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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理想

2026-09-18 01:50:27 作者: 東有扶蘇

  梁義總覺得大賢良師最近變了很多。

  當然,考慮到他其實也稱不上有多了解這位黃巾之主,所謂的變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單方面的錯覺而已。

  畢竟,他並不是這位大賢良師的弟子,和這個如今被無數流民奉若神明的中年人,也沒有任何親緣或者過命交情。

  甚至於,真要論起來,梁義覺得,自己可能連所謂的「太平清領道」,都從來沒有真正在心裡信奉過。

  這倒也怪不得他。

  誰讓他曾經是個和尚呢。

  而在這年頭,想當個和尚,其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說你找把剪刀自己剃了個光頭,穿身破麻布,就能隨便找個地方雙手合十,念上一句阿彌陀佛,便能端著缽盂去化緣混飯吃的。

  大幹對於佛道兩教,雖然算不上尊崇,但也絕不放任。

  你想出家,得有正經的度牒。

  那度牒是官府發的,上面有印信,有你的籍貫生平,那是你免除徭役和賦稅的憑證。

  除了度牒,有在冊的、有頭有臉的寺廟願意給你掛名入籍,你才能算是個真真正正的沙門弟子。

  而天底下的寺廟,攏共也就那麼些,多是些建在城郊或者人煙喧鬧之地的富庶所在,它們能養得起的和尚,也是有定數的。

  但凡你沒有官府的身份證明,沒有正經寺廟的庇護,敢自己剃個光頭出去給人做法事、騙香火錢。

  只要一被告發,立刻就會被官府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抓走,輕則打個半死充軍發配,重則直接按個妖言惑眾的罪名,秋後問斬。

  

  所以。

  什麼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實當和尚還是一份競爭慘烈,且門檻有些高的營生。

  梁義小時候,沒想過當和尚。

  他家裡原是經商的,做些倒賣絲綢布匹的買賣,家境在當地倒也稱得上是一句殷實。

  只可惜,梁義沒什麼福氣,家裡享福、穿金戴銀的那幾年,全是他還沒開蒙、記不清事的時候。

  後來剛剛懂事,知道些冷暖了,家裡就因為一場大火和幾筆爛帳,徹底倒了,父母受不了這等大起大落的打擊,相繼病亡,偌大的家業灰飛煙滅,只留了他這麼一個半大孩子,孤苦伶仃地留在人世。

  為了料理父母的後事,家裡忠心的老僕不得以借了印子錢,安葬了主家,後來那些追債的債主凶神惡煞找上門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生生打死了老僕,還差點沒把梁義給大卸八塊。

  好在他那會兒就算是機靈了,趁著看守打瞌睡的功夫,鑽了狗洞,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

  可逃出來又能去哪兒呢?

  梁義在街頭流浪了幾天,餓得頭昏眼花,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旁邊山上的那座長覺寺。

  想當年家境殷實的時候,他的父母可是那座寺廟最虔誠的香客,每年供奉的香火錢、燈油錢,不知道讓那些和尚們多添了多少件上好的袈裟。

  他在寺廟門外蹲守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同樣落魄的遊俠。

  那遊俠當時可能也是窘迫到了極點,幾天沒吃上一頓飽飯,聽了梁義一邊哭一邊說的悽慘身世,一拍大腿,拉著梁義就往寺廟裡沖。

  「走!那幫禿驢吃了你家那麼多錢,如今你快餓死了,找他們要回點香火錢來救命,天經地義!不給?老子就帶你一哭二鬧三上吊,見人來上香就抱腿喊爹娘!」

  後來兩人也確實在長覺寺里結結實實地鬧了一通。

  那遊俠也是個狠角色,直接躺在佛祖的金身下面撒潑打滾,梁義則是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長覺寺的方丈和長老們也是被煩得沒有辦法,這麼多年來,他們只見過香客們把白花花的銀子往功德箱裡塞。

  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有人敢朝著佛祖伸手,理直氣壯地想把以前捐的錢再要回去的!

  而且,遊俠倒好解決,可梁義這孩子的家世,在當地也的確是太慘了點,若是長覺寺在這個關頭下黑手,傳出去,這寺廟的清譽名聲還要不要了?以後誰還來上香?

  於是,幾個長老閉門一商議,最後的確得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這孩子,能在絕境之中想起來投奔我佛,也算得上是有點佛緣。

  既然如此,我佛慈悲,乾脆就順水推舟,將他收進寺里,剃度出家吧。


  至於之前的那些香火錢...既然你都已經成了佛門弟子,四大皆空了,那這世俗的黃白之物,自然也就休要再提了。

  於是,那遊俠拿了幾兩銀子的封口費,心滿意足地走了。

  而梁義,就此被剃了頭髮,點上了戒疤,成了一個小和尚。

  只是。

  在長覺寺里的生活,卻遠遠沒有外人想像中那般清淨祥和、不食人間煙火。

  梁義雖披著僧衣,但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他其實更像是這寺廟裡簽了賣身契的長工。

  那些在寺廟裡熬出了資歷的老和尚們,除了沒有頭髮之外,對待他的態度,並不比當初那些要將他大卸八塊的債主好到哪裡去。

  佛門清淨地,其實最是不清淨。

  寺里但凡有點地位,比如方丈長老,亦或是負責某個堂口的和尚,都在山下有著屬於自己的田地,若是錢多,甚至還能在城裡開各種各樣的商鋪。

  其中,尤以九出十三歸、敲骨吸髓的當鋪居多。

  而既然有了產業,他們自然也就需要人來給他們打雜跑腿、算帳收租。

  畢竟,他們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師,總不能自己捲起褲腿下地幹活,或者親自在當鋪櫃檯後面跟人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吧?

  可去外面請長工夥計,那都是要花真金白銀的!

  所以,這些繁重、瑣碎,甚至有些見不得光的活計,自然而然地,便全部落到了像梁義這樣,毫無背景、剛剛進廟,只能任人揉捏的底層小和尚的頭上。

  梁義其實是個很知足的人。

  只要能有一口飯吃,只要不用再回到大街上去面對那些債主,日子過得苦點也無所謂,就算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但他卻也一直默默地忍受著。

  除了要替那些長老們下山耕田、去當鋪打雜之外,他還要干寺里最髒最累的粗活。

  比如每天清晨要灑掃院落;比如要踩著梯子去擦拭那尊惹人敬畏的大佛金身;甚至,還要在半夜裡爬起來,給那些長明燈添油,稍微灑出一滴,便要挨上一頓竹板子。

  他常常在擦拭金身的時候,看著佛祖那低垂著似笑非笑的雙眼想:如果不出意外,或許再這麼苦熬個十幾年,等他熬成了老資格,等下面再收進幾批像他這樣的小和尚。

  他也能有些機會熬出頭,成為可以指著別人的鼻子,使喚別人幹活的那一個了吧?

  只可惜他當了幾年和尚後,江南大旱,緊接著便是蝗災、饑荒。

  地里顆粒無收,連樹皮都被災民啃光了,長覺寺山下的那些田地自然也是絕了收,而香客們自己都快餓死了,哪裡還有餘錢來寺里上香拜佛?

  寺廟斷了進項,糧倉里的糧食日漸減少,寺里那些平日裡滿嘴慈悲的大和尚們慌了神,便開始毫不留情地削減開支。

  於是,寺里那些處於最底層的低階和尚們,包括梁義在內。

  便不得不端起缽盂,走出山門,去外面化緣--或者說得更難聽些,就是去向那些同樣餓得眼睛發綠的百姓討飯。

  結果就連這件事都是有規矩的。

  因為所謂化緣的地方,必須要經過長老們的界定和劃分。

  總不能讓同出一寺的和尚,為了爭奪一戶人家的半碗殘羹冷炙,討到了一起,然後在街頭互相撕扯打起來吧?那也太有損長覺寺的顏面了。

  所以那些城裡富戶多、還沒有徹底斷糧的膏腴之地,自然是指派給那些平日裡懂孝敬、會說話,長得慈眉善目的和尚去。

  至於那些早就被饑荒摧毀,死人比活人還多,連樹皮都找不到一塊的窮鄉僻壤,就順理成章地,派給了梁義這種沒人疼沒人愛、死了也沒人會在意的底層和尚去。

  沒辦法。

  就算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也是要講究人情世故的。

  但這看似不公的分配,卻偏偏,讓梁義的人生,拐了好大一個彎。

  因為。

  他便是端著破缽,拖著餓得發軟的雙腿,在路過一個連人都快死光了的荒涼村落時。

  第一次,遇見了那位大賢良師的。

  那是個黃昏,餓得眼冒金星的梁義,步履蹣跚地走進村子。

  他本也只是想著碰碰運氣,也沒指望裡面有什麼活人,卻沒想到走到一間半塌的土屋前時,看到了整整一群人,聽到了一陣韻律奇特的咒語聲。


  他好奇地探出光禿禿的腦袋,越過土牆望去。

  只見那塊空地上,一個穿著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中年人,正端著一碗水,用手指沾著在半空中虛畫著什麼,口中念念有詞。

  而在那中年人的面前,跪著十幾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村民,等中年人畫完了符,將那碗水遞給了最前面的一個老農。

  老農千恩萬謝地接過,喝了下去,不知那水裡加了什麼東西,老農原本灰敗的臉色,竟好像真的恢復了一絲血色。

  就在這時,似乎是察覺到了窺視。

  那中年人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了過來。

  腦袋光光、身上披著僧衣的梁義,和正用符水給村民治病的中年道士,就這麼隔著土牆,對視了一眼。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了起來。

  要知道,大幹民間,其實並不側重道、佛任何一方,官府對這兩家也都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多是把這兩教當做安撫愚民的工具。

  但這天下間的香火和信徒,從來都是有限的,都是需要去爭搶的。

  一個信眾今天拜了佛,明天就不會去燒道家的符紙;捐給寺廟的銅板,就絕不可能再落進道觀的功德箱裡。

  平日裡,兩方的人本就互相看不對眼。

  在鄉間為了爭一場做法事的生意,和尚罵道士是裝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罵和尚是欺世盜名的禿驢,兩人話不投機直接擼起袖子打起來的場面,梁義都見過好幾回了。

  也好在,道門弟子總喜歡穿著道服揹著桃木劍,講究個清修,拼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鑽。

  而寺廟則往往為了香火,建在人煙喧鬧、最繁華的名山大川之地。

  這才讓雙方在大多數時候井水不犯河水,不至於徹底撕破臉皮。

  但眼下,在這偏僻的荒村里撞見,尤其是那中年人的身邊,還帶著好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那些人身上都穿著道袍,腦袋上無一例外地全都扎著一塊顯眼的黃巾。

  梁義先是在心裡暗暗腹誹了一下這打扮看起來可真是夠蠢的,然後立刻收回了目光,默默地縮回牆後,移動腳步,準備腳底抹油開溜。

  自己就一個人,餓得只剩半條命,對面可是好幾個壯漢,萬一這幫道士看自己這個和尚不順眼,把他堵在這荒村里揍一頓,或者乾脆殺了扔進枯井裡,這荒山野嶺的,他找誰說理去?

  還是趕緊跑為上策。

  但是。

  那領頭的中年人,只用了一句話。

  就讓梁義那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步挪不動了。

  那個溫和、平靜的聲音,從牆後傳了過來。

  「餓不餓?」

  ......

  那天晚上。

  梁義沒有跑,而是毫無骨氣地,坐在了那幾個頭裹黃巾的人升起的篝火邊。

  對方不僅沒有打他,反而遞給他塊冷硬的干餅。

  那是他離開長覺寺的時日來,吃到的第一口算得上糧食的東西。

  那個戴著黃巾的中年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吃,偶爾添上一把乾柴。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

  吃飽了後,少了戒備,就難免會聊天,而那天晚上,他們的確聊了很多。

  或者說,主要是梁義發問,然後那個中年人在說,梁義在聽。

  原來,眼前這個中年人,其實並不是什么正經名山大川里出來的道門高徒,他生於兗州東郡,一戶世世代代在土裡刨食的佃農家。

  幼時,也是逢著這樣的一場大旱。

  地主逼租,官府催糧,他的父母相繼病歿,他成了一個流民,跟隨著浩浩蕩蕩的難民潮,一路輾轉逃荒,最後流落到了泰山腳下。

  快要餓死的時候,被山里一個孤苦無依的採藥老翁收養。

  老翁死後,他便獨自一人,在那深山之中結廬而居,日食野果,夜觀星象。

  他的長髮從不修剪,就那樣任由其生長,覺得遮擋視線了,便隨手撿來流民遺落在山路上的黃布條,胡亂地裹在頭上。

  後來。

  他在泰山北麓的一個幽深岩洞中,無意間得到了一卷古舊的帛書,出山找了個有學問的問了,才知道那捲帛書的名字,叫《太平清領道》。


  帛書上寫著,此道,可通天地人三才,可解世間一切苦厄,可讓這天下,再無饑饉,再無壓迫。

  從那以後,他燒掉了自己搭起來的草屋,走出了深山,開始在那山下的一個個村莊裡,遊走,行醫。

  他用深山裡采來的草藥熬成符水,用帛書上學來的安神咒語,為人治病,安撫人心,從不收取哪怕一分一毫的診金和香火錢,唯一的要求,便是在那些病癒者的門前,懸掛一條代表著希望和太平的黃布條。

  三年。

  僅僅三年時間。

  東郡、濟陰一帶的廣袤鄉野里,門前懸掛的黃布,漫山遍野,隨風飄揚。

  無數在絕望中掙扎的百姓,將其視為再生父母,將那捲帛書視為救世真經。

  他被人呼為,「黃巾良師」。

  聽完這些。

  坐在火堆旁的梁義,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覺得,這真是絕了。

  一個被寺廟當做苦力、被迫剃了頭髮半路出家的年輕和尚。

  一個撿了一卷不知真假的帛書,就敢披著道袍、在鄉野間給人治病的歪門邪道。

  兩個在這世道連名字都不配留下,似乎隨時都會死去的螻蟻。

  居然,就這麼在一個破敗村子的篝火旁,湊在了一起。

  但梁義就是在那一刻,被這個其實並不算健談,面容甚至有些木訥尋常的中年人,給打動了。

  他看著中年人那雙在火光下,很是乾淨、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長覺寺老和尚那種算計香油錢時的貪婪;沒有這世道里人吃人的瘋狂;只有一種,想要在這無邊的黑夜裡,點亮一盞燈的悲憫。

  那一晚之後。

  梁義再也沒有回過長覺寺。

  他扔掉了手裡的木缽。

  他開始留起了頭髮,雖然很慢,但他任由它們生長,不再去剃度。

  他找了一塊黃布,學著那個中年人的樣子,裹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沒有拜師,但他拿起了九節杖。

  從此,他成了一個默默無聞,卻又行走在人間的,黃巾行走。

  回憶慢慢褪去。

  梁義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座隱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破敗道觀。

  上一次他來到這裡,還是黃巾在江南轟轟烈烈揭竿而起的時候。

  那時的深山,滿山都是蕭瑟枯葉,秋風肅殺。

  而這一次來。

  早春已過,初夏將至。

  滿山都是鬱鬱蔥蔥的生機,野花開得爛漫,鳥鳴聲清脆悅耳。

  可梁義的心裡,卻無多少暖意。

  他邁步穿過那些長滿了青苔的石階,走到了道觀後方,那處突出的懸崖邊,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穿著尋常道袍,頭裹黃巾的中年人,正負手站在崖邊,眺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和更遠處的江水。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大賢良師轉過頭。

  梁義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痛。

  可能是因為大賢良師在山裡生活了太多年的原因,以前,他的眼睛,是梁義見過的,最乾淨的東西。

  可是現在,隨著黃巾軍在江南大地的全面起事,隨著百萬信徒捲入了這場血腥的廝殺,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戰敗、飢餓、劫掠。

  那雙曾經在篝火旁,如同星辰般乾淨清澈的眼睛,如今,卻布滿了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渾濁,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翳,藏著算計、猜忌和疲憊。

  「你來了。」

  大賢良師看了他片刻,聲音依舊溫和:「看起來,你很痛苦。」

  梁義拄著九節杖,走上前兩步,眉頭緊鎖,那張經歷過風霜的臉上,滿是疑惑與迷茫:

  「起事這麼久了,我們死了那麼多人,也殺了那麼多人。」

  「可,一切並沒有變好。」

  大賢良師的面容在山風中顯得有些模糊,他反問道:「你所謂的,變好,是什麼?」

  梁義沉默了片刻。


  山風吹拂著兩人頭上的黃巾,獵獵作響。

  「我還記得,你當初跟我說的話。」梁義輕聲說道。

  「哪一句?」大賢良師問。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在那個村落的篝火旁,你說的那些,」梁義的目光看著大賢良師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當年的影子,「你說,這蒼天病了,所以才要砸碎一切尊卑貴賤,讓最底層像泥芥一樣的人站起來。」

  「你說,黃天之下,當沒有饑饉,沒有壓迫。」

  大賢良師聽完這番話,轉過頭,重新看向崖外那翻滾的雲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梁義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

  大賢良師才用一種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的聲音說道:「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梁義握著九節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垂下眼帘,喃喃自語。

  「這樣啊...的確也是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了。」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他們之間的關係,的確非常特殊。

  梁義雖然是最早追隨大賢良師的人之一,但他始終沒有打算成為那種頂禮膜拜的入門弟子,如今那擁有百萬之眾、階層開始變得森嚴的黃巾體系中,他也堅決拒絕了那些實權的職位,並不算高層。

  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是以黃巾行走的身份,拿著一根九節杖,走在江南那滿目瘡痍的人間,用自己的眼睛去親眼看看這世間的人們。

  但他,確實是如今這數百萬黃巾教眾之中,唯一一個,還能不帶任何敬畏、不帶任何阿諛,心平氣和地與大賢良師平等對話的人了。

  他從來都是個理智的人。

  當初,他被大賢良師那種要砸碎一切的理想所感染,才走上了這條路。

  但在今天,他親眼看到了信徒們的瘋狂,看到了黃巾軍為了生存下去而對無辜之人的劫掠,看到了高層逐漸滋生的野心與腐敗。

  他察覺到了很多事情和心態的變化,他覺得這與當初的理想背道而馳了。

  所以,他今日才來到這裡,想要質問,想要問出這句「你還記得麼」。

  然而,大賢良師一句「想不起來了」。

  卻讓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下來的話。

  也對...當百萬張嘴張著要吃飯,當朝廷的大軍在江北虎視眈眈,當赤眉不斷地讓江南的世道更亂,當生存成為了唯一的本能時。

  那個曾在深山裡夜觀星象的道人,自然也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到底是想不起來,還是已經沒有辦法再給出當年的回答了?

  梁義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沉默,終究沒有再順著這個話題說什麼。

  大賢良師也不打算再繼續那種毫無意義的傷春悲秋。

  在這亂世里,活下去,帶領黃天教眾們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他轉過身,開口問道:「荊襄那邊的訊息,你,看了麼?」

  提到正事,梁義也收斂了心緒,點頭答道:「看了,顧子珩撕毀了招安,出兵渡漢水,兵鋒直指南陽,已經快打到方城了。」

  大賢良師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江夏。」

  「荊襄水師在江夏屯聚了重兵,戰船鎖江,步卒也集結了不少,大有隨時拔營之勢。」

  梁義眉頭微皺:「你在擔心,他拿下南陽,關上了荊襄的北大門後,下一步,並不進中原去和朝廷的關中大軍死磕,而是轉頭順流而下,下江東?」

  「那畢竟是赤眉曾經走過的路,」大賢良師的聲音有些低沉,「赤眉西營當年就是借道江夏,順江而下,直撲九江、揚州,自此禍亂江南,攪動了這東南半壁。」

  的確。

  若是如今兵強馬壯的荊襄,也照著赤眉的老路再來一次...荊襄在休養生息一年後,如今是何等的龐然大物?以它的體量,這江南,誰能擋得住?!

  梁義思索了片刻,說道:「但,以顧子珩過去的行事作風,他既圖謀中原門戶,也有可能是直接出方城,兵指許昌,進中原去奪取天下腹心。」

  大賢良師嘆息了一聲。

  「梁義,你知道麼。」

  「儘管如今,我們在江南的黃巾教眾,已經號稱過了百萬之眾。」


  「但,我們依然還是太缺人才了...缺兵法大家,缺能治理地方的文臣,更缺那種能夠站在高處,看清天下大勢的人才。」

  「荊襄接下來到底會如何做?」

  「是去中原和朝廷的平叛大軍血戰到底,還是虛晃一槍,大軍順流而下,直撲江南?」

  大賢良師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和忌憚。

  「我看不明白。」

  「那些正帶著教眾征伐四方的人們,更看不明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梁義:「所以,在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猜荊襄想幹什麼,而是去看朝廷大軍的反應!」

  「常晟最近在江北,下了軍令。」

  「他命令江北沿岸的守軍,放棄了對赤眉的壓制,開始全面向西收縮,甚至試圖在廬江一帶,依託水網,重新構築起一道堅固的防線。」

  「這種軍事調動,不僅削弱了對赤眉殘部的壓制力度,更是讓他之前幾個月來,拿士卒性命換來的戰果,都拱手讓出去了。」

  大賢良師頓了頓,才說道:「常晟是個打了一輩子仗的武夫,他當然沒有瘋。」

  「所以,這種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反應,不就恰恰證明了,在朝廷,在那些長安袞袞諸公的推演看來。」

  「荊襄攻完南陽,無論勝敗,下一步兵鋒所指,最大的可能,便是江南麼?」

  聽完這番話,梁義靜靜地站在原地,他看著大賢良師那張略顯不安的臉。

  「你在害怕。」

  大賢良師的呼吸一滯。

  他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惱羞成怒地否認,而是反問道:「為何會這麼說?」

  梁義迎著他的目光,冷冷道:「因為,你很清楚,那荊州牧顧子珩和腐朽的大幹朝廷,和那些只會殺戮的赤眉流寇,都不一樣。」

  「黃巾雖然一直對赤眉的殘暴嗤之以鼻,甚至在江南與赤眉軍互相廝殺。」

  「但說到底,黃巾和赤眉,起碼在眼下,真的區別不大,都是依靠打碎舊的蒼天來獲取力量,兩者之間可以互相撕咬,互相吞併,因為雙方腳下踩著的,都是同一片泥沼。」

  「而黃巾道統能夠在這江南蔓延,憑的就是百姓的飢餓,是世道的絕望!」

  「只要朝廷的苛政還在,只要還有天災,只要赤眉還在吃人...只要百姓沒有活路。」

  「黃天的信徒,就永遠殺不絕,永遠會有源源不斷的人,系上黃巾,付出一切!」

  梁義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森寒。

  「可是。」

  「荊襄,或者說顧子珩代表的,卻不是破壞。」

  「朝廷把百姓當芻狗,赤眉把百姓當兩腳羊。」

  「但是,顧子珩做的那些事情,推行的那些政令,卻是把流民和底層的百姓,當做『人』來看待的。」

  「良師。」梁義看著大賢良師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才是你真正恐懼的地方。」

  「如果顧子珩的大軍,真的順流而下進入江南。」

  「他的軍隊強盛與否,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江南這百萬黃巾教眾,乃至那些仍在艱苦求生的百姓,都發現,只要跟著那荊州牧,就能有田種,有飯吃,不用再過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麼。」

  「黃巾,會不會一夜之間,就直接崩塌?」

  崖畔之上,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大賢良師終於徹底轉過了身,他那原本就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就這麼定定地,看著梁義。

  看了良久。

  「看來...」大賢良師的聲音,再沒了半點笑意,「你真的花了很多時間,去過問荊襄的事情。」

  「你,動搖了。」

  梁義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說事實。」

  「起事後,很多人,很多事,都變了。」

  「我是個為了口飯剃了光頭的和尚,你是個用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效的符水救人的道士,我們當初說要救蒼生,可是如今,江南大亂,城池化為廢墟,農田荒蕪。」


  「人們變得越來越殘暴,那些原本老實巴交的農夫,披上黃巾後,也學會了殘暴地去屠戮曾經的鄰里;江南大亂,朝廷斷絕了漕運,活生生餓死、戰死的人,比災荒時更多了。」

  「我只是在想,」梁義輕聲說道:「或許,荊襄那樣,才是正確的。」

  「正確?」大賢良師突然笑了起來。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收斂起來,只剩嚴厲。

  「荒謬!」

  「荊襄那一套,不過是顧子珩為了圖謀天下,收買人心而施展的詭詐之術罷了!」

  「他依然選擇了做大幹的官!他建立的,依然是那些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官僚體制!」

  「等他得了天下,那些所謂的田地,所謂的飽飯,遲早又會被那些新貴、那些世家大族再次兼併!」

  「只有徹徹底底地砸碎這舊的世界,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無貴無賤的黃天淨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梁義啊梁義,此等言論,你在我面前說說便罷。」

  「若是敢在軍中散播,動搖軍心,休怪我無情!」

  梁義看著大賢良師那張略顯扭曲的臉,沒有回應什麼。

  沒有繼續辯論的意義了,如今的黃巾高層,包括大賢良師本人,都已經沒了退路,沒了未曾起事時,那種能冷靜思考的空間。

  這世道啊...總是在推著人往前走,連停都停不下來。

  今夜所思所想,和昨日亦有區別,更何況是幾年的時間跨度,和身份地位上的截然不同呢?

  他已經不能明白眼前這個人的心境了,那日的篝火,終究還是沒有燃到今天。

  「我明白了。」他說。

  大賢良師收斂了情緒,冷聲開口:「傳我法旨!傳令各方,即刻起,停止對江南殘存那些被朝廷和世家死守的州縣,進行盲目的攻打,不要再去拿教眾的命去填那些城牆!」

  「將散布在江北水網地帶,以及容易遭到水師襲擊區域的信徒,全面向江南腹地的深山與內陸隱蔽收縮!」

  「避開荊襄可能順流而下的兵鋒!」

  「同時...」大賢良師頓了頓,終於還是下達了那個與他最初「拯救蒼生」理念背道而馳,卻又不得不做的命令:「加緊對運河殘存水段、以及各地鄉紳塢堡的攻打!」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剩餘的所有漕糧物資,全部集中到手裡!」

  「只要手裡有糧,只要退入深山老林。」

  「就算他顧子珩真的來了,引動朝廷大軍渡江、赤眉尋機決死,也休想在短時間內,威脅我百萬黃巾!」

  這一刻。

  大賢良師身上,那種黃巾軍高層所陷入的自我懷疑與高度戒備的矛盾感,展露無遺。

  他們既清楚地知道,自己無力在正面戰場上,去抗衡裝備精良的荊襄大軍,或者朝廷的重兵。

  卻又極度恐懼,對方會兵不血刃地,用一口安穩的飯,就瓦解了他們苦心經營的信徒基礎。

  這種既想擴張求存,又不得不收縮防禦,如同驚弓之鳥般反覆橫跳的應激狀態。

  真是可悲。

  聽完大賢良師的命令。

  梁義張了張嘴,他還想要再說什麼。

  他還想問問,如果把最後的口糧都搶光了,那些沒能加入黃巾的無辜百姓,又該怎麼活下去。

  又或者,你這道法旨背後的餘音,是不是覺得,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從三方混戰外再出現個龐然大物,人數最多的黃巾,還能藉機做點什麼。

  但是,大賢良師卻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那個中年人,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入了那座幽暗的道觀深處。

  那背影,再也沒有了當初在荒村篝火邊,指點星象時的挺拔與純粹。

  倒像是只剩下一個被權力、被生存、被百萬人的命運,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凡人。

  梁義拄著九節杖,默默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扇緩緩閉合的木門。

  他喉結滾了滾。

  最終,還是將那句一直盤旋在心口、最想問出來,卻又已經知道答案的話。

  苦澀地咽回了肚子裡。

  「你當初的理想,還存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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