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識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長案上,只點著一盞孤燈。
那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他手中捧著的那份冊子。
那是一份族譜。
準確地說,是蘇州陳氏,這個在大幹朝野向來有著清譽的清流世家的核心族譜。
陳識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代表著他的名字上。
在他的名字下方,原本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著「陳婉」二字的地方,現在已經是一片彷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的空白。
尋常的世家大族,最講究的便是開枝散葉、人丁興旺,翻開族譜,那上面往往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名字,象徵著家族血脈的綿延不絕。
但蘇州陳氏不同。
作為一個以治《禮儀正疏》這等極重禮教的家學而名揚天下的清流世家,陳氏向來人丁單薄。
到了陳識這一代,嫡系血脈更是少得可憐,而如今,這本就寥寥無幾的族譜上,突然被人為地抹去了一個名字,在這一刻,倒像是讓陳識的心裡,一下子便跟著空出了好大一塊來。
許久,許久。
陳識才將那份族譜合上,小心放回了木匣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想起那遠在千里之外、如今已經成了這大幹朝廷心腹大患的女兒和女婿,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了一聲複雜的長嘆。
他陳識,是個最標準不過的讀書人出身。
十載寒窗,娶妻,趕考,金榜題名。
他生命的前二十年,過得很是死板規矩,他和那位同樣出身名門的髮妻之間的感情,說不上好,但也絕對說不上壞。
兩人向來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這倒也要歸功於陳識的性格。
雖然他在官場上、在士林中,漸漸被染上了一層圓滑世故的底色,是個有些小心思,甚至偶爾也喜歡玩弄些權謀手段的庸官;但他的骨子裡,卻又殘留著些屬於讀書人的,對感情看得極重的痴氣。
所以,儘管他與髮妻成婚多年,膝下只有陳婉這麼一個女兒,他卻從未動過半點納妾以再求個男兒來繼承陳氏嫡系家業的心思。
這等行徑,放在尋常的高門大戶里,尤其是在蘇州陳氏這樣講究禮教傳承的家族中,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向來幽思如淵的父親大人,卻並未對他的這份固執多加干涉。
老人當時只是在和年幼孫女下棋的間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隨你去吧,若是將來真的沒有男子繼承嫡系,從旁系裡挑個聰慧的孩子過繼過來便是,陳氏的家學也斷不了。」
這世間,的確少見如此豁達,或者說,如此冷酷理智到將家族傳承都視為無物的家主。
陳識當時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對父親除了感激,卻也不免在日後的歲月中,多出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哀意。
他總是不由回憶起自己還小的時候,那時的父親,還會牽著他的手,在蘇州老宅的花園裡,指著那些花花草草教他背誦詩書。
那時的父親,身上還有著溫情脈脈的人味兒。
可後來,隨著父親一步步登高,尤其是後來入京任了禮部侍郎之後,父親身上的那份「人味」,就越來越淡了,雖然他笑得依舊溫和,依舊儒雅,依舊是那個享譽京城門生遍地的大儒,但陳識就是覺得他變了許多。
或許也是父子間的血脈相連,讓他發現父親後來看什麼東西都像是在俯瞰著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冷漠精準地計算著每一步的得失。
陳識曾經一直以為,自己和父親早晚是一類人。
他以為自己也能做到那般絕情斷愛,所以他難免在夫妻感情上,也表現得如此淡漠、冷靜。
那個同樣出身世家、溫婉賢淑的女子,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跡,似乎並不算多。
陳識甚至記不起自己,是否曾有那麼一次,在晨光微露時,親手為她梳理過一次長發。
很多時候,夜深人靜,陳識隔著帷帳看著她那平靜的睡顏,心裡想著:或許,他們兩人就會這樣平平靜靜、波瀾不驚地走到晚年。
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也沒有什麼耳鬢廝磨、如膠似漆的感情。
等到了白髮蒼蒼的時候,兩人一同平心靜氣地閉上眼睛,死在一個乾乾淨淨的院子裡,倒也是一種難得的福分。
可是,她到底還是沒能陪他走到最後。
她死得太早了,又死得那般倉促,倉促到喪事辦完,陳識都沒有意識到那個曾經陪伴自己走過好些年的女人已經早也不會睜開眼睛朝他笑一聲。
在她走後,自然有很多人來勸過他續弦。
畢竟他是中過進士的朝廷命官,又是蘇州陳氏的嫡長子,總不能後半輩子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冷清清地過。
陳識在理智上,也覺得這的確是自己該做的事情。
畢竟,他自認為和那個死去的女人並沒有什麼太刻骨銘心的感情。
更何況,在這大幹,在這講究規矩計程車林中,一個中年喪妻的官員,非要立一個什麼「深情不壽」、「誓不再娶」的人設,不僅撈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反而還會被那些講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人們指著鼻子罵不顧人倫、絕了宗嗣。
所以,面對同僚和長輩的勸說,陳識嘴上總是應承著:「是極,是極,會好好考慮的,勞煩費心了。」
可是,每當他回到那座府邸,回到那個就寢的房間。
看著案几上那方她曾經用過的胭脂,看著屏風上她曾經親手繡下的寒梅,看著那些在這個空間裡,她曾經真實生活過、存在過的點點滴滴的痕跡。
不知怎的,陳識總會把續弦這件「理所應當」的事情,給下意識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下一次,再有同僚在酒宴上提起的時候,他再把這個敷衍和遺忘的過程,再重複一遍。
陳識也曾為此煩惱過很久。
他不明白自己這到底是中了什麼邪,為何在納妾續弦這種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上,會如此地優柔寡斷。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那時的他,還在江陵當那個每天只想著保命和混日子的庸碌縣令。
那時的他,遇到了一個名叫顧懷的年輕人。
那時的顧懷,還不是現在這個名震天下、擁兵自重的荊州牧;而是一個差點和他撕破臉,卻因為陳婉的緣故,即將成為他女婿的讀書人。
有一次,顧懷處理完江陵縣衙里那些繁瑣不堪的公務後,到了後宅。
那是一個難得清閒的夜晚,月光如水,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拋卻了那種互相提防的師生名分,也拋卻了那種有些尷尬的翁婿身份。
倒像是兩個被這世道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旅人,和兩個忘年交一般,結結實實地喝了好一頓大酒。
陳識的酒量本就不好,幾杯酒水下肚,便有些微醺了,藉著酒勁,他開始拉著顧懷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藏在心底的那些話。
他不知怎的,就把自己這多年來不願續弦,卻又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的苦惱,全都說了出來。
年輕的顧懷,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對面,手中端著酒杯,靜靜地聽著這個平日裡懦弱圓滑的中年男人,在月下借酒澆愁。
直到陳識說得口乾舌燥,趴在桌子上撒酒瘋的時候。
顧懷才放下酒杯,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先生,學生以前,曾看過一段話,雖然不知道出處,但覺得,倒是很貼合眼下先生的心境。」
「那句話是:『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醉眼朦朧的陳識愣了愣,他雖然精通經史子集,但這等偏門的雜記倒是不曾涉獵。
他費力地咀嚼著這幾句話,有些不解地反問:「不過是...不過是尋常的一段記事的話語,為何子珩你會覺得,貼合我的心境?」
顧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因為最深的悲傷,往往都是藏在最平靜的文字,和最尋常的日子下面的。」
「很多東西,很多感情,只有當它徹底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的時候,才會在那些不經意的瞬間,化作漫山遍野長成的枇杷樹,遮天蔽日,讓人避無可避。」
顧懷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落葉紛飛的老樹。
「說到底,這世上的人,有太多太多,都像先生一樣,不明白愛是何物,也就更談不上去表達愛了。」
陳識當時,在石桌旁愣住了。
他總覺得顧懷這番話,說得有些太過奇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他堂堂一個兩榜進士,女兒都這般大了,難道還不如一個剛剛及冠的年輕人懂什麼是感情?
所以,他在腦海里反覆品味了幾次那句「庭有枇杷樹」,除了覺得文字尚算雋永之外,也就沒怎麼往深處去想。
直到那天夜裡。
酒醒了些的陳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番話,回想起那幾個字。
「庭有枇杷樹...」
「庭有枇杷樹...」
突然之間。
陳識坐起了身,沒有任何徵兆地,他看著窗外那慘白的月光,一股難以形容,彷佛要將他撕裂的巨大悲慟,從他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爆發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以為的相敬如賓,他以為的沒有深情,不過是他在一遍遍麻痺自己而已!
她不是沒有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跡,而是她,早已經變成了他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當那部分被硬生生剝離的時候,他當時並沒有覺得有多痛,可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傷口非但沒有癒合,反而長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樹,將他整個人,徹底困死在了那些有她的過往裡!
那個夜裡,這位在曾以為自己也能像父親一樣,學會理智學會冷漠的中年人。
悲傷難止,淚流滿面。
也是從那之後,陳識才真真正正地,明白了顧懷說過的那個道理。
所以,正因為有過這等刻骨銘心的失去。
如今女兒陳婉和那個混帳女婿遠在千里之外的荊襄,身處在這等刀兵四起、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亂世之中,甚至走上了一條謀逆之路。
他這個做父親的,又怎能不日夜牽掛,寢食難安?
怎能不在無數個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裡,害怕當初在江陵城外送別的那一面,便是此生,與他們夫妻倆的最後一面呢?
只是,他如今雖然已經被調回了京城。
雖然已經貴為戶部侍郎,名義上,是這種掌管天下錢糧、被無數官員擠破頭都想進去的肥差衙門裡的二把手。
可他,卻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幫得到遠在南方的他們哪怕一絲一毫。
甚至連送一封家書,都成了一種奢望。
是了。
他陳識這一年多來,在長安城裡的日子,其實過得,並不算好。
首先,在這長安城內,上至中樞那些權傾朝野的大臣,下至六部衙門裡端茶倒水、掃地抹桌的雜役,乃至朱雀大街上賣炊餅的販夫走卒。
每個人的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陳識,就是南方那個割據荊襄、大逆不道的荊州牧,如假包換的親老丈人!
哪怕蘇州陳氏的家主陳佺,早在一開始便雷厲風行地大開宗祠,當著全族長輩的面,也當著朝廷派去監視的內衛的面,將陳婉的名字從族譜上除名。
哪怕整個陳家,在此後的一年裡,都擺出了一副與那亂臣賊子勢不兩立、劃清界限、甚至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忠烈模樣。
但這不過是一塊連三歲小兒都騙不過去的遮羞布罷了。
血緣這種東西,哪裡是用毛筆在紙上塗黑一塊,就能真的抹去的?
按照大幹太祖皇帝定下的嚴苛律例,莫說是起兵造仮這種十惡不赦之首的謀逆大罪,就算只是地方上稍有僭越的叛亂,那也是要株連九族、滿門抄斬的!
作為賊首的岳父,他陳識,連同整個蘇州陳氏,本該在顧懷打下江陵的那一天,就被內衛破門,全家老小鎖拿進牢獄,然後或凌遲或被砍得血流成河才是。
然而荒謬的是,一直到今天,這份清算都沒找上他們。
相反,他的那個女婿在南方造仮造得越徹底,在荊襄八郡的勢力膨脹得越龐大。
他陳識,與整個蘇州陳氏,在這京城裡,反而就越發穩固,越發重要起來!
原因無他。
在這個天下狼煙四起,東南有巨寇,北方有胡族,中原更是流民作亂的絕境之中,面臨著多線作戰、國庫空虛的崩潰邊緣。
朝堂真的已經絕對不能去徹底激怒盤踞在荊襄的顧懷了!
所以,朝廷絕不敢對陳氏一族,舉起屠刀。
不僅不敢殺,甚至還要厚待!
陳氏家族非但沒有因為這等株連九族的罪名覆滅,其家主陳佺,更是在當初荊襄戰報入京的時候,便被溫言以一種強硬不容拒絕的態度,逼迫著放棄了陳氏以往那種隱於朝堂、收斂鋒芒的家風。
直接將陳佺擢升為了執掌天下文教與外交、位列六部之首的禮部尚書,風光無兩!
而陳氏的人們心裡都很清楚。
左相溫言之所以逼迫陳佺站到台前,並非是出於對陳佺才幹名聲的看重,更不是出於什麼對這個認識了幾十年,一同入朝為官之人信任上的表態。
而是政治綁架!
溫言需要用陳佺,這個天下士子公認的清流領袖,去占據禮部尚書的高位。
以此來向全天下的百姓、向各路軍閥展示:朝廷依然是寬宏大量的,不僅能夠容忍荊襄那個「荊州牧」的存在,甚至依然能夠控制,甚至在「恩寵」著他的家屬!
這也是在維繫大幹帝國表面上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威嚴。
同時,陳佺,以及他陳識,乃至整個陳氏族人,也是朝廷捏在手心裡的底牌。
這一年來,朝廷對於那個之前籍籍無名的「顧子珩」的打探,必定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他的來歷,他的性格,他的喜好...而只要他一日不納妾,只要他和陳婉的感情依舊那麼好,那麼!
便是在隨時準備著,在將來某個合適的時刻,與顧懷進行利益交換,或者是進行卑劣的政治訛詐的--高貴人質!
對於這一切,那位活了大半輩子的家主陳佺,自然更是洞若觀火。
老人家沒有絲毫反抗,十分坦然順從地接過了那禮部尚書的位置。
因為陳佺知道,在如今這等傾覆天下的大亂棋局中,溫言給出的,並不是選擇。
接受尚書之位,維護朝廷威嚴和名聲的同時成為人質,這是為蘇州陳氏爭得一線生機的唯一方式。
而作為另一個人質,陳識,也就可笑地被按在了這個戶部侍郎的位子上。
禮部那邊倒還好說,終究是管些科舉、祭祀、外交的衙門,在這時節,實權並不算大。
但戶部,那可是掌管大幹國庫、軍餉、錢糧的國之重地!
朝廷就算再怎麼需要做戲,溫言就算是腦子被驢踢了,也絕對不可能真的讓一個反賊的岳父,去接觸到大幹軍隊調動的錢糧帳冊和後勤機密!
所以,理所當然地。
陳識這個戶部侍郎,被架空了。
徹頭徹尾的虛職。
他每天去戶部衙門應卯,除了喝茶、看邸報,給同僚們寫寫無關痛癢的詩詞之外,連戶部庫房的鑰匙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按理說,這種混吃等死、拿俸祿不幹活的日子,對於以前在江陵就想要做個太平官員的陳識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生活。
但實際上,陳識每天去衙門,都像是上刑場一樣煎熬。
因為,荊襄在南邊越是強盛,他女婿的軍隊在戰場上表現得越是不可戰勝,在明面上越是對朝廷發來的那些申飭詔書表示出歸順與恭敬,甚至逢年過節還要給太后和陛下送禮--
戶部衙門裡,那些昔日裡對他這個「叛逆家屬」避之不及,連跟他走在同一條迴廊上都覺得沾染了晦氣的同僚們。
態度,就越是變得詭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同僚們不再將他視為令人不齒的逆黨,不再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
反而,因為顧懷在南方的兵鋒鼎盛,因為那連戰連捷、殺得天下震怖的凶威。
他們在面對陳識時,眼中甚至多出了一種複雜的敬畏!
「陳大人,早啊!聽聞令愛在南方,與那位...州牧大人,可是喜結連理了一周年,下官這裡備了一份薄禮,還望陳大人莫要嫌棄...」
而每當在衙門裡,遇到這些官吏對自己露出那種飽含深意的虛偽笑容時。
陳識就感到一陣噁心,以及,無法遏制的恐慌!
他在心底瘋狂地哀嘆著,幾乎要咆哮出聲。
「我真的只是一個想安分守己的大幹忠臣啊!」
「你們這些混帳東西,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心裡在打什麼算盤!你們不就是看著荊襄越來越強,覺得和我搞好關係,將來說不定便能派上用場麼!」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對我越恭敬,那些大人物們看我的眼神就越冷!一旦朝廷在其他戰場上緩過勁來,或者哪怕只是顧懷吃了一個小小的敗仗,我這顆項上人頭,立刻就會因為你們的諂媚而落地啊!」
「子珩啊子珩,你到底在南邊造了多大的孽,才把這京城裡百官的膽子都給嚇破了,心理都給扭曲成這樣了!」
陳識每天都在這種「反賊越強,皇恩越盪」的現實里,飽受著折磨。
他晚上做夢,都會夢見自己被內衛抓進牢獄,嚴刑拷打。
但他那份由荊襄反賊保障下來的安全,卻也是真是的。
這太荒謬了。
而這種荒謬感,在今天,達到了頂峰!
因為,就在前些天。
那蟄伏下去休養生息了整整一年,期間無論朝廷怎麼試探都巋然不動,很是溫順恭敬的女婿。
突然撕毀了過去一年的所有偽裝,大軍悍然北渡漢水。
而當樊城淪陷,襄陽大軍兵鋒直指方城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晴天霹靂一般傳遍了六部衙門時,整個長安城,都譁然了。
早朝之上。
群情激憤。
那些平日裡文質彬彬的言官御史們,漲紅了臉,在朝堂上義憤填膺地跳著腳,唾沫星子橫飛,痛罵荊襄反賊狼子野心,痛罵顧懷是亂臣賊子,是殘暴不仁的屠夫,紛紛上書懇請天子立刻下旨,傾關中、中原、蜀地之兵,南下剿賊,挫骨揚灰。
站在朝班隊伍里的陳識,當時聽著那些震耳欲聾的罵聲,只覺得自己的脖子涼颼颼的,彷佛下一刻就會有金瓜武士衝過來,把他就地正法。
可是。
當退朝之後。
當陳識縮著脖子,試圖悄悄溜走,卻在御道上,與那些剛剛在朝堂上罵得最凶、最激烈的官員們迎面相遇時。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官員們尤自憤憤不平的罵聲,就突然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尷尬的寒暄。
「哎呀,陳大人,留步留步,今日天氣倒是不錯...」
「陳侍郎,令堂身體可好?改日下官定當登門拜訪,請教一下陳氏家學...」
看著那一張張虛偽的面孔,陳識心底的怒火更甚,他在走廊里,回以更加僵硬難看的笑容,然後便逃也似的出了宮,催促著轎伕一路狂奔,跑回了這座陳府。
此刻,坐在這幽暗的書房裡,陳識依然覺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識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腦海里全是顧懷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才安穩了一年!怎麼突然又要打了?!那可是南陽啊!朝廷已經震怒了!溫言就算再怎麼想維穩,為了朝局,也必然會決定傾國力出兵討伐!」
「我這顆腦袋,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
「不行,我得辭官!我必須上疏,哪怕是裝病...不,哪怕是給自己來一刀,我也必須辭官!必須和子珩徹底劃清界限!」
思慮至此,陳識開始滿書案翻找著筆墨,就在他著手,準備研墨寫下請辭摺子的時候。
「吱呀--」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了。
一陣裹挾著寒意的夜風涌了進來,吹得案几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一道蒼老身影,邁過了門檻,踏入了書房。
是陳佺。
「父親!」一看到陳佺,陳識那緊繃了許久的理智終於崩潰了,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陳佺面前,滿是驚慌絕望。
「父親!大禍臨頭了啊!襄陽動兵了!樊城丟了!右相今日朝堂發了雷霆之怒,太后也難得鬆了口,眼看就要徹底調集關中和中原大軍平叛了!」
「這...這該如何是好?朝廷是不是要開始清算了?子珩是真的不顧陳氏死活啊!」
他急得團團亂轉:「父親,兒子想好了,明日一早,我就上疏辭官!不僅是我,您也辭了那禮部尚書的位子吧!我們立刻向朝廷表明心跡,先徹底劃清與子珩的界限再說!」
「哪怕是被囚於長安,或者押回故里,交出所有的家產,被貶為庶民,也總好過哪天被內衛抄家滅族啊!」
面對陳識這般近乎歇斯底里的哀嚎,陳佺臉上卻依舊那般毫無波瀾。
他緩緩走到書房的主位上坐下,平靜地看著陳識。
「不要亂。」
「你以為,子珩想不到你所想的這些麼?你覺得他此番動手,只是休養生息了一年,便按捺不住,想要重新攪動風雲,和朝廷搶奪一城一地的得失麼?」
陳識愣住了:「難道...不是嗎?樊城一破,兵鋒直指南陽,當初的招安旨意被撕破,朝廷顏面掃地,這不就是直接向朝廷宣戰麼!」
「你要這麼想也沒錯。」
陳佺想了想,先是點頭,再是搖頭:「但子珩做事,向來謀定而後動,若真的只是一味意氣用事,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他問道:「你有沒有看過南陽輿圖?」
陳識點頭,他好歹在江陵當了快兩年縣令,怎麼可能不知道荊襄那邊的大致情況?
「那你且想一想,子珩他在襄陽,忍辱負重,休養生息了整整一年,期間,朝廷試探,豪強作梗,他承受了多方壓力,卻巋然不動。」
「為何要在今日突然動手,一動便是雷霆萬鈞之勢,直取南陽?」
陳識思索片刻:「是為了吞併南陽,一統荊襄九郡,關上...方城大門?」
陳佺反問道:「既然你能看透方城這一點,為何又不把目光放得再遠一些?」
陳識悚然而驚。
他拼命回憶著之前在江陵時看過的那些輿圖與地方志,邊思索邊開口:「難道...圖謀南陽是真的,但更大的圖謀,是在...江南?」
陳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不是江南。」
他說:「你還是看不透這朝局,兵發南陽,太多人都能猜到,是一年的休養生息給了子珩底氣,想要關上荊襄大門,染指亂戰的江南,但又有幾個人能聯想到,蜀地那邊,前些時日蜀王病危請求世子襲爵的事呢?」
「要打南方,就要直面赤眉、黃巾,和江北的朝廷兵馬,既有可能逐個擊破,但更可能會引起各方忌憚而殊死抵抗,相反,也正因為沒有多少人覺得荊襄會對蜀地動心思,那麼西進伐蜀,才會引起最小的波瀾,就比如,朝廷真的有餘力,去管蜀地麼?」
陳識聽得渾身發冷,他已經聽明白了父親這番話的意思--顧懷動手直取南陽並不是完全拋棄了京城的陳家,相反,如果對於南陽的圖謀只是為了掩蓋伐蜀的大勢,那麼當一切被掀開,朝廷就絕不可能對陳氏動手了!
可這麼一想,他不僅沒有半分安心,反而越發迷茫起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顧懷真的如父親所說,已經強大、聰明到了這種地步,那他們陳家在這長安城裡的處境,豈不是更加兇險?更加仰仗於顧懷的所思所想,一舉一動?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陳識的聲音都在發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父親,難道我陳氏一族,就只能在這長安城裡,等著朝廷和子珩之間,殺出個勝者來嗎?」
陳佺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懦弱的兒子。
「短時間內,是這樣。」
他輕聲說:「我出任了這禮部尚書,你在戶部任職侍郎,在這亂世洪流中,我們蘇州陳氏,因為婉兒的這樁婚事,因為子珩的崛起,已經徹底捲入了這場旋渦,退無可退。」
「那無論眼下是何處境,我們,便也只能戴著這副鐐銬,繼續往前走!」
「識兒,你記住!」
「子珩在南邊,無論是伐蜀還是下江東,他的勢力越龐大,殺得朝廷越是膽寒!」
「我們陳家,在這長安城裡,在這溫言的眼皮子底下,就越是要表現得像一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大幹忠臣!」
「你要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反賊!哪怕你如今手裡沒有半分十全,但你也要在戶部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去為主分憂!」
「只有這樣演下去,其他人怎麼看才不重要,因為溫言才不會殺陳氏,朝廷才需要留著陳氏!」
陳識呆呆地看著父親。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父親總是那麼平靜,為什麼那些同僚的眼神總是那麼詭異。
因為大家都在演戲。
整個長安,都是一座巨大的戲台。
他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問道:「那子珩出兵,眼下朝廷,會做什麼?」
溫言平靜搖頭:「什麼都做不了。」
「我自認了解溫言,因為我已經認識了他很多年,我一直在想溫言到底想做什麼,在那個維繫朝堂的左相表象下,他到底想做的事什麼。」
「可我一直沒能看得透徹。」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幽光:「也就是到了最近,大概是因為老想著南方那個年輕孫女婿的緣故,漸漸的,我反倒猜出了一些他的心思。」
陳識緊張地聽著。
溫言到底想做什麼...若是有了答案,便能知道朝廷對子珩的態度,對陳氏的態度,乃至於在未來的幾年裡,大幹社稷到底要走怎樣的路!
陳佺給出了回答:「我們都老了。」
陳識正屏氣凝神等待著下文,聽完這五個字,還沒琢磨出其中意味,便看見了已經沉默下去的父親。
老了,什麼老了?不是在說溫言想做的事麼?怎麼突然就扯到了老上?
可這次,陳佺沒有給他解釋了。
一陣夜風吹過,吹熄了書房裡那盞如豆的孤燈。
黑暗,漸漸籠罩了兩人。
陳佺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再多言,邁步向書房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
只在黑暗中,幽幽開口。
「南邊動作一大...接下來,這朝堂之上,可就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