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安靜地端坐在帥案之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戰報。
他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盯著這幾頁薄薄的軍情,沉思了良久。
大帳內很是安靜,侍立在兩側的親衛們皆是屏氣凝神,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位如今已經徹底掌控荊襄、一言九鼎的州牧大人。
良久之後,顧懷那一直緊繃的唇角,才緩緩向上挑了起來,表露了他此刻不錯的心情。
對於這一戰,對於楊震在那白河南岸所交出的答卷,顧懷在心底,是極為滿意的。
要知道,在樊城誓師之時,當他力排眾議,將這作為北伐核心、承擔著最重攻堅任務的中路大軍,完完整整地交到楊震手上時,荊襄軍中,不是沒有過質疑的聲音。
畢竟,楊震在此之前,給所有人的印象,更像是一個在襄陽大營里日復一日用嚴苛軍法熬練新兵的教頭。
他雖然在漢水之戰中頂在了最前面,表現出了韌性和悍勇,但這,終究還是楊震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接過數萬大軍的指揮權,去獨自領軍,去主導一場決定整個南陽走勢的平原會戰。
統兵和練兵,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但眼下這份戰報,卻真真切切地告訴了所有人,顧懷沒有看錯。
作為一名將領,楊震的表現已經不是合格了,而是可圈可點。
在這份詳細的戰報中,顧懷可以看到楊震在整個白河之戰中所做出的每一個決斷--從最初的步步為營、深溝高壘,到面對敵軍夜襲時的巋然不動、嚴防死守;再到次日清晨,果斷放棄一切花哨的試探,直接以最為剛猛霸道的重甲步卒方陣,對敵軍發起泰山壓頂般的平推碾壓。
更絕的是,在敵軍孤注一擲,率領精銳在濃煙與戰鼓的掩護下,鑿穿了襄陽左翼防線,直撲中軍大旗而來,那等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全軍潰敗的生死關頭!
楊震居然沒有選擇避其鋒芒,而是直接拔刀,以主將身份親率親衛營頂了上去,生生將敵軍的破陣之勢給打退了回去!
這份膽氣,這份自信,讓顧懷在閱讀戰報時,都忍不住在心底為之喝彩。
很顯然,自己在戰前叮囑的那些話,這個漢子是真真切切地聽進去了。
「果然啊...」顧懷在心底暗自感嘆,「這世上的將領,從來都不會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陸沉和自己的打仗風格,就截然不同,而再往下細數,如今撐起荊襄軍隊體制的各級將領們,領兵作戰的手法也是各有千秋。
而這,恰恰也正是戰爭這門古老藝術最為迷人的魅力所在。
雖然隨著時代進步,軍隊體制的不斷完善,對將領在戰場上自由發揮的限制越來越大,早已經遠不如春秋戰國那會兒,幾千乘戰車就能在廣袤原野上打出各種天馬行空、靈活多變的戰術了。
如今的戰爭,更多的是比拼國力,比拼後勤,比拼大陣的厚度與士卒的紀律。
但即便如此,在這等看似死板的軍陣對沖之中,每一個擁有不同性格、不同過往的將領,所打出來的仗,依然是帶著其個人印記的。
就像楊震這一仗,有幾個將領,會在側翼遇襲的情況下,第一反應是正面繼續打,自己提著刀上前和對面互砍?
當然。
陸沉那樣的傢伙,就是個例外,不能拿普通的將帥標準去衡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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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彷佛天生就是為了戰場而生的,所有的兵法謀略、奇正相生,到了他的手裡,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自然,他能將任何看似死板的仗玩出花來。
不過,鬼知道這天底下的氣運要匯聚多少年,歷經多少沉澱,才能孕育出這麼一個將星來。
顧懷搖了搖頭,將思緒收了回來,重新拿起戰報,接著往下看去。
戰報的後半部分,便是白河一戰過後的清掃與收尾工作了,隨著南陽軍陣的崩盤,除了那些在推搡踩踏中喪生,以及慌不擇路跳入白河被春汛捲走的人之外,最終放下武器、跪地乞降的南陽士卒,竟然超過了敵軍戰前總兵力的一半之多!
這其中固然有楊震大軍平推帶來的心理震懾,但更多的是那些被強征來的農夫和戍衛,本就沒有半點戰意,一旦前方的督戰隊被衝垮,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扔掉武器跪地求饒。
上萬人的戰俘,不僅需要消耗海量的口糧,還需要分出相當一部分兵力去收繳武器、建立戰俘營、進行甄別和看押。
再加上,位於白河北岸的新野城,城內的留守官吏目睹了自家數萬大軍在幾個時辰內灰飛煙滅的慘狀後,連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做,乾脆利落地選擇了開城投降。
接收城池、安撫百姓、管理戰俘...這些事情堆積在一起,難免一下子就拖慢了中路軍繼續北上攻伐的進度。
「是時候該接手了。」顧懷輕聲自語。
他這次掛帥出征,帶著親衛營以及部分兵力作為中軍,名義上是為左中右三路大軍壓陣,但實際上,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作為一個移動的統帥部,接收批覆三路軍情,並且替後勤兜底。
南陽之戰,對於如今的荊襄來說,最緊要的,從來都不是能不能打贏,而是時間!
是一定要在朝廷從關中反應過來、調集重兵干涉之前,將南陽盆地徹底鎖死!
他決不允許這些戰後的瑣事,拖慢了大軍長驅直入的推進速度。
顧懷拿過一份地圖,手指划過,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宛城。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厲起來。
在政治鬥爭中薰陶了這麼久,從江陵那個一無所有的落魄書生,一步步走到如今,有些當初還需要他苦思冥想才能看破的局勢和算計,現在,只是掃上一眼戰報,就能猜個七七八八了。
就比如這場剛剛結束的白河之戰。
按照常理,南陽軍在如今五姓覆滅、底蘊全無、戰力孱弱的情況下,最理智的做法,應當是從襄陽大軍渡過漢水,進入南陽腹地的那一刻起,就依託堅城進行死守。
同時,輔以北面宛城等地的支援,節節抗擊,用空間換時間,拖住襄陽軍的腳步,等待長安朝廷的援軍。
然而現實是,南陽強行拼湊了數萬戰力參差不齊的兵力,將其驅趕到了南部的平原上,背靠白河,與襄陽大軍進行了一場毫無勝算的野戰!
這哪裡是什麼破釜沉舟?說白了,這不過就是宛城裡那些大人物們,一手自私惡毒的算計罷了!
將戰場主動南移百里,就是在用這幾萬下層士兵和無辜農夫的命,去拖延襄陽大軍北上的腳步!
如果大軍贏了,或者說哪怕只是拖住十天半個月,那宛城的高官們自然可以安坐,坐享其成向朝廷表功。
而一旦戰敗...這百里的緩衝距離,以及處理數萬戰俘所消耗的時間,便給了宛城那些高官們,從容做出選擇的時間!
是堅守?是向朝廷哭慘求援?還是乾脆棄城逃跑?
數萬條人命...不過就是他們買命的籌碼而已,喊出的卻是什麼國難當頭保家衛國的口號。
果然,戰場上死的,永遠都是農民的兒子。
想到這裡,顧懷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他不再猶豫,抬起頭,對著帳外候著的親衛統領沉聲下令:「傳令!」
「中路軍不要在新野久留!所有的戰俘看押、城池接收,全部交由中軍及後續輔兵接管!」
「命他即刻收攏主力步卒,拋下一切不必要的事務,直接北上!」
「白河一戰,南陽腹地最後的機動兵力已經幾乎被全殲,從新野到宛城,沿途將再無任何像樣的抵抗!」
「告訴楊震,長驅直入,直接殺到宛城腳下!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宛城裡那幫人給堵住!再傳令中軍,加快行軍速度,入夜之前,務必趕到新野接防!通知後方輜重營,做好安頓過萬南陽戰俘的糧食籌備!」
「諾!」帳口親衛應諾,轉身大步離去。
顧懷重新坐回帥案後,這才將目光,投到了戰報上,末尾處的寥寥幾行。
鄧禹...
顧懷手指摩挲著紙面,眼神變得有些莫名起來。
說實話,在去歲與南陽五姓決戰前後,因為見識了太多世家的腐朽、貪婪與短視。
顧懷對這個時代所謂的「世家英才」,看法一直都是很直觀,甚至是帶著幾分鄙夷的。
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英才,不過就是一批稍微有點聰明才智的人,因為出身好,起點高,不需要像底層百姓那樣為了活著而摸爬滾打、耗費光陰,便能輕易得到大量的資源傾斜,藉此做成了一些事情,就得到了世人的吹捧與讚譽。
也就此真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經天緯地之才了,實則一旦剝去家族庇護,遇到真正的亂世毒打,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在顧懷的心裡,真要算起來,陸沉、許良、李易、楊震...這些從亂世湧現,帶著滿身泥濘與鮮血殺出來的人才,才算是這亂世中真正的英才。
但如今,看著戰報上對鄧禹在白河之戰中種種作為的描述,他才發現,自己以前的想法,還是太主觀和片面了些。
不能因為當初直接從南陽五姓的身上碾了過去,就小看了天下人,世家這個階層固然腐朽,只知家族不知國家,但其用無數資源底蘊堆砌,培養出來的真正核心子弟,其能力與心性,絕不可小覷。
就比如這個鄧禹。
一個家族覆滅,原本養尊處優、出門都有奴僕成群的世家公子,能夠從失去庇護、跌落塵埃的困境中重新爬起,隱忍蟄伏,最終不僅帶著兵馬,來尋襄陽大軍復仇,更是差一點就成功了!
而最後,更是在數萬大軍灰飛煙滅,幾乎一敗塗地的絕境中,沒有選擇引頸就戮以求速死,也沒有搖尾乞憐以求苟活,而是像一頭孤狼般離群死地求生,絕不屈服!
這意味著,鄧氏滿門覆滅的仇恨,並沒有擊垮他,反而給了他不死不休的執念,將他從一個驕傲的世家公子,打磨成了一柄利刃!
顧懷靠在椅背,看著帳頂。
說實話,如果說作為如今坐擁荊襄八郡,甚至很快就要吞併南陽以全荊襄版圖的顧懷,會對鄧禹這麼一個失去了門庭庇護,眼下還又輸光了一切的喪家之犬有所忌憚。
那未免太過可笑了些。
畢竟,無論怎麼看,顧懷現在的真正對手,都已經不再是這些地方上的殘餘世家勢力,而是那長安的朝廷,是那五姓七望,還有天下大亂後,在各地擁兵自重、即將崛起的各路軍閥諸侯!
一個連活沒活下來都不確定的世家餘孽,有什麼資格讓他這位荊州牧多看一眼?
可是...顧懷看著戰報,就是越看越覺得,鄧禹這跌宕起伏的經歷,以及那不死不休的韌性,實在太有既視感了!
莫名其妙的,就讓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和影視劇來。
雖然戰報上最後寫著「春汛湍急,暗礁密布,應無幸理」,證明大多數人都認為鄧禹十有八九是餵了河裡的王八,但顧懷的心裡,冥冥中就是有種強烈預感。
這傢伙絕對沒死!
而且,註定以後還要見到這傢伙,並且每一次再見,這個被仇恨澆灌的傢伙,都會變得越來越棘手,越來越難以對付!
畢竟,如果跳出他自己的視角,站在朝廷和世家的視角來看,他顧懷,這位崛起於微末、靠著殺戮和造仮起家,滿手血腥的荊州牧。
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啊!
而反派最蠢的事情是什麼?一是動手前廢話太多,二是斬草不除根!
所以,這傢伙要是真的藉著這次跳河活了下來,指不定哪天,這傢伙還真能有機會喊上兩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之類的話...
畫面太美,讓顧懷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這並非只是無端的臆想。
顧懷很清醒,他知道,雖然個人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改變不了什麼大局。
但是,在眼下這種環境裡,卻因為時代發展的限制、資訊傳播的閉塞、底層百姓眼界和知識的匱乏,導致大多數人,都是盲從的。
這種社會基礎就必然會產生兩種極端的後果。
如果有出色的人去帶領他們,事情辦起來就不會有太多的勾心鬥角和自我掣肘。
但如果是被廢材掌權,那大家就只能跟著一起完蛋。
簡而言之,古代的社會結構,是容易把人神化,和偏向英雄主義的。
正如他自己一樣,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除了超前的見識,和還算縝密的心思,也是因為他在大多數自己人眼中,已經漸漸被神化成了一個無所不能的保護者。
眼下,朝廷那邊實際上還沒有什麼真正出色的人才,或者說沒有凝聚起一個強有力的核心來針對荊襄。
所以荊襄在發展擴張的過程中,才少了很多外部的阻力。
可若是鄧禹,藉著他南陽五姓正統遺孤的名頭,加上他這次展現出來的能力,最終成為了那個專門對付他顧懷的人呢?
甚至於,顧懷還在鄧禹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最初在江陵時的影子。
那個時候的他,同樣是缺兵少將,處處如履薄冰,面對惡意,必須依靠鋌而走險,依靠一次次豪賭,才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
而如今,時光流轉,攻守易形。
他建立的荊襄政權,已經成為了憑藉煌煌大勢,去碾壓敵人的龐然大物;而原本出身高貴、屬於世家既得利益者的鄧禹,則淪為了在絕境中掙扎、必須依靠陰謀和拼命才能求生的弱者。
命運的輪轉,何其諷刺。
但既然他顧懷能從江陵的一個莊子,走到今日制霸荊楚的地步。
那鄧禹之後會如何,又怎麼好說呢?
顧懷將戰報摺疊起來,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火盆里,看著火苗將那張紙一點點吞噬。
「也罷。」顧懷輕聲一嘆,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眼下想這些,未免有些太杞人憂天了點,不管鄧禹是死是活,不管他將來會不會成為心腹大患,那是將來的事情。
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
還是一步一步來吧,眼下南陽戰局正到了最關鍵的時候,需要他考慮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顧懷掀開大帳的門帘,大步走入夜風之中。
他翻身上馬,對著周圍已經集結完畢、整裝待發的親衛營甲士,拔出腰間長劍,遙指北方。
「大軍,開拔!」
......
在顧懷率領中軍向著新野趕去,而楊震的中路軍主力正直插宛城的同時。
南陽盆地的西面邊緣。
這裡,是左路軍的戰場。
武關。
這座雄關,位于丹鳳縣東,武關河北岸,其地理位置之險要,幾乎可以說是上天造就的一處絕地。
它北依少習山,山勢陡峭如壁,怪石嶙峋,難以攀援;南臨絕澗,深不見底的溝壑中,水流湍急。
整個關隘被山環水繞,真正做到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自古以來,武關便有「重關天塞控神州」和「秦關百二」之譽,它與函谷關、蕭關、大散關並稱「關中四塞」,是關中平原最為堅固的南大門。
從關中長安出發,想要進入南陽盆地,乃至南下荊襄平原,最為便捷,也是大軍唯一能夠快速通行的通道,便是這沿著丹江而下,經過商洛、淅川、內鄉的武關道。
此刻,在這條險峻的古道南端。
張虎正坐在一塊布滿青苔的巨石上,大口地咀嚼著乾糧。
他的盔甲上滿是泥水和乾涸的血跡,那是連日來翻山越嶺、清理沿途山賊和南陽殘兵留下的痕跡。
而在他的下方,那條狹窄的丹水河谷中,數千名荊襄左路軍的將士,正在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修築防禦工事。
就在數日之前,張虎率領著左路軍,在度過漢水之後,沒有絲毫停歇,一路沿著丹水河谷溯流而上。
憑藉著軍中裝備了大量輕騎所帶來的高機動性,以及張虎那悍不畏死的作戰風格,左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進駐並控制了析縣、順陽等幾個卡在武關道進入南陽出口的戰略要衝!
那些駐守在這些小城的南陽殘餘戍衛,甚至連城門都沒來得及關上,就被張虎麾下的騎兵直接衝散。
這也意味著,左路軍不僅如期--甚至說提前完成了清理南陽盆地西側殘敵,防止其威脅中路大軍攻勢的任務。
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成功控制了武關道的出口,徹底封鎖了這處戰略要地!
這在整個南陽戰局的戰略上,無疑是極為重要的,等同於荊襄在攻伐南陽的同時,在自己與長安朝廷之間,豎起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長安朝廷若是得知南陽危急,想要發兵迅速救援,大軍是絕對不可能翻越秦嶺那些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岭的,兵發武關道,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而如今,張虎已經扼守住了險要。
他不需要去攻打那雄奇的武關,他只需要站在這裡,以手中兵力,依託著秦嶺的崇山峻岭、丹水河谷的複雜地形,以及提前構築的營寨堡壘,便能將朝廷那可能十倍於己的援軍,死死地釘在那狹窄的山道之內!
讓他們兵力再多也展不開陣型,讓他們空有精兵強將,卻只能望著南陽盆地的戰事望洋興嘆,埋頭硬攻,從而徹底隔絕了關中對南陽戰局的直接干涉!
這為南陽腹地的中路大軍,爭取到了時間,也將伐南陽的外部變數,削減到了最低。
「將軍,這地方也太他娘的難走了,咱們還得往裡進多遠啊?」一名偏將湊過來,抱怨了一句。
張虎拍了拍手,冷笑一聲:「難走就對了!咱們走得難,朝廷的援軍來得更難!」
「告訴兄弟們,修完營寨,點齊兵馬,跟老子再往前探一探!大帥把這等堵門的重任交給咱們,哪怕朝廷來的是百萬大軍,咱們也得把他們堵在這山溝溝里,讓他們喝一肚子西北風!」
......
與此同時,南陽盆地的東側,廣袤的平原網與水網交織之處。
相比於左路軍那艱苦的鑽山溝任務,右路軍的動靜,就要浩大、張揚得多了。
樓英,這位在荊襄軍中獨樹一幟的女將,此刻正站在一艘高大的戰船船頭。
春風吹拂著她的銀甲,眉眼間沒有多少屬於女子的溫婉,只有那種在江波上磨礪出來的颯爽與英氣。
右路軍的戰略任務,是依託南陽東部那密布的水系,如唐河、白河等,以及那廣袤的東部平原,進行大範圍的迂迴穿插。
而在過去的這些天裡,樓英也展現了她在水師指揮上的卓越天賦。
她將右路軍巧妙地分割成了無數個以戰船為核心的小隊,順著春汛暴漲的河水,這些戰船在南陽東部的水網上四處出擊。
所到之處,秋風掃落葉一般,掃平了桐柏山脈西麓各處的殘餘抵抗勢力。
如今,右路軍已經牢牢控制了整個東部平原網,徹底封鎖了南陽通往江淮、豫東方向的所有可能通道。
這意味著,南陽戰局,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瓮中捉鱉的死局。
無論是南陽內部那些妄圖向東突圍、逃亡江淮的殘軍散勇;還是江淮地區那些可能被長安朝廷下令,前來增援南陽的地方兵力。
其路線,都已經被荊襄右路軍那堅固的水陸防線,徹底斬斷!
「傳令各艦,保持巡航,封鎖水面!」樓英看著寬闊的水面,聲音清脆。
「但凡有未懸掛我荊襄旗幟的船隻,無論是商船還是民船,一律扣押!若有反抗,就地擊沉!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南陽!」
這位女將,再一次向整個荊襄、乃至天下證明了,她之所以能在荊南那般出名,能在這一戰被顧懷委以重任,絕非僅僅是因為她的女將身份,而是因為,她真的很能打!
......
當然,左右兩路大軍,終究只是陪襯,真正的焦點,還是在負責正面強攻的中路軍身上。
在經歷了白河那場摧枯拉朽的決戰後,楊震的大軍再也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先是兵不血刃接收新野,而後大軍一路向北,沿著官道,加速狂飆,幾乎是一路打穿了整個南陽腹地。
沿途的那些小縣,在聽聞南陽主力覆滅的訊息後,早就嚇破了膽,往往是襄陽大軍的先鋒剛一出現,縣令就已經捧著印綬跪在城門外請降了。
--畢竟之前漢水之戰已經有過一次經驗,再來一次的心裡壓力就難免低了許多。
總之,就在這樣勢如破竹的推進下,楊震的中路軍,終於兵臨城下。
前方,便是那座被朝廷劃做南陽郡治,本該是這片大地上防守最為堅固的雄城--宛城!
而就在大軍在距離宛城還有二十里處的空地上紮下營盤,準備進行最後的攻城布置時。
顧懷坐鎮的中軍,也終於處理完了新野及之後數城的戰後安置,以及三路大軍的種種繁雜事宜。
馬蹄聲碎。
顧懷帶著親衛營,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前線,與中路軍大部,合兵一處。
戰旗獵獵,連營數里。
顧懷握住韁繩,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進入了中路軍的大營。
營門前,楊震早已帶著一眾軍官,披甲戴盔,整齊列隊等候。
見到顧懷的身影,楊震率先單膝跪地:「末將楊震,參見大帥!」
隨後,「嘩啦啦」一陣甲片碰撞脆響,所有的將領齊刷刷地跪倒,動作整齊劃一,滿是沙場肅殺氣。
「參見大帥!」
顧懷坐在馬背上,目光掃過這些接連大戰,臉上滿是風霜與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將領們。
他微微擺了擺手,聲音威嚴:「都起來吧,軍中不拘虛禮,無需多禮。」
說罷,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的親衛,大步朝著中軍大帳走去。
此時的顧懷已經著甲,腰間掛著佩劍,步伐沉穩有力,跟在他身後的將領們,看著顧懷的背影,心中皆是凜然。
畢竟,這位雖然年輕,卻不是什麼只懂治政、不敢殺人的文官!他是親臨過臨沅決戰,看著城牆下屍山血海的人;他是親自掛帥,打過漢水之戰,將南陽五姓推向毀滅的統帥!
那一身浸染過千軍萬馬廝殺之氣的威嚴,讓他此刻僅僅只是站在那裡,便讓軍中向來桀驁的將領們不敢咋呼半聲。
只要他走入軍營,這裡,就只能有一個聲音。
隨著顧懷跨入帥帳,在主位上坐下,這也意味著,中路軍的指揮大權,在經歷了楊震的完美發揮之後,再次被這位州牧大人,穩穩地接回了手中。
眾將魚貫而入,分列兩旁。
顧懷剛準備聽取楊震關於大軍的詳細匯報,以制定接下來的攻堅計劃時。
一名被派去宛城城下偵查的精銳斥候,神色古怪、腳步匆匆地被帶進了帥帳。
「稟報大帥!」斥候跪地稟報,「我等奉命前往宛城查探城防,卻發現...發現...」
楊震眉頭一皺,沉聲道:「身為斥候,見到什麼就說什麼,為何吞吞吐吐?」
斥候這才定了定神,大聲答道:「我等發現宛城的城門,四面大開!連那吊橋都放了下來!」
「有弟兄大著膽子靠近查探,才發現那城牆之上,不見半個甲士蹤影!甚至連一面代表守軍的旗幟都沒有!」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眾將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什麼?」顧懷也愣了片刻。
他原本以為,無論怎麼看,宛城作為南陽如今名義上的新郡治,城防堅固,糧草充足。
就算南陽主力在白河全軍覆沒,但宛城內總該還有些守城兵力吧?就算沒有,臨時強征青壯上城牆,也是常有的事。
按照常理,怎麼也是要死守一番,抵抗一下的。
起碼,也得是如同白河之戰那般,需要荊襄大軍付出一定的傷亡代價,打造攻城器械,打上一場硬仗,才能將這座堅城啃下來。
可現在...城門大開?不見甲士?
難道...
顧懷的腦海中,幾乎一下子就蹦出了前世那本著名小說里的經典橋段。
難道這宛城裡有奇才,見大勢已去,便想效仿古人,給他顧懷來一場「空城計」?
大開城門,引誘荊襄大軍貿然進城,然後在城裡的暗巷民居中埋伏下火種死士,等大軍進入,便四處放火,再發起衝殺,來個「定叫他首尾不能相顧」?
顧懷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這年頭打仗,什麼陰險手段都有,還是得謹慎些才行。
他走到沙盤前,盯著宛城的模型,眼神變得冷厲起來,腦海中已經開始浮想聯翩,推演著敵軍會不會真的有可能跟他玩這一手,而又該如何反制...
就在他對著沙盤,臉色凝重地推演之時。
帳外,又有一名校尉被領了進來。
「大帥!」那校尉滿頭大汗,語氣卻頗為輕鬆:「有潛伏在宛城裡的諜子傳回了確切訊息!」
「這宛城,此刻已經是一座實打實的空城了!」
「早在白河戰敗訊息傳回時,那宛城太守蒲磴,連同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員,便已經收拾了所有的金銀細軟,帶著各自的家眷和殘存的守城衛兵,連夜棄城而逃了!」
「城裡的富戶也跟著跑了一大半,此刻城裡人去樓空,剩下的百姓為了搶奪物資,亂作一團,很是混亂!」
「根本沒有任何埋伏!」
「...」
帥帳內,再次陷入詭異死寂。
剛才還在心裡推演著「反空城計」戰術的顧懷,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這才反應過來。
自己,實在是太高估這幫大幹朝廷的酒囊飯袋了!
他們哪裡懂什麼空城計?他們哪裡有那種為了守城玉石俱焚的血性?
南陽高層,那是真的跑路了!而且跑得如此乾脆,連掩飾一下的打算都沒有,直接把這座南陽的政治中樞,拱手讓給了他!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咳嗽了一聲,藉此來掩飾自己剛才那過於精彩的表情,和閃過的那些可笑的腦洞。
他轉過身,神色已然恢復了往日平靜。
「既然如此,傳令下去。」
「大軍有條不紊入城,接收城池!」
「第一要務,是派兵接管各大糧倉府庫,防止宵小哄搶!其次,貼出安民告示,在街巷設立崗哨,安頓城內秩序!」
「膽敢有趁亂打劫、奸淫擄掠者,無論是城裡的地痞,還是我軍士卒,皆按軍法,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將這些接收事宜安排妥當後,顧懷再次轉過身,雙手按在面前的沙盤邊緣。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眾將,看著他們臉上那壓不下去的興奮與激動。
顧懷的嘴角,也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微笑。
「二十三天...」他輕聲念出了這個數字。
「從樊城大軍北渡漢水,到今日站在宛城腳下。」
「好,很好!」顧懷重重點了點頭,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們中路大軍,便已經徹底打穿了這南陽腹地!」
「此等戰果,本帥,為爾等賀!」
眾將聽聞此言,皆是喜悅難掩,有的甚至激動得滿臉通紅。
一個月打穿一郡之地!雖然比不過當初陸沉掛帥南征,三個月掃平荊南四郡的誇張戰績,但這在他們以前的軍旅生涯中,簡直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豐功偉績了!
然而,就在這喜悅的氛圍即將達到頂點之時。
顧懷臉上的微笑,卻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只剩凝重。
「但是!」顧懷的聲音拔高,目光凌厲掃過,「全軍上下,也不能高興得太早!」
「真正的硬仗,現在,才要開始!」
眾將皆是一驚,隨即紛紛收斂喜意,認真聽著。
顧懷看著眾將神情,冷冷解釋道:「隨著大軍如此長驅直入地深入南陽,你們可曾想過,背後的隱患有多大?!」
「沿途那些被攻陷,或者主動歸降的城池,為了保證中路軍進攻的兵力厚度,並沒有派駐太多的兵力去鎮守!」
「這也就意味著,那些地方一旦有心懷不軌之人煽動,隨時都會發生叛亂,切斷大軍後路!」
「更重要的是!」顧懷拔劍指著沙盤,高聲道,「我軍軍紀嚴明,有著嚴令,為了戰後恢復秩序,為了荊襄軍隊的名聲,絕對不準襲擾百姓,不准縱兵劫掠!」
「這就導致,大軍在南陽腹地庫房都空了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就地征糧!」
「諸位,看看這沙盤!眼下大軍的糧道,拉得實在是太長了!從襄陽跨越漢水,再一路運糧至這宛城!」
「路途遙遠,雖有水路之便,但途中損耗,依然極大!」
說完這些,眾將面色俱是凝重起來,剛才的喜氣不翼而飛,更有聰慧者已經猜到了大帥接下來要說什麼,紛紛將目光投向那沙盤上的一處關隘。
而顧懷的長劍也果然點在了那宛城以北,群山環抱之中的險要之地。
那裡,名叫方城。
「宛城之後,便是這方城!」
「看起來,我們距離徹底吞併南陽的目標,只差這最後一步了。」
「但你們要明白,就因為這漫長脆弱的補給線,還有朝廷隨時可能到的援軍,我軍絕不可能在這方城關下,去和敵人進行對峙,去消耗時間!」
「而是必須在糧草耗盡,或者後方的後勤線被這沉重的轉運壓力壓垮之前,不惜一切代價,破關!」
說到這裡,顧懷的眼神越發冷厲,他看向眾將,沉聲道:
「而南陽的高層,帶著最後的兵力,連夜逃離宛城,讓大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這座堅城。」
「對於避免了攻城戰的大軍來說,這的確是個好訊息,但從整個戰局來看,這,更是一個天大的壞訊息!」
眾將又聽得雲裡霧裡,愈發茫然起來。
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帥,敵人把城池都拱手相讓了,這...這為何會是壞訊息?」
顧懷沉默片刻,才冷聲道:「因為這說明,那些逃跑的高官們,並不只是單純的潰逃!」
「他們逃跑的方向,是北方!是方城!他們必定是抱著退守方城,依託那道阻斷南北的雄關險隘,進行死守,然後等待長安朝廷大軍來援的心思!」
「有了宛城撤退過去的兵力作為補充,加上方城原本的守軍,以及中原方向從陳留、許昌等地,緊急調撥的兵力...這道關隘難打的程度,一下子會翻上數倍!」
顧懷的話,立刻讓眾人心頭都籠罩了一層陰雲。
「而且,」顧懷繼續補充道,「他們也絕不會再像去年漢水之戰後那樣,看到南陽五姓的高層在漢水死絕,便直接崩潰選擇投降了。」
「畢竟,有著兵力補充,有著官員將領坐鎮,守軍的軍心,就不會散!」
這時,一名年輕些的校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帥...既然這方城如此難打,還是個大麻煩,那咱們去歲攻下南陽的時候,為何不順勢一把火,把那方城關隘給毀了?」
聽到這近乎天真的問話,不少老成些的將領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顧懷倒也沒有生氣,畢竟是個還在成長的年輕人...於是便耐心地解釋道:「因為關隘,和那些建立在平原上的城池,是不一樣的。」
「城池你可以燒毀房屋,推倒城牆,但方城,是建立在伏牛山脈與桐柏山脈交匯的狹窄隘道上,那是兩座山卡出來的一條縫!兩旁皆是不可攀越的絕壁,這種依山而建的雄關,你就算用拋石機砸上幾個月,也休想將其徹底毀掉!」
「更何況...」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傲然野望,「那時便已註定,這南陽,襄陽的大軍有朝一日還要打回來的!」
「到那時,如果去年真的費盡心機毀了它,等道自己要用的時候,一個四面漏風的破關隘,又有何用?」
那校尉這才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而看著眾人眼中神色,顧懷直起腰,按住劍柄,總結道:
「所以,諸位!切不可有半點鬆懈!」
「雖然目前,左路軍已經封鎖了武關,右路軍拿下了東部水網,中路軍也幾乎橫掃了南陽城池,三路大軍的初期戰術任務,都已經圓滿完成。」
「但!」
「唯有接下來的這場方城之戰,才最為緊要!才是決定整個戰役勝負的勝負手!」
「待到拿下方城!」
「西有一個武關卡死關中,北有一個方城橫斷中原!」
「這遼闊富饒的南陽盆地,才算是真正穩固在了我們荊襄的手中!朝廷將再也無法輕易染指南陽和荊襄半步!」
「可若是拿不下!」顧懷的聲音猛地轉冷,殺氣四溢。
「一旦糧草耗盡我們被迫撤軍,或者被敵軍死死拖在關下。」
「等到朝廷的援軍,從武關或者方城殺入南陽盆地。」
「那這一個月來的所有浴血奮戰,以及之後荊襄的所有戰略,都將化為烏有!大軍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他們趕回漢水以南!」
說到這裡,顧懷凜然喝道:
「所以,這座橫亘在伏牛與桐柏之間的雄關!才是關鍵所在!」
「傳令全軍!休整三日,籌備攻城器械。」
「三日後,兵發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