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明朗起來,籠罩在白河兩岸的晨霧,在初升日頭的照射下,終於開始輕紗般一絲絲地散去。
只不過,這本該清新透亮的初春清晨,在經過了昨夜那場荒誕而又慘烈的夜襲之後,兩軍大營前方的這片空曠平原,已經變成了一片摻著血肉的泥濘。
雙方都趁著天色剛亮、晨霧未盡的間隙,派出了小股的斥候和收屍隊,遊走在戰場中央。他們的任務,是去救助那些還在屍堆里哀嚎的己方傷兵,同時,也是去搬運散落一地的兵器、皮甲,以及任何還有價值的戰利品。
在這種毫無遮掩的緩衝地帶,雙方的隊伍自然常常發生碰撞,於是,偶爾便會有一陣短暫急促的兵刃交擊和慘叫聲,從霧氣中傳出。隨後又迅速歸於死寂。
這種零星的廝殺,倒像是兩頭野獸在真正撕咬在一起之前的互相呲牙,滿是兇狠。
而在相隔數里的兩邊大營之中,此刻都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炊煙,這炊煙的規模極大,幾乎籠罩了整個營盤的上空,後勤的火頭軍們正在瘋狂地劈柴生火,大鐵鍋里熬煮著粟米和肉乾。
很顯然,雙方的主將都下達了相同的命令--讓所有計程車卒敞開了肚皮,吃上一頓熱乎的飽飯。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當這頓早飯吃完,當那遮掩視線的晨霧被徹底驅散的那一刻,便意味著慘烈的廝殺可能隨時到來,而這場決定整個南陽命運的決戰,也將徹底拉開帷幕!
--只不過讓人絕望的是,一方只是拎出了剛剛訓練完成的戍衛兵力,就能兵分三路席捲南陽;而另一邊,則是砸鍋賣鐵,抓捕青壯,才能勉強湊出的最後兵力,如此一對比,實在是足夠讓北面大營許多人心生絕望了。
襄陽大營,中軍。一座連夜搭建起來的望樓上。
楊震披著重甲,靜靜地佇立在最高處,俯瞰著遠方那若隱若現的南陽大營。
清晨的春風吹拂著他那滿是虬髯的面龐,卻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冷硬如鐵的殺意。
在他的身後,站著軍中有資格來參加軍議的偏將和校尉,以及幾名隨軍幕僚,再往後,則是全副武裝的親衛甲士。
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些圍繞在楊震身邊的中層軍官,面孔都頗為陌生,幾乎都未出現在之前的南征戰役與漢水之戰中,顯然不是軍中的老資歷,而是這一年多以來,在襄陽大營,被楊震親自篩選、提拔起來的軍官。
由此,也不得不讓人感嘆如今荊襄的底蘊之足,再也不是之前無人可用的模樣,以及那位荊州牧用人的氣魄之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畢竟,這支作為北伐南陽、肩負著正面摧毀敵軍殘餘力量任務的中路大軍,顧懷竟然真的就這麼完完全全地放權給了楊震!
在整個中路軍的指揮體系里,沒有派來任何一個監軍,沒有安排任何一個參議,甚至連個負責傳遞高層意志的督戰文官都沒有!
顧懷自己坐鎮在後方的中軍大帳,總攬全域性,卻對前線這最緊要的戰場,不干涉楊震的任何決定。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放在大幹朝廷那群互相猜忌、互相傾軋的官僚將領眼中,簡直就是難以理解的行徑。
「將軍。」站立良久,站在楊震身側的一名副將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這副將名叫王策,原本只是個破落戶出身,但在統兵和算學上都頗有些天賦,在軍中大放異彩,被楊震提拔在身邊贊畫軍機。
王策順著楊震的目光看向遠方,眉頭微皺,分析道:「根據昨夜的交鋒,以及今晨斥候探回來的情報來看...」
「雖然敵軍昨夜吃了大虧,折損了些人馬,但其大營的兵力,依然遠遠勝過我軍,粗略估算,少說也有近三萬之眾,而且,他們是背靠著白河紮營!後方就是水流湍急的河道,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最要緊的是,斥候回稟,未曾在其大營後方發現大規模的輜重營盤和糧草堆積的跡象!這說明南陽大軍連後勤糧秣都未曾籌備妥當,便被趕到了這白河岸邊來與我軍對峙。」
眾人都安靜聽著,楊震雖未曾回頭,但也微微頷首,肯定了他的判斷。
王策一開始還有些緊張,畢竟在這等決定全域性的戰場上,一言一行都會影響極多,他雖然頗有才幹,但也是第一次上戰場,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眼下得了鼓勵,便整理了一下語言,興奮提出建議:
「將軍,敵軍兵力雖眾,但顯然是外強中乾,糧草匱乏。」
「末將以為,我們此刻占據了主動,大可不必去碰他們背水一戰、困獸猶鬥的鋒芒!不妨就在這大營里,與他們對峙上個三五天!同時,派出軍中的小股游騎,繞過正面戰場,去日夜襲擾、截斷他們與後方新野城池之間的糧道!」
「只要斷了他們的糧,不出幾日,敵軍必然會自亂陣腳,而待到敵軍軍心渙散之時,我軍再全軍壓上,以堂堂之陣平推過去,定能以最小的代價,將其徹底殲滅在這白河南岸!」
不得不說,王策的這番分析,堪稱務實精準,洞悉了敵軍弱點,避其鋒芒,擊其軟肋,用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這放在平日裡,定是上上之策,也難怪楊震總是稱讚他註定有一日要獨當一面。
周圍的幾名偏將、校尉聽了,也都紛紛點頭,覺得此計甚妙。
然而,前方的楊震聽完這番話,卻只是靜靜注視遠方,沉默片刻後,便斷然搖了搖頭,聲音冷硬:「不妥。」
王策一愣,有些不解地拱手道:「將軍,有何不妥?」
「換做往日,這的確是最好打、最省人命的法子,」楊震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將,沉聲解釋道:「但你們要明白,我軍此番大舉攻伐南陽,大部分騎兵,都被調撥給了左路軍,去長途奔襲,封鎖住通往關中的武關道!」
「而咱們這中路軍,放眼望去,多是重甲步卒和強弓硬弩!軍中那僅有的一點騎兵,也多是用來充當外圍斥候和傳令的游騎,人數有限,若是用這區區幾百游騎,去跨越白河水系,深入敵後,截斷三萬大軍的糧道...」
「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就算能,那也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襲擾戰,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見效!」
眾人皆聽得沉默下來,王策更是頹然,本以為自己這主意精妙至極,這一刻看起來倒是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楊震則是繼續說道:「再說了,敵軍雖然倉促,沒有將輜重大營建在白河南岸,但他們背後北岸不遠,便是新野了!要湊齊口糧,總還是能想到辦法運過來一些糧草的,到時一旦真的被拖入長期對峙...你們想過後果嗎?」
「咱們是中路軍!是這南陽之戰的刀尖!左路軍在西邊奔襲,右路軍在東邊沿著水路大範圍迂迴穿插!他們這兩路兵馬,都是在配合咱們中路軍的正面強攻,為咱們掃清側翼!若是張虎和樓英都已經浴血奮戰,完成了大帥交代的任務,而咱們這作為主力的中路軍,卻依然還在這白河邊上跟南陽大軍對峙發呆?」
「那整個大軍的戰略協同,就會徹底崩了!整個南陽戰局,不知會因為咱們的遲緩而生出多少變數來!」
這番話何嘗只是說給身後眾人聽,分明也是楊震的自問,說話間,楊震也已經定下了心意,斬釘截鐵地喝道:「所以這仗,沒法取巧!沒法拖延!」
「一月期限的軍令在此,咱們要做的,就是速戰速決!用最直接的手段,在這片平原上,將他們那所謂的背水一戰,正面擊碎!」
王策聽得心服口服,這才意識到自己光盯著眼前,卻忽略了整個大局的協同,當即慚愧地深深一躬:「將軍高見,是末將目光短淺了。」
但依然有其他校尉,面帶憂慮地開口:「可是將軍,敵軍兵力終究勝過我軍許多啊!而且他們背靠白河,陷入絕地,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種時候的敵軍,往往會生出些死戰之心,而我軍皆是新卒,若是就這般直愣愣地硬衝過去硬碰硬,萬一傷亡過大...後續戰事又該怎麼辦?」
一時之間,望樓上的眾將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人建議分兵列陣,先用重弩消耗;有人提議示弱誘敵,將他們從河岸邊引誘出來再打;還有人絞盡腦汁地回想著兵書上那些關於以少勝多的奇謀詭計。
楊震冷眼看著這些爭論的部下,聽著那些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花哨的戰術構想。
他再次想起了顧懷的話。
不貪功,不冒進!大巧不工,重劍無鋒!
的確!
在這種規模的正面決戰中,尤其是自己麾下大多是新兵的情況下,最忌諱的,根本不是敵人的兵力多寡,而是主將自己,思考了太多花里胡哨的「奇謀」!
因為戰術越複雜,軍令的傳遞就越容易出錯;陣型的變換越繁瑣,新兵的執行就越容易發生混亂!在黑壓壓數萬人的戰場上,一個微小的脫節,就可能引發全線的崩盤!
想要贏下這仗,就必須拋棄一切幻想,回歸到戰爭最原始血腥,和粗暴的本質上來!
更何況,昨夜那場夜襲,固然是因為他求穩,擔心夜色濃重,新兵衝出大營會發生未知的變數,更擔心這是敵軍的調虎離山誘敵之計,所以選擇了安穩防守。
可是,昨夜敵軍也的確暴露了虛實!除了精銳兵力外,他們有太多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就算他們背靠白河,就算有督戰隊在後面拿刀逼著他們,一群羊,終究還是羊,就算逼急了,也成不了咬人的狼!
而他麾下的這一萬五千人,雖然大多也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但卻是他楊震日復一日訓練出來的、值得他相信計程車卒!
「都不必再議了!」
楊震輕喝一聲,望樓上立刻鴉雀無聲,所有將校齊齊肅立,等待著主將的最終決斷。
「傳本將將令!」
「收起雜念,這平原之上,無險可守,便是堂堂正正的對決之地!」
「留五千兵力作為預備隊,看顧中軍大營與輜重,無我將令,不可妄動分毫!」
「其餘步卒,即刻出營!匯合結陣!直接朝著敵方大營,壓上去!」
......
號角聲衝破了清晨的霧靄。
中軍的高台上,令旗迎風揮舞,將主將的意志,精確地傳遞到每一個營、每一隊、每一什。
營門大開,近萬荊襄甲士,從大營中洶湧而出。
他們沒有絲毫掩飾自己意圖的打算,就這般光明正大地於那寬闊的平原上,展開了軍陣!
大軍在空地上快速匯合,排在軍陣最前方的,是足足兩千身披重甲的塔盾甲士!
他們皆是軍中最為魁梧健壯的悍卒,每個人的手中,都舉著一面幾乎與人等高、表面包覆著牛皮和鐵釘的塔盾。
隨著基層軍官的一聲聲怒喝,無數塔盾「轟」的一聲齊齊砸在泥地上,邊緣鐵榫相互咬合,竟然在平原上,硬生生築起了一道黑色的城牆,厚重如山!
在塔盾甲士的身後,是三排階梯排列的突刺手,手中緊握精鐵長矛,順著塔盾上方刻意留出的縫隙探出,只待一聲令下,便能將任何敢於靠近的敵人捅成篩子。
再往後,則是弓弩營方陣,強弓手已經將箭囊解開,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弩兵們則腳踏弓背,將那帶著倒刺的破甲弩箭,穩穩卡入了機簧之中。
只要前方盾陣接敵,他們便能極快地在步卒的頭頂上,傾瀉出箭雨,對敵軍進行無差別的壓制。
而在整個大陣的左右兩翼,則是各布置了兩千名手持環首刀、圓盾的輕裝步卒。
他們的任務,是在大軍平推接敵之後,從兩側包抄突入,徹底絞碎敵軍的陣型。
在大陣的最外圍,那些有限的輕騎斥候,則策馬巡弋在戰場邊緣,時刻偵查敵軍動向,驅趕著試圖靠近窺探的敵軍斥候。
楊震的戰術,的確是簡單到了極致,沒有半點花哨。
卻也霸道到了極致!
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對面的南陽軍:我不管你們有多少人,也不管你們是不是背水一戰。
我就用這如同泰山壓頂一般的大陣,一步一步壓過去。
重甲步卒居中平推!弓弩壓制洗地!兩翼兜底包抄!這就是他給出的答案!
他竟是妄圖,用遠低於敵方的兵力,在這寬闊無阻的平原上,強行將那數萬南陽大軍,給硬生生碾碎,然後推向白河的洶湧波濤之中!
何等狂妄!何等霸道!
「全軍聽令!前進!」主將大旗猛然向前一揮。
「殺!」上萬將士齊聲怒吼,方陣和著戰鼓節拍,向著南陽大營,穩步碾壓而去。
此時的南陽大營,早已經因為襄陽軍那毫不掩飾的大舉出擊,而陷入了一片慌亂與嘈雜之中。
急促的鼓聲在營地里迴蕩,將領們聲嘶力竭地咒罵著,抽打著那些害怕得發抖的兵員,強行將他們驅趕出營帳,在白河邊列陣。
大營背水,既然敵軍已經大軍壓境,退無可退,他們除了出營接戰,別無他法。
南陽軍前軍防線的一處角落裡。
阿毛,是一個來自南陽鄉下的普通農夫,幾天前,他還在田裡除草,滿心盤算著今年的收成能不能讓一家老小在冬天少餓幾頓肚子,然後,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踹開了他的家門,用麻繩套著他的脖子,把他拖進了這支所謂的大軍之中。
此刻,阿毛站在南陽前軍第一排的佇列里,他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布衣,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白蠟杆子,雙腿打著擺子,上下牙齒磕得格格作響。
阿毛不想死,他家裡還有瞎眼的老娘和妻兒,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想要尋找逃生的路。
可是,映入眼帘的,只要後方那滔滔流淌的河水,以及,站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那些面目猙獰,手裡提著大刀的督戰隊!
「敢退半步者!斬!」督戰隊軍官歇斯底里的咆哮聲,斷絕了阿毛所有的生路,前進也是死,後退也是死!
「放箭!放箭啊!」南陽軍的將領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用遠距離的攻擊來阻擋那不斷逼近的軍陣。
稀稀拉拉的箭矢從南陽陣營中射出,軟弱無力地落在襄陽軍的塔盾上,卻連在上面留個白點都做不到。
而作為回應。當襄陽軍推進到百步距離時。
「拋射!」襄陽陣中傳出一聲冷酷軍令。
隨即,再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響聲中,數千支破甲重箭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烏雲,帶著刺耳尖嘯,落進了南陽軍的密集前陣之中!
沒有任何甲冑保護的南陽前軍,在這一波箭雨的洗禮下,立刻爆發出了成片的慘叫。
阿毛親眼看到,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同鄉,被一支羽箭直接貫穿了胸膛,軟塌塌地倒在了地上,連是被誰殺的都不知道。
阿毛嚇得大叫起來,想要捂住腦袋蹲下,但他身後的擁擠人群卻推搡著他,讓他根本無處躲藏。
三輪箭雨過後,襄陽軍的盾兵,已經推進到了近前,迎上了南陽前軍的攻擊。
「刺!」戰吼聲中,無數柄丈余長的長矛,從塔盾的縫隙中突刺而出!
這種純粹依靠軍紀、體能與裝備的正面平推,根本不需要任何武藝,他們只需要端平長矛,用力往前捅,然後拔出來,踩著敵人的屍體,繼續往前走。
這種冷漠殺戮的效率,帶給南陽守軍的心理壓力,不言而喻!
「啊--!」
只是接觸的瞬間,南陽前軍便如同被風颳倒的野草一般,成片成片慘叫著倒下,那些拿著農具、木棍的農夫,手中的武器砸在塔盾上,連個凹坑都砸不出來,而下一刻,他們就會被數根長矛同時貫穿身體,然後被挑飛出去。
鮮血,染紅了白河岸邊的春泥。
阿毛絕望地揮舞著手中的白蠟杆,想要擋住刺向自己的一根長矛,但那長矛的力量太大,直接將他手中的木桿震飛,隨後,冰冷的槍刃,毫無阻礙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劇痛傳來,阿毛瞪大了眼睛,喉嚨里咯咯作響,軟倒在了泥濘中,被隨後踩過來的無數雙戰靴,踏成了肉泥。
僅僅是一個照面!南陽大軍那看似龐大厚重的前軍防線,便岌岌可危地發出了即將崩碎的哀鳴!
南陽中軍,高台之上,將這一切慘狀盡收眼底的鄧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己方大軍中,那些強征來的兵員很是孱弱,但他依然沒有料到,在背水一戰的絕境下,這群廢物竟然弱到了這種地步!連片刻的僵持都做不到,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若是任由這種情況發展下去,不出小半個時辰,整個南陽前軍就會徹底崩潰,然後潰兵會倒卷中軍,將整個大陣徹底衝垮!
至於另一邊,名義上的主將韋勝已經嚇得面如土色,看那渾身發抖的模樣,倒像是隨時有可能呼叫親衛,護著他轉身逃跑了。
半點指望不上。
鄧禹的目光從己方的防線,轉移到了敵軍的大陣上,他是個越逢大事便越是心如止水的人,只認真觀察片刻,眼中便閃過一道精光。
敵軍大陣厚重如山,不可撼動,這的確是事實,但是!
「塔盾!重甲!」鄧禹喃喃自語,心思急轉,「他們士卒身上的裝備太重了!加上這白河岸邊春汛剛過,土地泥濘濕滑,嚴重拖慢了他們進軍的速度和變陣的靈活性!」
他猛地拔出長劍,一劍砍翻了身後呆呆看著對面,正在發抖的傳令兵,自己搶過令旗,厲聲咆哮:
「傳我軍令!前線將士,不要死頂!交替掩護,邊戰邊退!」
然後,他更是做出了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不僅沒有抽調任何中軍精銳去填補那即將崩潰的前線,反而揮動令旗,連連下令:
「左翼防線,立刻後撤,放開缺口!」
「任由敵軍右翼突入我軍陣中!」
瘋了!這簡直是自尋死路!在兩軍交戰正酣時,主動撤開一翼的防線,放任敵軍突入,這等於把自己的側腹,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敵人的刀下!
韋勝聽到這道軍令,差點直接昏死過去,但此刻就算是想把兵權奪回來也來不及了,畢竟防線本身就有了要崩的風險,此刻軍令一下,南陽左翼的部隊如蒙大赦般開始向後方撤退,生生地在前方防線上,自己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對面的襄陽大軍。那些殺紅了眼的新兵們,看到敵軍左翼退卻,露出了破綻。這種順風仗帶來的興奮感,瞬間沖昏了許多基層隊率的頭腦。
「敵軍敗了!左翼空了!」
「殺進去!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在這份求功心切下,襄陽軍的右翼刀盾兵力,被部分貪功士卒帶動著加快了腳步,順著那個缺口,潮水般湧入了南陽大軍的陣型深處。
然而,當他們真正衝進去之後,才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白河岸邊。尤其是靠近河道內側的這片區域,因為春汛河水倒灌,加上被幾萬人反覆踩踏,這裡的土地已經變成了一片軟爛的淤泥泥潭!
那些襄陽軍的右翼士卒,身上本就穿著沉重甲冑,手裡拿著重兵器,一腳踩進去,泥水直接沒過了腳踝,再想拔出來,那泥沼的吸力,加上甲冑的重量,讓他們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
「穩住陣型!別亂跑!」基層的軍官們終於察覺到了危險,大聲呼喝。
但是,晚了!
因為右翼的急功近利和突入過深,整個襄陽大軍原本那條嚴絲合縫的平直戰線,被硬生生地拉長、扯彎,變成了一個傾斜的折線!原本嚴密相連的各個方陣之間,終於因為地形的阻礙和新兵執行力的遲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脫節與縫隙!
高台上,鄧禹看著陷入泥潭、陣型開始鬆散的襄陽右翼,以及那條被拉扯變形的戰線,知道自己苦心孤詣、用無數人命換來的那一絲破綻,終於出現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露出了裡面精良的內甲,不顧韋勝那駭然的目光,直接躍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戰馬。
「中軍本部!集結!」
鄧禹雙目赤紅,宛如惡鬼,手中的長劍高高舉起:「這天下,沒有破不了的陣!也沒有殺不死的人!」
他沒有選擇去救那個搖搖欲墜的前軍,也沒有去管那個深入腹地的襄陽右翼,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很明確,也很瘋狂!
--直撲襄陽軍那因為戰線拉長,而顯得有些薄弱、且指揮出現遲滯的左翼!
「結錐形突擊之陣!鑿穿他們!拿下敵軍主將的人頭!」
五千名南陽軍中最為精銳,裝備最好的中原老兵,在鄧禹的親自帶領下,形成了一個尖銳的破陣箭頭,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從大陣的側翼殺出,對著敵軍悍然發動了衝鋒!
而在衝鋒之前,為了將這一絲破綻擴大到極致,鄧禹還祭出了各種手段。
「點火!擂鼓!」
隨著一聲令下,南陽軍陣的後方,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大堆受潮牛糞和濕柴,被火把點燃,隨著春風一卷,那帶著刺鼻惡臭的濃黃煙霧,便鋪天蓋地向著戰場席捲而去!
同時,南陽陣中數百面牛皮大鼓,被力士們以毫無規律、震耳欲聾的節奏,瘋狂捶打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濃煙遮蔽了襄陽軍中那些基層軍官觀察主將旗語的視線,噪音蓋過了襄陽大軍那原本整齊劃一的軍鼓和號角聲!
對於一支完全依靠嚴密紀律和統一指揮來運轉的新兵大陣來說,這不可謂不致命!
於是,當鄧禹率領的那五千敢死之士,帶著決死之勢,狠狠撞上襄陽軍左翼之時。左翼的襄陽新兵們,終於慌了。
他們看不見中軍的指令旗號,聽不見上官的戰鼓變陣,周圍全是被熏得眼淚直流的濃煙,耳朵里全是亂七八糟的鼓聲和慘叫聲。
「防守!舉盾啊!」
「不對!不要亂!不要後退!」
基層軍官們的嘶吼聲被淹沒在嘈雜的戰場上,失去了上級指令的新兵們,不知具體該做什麼,而人在恐懼和迷茫的時候,便會依靠本能行事。
於是,有的新兵舉起長矛盲目地向前衝殺亂刺,有的則下意識地向後退縮,想要靠近同袍,原本嚴絲合縫的左翼防線,在鄧禹這般蓄謀已久的針對下,再加上親自帶隊的悍然衝殺,終於讓其出現了鬆動與裂痕!
鄧禹身先士卒,這個曾經只知讀書清談的世家公子,此刻滿臉都是濺上的鮮血,瘋魔一般持著長劍左劈右砍,跟隨著他的五千老兵,更是踩著同伴的屍體,冒著襄陽軍的長矛,不要命地往裡擠、往裡殺!
「噗嗤!」
鄧禹一劍貫穿了一名襄陽什長的咽喉,用力拔出,帶出一蓬血雨:「殺進去!」
在鄧禹的拼死率領下,這支錐形陣,竟然真的切穿了襄陽軍左翼的第一道、第二道防線!而戰場,也真的如同他預想的那般,徹底陷入了混亂!
襄陽軍因為左翼被鑿穿,右翼深陷泥潭,戰線被拉得極長,首尾不能相顧,整個大陣無法再維持得嚴絲合縫,指揮出現了嚴重的停滯!
許多沒能得到確切軍令的新兵陣腳大亂,他們不知所措,在擁擠和推搡中,甚至自己扯亂了陣型。
左翼崩潰在即,甚至連及時抽調兵力,去回護中軍都做不到了!
而鄧禹所帶的那支精銳兵力,在付出了一半傷亡的代價後,其鋒芒,已經直指楊震所在的中軍側翼!
鄧禹真的,將他自身的戰術素養、對人心的洞察、臨陣指揮的果斷,以及那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統兵才華,發揮到了極致!
他用一支孱弱不堪的烏合之眾,硬生生地在一個照面即將全線崩潰的絕境中,創造出了一個奇蹟般的翻盤機會!
換做旁人,面對這等大軍平推,戰線卻被拉扯變形,左右翼脫節,且右翼兵力被泥濘河岸和敵軍兵力拖住腳步,左翼最薄弱的一面被兇悍撕開一道口子,中軍暴露出來。
而敵軍那支不要命的敢死隊已經深入軍陣,距離指揮的主將旗幟,只剩下不到百步的距離的時候!
怎麼也得被這接連幾記毒辣的陰招搞得猝不及防,手忙腳亂。
只要有了一點畏懼,只要亂了一點分寸,為了保命而倉皇下令中軍後撤避開鋒芒,那麼,這主將旗幟的後移,必然會牽動本就陷入混亂、人心惶惶的新兵們的戰意,這種亂象會被無限放大,從而引發整個襄陽大軍的全線潰亂!
這,就是鄧禹看來,南陽唯一的勝算!
......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楊震。
濃煙滾滾,箭矢橫飛,喊殺聲震天動地,楊震身處中原,冷眼看著前方那已經殺得血肉橫飛的戰場,以及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那支敵軍突擊隊。
他甚至感覺自己已經能看清那個領頭之人臉上那扭曲瘋狂的表情。
面對左翼快被徹底鑿穿,右翼深陷泥潭無法回援,中軍側翼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的危險情形,楊震的面容上,卻沒有絲毫表情。
「將軍!敵軍即將衝到中軍面前了!左翼頂不住了!」副將王策急得滿頭大汗,「還請將軍速速下令,抽調前方的重甲步卒後撤,回援左翼,圍堵殺進來的敵軍!若是中軍被衝散,大陣就全毀了啊!」
立刻有其餘將領跟著焦急勸誡,紛紛請求楊震避其鋒芒,或者趕緊回防。
然而楊震卻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冷冷喝道:
「傳令!將旗不退!戰鼓不歇!全軍,不許理會左翼!不許理會那些衝進來的敵人,繼續前壓!」
這道軍令一出,望樓上的將領們全都面如死灰。
將軍向來性子穩重,怎麼會和對面如此對賭?鄧禹賭的是人心,賭的是楊震的恐懼;而楊震,賭的是襄陽計程車卒!賭的是他自己的命!
你鄧禹確有奇才,奇招頻出,能在區域性鑿穿我全是新兵的左翼...但是!你帶走了最核心的五千精銳來玩命,那你身後呢?!就不管了嗎?!
你集結了精兵殺來,可白河岸邊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線,絕對撐不住我軍主力那毫無保留的全力碾壓!
只要我中軍先一步將你的正面防線徹底碾碎,將他們趕下白河,那你這深入敵陣的區區幾千孤軍,又能翻起什麼大浪?!
這就是一場比拼誰先崩潰的賭局!
而且...
楊震冷冷地看著前方正在逼近的鄧禹。
他楊震當初在幽燕,面對的可是最兇殘嗜血,騎著戰馬揮著彎刀南下的草原異族!那是真正的人間煉獄!難道他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邊軍老卒,還會畏懼這等南陽公子發起的突襲戰場?!
可笑!
「錚--」
一聲清脆刀鳴,楊震緩緩拔出腰間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制式橫刀,催動戰馬向前,馬蹄帶起一片血水。
「親衛營!」楊震冷喝一聲,滿是屬於幽燕武夫的暴戾,「隨本將軍,頂上去!」
「諾!」兩百名全副武裝、眼神兇悍的親衛甲士,齊齊拔出長刀,跟隨在楊震的身後。
這便是他的回應--大軍何必變陣,何苦變陣?繼續衝殺就是!至於這殺進來的敵軍孤軍,便由他親自帶兵頂上去!
「鐺!」楊震手中橫刀,狠辣劈飛了一名敵軍的頭顱,隨後帶兵迎了上去,死死卡住了那支孤軍推進的路線!
主將親自下場搏殺,這極大刺激了周圍原本陷入慌亂的襄陽左翼新兵,他們看到將軍都不怕死地頂在最前面,那股血氣終於被激發了出來。
「殺啊!保護將軍!」
原本即將崩潰的陣線,竟然在楊震這蠻橫的個人武勇和悍不畏死的帶領下,穩住了陣腳!將鄧禹那驚才絕艷的區域性突破,生生拖入到了泥沼般的僵持廝殺之中!
而與此同時,沒有了鄧禹中軍精銳的支撐,襄陽大軍依然保持著推進的中軍重甲步卒,終於徹底擊碎了南陽軍正面的最後一道防線!
當襄陽的黑旗,殺入南陽軍陣腹心的那一刻,那些被強征來的農夫和戍衛官兵,終於達到了心理能承受的極限。
他們之前在背水的絕境下,在督戰隊大刀的威脅下,的確是被激發出了求生的本能,拼死作戰了一陣,他們用木棍去敲打重甲,用牙齒去咬敵人的手臂。
但這種建立在恐懼之上的血勇終究是脆弱的,當周圍的同伴像被割草一樣成片倒下,當那面黑色城牆什麼都無法阻擋地壓過來,當慘烈的廝殺終究摧毀了他們心頭的最後一絲理智。
崩潰,開始了。
「頂不住了!打不過的!」
「逃啊!我不想死!」
哪怕身後是滾滾流淌、深不見底的白河;哪怕那些督戰隊仍在瘋狂揮舞著長刀,一連砍翻了十幾個逃兵,也無法阻止這場規模龐大的全線雪崩!
潰兵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喪失了所有的陣型和秩序,哭喊著、尖叫著向後狂奔,他們推倒了擋在前面的同袍,踩踏著地上的傷員,甚至將那些試圖阻攔他們的督戰隊,直接淹沒在亂軍的人潮之中,踩成了肉泥。
當退到了白河岸邊,退無可退之時。無數徹底喪失理智的南陽士兵,為了躲避身後那步步緊逼的襄陽長矛,閉著眼睛,哭喊著跳入了波濤洶湧的白河之中!
「撲通!撲通!」春汛急流狂暴無比,水面上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頭。
但很快,那些不識水性,或者被湍急水流捲入旋渦計程車卒,便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河水無情吞噬,只留下一串串氣泡和被染紅的水面。
而更多不敢跳河的人,則絕望地擠在河岸邊,被後方壓上來的襄陽弓弩手,如同射靶子一般,一排排地射成了刺蝟,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或者,直接丟棄了手中的兵器,跪在血水和泥濘中,朝著那些逼近的黑色甲士,瘋狂地磕頭乞降。
兵敗如山倒!
亂軍之中,鄧禹渾身浴血,手中的長劍已經卷了刃,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面代表著敵軍主將的「楊」字大旗,距離他,僅僅只剩下了不到三十步的距離!他甚至能看清那個手持橫刀、滿臉虬髯的敵將,正冷厲地砍殺著敵人。
就差一步,就差那麼一點點!
可是,他耳邊聽到的,不再是前方衝鋒的號角,而是從身後大營方向,傳來的那讓人戰慄的全面崩潰的哀嚎!
他回過頭,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交戰人群,看到了那後方已經完全崩塌的陣線,看到了那些像下餃子一樣跳入白河的潰兵,看到了那面已經被踩在泥土裡的南陽大旗。
他的眼神空洞起來。
他苦心孤詣撕開的敵軍破綻,他用盡了平生所學、甚至不惜搭上數千條人命布下的殺局,因為己方的全面崩潰,而變得毫無意義!
「啊--!!!」鄧禹仰天長嘯,聲音中滿是不甘淒涼。
只要他們再撐一會兒!只要那兩萬頭豬,能再多撐哪怕半個時辰!這場戰事,就能出現逆轉!他就能砍下楊震的頭顱!
可這幫廢物!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畜生!他們竟然崩了!
他連風向和泥濘這等天時地利都算好了,還算中了敵軍陣型的弱點,算中了主將的心思,卻唯獨,高估了這幫廢物的底線!他們居然連這麼一點時間都撐不住!
看著四周那密密麻麻、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過來,開始越逼越緊的襄陽士卒,看著身邊那已經死傷慘重,尚在苦苦支撐的精銳。
鄧禹滿心疲憊。
他緩緩舉起手中長劍,將其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既然復仇無望,那不如,就死在在這戰場上,也好過落入那些泥腿子反賊的手中受辱!
劍刃已經割破了皮膚,溢位了一絲鮮血。
但隨即,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鄧氏莊園那沖天的火光,閃過了他順風順水的前半生和後來家族破滅後的舉步維艱!
那股對襄陽,對顧子珩深入骨髓的恨意,再次從他心底的最深處升騰了起來!燒斷了他的理智,卻也給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力量!
「我不能死...我鄧禹,怎麼能死在這裡!」
「我還沒有親手殺了顧子珩!我還沒有將荊襄夷為平地!」
鄧禹咬緊牙關,將架在脖子上的長劍狠狠揮下,砍斷了刺向自己的一根長矛。
「跟我走!突圍!」
他不再去看前方那近在咫尺的敵將大旗,也不去管身後河岸上那正在被單方面屠殺的數萬大軍,調轉馬頭,帶著身邊僅存的兵力,發了瘋一般地向著包圍圈相對薄弱的方向,開始了突圍!
戰局已定,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大勝。
南陽主將韋勝,那個懦弱了一輩子的將領,在亂軍崩潰之後,被親衛護著逃走,卻被一些逃跑的敗兵裹挾著跌落下馬,隨後被追殺而來的襄陽游騎,一刀梟首。
而鄧禹雖然憑藉著那些士卒的拼死作戰,奇蹟般地從重重包圍中撕開了一道口子,突圍了出來。
但襄陽軍並沒有打算放過這個在戰場上給他們造成了巨大麻煩的敵將,數百名精銳弓弩手和輕步卒,還有少量游騎,咬在了鄧禹的身後,一路窮追不捨。
鄧禹身邊計程車卒在突圍和逃亡的過程中,被一箭一箭地射殺,一個個倒下。
直到最後,當他那匹已經瀕臨死亡的戰馬,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動,終於悲鳴一聲跪倒在地時,隨之摔落在地的鄧禹渾身浴血,隻身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逼退到了白河的一處回灣岸邊。
此時的白河,正值春汛,水流狂暴,濁浪排空,水面上,隱約可見漂浮著無數的殘屍,那是剛剛跳河而死的南陽士卒的遺留。
對岸籠罩在水霧之中,遙不可及,更令人絕望的是,這裡正是白河最為兇險的「三洲口」!水下暗礁密布,水流交錯,形成了無數個旋渦,吸力之恐怖,足以撕碎任何試圖泅渡的人,就算是水性最好的漁民,掉進去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後退一步,便是死路。
而在前方,步卒已經完成了半圓合圍,將這片河岸封死,一排排弓弩手走上前來,面無表情地拉滿弓弦,鎖定了河邊那個消瘦孤獨的身影。
插翅難逃。
人群分開,一名襄陽軍的校尉排眾而出,他看著河岸邊那個滿身血污、披頭散髮,但眼神卻依然如同孤狼的年輕人。
校尉眼中閃過些複雜情緒,他抬起手,示意弓弩手暫緩放箭。
他高聲勸道:「此戰勝負已分,南陽已亡,我家將軍愛才,你若肯放下兵刃,歸順荊襄,我可親自引薦你,日後封妻蔭子,也未可知!」
河岸邊,聽著這番勸降的話語,鄧禹低下頭,肩膀聳動,隨後,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
「哈哈哈哈!歸順?」鄧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抬起頭,雙眼赤紅,「我鄧氏滿門冤魂,在地下看著我呢!」
「去你娘的顧子珩!去你娘的荊襄!」
鄧禹冷笑一聲,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那把已經卷刃斷裂的長劍,猛然擲向了那名校尉!
「當!」長劍被親衛隨手擋下。
鄧禹深知自己揹負的血海深仇,絕不允許他向這群屠戮家門的仇人低頭,他更不允許自己,像個搖尾乞憐的俘虜一樣,受盡屈辱地死在這裡!
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他轉過身,在他的身側,河岸的邊緣,連線著一座為了大軍轉運糧草而臨時搭建的木製浮橋,只是在之前的交戰中,為了防止潰兵逃跑,或者說是為了斷絕後路,這座浮橋已經被敵軍斥候點燃。
此時,浮橋正熊熊燃燒,火光沖天,在春汛水流的拉扯下搖搖欲墜,根本不可能再容人走過。
此時隨著那校尉眼中閃過慍怒,下令士卒上前抓人,鄧禹沉默片刻,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拔出腰間防身用的最後一把短匕,快步沖向浮橋的岸邊固定點,狠狠斬斷了固定浮橋的最後兩根纜繩!
「嘣!」
失去固定的浮橋,發出一聲崩解哀鳴,整個橋體從中間斷裂,無數燃燒的巨大木排、斷裂的繩索,被轟然捲入河心!沖天的水汽與木材燃燒的濃煙,在水面上騰空而起,倒是阻斷了一瞬岸上襄陽軍的視線!
「可惡,他要尋死!放箭!」校尉連忙下令。
然而,藉著濃煙和水汽的掩護,鄧禹翻身上了那匹緩過來一些的戰馬,用短匕狠狠刺入馬股,戰馬嘶鳴一聲,直接從河岸躍入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惡浪之中!
「砰!」水花濺起,戰馬入水的一瞬間,便被激流與暗礁的力量撞斷了骨頭,被河水吞噬。
但是!鄧禹的雙腳,已經在馬背上借力猛地一蹬!整個人騰空躍起,穩穩落在河面上一個順水而下的牛皮戰鼓之上!那戰鼓體積龐大,浮力極佳,雖然在狂浪中顛簸不止,卻勉強承住了鄧禹的重量。
鄧禹半跪在那傾覆的戰鼓之上,又隨手從河面上撈起一根從浮橋上掉落、一端還在燃燒的木排,將其作為船槳。
鄧禹咬著牙,雙眼布滿血絲,拼命划動著,河水如沸,狂風嘶吼,浪花一次次地將他打濕,甚至好幾次戰鼓都差點被旋渦吸入,但每一次,他都憑藉著求生的意志,左衝右突,穩住平衡。
他竟然就這麼,順著春汛那狂暴複雜的暗流軌跡,硬生生在這九死一生的狂濤之中,藉著天地偉力,向著下游那濃密的霧氣中,急速遁去!
站在岸邊的襄陽將士們,此刻,都被河面上這如同神跡的絕地逃亡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直到鄧禹的身影即將沒入濃霧。
「放箭!再放箭!」校尉這才如夢初醒,聲嘶力竭。
弓弩手們連連開弓,無數箭矢追著那戰鼓射去,但此時距離已經越來越遠,加上狂風大浪和霧氣掩護,箭矢紛紛落空,沒入河水之中。
那漂浮在戰鼓上的人影,越來越小,幾乎快要看不到,也不知道他最終是被河水打翻淹死在了這春汛之中,還是真的越飄越遠,逃出了生天。
但,那不顧一切、置之死地,敢於在絕境中,也要用盡一切來為自己開闢生路的舉動,註定,將刻在這些襄陽將士的腦海之中,陪伴他們一生。
覆鼓擊流,斷橋躍馬。
「駕!」一陣馬蹄聲傳來,楊震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而來。
他在解決完中軍的混亂,確認敵軍全面崩潰後,聽聞斥候回報,說那個指揮敵軍、用出陰毒險招的將領被圍死在了這邊。
他本想親自來見一見這個對手。
可如今到了,卻沒發現人,那名校尉上前,面帶羞愧地,將剛才發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楊震。
楊震聽完,沉默走到岸邊,望著那滾滾流淌、依然翻騰不息的白河濁浪,以及遠處那深邃迷濛的霧氣。
這位不知見過多少死人的幽燕老卒,此刻,眼中也不由浮現出了幾分欽佩,以及,些許忌憚來。
他沒有下令去沿江搜尋,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春汛大潮中,是生是死,人力都是根本找不到的。
「傳令大軍,清掃戰場殘局,收攏俘虜。」楊震連連傳令,安排著戰後的事宜。
隨後,他在岸邊駐足良久,幽聲一嘆。
「陷死地而能尋其生,借狂濤而遁其形...再加上統兵之才,以及這等驚世的膽略、心智與韌性...」
楊震眉頭緊皺,「此人,若是不死在這白河之中,日後,必是我荊襄心頭之患!」
他猛地轉身下令。
「來人!」
「將今日戰場之事,尤其是這...此人名為鄧禹是吧?」
「將這鄧禹斷橋躍馬之遁!」
「事無巨細,一個字都不許漏!全數記下來!即刻送至後方中軍!」
「讓州牧大人,親自過目!」
......
【白河之役,鄧禹困於三洲口,弓弩環伺,退則濁浪吞身。忽仰天笑曰:「天未亡禹!」乃斬浮橋之索,斷木橫江,煙火蔽日。躍馬投波,踏覆鼓而凌湍瀨,暗礁旋渦間,竟借春潮之勢遁入霧靄。岸上箭矢如雨,皆沒於驚濤。敵將聞報,撫鞍嘆曰:「陷死地而能生,此子非池中物也!」是夜,有漁父見赤光逐浪而下,疑為異寶出世。後南陽野老傳:鄧氏子生有熒惑之精,故絕處逢天機。白河湍急處,每歲春汛,猶聞金戈裂空之聲,土人謂之「鄧郎渡」。】
--《紅爐夜話,無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