了半截。
一天出產十幾把合格的?
那要湊齊幾千上萬支去武裝軍隊,得打到猴年馬月去?若是只有幾百支,雖然厲害,但在動輒幾萬、十幾萬人的大戰場上,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但是...」
顧懷的語氣,卻在此時突然一轉!
「那是之前!」
「而自從江陵工坊整體搬遷,與襄陽這邊的工業區徹底合併之後,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他聲音朗朗:「尤其是,上庸新政一開,無數勞力湧入官營礦山,鐵礦開採量翻了不知多少倍!而上庸緊鄰著漢水支流堵河,那些剛出礦的優質鐵礦,直接裝上大船,順著堵河進入漢水,順流而下!」
「日夜不歇,直抵這襄陽工業區的碼頭!」
「源源不斷的優質鐵礦石,徹底打破了冶鐵產能的瓶頸!襄陽的高爐日夜噴吐鐵水,那些新建成的水力鍛錘,有了充足的原料,可以日夜轟鳴,直接把生鐵鍛打成型!」
「而那些熟練的匠人,則被集中起來,只需專心致志地負責打磨組裝最核心的機括即可!」
「分工合作,流水線作業!」
顧懷和陸沉對視著,緩緩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就在昨日,工業區呈報上來的名冊上。」
「此物如今的每日產量,已經不再是三十,而是躍升到了近一百支!」
「而且,因為有工坊經驗在前,且調集的都是熟練匠人的原因,機括組裝成品的合格率,甚至達到了八成!」
一百支!八成合格!
一天就是八十支!一個月,便是兩千四百支!
陸沉心境湧起驚濤駭浪。
不到半年...
便能列裝起一支完整的大軍!
配合上長槍手和盾牌手作為掩護,一萬多名受過三段擊訓練的火槍兵...便足以橫掃天下一切強敵了!
雖然,這種不計成本,瘋狂壓榨礦山和工匠的極限產量,是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總會遇到極限。
但或許,也足夠了。
足夠在這半年內,積攢出改變天下大勢的底蘊,足夠在...那場他一直渴望的戰爭開啟之前,武裝起足夠的精銳士卒來!
碼頭上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頂點。
顧懷後退了一步,將手中的火槍放回木箱。
「剛才我讓你們看了很多。」
「能在大江之上橫行的半鐵甲戰船。」
「能在亂軍之中炸開一切阻礙的顆粒炸藥桶。」
「能為步卒攻城拔寨,也能搬上戰船,數百步外砸碎敵方船壁的木身鐵箍炮。」
「能越過一切天險,直插九天之上的熱氣球。」
「還有這,能讓一個農夫殺死銳卒的新式火槍!」
顧懷抬起手,猛地一揮。
「這,便是我這一年來,傾盡荊襄八郡所有底蘊,為你們打造的五樣底氣!它們會構成如今,以及未來,我荊襄大軍真正的核心!」
聽著這一番話,所有的將領,呼吸都急促起來。
武人的直覺,在某些方面是極敏銳的。
他們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軍國利器,看著那些還在日夜轟鳴不休的廠房。
他們都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若只是為了偏安一隅,若只是為了防守這荊襄八郡...
州牧大人,怎麼可能會如此精心準備?
「大...大人...」
終於,在寂靜中。
那個滿臉橫肉的將領,按捺不住好奇,大著膽子,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此刻盤旋的問題。
「咱們造了這麼多好東西...到底...是要去打誰?」
顧懷看著他,又看了看所有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迎著江面上吹來的凜冽寒風,沉默了片刻。
在這片刻的沉默中,似乎連那高爐的轟鳴聲,和漢水的波濤聲,都遠去了。
隨後。
顧懷笑了笑。
他笑得很是暢快,笑得很是肆意,他仰起頭,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終於在所有人面前,朗聲道:
「伐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