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十五。
按照襄陽府衙自去年定下的規矩,每月的月初與月中,都要進行一次整體議事。
這一日,但凡在府衙六曹身居要職的文官,只要不是因公務在身必須巡查地方,都必須準時到場,各自將這半個月來所轄事務的推進情況、施政細節、乃至各郡縣反饋上來的民情民怨,一一匯報清楚。
不過,雖然規矩定得這般嚴肅,議事氛圍卻並不森嚴拘謹,府衙大堂的布置,也完全是照著那位荊州牧的喜好來的,清雅疏朗,甚至可以說得上有些空曠。
地面連地毯都沒鋪,重建的樑柱全無彩繪髹漆,保持著木料原本的紋理,更看不到什麼彰顯奢華的古董字畫、金銀玉器,唯有幾盆打理得當的青松盆景,以及幾排桌椅罷了。
這套桌椅的排列也是有講究的,最上首空著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那是顧懷的位置,案上只放著一方硯台、幾支湖筆和鎮紙。
往下便是兩列長案,文官居左,武將在右,品階高的靠前,低的靠後,彼此之間相隔足有三尺,既方便各自翻閱卷宗,又不會相互干擾,每一張案上都擺著筆硯和空白竹簡,供官員記錄要點或者呈遞便條。
而此刻,除了那些身穿各色官服、手捧卷宗的文官之外,大堂的兩側,倒也有幾名負責城外大營訓練和襄陽城防的武將披甲在列。
只不過,在這種商議民生政務的場合,他們一般都插不上什麼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絕不輕易開口越權,只有在涉及城防工事、沿江兵寨補給、以及新兵徵召訓練等事宜時,他們才會被點名問詢,簡短作答後便重新退入沉默之中。
文武分立,各司其職。
這便是如今荊襄已經漸漸培養起來的秩序,沒有繁文縟節,沒有長安朝廷那些動輒半日辰光的儀典流程,更無那些文恬武嬉、互相傾軋的官場惡習。
一切皆以實效為綱,以民生為要,以軍務為本,這是一種完完全全獨立於長安朝廷之外,只屬於這片荊襄大地的勃勃生機與森嚴法度。
只是,今日大堂的那個高位上,沒有坐人。
空空蕩蕩。
畢竟,他們的州牧大人,此刻正親自率領著大軍,在南陽與朝廷大軍血戰方酣,並不在襄陽。
主持議事的,自然也就另有其人,在那個高位之下,側著另擺了一張書案,一個穿著素淨錦袍,用玉簪挽起黑髮的目盲書生,正安靜地端坐在那裡。
毫無焦距的眼眸微微合攏,削瘦蒼白的臉上只有平靜,任由身旁那個年紀不大,生得唇紅齒白的小書童,一封接著一封地替他念著各曹各地呈遞上來的摺子。
稚嫩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寬闊堂間響起。
「...稟州牧大人,襄陽郡和南郡下轄各縣的春耕工作已經開展,府庫調撥的第二批農具與良種,已於前日盡數發放至各鄉村落,未有延誤截留之事發生...」
「另,襄陽城工業區官坊報告,因去年冬季雨水較少,水力鍛錘執行順暢,農具產出較去歲同期增加了三成,除滿足府庫調撥之外,尚有盈餘可供應各地民間市場。」
蕭平微微頷首,並不打斷,待青竹停頓換氣時,他才開口:「農具盈餘,不要急著投放民間市面,先讓各郡縣統計各地缺口,照缺補足之後再行售賣,此事讓戶曹設一個專門帳簿,每一筆去向都要寫明,年底考課以此為依據。」
青竹應了一聲,在木牘上飛快記下,繼續念下一折:「去歲州牧大人要求每戶農家必須置辦開墾農具的嚴令,如今已實現十之八九,鐵官坊報告說,仍有少數偏遠山區農戶因交通不便尚未領到,已加派騾馬小隊輸送,預計月底前可全部到位,堆肥法的推行也已見成效,農戶家多已見修建廁所之舉,固執老農也皆稱此法『省力且肥效久』...」
「堆肥法的推行進度,讓農曹每月報一次各郡縣的推廣比例,」蕭平思索片刻,開口道,「總會有人固執認為老方法更管用,所以尤其要關注那些牴觸情緒較大的地域,他們表面配合,實則陽奉陰違者不少,讓巡查官吏重點監督,若有拖延懈怠者,先記檔,春耕過後再一併清算。」
青竹又記下。
「上庸太守陳文斌奏,上庸農業改種政令已推行至剩餘四縣,官府已從襄陽、南郡兩地調撥得力老農一百四十餘人,分赴四縣各村落戶指導種植桑麻,據農政署統計,改種面積已達七萬三千餘畝,另有八千餘畝山地正在開墾中,預計春耕結束前可突破八萬畝。」
蕭平思忖片刻,並不急著批覆,而是先問了一句:「上庸那邊調去的老農,待遇如何?」
青竹翻了翻摺子後面附的小箋,答道:「折後附了陳太守的說明。每位老農每月給米一石,錢五百文,另給五畝桑田自行耕種,三年內免賦稅。其家眷留在原籍者,由當地官府按月給予照顧。」
「這個標準還可以,」蕭平點了頭,但仍補充道,「但務必要核實是否落實到位,有些地方官嘴上說得漂亮,實際上剋扣農人的例錢是常有的事,告訴陳文斌,秋收之前,府衙會派專人去抽查農人所得,若有剋扣,不管涉及何人,一概嚴懲。」
下一折是關於水利的:
「...南郡各地保甲鄉勇已配合農曹官吏,趕在春汛前將水利溝渠疏浚完畢,據各鄉里正聯名具保,去年淤積的泥砂已清除,堤岸有損處也以石料加固,按此估算,今年南郡可開荒田近萬餘畝,皆是依水近渠的膏腴之地,收成應當可觀。」
蕭平的眉峰微微一動,沒有立刻說話。
小書童青竹語速極快,吐字清晰,再配上奏摺上已經漸漸消失的之乎者也和長篇大論。
好生乾脆利落。
這正是顧懷因為痛恨繁文縟節,從而在荊襄官場上強行要求推行的「爽快利落」的匯報風格。
蕭平安靜地聽著。
按道理來說,這種整個荊襄中樞的議事,在主公不在的情況下,是需要大家一起商量,一起權衡利弊,甚至可能還要因為某些政令而激烈爭吵討論的。
但...誰讓州牧大人離開襄陽之前,將統籌後方一切政務的大權,交給了蕭平呢?
如果說,這個才華橫溢、滿腹韜略的目盲書生,在剛來荊襄那會兒,除了替顧懷出謀劃策定下大局之外,還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統領一地政務的實際經歷。
那麼,在坐鎮荊南,以一己之力壓制四郡,將那得罪了全天下世家鄉紳的《恤民令》強行推行並落地生根,並以此練手了整整一年之後。
如今的蕭平,就算上手了整個荊襄八郡的政務運作,也儼然已經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甚至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待到青竹念完這份關於水利的南郡奏疏,他才緩緩開口。
「南郡去年秋收卷宗,我前日剛讓青竹翻出來重新查過,按去年各鄉上報的良田畝數、以及官田入帳記錄來推算,今年若要開荒近萬畝,其中至少有三千畝會落到那些貧瘠缺水的高坡山地上,毀林開荒,肥力不足,種一季便廢,得不償失。
「況且,按照《恤民令》的規定,新墾田頭三年賦稅減半,有些地方官為了政績好看,便強行驅趕百姓去開那些根本種不出糧食的山地,好湊足考課數目。」
他說到這裡,堂下官員們的臉色都變得有些精彩起來,俱是沒想到居然這種事都能做文章,這南郡太守聽說是州牧大人的夫人,陪同大人南巡,繼任荊南總督後才匆匆上任的,才上任就敢這麼搞,膽子實在有些大啊...
而更離譜的是這位蕭大人居然只是聽了片刻,就能摸清楚那太守剛剛上任便想干點政績出來的小心思,何等可怕!
「下折訓斥南郡太守,讓他重新核實本年開荒計劃,所報田畝中,凡是坡度過高者,一律剔除,務必以近水良田為主,去那些尚未開發的河灘地、湖澤邊沿拓荒,若有虛報而不改,那去跟他驗證的就是錦衣衛了。」
「告訴他,我知道他去年冬季才走馬上任,自然想要做些大事,但真正的大事是把田種好、把糧收多,不是用「萬畝」這種數字來糊弄府衙,南郡是荊襄腹地糧倉,萬萬不能為了好看的摺子把根基壞了,開墾能一直種下去的良田,這才是長久之計,而不是只為了一兩年的收成就損耗民力,他要是不服,等州牧大人回來,當面去辯。」
大堂里諸官皆是正襟危坐,有的飛快記著蕭平的批示要點,有的則默默在心中推演自己指責範圍內的對應舉措。
這種議事方式,一開始倒是讓他們頗不適應,畢竟根本不需要他們插話,也不需要他們去權衡什麼利弊提出什麼意見
蕭平往往只是聽完,想上片刻,便將決定拿出來,條理清晰,滴水不漏,起初有官員試圖質疑,但蕭平不與人爭辯,只是把自己的推演過程一五一十擺出來,資料、田畝、人口、賦稅、過往成例、潛在風險,全都清清楚楚,質疑者聽了,沉默片刻,便再找不到漏洞可鑽。
一個月下來,再無人試圖在議事時與他爭論什麼了,倒是體驗到了當初荊南那些官吏們的感覺--照著去做就行了。
這才是真正的宰輔之才啊...
堂下的文官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的在心裡默默推演著蕭平剛才的決策,思索片刻後,眼中便只剩下了深深的嘆服。
唉...
如果說一開始蕭平從荊南被州牧大人親自帶回襄陽,然後在出征後直接讓蕭平接手統管八郡政務時。
襄陽城裡這些自詡才學不凡的文官們,因為過去一年蕭平都在荊南,沒見過他的手段,心裡還有些不服氣,覺得一個瞎子憑什麼能騎在他們頭上發號施令的話。
那麼現在。
整個襄陽府衙的文官體系,對於這位平時溫文爾雅,甚至因為眼疾而行動不便,顯得有些病弱的蕭大人,便只剩下心悅誠服了。
在小書童青竹那朗朗的念摺子聲里,站在文官佇列靠後位置的一名新晉官員,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和身旁的同僚小聲議論起來。
「這位蕭大人...到底是什麼來路?這等謀斷,簡直讓人心驚...為何他在就任荊南總督之前,我等在這荊襄之地,從未聽過他的名聲?簡直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身旁的同僚也是滿臉複雜,用極低的聲音回道:「你資歷淺,不知道也正常,聽說啊...這位蕭大人,當初在關中的時候,可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堪稱名動京城,本是準備在科舉上一鳴驚人、揚名天下的。」
「誰曾想,天妒英才,竟突然害了眼疾,雙目失明瞭,那些京城權貴和同窗,便將他當成了廢人,棄之如敝履,後來恰逢天下大亂,也不知怎麼的,便流落到了咱們荊襄,被州牧大人給發掘了。」
那新晉官員瞠目結舌:「...竟有這等事?如此年輕,此前又沒做過什麼牧守一方的實官,而且還是京城來的人...州牧大人,對他可真是放心啊!這可是將整個荊襄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噓!慎言!」同僚趕緊瞪了他一眼,「你居然還敢非議州牧大人的用人?在這方面,州牧大人一向是不拘一格、唯才是舉的!你我不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上來的嗎?」
「再說了,就算蕭大人來自京城又如何?你看看他這一年多來,在荊南推行新政時殺的人、流的血,那手段之酷烈,那士林的名聲...說明他早就是把身家性命全綁在州牧大人身了,州牧大人心中,自然也有他的計較,哪裡輪得到咱們來操心?」
那官員被訓斥得縮了縮脖子,再看向高位下方那個目盲讀書人時,眼中已經滿是敬畏。
是啊。
在這亂世之中,出身算什麼?名聲又算什麼?
只要你有才幹,只要你能遇到那位主公,哪怕是個廢人,也能坐在這高堂之上,執掌百萬人的生殺大權!
近一個時辰後,積壓的摺子才終於批覆完畢。
「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
蕭平輕輕咳嗽了兩聲,用絲帕捂了捂嘴,語氣溫和地說道,「諸位大人,且各自回曹司署理政務吧,大軍在外,後方切不可生亂。」
「下官遵命,就此告退!」
堂內所有的文武官員齊齊躬身行禮。
隨後,沒有人在大堂內喧譁,也沒有人交頭接耳,而是秩序井然地按照品階高低,依次退出了正堂。
李易本是戶曹主官,只可惜如今只是個代掌職責的白身,所以自然走在了最後。
他懷裡抱著厚厚一摞簿冊,腦子裡還在想著荊襄腹地春耕調撥的各項細目:哪幾個縣的糧種還有缺口,哪幾處官道的民夫工錢還沒結算,糧倉的陳糧翻曬排到了哪一日...
這些事情旁人看著瑣碎,可但凡有一環出了差池,引起的連鎖反應就麻煩得驚人。
他正走神間,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溫和聲音:
「慎之兄,且留下片刻。」
李易身軀微微一頓,有些驚訝。
一來,蕭平用了這般親近的稱呼,可自己之前與他從無私人交集,平日奏對也只是公事公辦;二來,議事已經結束,蕭平卻獨獨把他留下,不知是何用意。
他轉過身,沿著台階,重新走進了大堂,偌大空間只餘下他和蕭平、以及書童青竹三人,窗外的春光照進來,照得青磚地面上光影分明,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
他站在階下,靜靜地看著這位高坐明堂的目盲書生。
不知怎的,心中無端生出了一股自卑來。
說起來,他李易,可是最早追隨公子的讀書人啊,後來襄陽立足、荊南拓土、新政推行,他樁樁件件都參與了,不敢說功勞最大,至少也是最賣力氣的之一。
可是,看來看去,自己除了在算帳和後勤統籌上有些天分,能吃些苦頭之外,似乎什麼都比不上別人。
至於這運籌帷幄、治理天下的宰輔之才...他更是斷然做不到像眼前的蕭平這樣,哪怕目不能視,卻依然能端坐明堂,將這紛繁複雜的八郡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所有的官員都心服口服。
尤其是,自己還曾經犯下過那麼大的錯,如今甚至連個正式的官身都沒有,只是戴罪之身在幹活。
他本就是個敏感之人,此刻想到這些,心情自然越發沉重,竟是一時連問蕭平留他何事都忘了。
倒是端坐的蕭平,雖然目不能視物,卻好像親眼看到了李易此刻複雜的神情一般。
他微微一笑,溫和開口道:「慎之兄,不必如此拘謹。」
「這一個月來,戶曹這邊的後勤統籌,我都看在眼裡,攻打南陽是跨江作戰,數萬大軍的糧草軍械,你居中排程,竟然沒有出半點紕漏,這份精細與耐力,我蕭平,自嘆弗如。」
「若無你在後方穩住,主公在前方,是斷然無法打得如此摧枯拉朽的,你的功勞,我自會如實向主公稟明。」
這一番肯定,如同春風化雨,立刻驅散了不少李易心頭的那點自卑與陰霾。
李易定了定神,趕忙收斂心緒,拱手道:「蕭大人折煞在下了,這都是在下分內之事,戴罪之身,能為公子效死,已是萬幸,豈敢言功?」
「只是不知,大人將我留下,可是關於後勤之事,有何吩咐?」
蕭平臉上的笑意斂去,變得肅然起來:「正是要問你後勤的具體情況。」
李易臉上神情也嚴肅起來,思索片刻後,還是先從眼下最讓人牽掛的南陽戰事開始說起:
「回大人,南陽那邊的後勤,目前尚算平穩。」
「因為大軍北上,多是藉助了漢水以及白河等水路轉運糧草,比起陸路消耗,這一戰在路途上的錢糧折損並不算大。」
「只是...」李易眉頭微皺,語氣凝重,「直到大軍攻打宛城、方城,補給線拉得太長,再加上中間又有一段難行的山路,大軍並未清掃南陽全境,仍有部分官兵在襲擾後勤,如此一來,不僅折損了不少騾馬,民夫的死傷也超出預期,的確讓人覺得有些吃力。」
「不過好在,方城破得快,如今戰事大局已定,只是南陽各地存糧本就拮据,根本無力就地供養大軍,再加上武關和方城這兩個西北門戶,眼下皆需要囤積重兵把守防備朝廷反撲。」
「所以,短時間內,咱們襄陽這邊的府庫,難免還要繼續撐著給南陽那邊輸血,直到南陽今年秋收為止,且具體情況,還要以南陽今年春耕秋收受戰亂影響的情況來規劃。」
蕭平一邊聽,一邊思索著。
他點了點頭,表示對李易這一番關於南陽局勢定論的理解與認同。
大軍出征,打的就是後勤,南陽當初本就快被搬空了,且為了堵上兩座關隘,大軍是不管不顧一路向前平推的,剩餘的地方只能是慢慢攻陷,而這些打下來的地盤在沒有恢復生產之前,就是一個無底洞,這本就在他與主公當初的推演之中。
倒是和當初襄陽的情況有些類似,只能硬撐著等秋收啊...不過好在如今還有剩餘八郡可以兜底,哪裡像當初一般想都想不到辦法只能死扛。
「既然大軍後勤沒有問題,眼下正是春耕時節,那戰後南陽各地的春耕安排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
蕭平頓了頓,輕聲問道:「那...西邊呢?」
李易立刻會意,難免有些激動緊張起來。
南陽之戰,只是為了鎖住荊襄的北大門。
而西邊...才是這一年休養生息後,荊襄最大的謀算!
「回蕭大人!」李易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為伐蜀所做的一切後勤準備,這大半年來,戶曹從未有半分懈怠!」
「城外的工業區,除開必須要維持的民用產量外,大部分都轉向了軍械鍛造,以及軍糧生產,再加上之前南陽的繳獲,囤積的數量,足以支撐十萬大軍兩月之需!」
「其次,自去年秋收之後,府衙便藉著向上庸運送常規補給的名義,暗中透過水路,在上庸以及靠近蜀地邊境的密林深處,隱秘修建了三座大型庫房,如今,這些庫房裡的軍糧,也已經填滿了!」
「至於轉運的民夫,大部分也已經徵召完畢,分為了水路陸路兩線,且多是從上庸地區抽調,斷不會影響其餘地區的春耕,而且南陽之戰過後,也還能從南陽抽調一批。」
「最後,便是沿江集結的運兵、運糧平底沙船,如今全部停靠在水寨里,每日跟隨水師操練,只待軍令一下,便可溯江而上,不會耽誤片刻功夫!」
聽著這番堪稱滴水不漏、將所有細節都推敲在內,且還考慮了春耕大局的後勤統籌。
蕭平臉上不免滿是讚許微笑。
「主公之前便說過,慎之做事,很是穩妥...不過,雖然因為去年荊襄推行新政,迎來了一場大豐收,有了存糧和底氣,得以支援接連戰事。」
「但也絕不可有絲毫的大意。」
「畢竟,蜀道艱難,一旦戰事受阻,陷入僵持,那消耗的錢糧便會十倍百倍的往上翻!而且,主公這一次,極有可能是要盡起荊襄之兵,傾盡全力!」
「這是關乎荊襄生死存亡的國戰。」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所有人的日子,難免都要拮据一些!當然,唯有一條底線,必須死死守住!」
蕭平加重了語氣:「這也是主公曾吩咐過的,不管前方戰事打到多麼艱難的地步,不管府庫空虛到了什麼程度。」
「民間百姓家裡的口糧,就是荊襄的根基,一定不能去動半點!」
李易連連點頭,沉聲道:「大人放心,在下明白!」
「在下也是從流民堆里餓出來的,比誰都清楚,百姓有了口吃的,才能安下心來,如今新政好不容易在荊襄立足,戶曹絕不會做這種澤而漁,甚至會引起民變的事!」
「前些日子,戶曹已經核算過了,最壞的打算,就算戰事拖延到明年秋收,只要不大規模徵調民間的壯勞力,不誤了農時,荊襄的底子,也絕不會被抽空。」
「總之,一切為了伐蜀!」
兩人就這樣,一個高坐明堂,從伐蜀大局、政治根基的角度出發;一個立於階下,從務實精算、守住底線去考慮。
一問一答間,將這最為緊要的後勤一事,又梳理了一遍。
討論完正事,大堂內的氣氛變得鬆緩融洽起來,蕭平摸索著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溫和起來。
他是個極聰明的人,不僅懂政務,更懂人心,懂為官之道。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雖然有宰輔之才,如今也儼然成了荊襄最受顧懷重用的文官、謀臣,但他終究是後來者,身上還帶著陳氏的印記。
而顧懷是個極為念舊的主公。
像李易這種從一開始就跟著主公,在微末之時便立下汗馬功勞的人,這大半年來的削職,不過是主公在磨礪他的性子,是在保護他。
李易的起復,是註定的事情。
說不定,就是藉著眼下這場即將爆發的伐蜀之戰,李易便要重新穿上那身官服,成為荊襄最位高權重的文官之一了。
蕭平雖然自認現在根本不需要在官場上拉幫結派,去搞什麼黨同伐異那一套。
但既然選擇為主公謀劃,那麼為了荊襄政局的穩定,為了以後政令的暢通,他自然也需要和這些軍方和元老派的人物,保持良好的私交。
「後勤之事,勞心勞力,慎之兄每日統籌,怕是也清減了不少,」蕭平主動開口,語氣如同老友閒聊,「聽說嫂夫人近來身體微恙?我那裡還有些補物,回頭讓青竹送到府上,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聽到蕭平這般主動示好,李易受寵若驚,他本就對蕭平的才華極為敬佩,更是知道這位在公子心中的分量,自然也是極力想要結交的。
「這如何使得?蕭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內人只是偶感風寒,不礙事的...」
兩人正說著些閒話,增進著彼此的關係。
突然,一名背插紅翎的傳令兵,在護衛的帶領下,幾乎是狂奔著衝進了大堂。
「報--!」那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軍情急遞,「州牧大人急令!」
李易心中一凜,他如今沒有正式官身,這種訊息不便在場聽取,便很識趣地拱手,準備告退。
「蕭大人,在下這便告退...」
「無妨。」蕭平卻抬起手,阻止了他。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彷佛早就已經看到了那封信里的內容。
「慎之兄,你留下聽聽也無妨,」蕭平微笑著說道,「若是我所料不錯,這封信里寫的東西,馬上就會傳遍六曹,你自然也會知道的。」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的小書童吩咐道:「青竹,念。」
青竹快步上前,從傳令兵手中接過竹筒,驗過火漆無誤後,捏碎封泥,抽出裡面的信箋。
他的目光一掃,清脆地念了起來:
【州牧大人手令!】
【方城已破,南陽事畢!武關之外的朝廷大軍,已有拔營後撤之跡象!】
【令,荊襄立刻開始全面戰爭動員,府衙戶曹全權統籌後勤糧草!】
【盡起荊襄三路大軍!】
【西進,伐蜀!】
雖然早有準備,但當這道徹底拉開伐蜀大幕的密令,真真切切在耳邊響起時。
李易的頭皮依然是一陣發麻,熱血直衝腦門。
他抬頭看向坐在高位下方的蕭平。
那個目盲的書生,此刻正微微仰起頭。
那張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抹潮紅,他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彷佛在這一刻,看穿了重重山嶺,看到了那條通往天府之國的漫漫蜀道!
「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