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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勇氣

2026-09-18 01:50:23 作者: 東有扶蘇

  夏漣理了理身上那件仍舊穿不習慣的官服,抬起頭,注視著前方。

  那裡是政事堂。

  是這座龐大帝國的心臟,是天下政令的出處,是所有大幹讀書人窮極一生、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要擠進去看一眼的無上殿堂。

  夏漣緩緩邁開腳步,走上了那長長的白玉階。

  如果說去歲東南事變、朝野震盪的時候,還只是個年輕御史的他,對於這個地方,心裡懷揣著的還全是陌生與敬畏。

  總覺得這高高在上的政事堂,居然是那般的森嚴可怖,無論是誰,好像都會被生生剝去原本的皮囊,變成另外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面目可憎的人。

  那麼現在他的神情,已經變得很是熟稔,甚至透著一絲屬於天子近臣才有的沉穩與從容了。

  畢竟,他已經是黃門侍郎了。

  任誰都知道,黃門侍郎這個品秩算不上高的位子,在這個帝國里,到底意味著什麼。

  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是宰輔的得力助手,是每日能夠自由出入宮禁、在政事堂里旁聽天下大事,甚至能夠親自提筆為天子、太后起草詔書的要害之職!

  可以說,放眼整個大幹,兩百餘年來,只要能穩穩噹噹地坐上這個位置,只要你兢兢業業不犯下什麼大錯,再熬出些能拿得出手的政績,藉著職務之便培養起屬於自己的羽翼僚屬,亦或者是順理成章地成為那些當權者們最核心的班底。

  那麼,將來入堂拜相,位列三公。

  

  也不過,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

  這是一條被無數先賢驗證過的,通往帝國權力巔峰的捷徑。

  所以,當初為了爭奪這個空缺,那場角逐甚至連表面上的體面都快要維持不住了。

  那些出身五姓七望,底蘊深不可測的世家子弟,背靠著家族的資源,在各部衙門間瘋狂走動,試圖用利益和聯姻來鋪平道路。

  那些在地方上摸爬滾打多年、才幹出眾被調任回京的地方官員們,則帶著他們積攢的政績和名聲,試圖用資歷和實幹來打動太后。

  還有那些年紀輕輕便高中金榜、才華橫溢,一踏入仕途便直接進入六部留任,被清流們寄予厚望的狀元郎們,也都在四處拜謁恩師,試圖藉助士林清議的聲浪來造勢。

  甚至於,連深宮之中那位垂簾聽政的太后,也暗中授意,將幾個她好生看重的後黨文官的名字,強行塞進了那份銓選名錄里。

  各方勢力明爭暗鬥,互相傾軋。

  而就在這等各方角力,暗流洶湧的當口。

  夏漣,一個原本在這場爭奪中連旁觀資格都沒有的小小御史,居然就這麼坐上了這個位置。

  而他在一開始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怎麼越過了那森嚴的門閥壁壘,出現在了吏部那份候選名冊上的。

  ......

  回首自己的前二十七年。

  夏漣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其實還算得上是順遂。

  他雖說並非出身於那種鐘鳴鼎食、世代簪纓的名門世家,但家中也頗有些家資,良田千頃,商鋪數間,足夠撐得起他心無旁騖地去讀那些聖賢書,去請名師指點。

  他從小便聰慧過人,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到了八歲時便能寫出一手漂亮的時文,在那片地域也早早地便有了個「神童」的名聲。

  科考的前幾關,無論是縣試、郡試還是院試,他都過得很是順利,幾乎都是在一片讚譽聲中拔得頭籌。

  唯一算得上是挫折和遺憾的,大概也就是在弱冠之年,信心滿滿地赴京參加春闈會試時,第一次,竟是不幸落了榜。

  那時的他,站在長安城那放榜的高牆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卻唯獨沒有自己。

  他也曾有過片刻的失落與茫然。

  但沒辦法。

  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讀書人,最難過的也是這道龍門。

  擦擦額頭冷汗,收拾行囊,回到了家鄉那間幽靜的書房裡,繼續寒暑青燈,苦讀聖賢。

  又熬過了漫長的三年。

  等到他第二次踏入那考場時,他總算是憑藉著紮實的學識,躍過了那道橫亘在無數士子面前的龍門。

  雖說因為策論的見解過於尖銳,未能入得一甲,被點成狀元榜眼探花,但也穩穩地排在了二甲的前列。


  無論如何,從那一刻起,他便算是一隻腳踏入了這大幹王朝的統治階層,再也不用擔心這輩子做不了官了。

  而那一年的吏部官員,或許是因為收了些他家中打點上來的銀錢,又或許是真的看重了他那份答卷上的才氣,行事也確實還算好說話,並沒有將他發配到那種煙瘴苦寒的偏遠州縣去受苦。

  而是先將他下放到了距離長安不過百里之遙的京畿之地,做了一個頗有實權的地方父母官。

  在那裡,他勤勤懇懇地幹了兩年。

  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斷獄決訟,倒也算是做出了些實打實的政績。

  兩年考核期滿後,他順理成章地得了個吏部給出的「上上」的優異考評。

  以此為晉升之階,他被順利地調回了京城,入職了那向來以風聞言事、清貴剛直著稱的御史台,成了一名監察御史。

  這個職位,雖然品秩不高,實權在平時看來也不算大,手中既無兵權也無財權。

  但在這等級森嚴的長安城裡,卻怎麼也算不上是可以任人揉捏的小人物了。

  畢竟,誰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地去得罪一個隨時能寫摺子罵你祖宗十八代、還不用負什麼責任的言官。

  可是。

  這份仕履,若是放在尋常官員身上,自然是穩紮穩打、前途無量。

  但若是放在那份妖孽雲集、背景通天的黃門侍郎候選名冊里,卻還是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平庸到了極點的味道。

  沒有過硬的靠山,沒有驚天動地的政績,沒有名滿天下的清譽。

  他憑什麼能上那份名單?

  而讓所有人都覺得夏漣絕對不可能在官場上走得長遠的原因是--即使他已經當了好幾年的官,見識過了官場上的那些蠅營狗苟,但他的骨子裡,卻依然還是個帶著些近乎於迂腐的書生氣的人。

  當然了,如果不帶著這種要命的書生氣。

  當初,他怎麼可能幹出那種徹底豁出命去,單槍匹馬跑到堂堂左相面前,指著那當朝宰輔的鼻子,破口大罵其「尸位素餐、苟且彌縫」的事情來?

  總之,回想起自己這幾年走過的路,夏漣也覺得有些恍惚。

  他當初在地方上當那個縣令的時候,心態其實還算好。

  那時候的他覺得,這世道雖然艱難,但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貪不占,埋頭做事,能多給治下的百姓留下一口續命的口糧,能多判清一樁冤案,那便算是對得起自己讀過的那些聖賢書了。

  可是。

  當他真切地見識過了地方上推行政令時的舉步維艱。

  當他為了那與長安不過百里路程,卻如同兩個截然不同世道的地方凋敝、易子而食的慘狀而感到心驚肉跳、夜不能寐時。

  當他懷揣著滿腔的悲憤與不解,被調入這繁華如錦的京城,卻看到那朝堂之上,那些高高在上、掌握著天下大權的大人物們,竟然對地方上的慘劇視若無睹。

  反而依然在為了一個要緊的官位、為了一丁點權力的傾斜,而在那裡無所不用其極地爭權奪利,排除異己,斗得烏煙瘴氣。

  這滿朝的袞袞諸公,那一個個穿著朱紫官服的飽學之士,竟好似無一人,真正在意這大幹的天下,這黎民的死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時。

  夏漣心底那團被壓了許久的火,終究還是爆發了。

  他忍不住了。

  御史,本就有著風聞奏事、直達天聽的特權,這是大幹官制賦予他們的武器。

  那天夜裡。

  夏漣在書桌前枯坐了一整夜,油燈的燭火映著他那張滿是憤怒和決絕的臉。

  他沉思良久,最終磨墨提筆。

  在那準備遞交給天子與太后御覽的奏疏上,他沒有留絲毫的餘地,咬著牙,一筆一划,加上了好些個那些平日裡大家連提都不敢提的世家家主的名字,加上了那些高高在上、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六部高官的名字。

  他親手將那些平日裡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卻都因為利益交織而默契地絕口不提的骯髒事情--從土地兼併到鹽鐵走私,從科場舞弊到軍餉貪墨。

  全部捅到了檯面上!

  那份奏疏遞上去的那一天,就震驚了整個長安朝堂。

  當時,所有看到或者聽聞了那份奏摺內容的人,無論是他的同僚,還是那些被他彈劾的大人物,都在心裡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御史判了死刑。


  大家都覺得,他夏漣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扒了這身官服,打八十廷杖,然後貶官發配到那幽燕的苦寒邊境去與草原異族為伴了。

  若是倒霉一點,估計第二天就得被那些惱羞成怒的大人物們安上個「誹謗朝廷、構陷大臣」的罪名,直接彈劾下獄,秋後問斬。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上頭的人似乎完全沒有把這份奏摺當回事,只是將其留中不發,壓在了案頭。

  而暗地裡,也的確沒人來找他夏漣的麻煩。

  因為他夏漣的脊梁骨,真的太直了。

  直到了讓那些想要找藉口整死他的人,都覺得無從下口的程度。

  他當官這幾年,家無餘財,那點俸祿除了維持生計,全都被他用來接濟了貧苦。

  他拼命幹活,忙得連娶妻生子的時間都沒有,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做地方官時,官場裡那些約定俗成的火耗、冰敬、炭敬,那些官員們拿得安安心心的銀子,他夏漣卻是一分都不曾沾過。

  而進了京城之後,他更是連同僚們之間那些最尋常不過的飲宴、詩會,都不曾去赴過一次約。

  堪稱是不做一點虧心事,走夜路就絕不怕撞見鬼的典範。

  面對這麼一個油鹽不進、毫無把柄的官場愣頭青,大人物們若是想要整死他,就只能下黑手。

  可是。

  那份奏摺剛剛把天捅了個窟窿,把所有的矛盾都暴露在了陽光下。

  大人物們也是要臉的,也是愛惜自己羽毛的。

  這個時候,誰會在天下人的矚目下,為了區區一份彈劾奏摺,去針對一個清清白白、毫無過錯的小小御史?

  傳出去了,那名聲得成啥樣?

  那豈不是坐實了那奏摺上寫的全都是真的,自己是在泄憤,是在殺人滅口?

  所以。

  雖然那些大人物們都被夏漣這不管不顧的一手給噁心得夠嗆,但卻是在默契地沒一個人來尋他麻煩。

  畢竟這樣的例子這樣的愣頭青,在過去的大幹歷史上,倒也不是沒有過。

  權貴們的想法很簡單:反正過上幾個月,等風頭過去了,這事也就漸漸被人遺忘了。

  你小子彈劾的時候有多威風,有多痛快,等大家騰出手來,後面被打壓得就會有多狠,和這等蠢物有什麼好計較的?

  可誰也沒有想到。

  那份得罪了滿朝文武的摺子剛消停沒多久。

  他轉頭,竟然又因為東南戰事失利的事情,直接盯上了當朝左相溫言!

  大幹開國兩百餘年,跑到政事堂里指著鼻子去罵當朝相公的。

  那真是翻遍了史書,都找不到第二個!

  於是,最引人深思的問題,也就隨之浮現出來了。

  --憑什麼?

  憑什麼他夏漣幹了這麼些破事,得罪了從世家門閥到當朝宰輔的所有人。

  卻還是能安安穩穩地活在這長安城裡?

  甚至連身上的官職都還在,每個月居然還能照常去戶部領著朝廷的俸祿買米回家?

  估計,整個長安城裡,也就只有夏漣自己,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還傻乎乎地以為是當今天子和太后聖明,能夠容得下他這等直言敢諫的忠臣。

  而但凡是在這官場裡打過滾,有點腦子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

  這傢伙之所以還能喘氣,背後當然是有人在保著他的!

  而且,這個保他的人,還不是一般的高官。

  那是能夠壓下滿朝文武的怒火,能夠一言九鼎的,那位高高在上、權傾朝野的左相,溫言!

  至於,為什麼溫言被這個愣頭青當著面指著鼻子罵成那樣,不僅沒有痛下殺手,反而還要在暗中扶持他一手?

  這的確是個讓所有朝臣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這段時間也不是沒流傳出什麼他夏漣是溫言私生子的傳聞來。

  但,不管他們想不想得通。

  當黃門侍郎的候選名單在吏部流轉時,那上面,確確實實地,有著夏漣這個傢伙的名字。

  吏部的官員,哪一個不是在官場裡修煉成了人精的老狐狸?


  他們一看這詭異的名單,再聯想到之前的種種事情,立刻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可是當朝左相的意思!誰敢違逆?!

  於是,他們直接就把這份名單原封不動地報了上去。

  他們也根本不管,夏漣這麼一個出身平庸、履歷平平,還幹了一堆破事的傢伙的名字,在一群世家英傑和狀元郎中,顯得會有多麼的突兀和刺眼。

  然後。

  僅僅過了十來天。

  太后硃批,司禮監用印,政事堂覆核,上頭髮下來的明旨便是:

  「御史台監察御史夏漣,孤直清正,直言敢諫。」

  「升任黃門侍郎,隸政事堂,即日履新!」

  一時間,整個長安城都轟動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裡咬碎了牙齒,在背後跳著腳痛罵。

  罵這是大幹承平年間,最大的一樁官場黑幕!

  罵溫言任人唯親,罵夏漣是藉著罵相公來邀名,實際上早已暗中投靠了溫言,成了溫言門下最不要臉的走狗。

  而身處這風暴中心的夏漣,當他捧著那道聖旨時,心中卻沒有絲毫升官發財的喜悅,反而只有惶恐。

  他從不畏懼靠著心中的那股不平之氣,去與那些黑暗腐朽的東西死斗到底,哪怕明知道會粉身碎骨,哪怕為此付出生命,他也絕不退縮半步。

  但他卻害怕自己,在這權力的侵蝕下,在這個荒謬的官場中。

  也不知不覺地,變成自己當初,最厭惡、最痛恨的那種人。

  所以。

  他決定,還是得再問一次。

  ......

  放下手中那些由天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由太后批閱完畢,需要他這個黃門侍郎去下發到各部衙門執行的厚厚一摞摺子。

  夏漣直起腰,走在政事堂的外堂之中。

  這裡,是帝國行政運轉的中樞,到處都是隸屬於政事堂的各級官吏,他們穿著各色的官服,行色匆匆,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堆積如山的文書和邸報。

  可沒有人敢在這裡大聲喧譁。

  官吏們有的在案頭奮筆疾書,飛快地抄寫著發往地方的政令;有的在低聲審閱、核對著各地上報的賦稅帳冊。

  而他的...老師。

  就在這政事堂深處的內堂之中。

  沒錯,老師。

  自從那道升任黃門侍郎的聖旨下達之後,溫言便在私下裡,認下了他這個學生。

  和自己當初在摺子里痛罵,在政事堂里指著鼻子抨擊的人,成了名正言順的師生。

  並且,自己還是靠著這個被自己罵作國賊的人,才越過了那道天塹,成為了這清貴的黃門侍郎。

  從而有了當初還在苦讀時,連做夢都不敢去奢想的錦繡前途。

  這等充滿了荒誕感的發展,讓夏漣的心中,一直感到非常的...彆扭,與痛苦。

  他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內堂門外,透過半掩的門縫,他看向了裡面。

  書案後,溫言,這個握著大幹最高權力,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老人,正微微佝僂著背。

  他那已經灰白相間的頭髮,束在玉冠之中,臉上的皺紋比夏漣第一次見到他時,似乎又深了許多。

  老人手中握著硃筆,全神貫注地在各種奏摺上奮筆疾書。

  瘦削單薄,卻又巍然如山。

  夏漣看了一會兒,收斂了心神,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

  夏漣推門而入,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案前,將手中那幾份需要溫言做最後圈閱的機要摺子放了下來。

  然而,做完這一切後,夏漣並沒有像往常那般行禮離開。

  他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沉默了許久許久。

  直到溫言批完了手頭的那本摺子,抬起頭看向他。

  他才緩緩抬起頭,迎著老人的目光,低聲問道:「先生...」

  「這次南陽事變...朝廷,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出兵了麼?」

  聽到這個問題,溫言放下了手中的筆,靜靜地注視著夏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我記得。」

  「你之前在那些摺子里,不是一直言辭激烈地說,南方那荊襄的顧子珩,才是大幹真正的心腹大患。」

  「說朝廷早該不惜一切代價,出兵討伐,絕不可有半點姑息養奸之舉麼?」

  「可如今,荊襄那邊按捺不住,率先動了手,撕毀了招安,兵出南陽,右相那一派的主戰官員們此刻正在朝堂上群情激奮,覺得這是剿滅反賊的時機。」

  「連太后,也被顧子珩這等僭越之舉觸怒,動了雷霆之意,決意要盡起關中最後的精銳之兵,馳援南陽,再圖南渡漢水,一舉攻伐荊襄,徹底解決這南方事態。」

  「這本該是你最樂於見到的局面,怎麼到了此刻,你反倒站在這裡,向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夏漣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不再像過去那般充滿了非黑即白的銳利,而是多了一層深思熟慮。

  「之前...是學生看得太片面了,只看到了那賊子在南方的做大,卻忽略了這天下大局的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些日子,學生跟在先生身邊,仔細思索先生教誨的那些東西,又翻閱了戶部和兵部的那些內參邸報。」

  「學生越想,便越覺得荊襄雖然狼子野心,確確實實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但眼下局勢,卻絕不是那種『攘外必先安內』的時候!」

  溫言微微挑眉,問道:「為何?」

  夏漣毫不遲疑,沉聲答道:「因為,朝廷已經沒有餘力了!」

  「幽燕那邊,異族厲兵秣馬,屢屢叩關,那才是隨時可能傾覆神州、亡國滅種的生死大患!」

  「若是不優先集中國力,解決幽燕邊患,反而將帝國最後的一點元氣,全部投入到南方的內耗之中。」

  「帝國內部越是這般不遺餘力地去鎮壓反賊,中原和關中的賦稅徭役就會越重,百姓就會被逼得越是沒有活路。」

  「到時候,流寇反賊愈演愈烈,平了一批,又出來一批,就此一步步挖空大幹的根基,遲早會給異族南下的契機...這與飲鴆止渴,又有什麼區別?」

  聽著夏漣這番話,溫言蒼老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了一抹欣然笑意,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中滿是讚賞。

  能想到這一層,說明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在經歷了最開始的憤怒與莽撞之後,已經開始有所成長了。

  而且,還成長得很快。

  「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勝過了朝堂上的大多數人。」

  但隨即,溫言卻又緩緩地搖了搖頭,那抹笑意迅速收斂。

  「可是。」

  「如果是放在之前,面對荊襄的動作,朝堂上或許權衡一番,還能將這股不顧一切想要平叛的兵鋒給壓下來。」

  「但這次,不一樣了。」

  夏漣微微皺眉。

  溫言嘆了口氣,目光深邃:「顧子珩啊顧子珩...的確是個難纏的對手。」

  「過去這一整年裡,他在南方表現得越是老實,越是對朝廷恭敬有加,越是按時上貢。」

  「此刻,他突然亮出的獠牙,才越是讓朝廷感覺到切膚之痛,感覺到那種屈辱!」

  「因為,在這一年中,朝廷上下,甚至包括許多地方上的官員和百姓,都已經開始默默接受了朝廷封他為『荊州牧』這個事實了。」

  「但他這次兵發南陽的舉動,卻像是一記耳光,告訴了所有人,那種平穩,不過是他顧子珩為了積蓄力氣而表現出來的模樣!」

  「他從未放棄過席捲天下的野心,終有一天,他還是會帶著他的大軍,與大幹朝廷,刀兵相向,不死不休!」

  夏漣聽得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難怪...難怪這一次,朝堂上主戰派的聲音又如此之大,甚至連太后都不顧國庫空虛,點了頭。」

  「原來是因為...恐懼。」

  「是啊,恐懼。」溫言點了點頭,「壓到極致,便是反彈。」

  「雖說之前東南揚州那一戰,傾盡國力卻打了個糜爛的慘痛例子,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但現在,朝廷百官們,已經不想,或者說不敢再考慮那麼多了。」

  「因為,江南的戰火再怎麼亂,離關中、離長安,終究還是隔著萬水千山,還很遠。」


  「但南陽不同!南陽是中原的門戶!一旦南陽丟了,方城被破!荊襄反賊打進中原腹地,飲馬黃河,甚至兵臨洛陽城下,也不過就是個時間問題了!」

  「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誰還能沉得住氣去講什麼休養生息?」

  夏漣聽懂了這套邏輯。

  但他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那,如果這次出兵,朝廷的關中大軍一敗塗地了呢?」

  溫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漣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

  溫言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寒。

  「...那大概,大幹這兩百多年的國祚,就要真的,斷在我的手上了。」

  夏漣如遭雷擊。

  「先生...先生此言,是不是太過悲觀了些?」他急切說道,「朝廷關中之兵,尚有數萬精銳,加上中原各地的兵力,只要排程得當,未必不能將反賊阻擋在方城以南,甚至...」

  「悲觀?」溫言失笑一聲,打斷了夏漣的話。

  「這還遠遠不算悲觀。」

  「夏漣,等你什麼時候能夠明白,我此刻的心裡,其實是寧願他顧子珩,在朝廷的大軍趕到南陽之前,就已經拿下了方城...」

  「好讓朝廷那支東拼西湊出來的大軍,因為天險已失、無功而返,從而被迫撤回關中的時候。」

  「你再說我悲觀,也不遲。」

  轟!

  夏漣悚然而驚!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位當朝左相--寧願反賊拿下重鎮,也不願朝廷大軍去與之接戰?!

  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

  可是,順著溫言的邏輯往深處一想,夏漣卻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方城早早丟了,朝廷大軍被堵在武關道上,不曾與反賊接戰,那到時候強攻武關或者方城就是不智之舉了,就算是主戰派也不可能叫囂著要強攻雄關,那反而能保住這最後一點兵力。

  可若是大軍趕到時,方城還在血戰,朝廷被迫將一切向南陽戰場傾斜,和已經休養生息了一年的荊襄死磕...那江南怎麼辦,幽燕怎麼辦?!

  而一旦兵敗如山倒。

  那大幹,就真的連守衛京城的兵力,都要捉襟見肘了!

  看著夏漣那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神情。

  溫言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在這上面多說,反而轉移了話題。

  「你最近這些日子,一直在事無巨細地在打聽那個荊襄反賊,顧子珩的事情?」

  溫言問道:「你覺得,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漣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有些侷促地低下了頭,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答道:「學生...學生只是覺得,他雖然是個謀逆的賊子,但他所做的那些事,無論是均田免賦,攤丁入畝,還是整頓吏治,亦或者是建立保甲、興辦實業...」

  「朝廷,未嘗不能學一學。」

  「而學生聽了越多關於他推行那些政令時的決絕,和在地方上造就的景象,便越發覺得...」

  夏漣抬起頭,眼神複雜:「他和那些只知道燒殺搶掠、稱王稱霸的流寇反賊,都太不一樣了。」

  溫言點了點頭。

  「出兵南陽這件事,如今,已經不是能夠壓得下去的了,大軍,不日便要拔營開拔。」

  「只是不知道,等他們沿著武關道一路下去,到了南陽的時候,那裡,到底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事已至此,也只能盡人事,安天命了。」

  溫言嘆息著:「然而,反倒是你剛才說的這最後一句,『他和其他的反賊都不一樣』。」

  「很正確。」

  「這也是朝野上下,至今都很難用一兩個詞,去準確描述他具體是個什麼樣的人的原因。」

  說到這裡。

  溫言這一次,沉默了尤其之久。

  他站起身,走到內堂那扇窗前,推開了一道縫隙。

  春風吹了進來,吹動著老人花白的鬢髮。


  過了許久,溫言才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天光,看著夏漣,幽幽開口道:「但,我這些時日,卻一直在想一件事...」

  「既然在這亂世之中,在南方,能夠橫空出世,一個顧懷這樣奇怪的人。」

  「那麼,在這代表著正統的大幹朝堂之上。」

  「為什麼,就不能出現一個,和他一樣,有魄力、有能力、有擔當的人呢?」

  溫言的目光,落在夏漣的身上,宛如實質。

  「比如...你?」

  夏漣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大幹權柄最重的相公,腦海中一片空白。

  過了許久,他才澀聲開口:「先生...為何...為何會如此看重學生?」

  他今日原本就想問問溫言為什麼會做這一切,讓他成為黃門侍郎,成為他的先生,或許他心裡早有了一些答案,但他從未敢想過,溫言竟然對他,寄予了這等期望!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溫言淡淡說道。

  夏漣低下頭,低聲道:「這已經成了學生心裡的一個病灶。」

  「學生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成為這樣的人。」

  「成為什麼樣的人?」溫言反問。

  夏漣咬了咬牙,索性敞開了心扉:「成為那種...和當朝左相成了師生,然後因為這份關係,越過無數英傑,選上了這黃門侍郎。」

  「從此在這朝堂之中,結黨營私,威風凜凜,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模樣的人。」

  溫言聽著這番有些刺耳的剖白,沒有生氣,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直到夏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陷入了默然。

  溫言才緩緩說道:「你能當著我的面,問出這樣冒犯的話來。」

  「說明,你對自己,一直沒什麼信心。」

  夏漣有些頹然地點了點頭:「嗯。」

  「學生有自知之明。」

  「學生,其實就是個再平庸不過的人罷了。」

  「論家世,比不上那些五姓七望的子弟;論才幹,比不上朝堂上那些科班出身的重臣;論機變,更是比不上那些在地方上歷練成精的官場老手。」

  「那些世家英傑,那些...總之無論哪一個,他們都比學生,要強上太多,太多了。」

  「學生不明白,憑什麼,是我。」

  溫言安靜地看著這個陷入了自我懷疑的年輕人,終究沒有去否定夏漣的話。而是走到書案前,重新坐下。

  「或許吧。」溫言說道。

  「但你知道麼,夏漣。」

  「這個天下,很大。」

  「很大,就意味著,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總會誕生出各種各樣,如過江之鯽般的人才。」

  「那些天賦異稟、讓你只要看上一眼,就會驚為天人,甚至生出一種自慚形穢之感的天才。」

  溫言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似乎陷入了某段久遠的回憶之中。

  「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我還很年輕,還只是在江南某地,任職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官吏。」

  「有一次,我在下鄉巡視秋收時,曾經遇到過一個人。」

  「那個人,生得其貌不揚,卻有著過目不忘之能,無論多麼晦澀艱深的經史典籍,他只要聽人讀過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他極善論辯,每每與之交談,其思維之敏捷,舉一反三之通透,常常讓我這個所謂的讀書人,感到自慚形穢。」

  「真論天分,我所見過的天下英傑,無一人能出其右。」

  夏漣聽得入了迷。

  他從未想過,這世間竟然還有如此妖孽般的人物。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這等經天緯地之才,若是入朝為官,必定是一代名臣,他是...?」

  溫言看著夏漣,眼底閃過一絲悲哀。

  「他叫阿牛。」

  「他只是,一個江南鄉下,一輩子都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農夫。」

  夏漣愣住了。


  「農夫?」

  「是啊,農夫,」溫言笑了笑,「因為他家裡太窮了,窮到連給他買一本書的錢都沒有,他有那過目不忘的本事,記得卻全是旁人的言語,還有些用不上的東西。」

  「後來呢?」夏漣追問。

  「後來?」溫言搖了搖頭,「我後來當然也曾尋問過...那年江南大水,當地的豪強趁機兼併土地,他據理力爭,想要去縣衙告狀。」

  「結果,在半路上,被豪強的家丁打斷了雙腿,扔進了護城河裡。」

  「一個有著經世之才、若是生在世家大族甚至足以改變大幹國運的天才,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條臭水溝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內堂里,再次陷入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

  「夏漣,」溫言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世上的事情,總是這般。」

  「人的才能,總是不盡相同的。有些人生來就有著經世之才,但可能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因為出身,因為世道,連一天書都讀不上。」

  「即使他們足夠幸運,能夠讀上書,踏入官場,也可能會因為性格上的弱點,因為太過於剛硬,或者太過於圓滑,最終走上了一條錯路,白白浪費了自己的那份天分。」

  「所以。」

  「當你站得夠高,活得夠久,當你看過了太多太多的英才,看過了太多或悲慘、或荒唐的故事。」

  「你就會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個位置上,看人,挑選能夠接下這副擔子的人。」

  「除了那些所謂的才華、家世、機變之外。」

  「更應該看重的,是更多、更深層的其他東西。」

  夏漣被這段往事震撼得久久不能平靜。

  他下意識地問道:「是什麼?」

  溫言盯著夏漣的眼睛,輕聲道:「比如...」

  「勇氣。」

  夏漣微微一怔:「勇氣?」

  「不錯,勇氣!」溫言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越是那些自詡聰明、才華橫溢的英傑,他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就越會習慣性地去計算得失,去權衡利弊。」

  「在順境時,他們自然能如魚得水,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是!」

  「當前路陷入絕境,當大廈將傾,當站在會讓人粉身碎骨的萬丈深淵前的時候!」

  「那些極聰明的人,往往也是退縮得最快、最會為自己謀求退路、保全性命的人!」

  「因為他們太聰明瞭,他們一眼就能看出這局已是死棋,所以他們絕不會去做什麼蠢事。」

  溫言看著他,厲聲道:「可有時候,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需要那些不會去算計得失的『笨人』去扛的!」

  「因為,如果朝堂上,如果這天下,全都是那些極聰明、極會明哲保身的人。」

  「那麼,當有些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就沒有人,願意站到最後,願意用自己的脊樑去頂住那塌下來的天了!」

  夏漣聽著這番話,那顆一直漂浮不定的心,似乎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終於落到了實處。

  隨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釋然笑容。

  「先生...倒是難得對學生說這樣長、這樣坦誠的話...」

  「只是,這話聽起來,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好話就是了。」

  溫言沉默片刻,居然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成為了左相之後,就很少有笑顏,此刻已經如此蒼老,笑容卻浮出幾分豁然的年輕氣來。

  「的確不算什麼好話。」

  溫言停住了笑聲,看著夏漣,「但,我也不光光是在說你一個人。」

  「真要算起來,我在這長安城裡熬了這麼幾十年,也應該算是這天下,最大的一個『笨人』了。」

  夏漣心中一動。

  他感覺,今日的溫言,似乎與往日截然不同,終於不是那個只會坐在政事堂中,鎮壓大幹氣運的塑像模樣了,而是鮮活的,真實的,一個...長輩。

  所以他輕聲問道:「先生,為何會這麼說自己?」


  春風拂過,寒意漸深,溫言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悠遠。

  「許多年前。」

  「其實,政事堂也像如今這般,選拔過一次黃門侍郎。」

  「當時的大幹,雖然已經有了頹勢,但還遠不如今日這般千瘡百孔,那時的朝堂上,也是人才濟濟,群星璀璨,有資格、有才幹坐上你現在這個位置的人,可以說有很多很多。」

  「但經過重重篩選,最終,最接近這個位置的,只有三個人。」

  夏漣說道:「其中之一,自然是先生您了?」

  溫言點了點頭:「不錯,我的確是其中一個。」

  「另外兩個人呢?」

  「還有一個,你應該沒怎麼聽過他的名字,」溫言回想道,「他是南陽五姓之中,鄧氏一族的嫡長子,才華橫溢,驚才絕艷,深得當時先帝的賞識,但後來,他辭去了官職,返回南陽接任了家主之位,從此不再過問政事。」

  夏漣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溫言看他模樣,卻搖了搖頭:「不必記了,他已經死在了漢水之戰里。」

  「先生,那...最後一個人呢?」

  溫言抬起眼帘:「另外一個。」

  「是陳佺。」

  夏漣猛地一驚,脫口而出:「是那位,如今掌管天下文教的禮部尚書,陳大人麼?」

  「學生倒是確實也聽聞過一些傳言...」見溫言默默點頭,夏漣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說先生與陳尚書,乃是相識幾十年的老友,說你們甚至在當年進京趕考、尚未中第之前,便已經是熟識好友了...」

  「只是,學生一直以為,那是坊間為了附會兩位大人的交情,而編造出來的閒話罷了。」

  畢竟,溫言與陳佺,一個是權傾朝野的權相,另一個,則是出身名門、愛惜羽毛、被士林奉為圭臬的清流領袖。

  這兩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溫言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懷念的神色。

  「這傳聞,倒確實是真的。」

  「當時的陳佺,比你現在的年紀,還要年輕上幾歲。」

  「他出身蘇州陳氏那等名門,自幼熟讀經史,滿腹才華,進京趕考時,那是真正的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身邊帶著十幾個書童僕役,所過之處,地方官員士紳都會主動邀其飲宴。」

  「而我,當時不過是個家道中落、連盤纏都湊不齊,只能揹著個竹簍上京趕考的窮書生。」

  「因為一場大雨,我們在官道上相遇,我當時厚著臉皮,湊上去與他攀談,硬是靠著厚臉皮,在那一路上,蹭了他陳佺不知道多少頓好酒好肉。」

  「等到了長安城,陳佺還以為終於能擺脫我這個煩人的窮酸了,結果你猜怎麼著?當晚我就打聽到了他入住的那座豪華宅院,死皮賴臉地又敲開了他的大門,在那蹭吃蹭住到了科考放榜。」

  夏漣安靜地聽著,瞪大了眼睛,他是真的沒有想到,眼前這位握著大幹最高權力的左相,這個不苟言笑、心思深沉的老人,當年竟然還有過這般落魄,甚至可以說是「無賴」的過去。

  而他與那位高高在上的禮部尚書之間,居然有著這樣一段啼笑皆非的淵源。

  「既然是這等由來,那後來...在先生與陳尚書爭奪黃門侍郎這個位置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麼?」

  夏漣忍不住追問。

  溫言臉上的懷念之色漸漸褪去,只剩嚴肅和冷厲。

  「陳佺這個人,就是個極聰明、極聰明的人。」

  「真要論起來,我在這朝堂上沉浮了幾十年,閱人無數,但在心思深沉、算無遺策這件事上,至今,還沒遇見過任何一個,能夠和陳佺相提並論的人。」

  「他若是真想爭,當年那個位置,就應該是他的。」

  「但,」溫言話鋒一轉:「這樣絕頂聰明的人,也就自然而然,會有一個毛病。」

  夏漣疑惑道:「什麼毛病?難道是身體上的隱疾?」

  「不,是他看這世上的其他任何人,都覺得太蠢了,」溫言嘆息道,「當一個人覺得周圍全都是蠢貨的時候,他就往往越難和旁人產生什麼真正的感情與共鳴。」




  「所以,陳佺這種人,他也斷然不會為了旁人,更不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家國天下』,去犧牲自己的一分一毫!」

  「所以,當初在和他爭那個位置,爭到了快出結果的時候,我找到了他,當著他的面,問了他一句話。」

  夏漣屏住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任誰在聽到這種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卻塑造了眼前這位權相、甚至間接決定了大幹幾十年走向的故事時,都難以保持冷靜。

  「先生...問了什麼?」

  溫言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我問他。」

  「『陳佺,你真的想要坐上這個位置麼?』」

  「『你有為了這個國家,粉身碎骨的決心麼?!』」

  「『你個一邊在除夕夜裡給陛下寫著花團錦簇的賀表,一邊在心裡破口大罵這天底下的人都是無藥可救的蠢貨的偽君子!』」

  「『你哪裡來的資格,和我爭?!』」

  「先生...為何會這麼說陳大人?」夏漣的心跳得飛快。

  溫言冷笑道:「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爭得確實有些狠了。」

  「我雖然一向羨慕陳佺那顯赫的家世,羨慕他那讓人嫉妒的才幹,之後還和他成了朋友,但在骨子裡,我也難免不喜歡他那種骨子裡的高傲和冷漠,氣急了的時候,自然就什麼難聽的話都要罵出來。」

  「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

  溫言看著夏漣,一字一頓。

  「陳佺,他絕對不會是那個,能夠心甘情願地,將大幹王朝這兩百年國運,將這天下千千萬萬黎民百姓的死活,背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他太聰明,他知道那會有多重,有多痛。」

  「所以,哪怕有朝一日,這天真的塌下來了,只要他覺得不值得,只要他覺得痛了。」

  「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抽身而退,絕不會為了這些所謂的責任,去挪動半步,去犧牲自己!」

  聽到這裡。

  夏漣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意識到,在這個時刻,溫言為何要向他這個後輩,傾訴這遙遠的、彷佛已經被歲月塵封的過去回憶。

  這洶湧而來的往事,在此刻,有著怎樣的千鈞分量!

  夏漣的聲音顫抖著,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但您是。」

  陳佺不是那樣的人,但,您溫言,是。

  溫言靜靜地看著夏漣。

  「對。」

  「我就是個不知道疼,不知道躲的笨人。」

  「所以,陳佺明明有著遠勝於我的宰輔之才,但他當初聽完那番質問後,就選擇了退讓。他安心地在禮部侍郎那個清貴的位子上一坐就是這麼些年,去養他的清望,直到如今這等亂局,才被我逼著出來做了尚書。」

  「我或許,的的確確做不到他在治學、在機變上能做到的那些事。」

  「但!」

  溫言坐直了身軀,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而是這大幹帝國的支柱!

  「他陳佺,也一定做不到我能做到的事!」

  溫言看著夏漣,沉聲道:

  「這,便是我今日,想讓你懂得的東西!」

  「夏漣,你看看你腳下的這個位置,黃門侍郎!」

  「它不止代表了讓人艷羨的權力,代表了清貴的名聲,代表了光宗耀祖的地位!」

  「在太平盛世,它或許是塊金字招牌。」

  「但在眼下這個隨時可能傾覆的時節里!」

  「要坐上這個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能夠寫出花團錦簇文章的才華,更不是什麼顯赫的家世!」

  「而是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願意扛起這天下的苦難,並且,哪怕被壓得粉身碎骨、萬箭穿心,也絕不後退半步的--勇氣!」

  「朝堂上那些所謂的世家英傑,那些逢迎拍馬之輩...他們,是沒有這份勇氣的。」

  「那麼,告訴我,你,有麼?!」

  夏漣默然。


  他感覺自己似乎在這一瞬間,明悟了什麼深奧的東西,卻又因為那沉重得讓人窒息的分量,而有些抓不住。

  但。

  這一切,都不妨礙他在此刻,對眼前這個揹負了大幹國運的老人,充滿了敬意!

  他緩緩地退後了兩步。

  然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雙膝一彎,跪倒在青磚地面上。

  對著溫言,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大禮。

  「老師的苦心,學生懂了。」

  「學生本是一介平庸書生,得蒙老師不棄,委以重任。」

  「從今日起,無論這天下局勢敗壞到何等田地,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

  「學生,絕不後退半步!」

  「縱然粉身碎骨,亦絕不辜負先生今日之教誨,絕不辜負這大幹天下!」

  說完。

  夏漣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身,沒有再多說半句,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政事堂的內堂。

  他的背影,比來時多了一份決絕,多了一份一往無前。

  門被夏漣輕輕帶上,重新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待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一直平靜的溫言,身軀突然猛地一晃。

  「咳...咳咳...」

  一陣壓不下去咳嗽聲從他的喉嚨里傳出來,緊接著,那咳嗽聲越來越重,越來越劇烈,彷佛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一般。

  他痛苦地佝僂下腰,一手撐著書案,一手捂住嘴巴。

  過了許久,那咳意才漸漸平息下來。

  溫言費力地直起身子,緩緩攤開一直捂在嘴上的手,靜靜地看著。

  那布滿皺紋的手心裡,赫然滿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溫言的臉上卻沒有什麼情緒。

  他只是平靜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方絲帕,一點一點地,將手心和嘴角的血跡抹去,然後將那染血的絲帕隨手丟在炭盆里,看著它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燼。

  然後。

  他轉過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老人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威嚴和凌厲,只剩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悲憫,以及一絲深沉愧疚。

  「何必感激。」

  「只希望...」

  「真到了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去揹負,去赴死,去為一切蓋棺定論的那一天。」

  「你不怪我,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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