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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戰前

2026-09-18 01:50:36 作者: 東有扶蘇

  襄陽城,一處偏僻幽深的巷弄。

  這條巷子夾在兩片民居之間,寬不過四尺,巷口原本有一塊路牌,寫著「槐樹巷」三個字,但之前赤眉攻破襄陽後,巷口那棵老槐樹被百姓砍了當柴燒,路牌自然也就沒了。

  不過倒也沒什麼影響,因為此刻巷子裡其實只有一處官署衙門,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頭刻了幾個字--「錦衣衛南鎮撫司」。

  就是這幾個字,讓這條巷子成了襄陽城裡最安靜的地方。

  小滿抬起手,攏了攏頭頂上那並不算熱烈的初春陽光。

  他剛執行完一趟外勤回來,趕了很遠的路,有些疲憊。

  身上穿著的自然是飛魚服,是按照他的身形裁製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肩線卻做得略寬一些,顯得人英挺利落,腰間掛著繡春刀。

  那張清秀好看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臉上,眉眼彎彎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也像在笑,此刻走在街上,樣子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少年郎,讓人無端地聯想到春天裡綻放的木棉花。

  非常溫暖,非常乾淨。

  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這副陽光的皮囊下,藏著一個怎樣殘忍扭曲的靈魂。

  他從小被一個有龍陽之好的老員外買回去養著,名義上是書童,實則做的是孌童的勾當,那些年他挨過多少打、受過多少辱,他不願去想,也從來不對任何人提起。

  他只記得有一年冬天,那老員外喝醉了酒,把他鎖在柴房裡三天三夜不給吃喝,讓他跪著認錯,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知道膝蓋凍得沒了知覺,後來那兩塊膝蓋骨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再也跪不直了。

  

  再後來,那老員外嫌他「長了牙齒會咬人」,把他扔到了城外,他在那裡忍飢挨餓,在一具具無人收殮的屍首中間活了不知多少天,流竄到了江陵城外,然後便遇到了公子。

  是公子將他從那個地獄裡拉了出來,給了他名字,給了他飯吃,給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所以為了公子,他可以去做任何事情,無論多麼殘忍,多麼狠厲,他都能微笑著將刀子捅進別人的心窩,然後把血舔乾淨。

  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因為在他心裡,這世上只有兩種人--公子的人,和公子的敵人,後者殺便殺了,簡單得很。

  既忠心,又偏執。

  小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了這條深巷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大門,看著和襄陽城裡千百扇尋常人家的門似乎沒什麼兩樣,不過在成為錦衣衛官署之前,這裡原本是襄陽被赤眉攻破後遺留下來的一處廢棄宅院,有這模樣倒也正常。

  宅子前後三進,如今經過改建,第一進是外堂,負責接待--如果有人敢來--和初步審訊;第二進是文書檔案庫,存放著荊襄七郡所有官員的密檔;第三進才是核心官署,只有錦衣衛內部高層才能進入。

  這座宅院本就偏僻,沒什麼人靠近,如今隨著錦衣衛的凶名傳遍了整個荊襄,這裡更是成了所有官員和百姓心中的閻羅殿,大白天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甚至連巷子口的野狗都不敢往裡叫喚半聲,奇怪得很。

  「呼--這鬼地方,真是越來越冷了。」

  小滿抱怨著敲響了門,一路穿過重重檢查。

  明崗、暗哨、口令核對...衙門內的警戒措施簡直嚴密到了極點,暗處更是不知道藏了多少雙眼睛和上好弦的暗弩。

  哪怕是小滿這個級別的長官進去,也必須要規規矩矩地驗明正身,然後那些猶如石雕般冰冷的錦衣衛番子們,皆是無聲地低下頭,恭敬行禮。

  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小滿終於走進了官署的正堂,毫無形象地走到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腳,脫掉了一隻官靴,也不管什麼儀態,抓著靴子筒,便使勁地往地上倒了倒,倒出了一小撮在外面沾染的泥沙。

  主位上。

  一個一直低著頭,正翻閱內部卷宗的青年,終於忍無可忍地停下了手中的筆。

  清明。

  這個最初也是在死人堆里流浪的流民少年,那個因為夠狠、夠機靈而成為顧懷最初暗衛頭領的孩子。

  如今,也已經是英氣勃勃的錦衣衛南鎮撫司指揮使了。

  清明皺著眉頭,目光嫌棄地看著正在摳腳的小滿:「你不知道你的腳有味道嗎?」


  小滿動作一頓,抬起頭,沖著清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張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陰陽怪氣的表情。

  「喲喲喲...」小滿拖長了聲音,手裡還把玩著那隻靴子,「咱們清明大人,如今可是當了大官了,這鼻子也跟著金貴起來了,居然還在意起腳臭不臭來了?」

  「嘖嘖,想當初咱們還是流民,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大家十天半個月不洗澡,身上都長虱子了,誰的腳不比現在臭十倍百倍?那時候怎麼沒見咱們清明大人嫌棄啊?」

  清明聽了,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著手裡的卷宗。

  在人前,清明是一柄冷厲無情的刀,是讓所有人噤若寒蟬的秘諜頭子,但只有在同為「二十四節氣」的這些一起吃過苦、一起在黑暗中受訓、一起殺人見血的兄弟姐妹面前。

  他才能卸下那層偽裝,稍微放鬆那麼一點點。

  而且,他雖然煩小滿這碎嘴的毛病,但心裡卻也不得不承認,小滿這陰陽怪氣的話,其實糙理不糙。

  說得很對。

  大家都是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流民出身,當初什麼苦日子沒熬過?

  可如今呢?

  清明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的一行行名字上,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起來。

  如今大局穩定了,有些人,就真的開始忘了本了。

  就比如這錦衣衛內部,這大半年來,藉著監察百官的滔天權力,好些個提拔上來的百戶,甚至連最初的「二十四節氣」里,都有個別人,開始生出了些懈怠和敷衍的心思。

  比如上個月底他看到的一份報告,是一個負責監視南郡某縣令的百戶寫的,那報告寫得潦草敷衍,核心內容只有短短几行,連最基本的細節都沒有,他派人去複查,發現那百戶大半年內只去過南郡兩次,其餘時間都在襄陽城內花天酒地,所謂的「監視」全靠編造。

  居然連番子都能學起來多做多錯,不做不錯這種路數...看起來改天還是得找個由頭,在衙門內部整頓一下風氣,殺幾隻猴子給雞看了。

  小滿見清明不理自己,覺得有些無趣。

  但他本就是個停不下來的性子,便穿好靴子,兀自坐在那裡,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

  「我說清明,自從你從荊南坐鎮回來,接手了這南鎮撫司。」

  「你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讓咱們錦衣衛再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地去查那些官員了!」

  小滿不滿地皺了皺鼻子:「真是的!你何必給那些酸儒文官留臉面?他們算什麼東西!」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管著襄陽這攤子事的時候,這大半年來,抓了多少貪腐?抄了多少家?那幫文官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看我一眼都要抖三抖!」

  「現在倒好,你一回來,就讓安分!搞得我現在閒得只能到處跑,去找那些在地方上不老實的官員鄉紳!」

  說到這兒,小滿突然想起了什麼,咯咯地笑了起來:「說起這個,前兩天我去查抄南郡那個抗拒推行保甲制的地方鄉紳一家,那老東西在當地頗有聲望,家裡養著幾十個家丁,自恃宗族勢大,硬是拖著不辦保甲,說什麼『鄉里自安,不需官府插手』。」

  「我去了之後,直接帶人踹開他家的大門,提著刀一路從前院殺到了後宅--其實也沒真殺幾個,就是踹翻了幾張桌子、砍斷了幾根門閂,那些家丁就全跪下了,那老東西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直磕頭。」

  「這還不算有趣的--最有趣的是,他家那個才五六歲的小孫子,估計是嚇傻了,居然從桌子底下爬出來一把抱住了我的腳,哭著喊他爺爺不是壞人...嘿,你說那小臉,哭得可真是...」

  「夠了!」

  清明聽得直皺眉,猛地一拍書案,打斷了小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嚴厲和擔憂。

  「小滿。」清明認真地看著他,「我回來這些時日,已經聽見不少下面人關於你的壞話了,你在外面做事的分寸,越來越...」

  「分寸?」小滿歪著頭看著清明,「什麼叫分寸?那些人做了壞事,貪了公子的糧,抗了公子的令,我給他們教訓,這還需要分寸?」

  清明沒有接他的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這大半年來,你替我管理這南鎮撫司的衙門,整體上倒是沒出什麼大問題,對公子的忠心更是無可挑剔。」


  「但是,你做事的方式,還有你最近的性子...」清明嘆了口氣,直白地問道,「小滿,你的病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小滿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從椅子上跳起來,梗著脖子,漲紅了臉大聲反駁:

  「我哪兒有病?!誰說我有病了?!」

  「我好得很!我每天吃得下睡得著,我殺的那些人,都是違抗公子政令的該死之人!我這是在替公子辦事,我沒病!」

  看著他這反應,清明按了按眉心,又壓了壓手,順著他的話說道:「好好好,你沒病,你沒病。」

  他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一些,試探著問道:「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只有待在穀雨身邊的時候,情緒才會穩定一些...上一次你讓穀雨幫你施針安神,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小滿重新坐了回去,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還能是啥時候?她去蜀地出任務之前唄。」

  「而且我說了,我沒病,就算我有病,穀雨那醫術,哪兒有這麼好,能治得好我?」

  清明沉默了。

  他在心裡嘆息一聲,心想穀雨的醫術當然沒那麼好,可誰讓你當初一身爛瘡被帶回大院的時候,就是穀雨一直在不眠不休地照顧你?

  也不知道你這小子,是把大你兩歲的穀雨當成姐姐了,還是當成那個你從未擁有過的娘親了!

  反正只要你待在她身邊,就乖得像只貓一樣,哪裡有半點現在這種瘋癲模樣?

  不過,被小滿這麼一提及。

  清明的神色,也不由變得有些複雜和感嘆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啊...」清明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逐漸西斜的日頭,「他們...居然都已經潛入蜀地大半年了麼。」

  小滿眼珠一轉,立刻抓住了清明語氣中的那絲異樣,促狹地調侃起來:「怎麼?想穀雨了?鐵樹開花了?」

  「你這塊又臭又硬的木頭,居然也有開竅的一天?我可是早就看出來你對穀雨有意思了,每次她出任務,你都在那兒裝深沉,其實心裡早就擔心得要死了吧?」

  「胡說八道什麼!」清明的臉罕見地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用更加嚴肅的表情掩蓋了過去,認真斥道,「我們只是同僚,同為公子效命而已!」

  「而且,這種話你在我面前開開玩笑也就罷了,要是敢出去亂說...穀雨畢竟是女子,名聲重要,若是壞了她的清譽,以後她還怎麼嫁人?」

  小滿再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裝!你就接著裝吧!

  二十四節氣里,誰看不出來你那點破心思?

  兩人就這樣,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再次陷入了沉默,各自心中都多了幾分對遠方同伴的擔憂。

  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過了半晌,小滿才收起了臉上神情,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入蜀啊...就霜降和穀雨他們兩個人,去那麼遠,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蜀地,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這大半年來,他們送回來的密報上,全都是關於蜀王府內部傾軋、蜀地兵力部署、地形圖繪製的情報,從來沒怎麼提過他們自己的處境。」

  「那個鬼地方,四周都是天險,封閉得很,再加上眼下公子要動兵了,蜀地內部肯定也是風聲鶴唳,盤查怕是要比平時嚴了不知多少倍...」

  「只希望,他們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清明聽著這番話,也是心中微沉。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冷靜地分析道:「也不用太自己嚇自己。」

  「穀雨心思最是細膩,最擅謀算,她入蜀之前就把蜀中官場的人物關係、幾大豪族的恩怨脈絡全部背了下來,又專門跟蜀地來的商人學了些蜀中口音,一般人根本聽不出她是外地人;而霜降那傢伙,雖然性格不知怎麼越來越冷,但武力在錦衣衛還是能拔頭籌的。」

  「他們兩個一文一武搭檔,一起出任務,就算遇到危險,脫身自保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可如果呢?」小滿突然打斷了清明的話。

  他放下手,坐直了身子,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神經質的眼眸,此刻直勾勾地盯著清明。

  清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皺眉道:「什麼如果?」


  「我是說!」小滿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如果,他們真的出事了呢?!」

  「你在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清明,你知道嗎?」小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最近,一直有些心悸,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就是總覺著不踏實,夜裡睡覺也睡不安穩,閉上眼就做噩夢,夢見穀雨在一條黑漆漆的山道上跑,後面有人追她,她抬頭喊我的名字,我夠不著她,醒來之後一身的汗,再也睡不著。」

  「我找不到由頭,但這種感覺很熟悉,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上一次我有這種感覺,還是當初大寒去執行潛伏任務,最終暴露出事的時候!」

  「那一次,咱們連他的屍首,都沒能找回來拼全...」

  小滿看著清明,輕聲道:「我這些天,總是很擔心,這一次該不會也...」

  「閉嘴!」清明厲聲喝斷了他。

  小滿卻沒有停下,他彷佛攢了很久的話今天終於開啟了閘口,收不住了。

  「我不是在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咒他們,清明,我只是真的在害怕!」

  「你回頭看看吧!咱們從暗衛到錦衣衛,錦衣衛如今也越來越大,但咱們最初的『二十四節氣』,已經換了多少張臉了?」

  「有些被調走了,有些被其他人比下去了,有些死了...當初一起在那座大院裡練刀、一起流血,一起活下來的那批人,現在,還剩下多少?!」

  「有些話,要說,就必須得早些說;有些心意,要過問,就必須要早點給自己一個交代!」

  小滿的眼神中竟然透出了一種長輩般的苦口婆心:「千萬...千萬莫要仗著還沒出事,仗著時間還長,就一直耽擱下去。」

  「不然...若真是出了什麼意外,你這一輩子,怕是都要追悔莫及,活在那永遠也無法彌補的痛苦裡了!」

  「清明,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變成那個樣子。」

  清明聽著這番話,心中大震。

  他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似乎長大了許多的小滿,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

  小滿看著他那依然不肯卸下防備的模樣,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

  「...算了,沒事。就當我發病了在胡言亂語吧,噢,不對,我沒病,你就當我在說夢話。」

  他低下頭,把玩著自己腰間的繡春刀,不再看清明。

  清明搖了搖頭,將心底那抹不安壓了下去。

  他知道小滿不是個會說空話的人,這份擔心必然有他的理由。

  可眼下,他不能讓自己去想那些事。

  作為南鎮撫司的指揮使,他手上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有太多的責任要扛,如果他被擔憂與恐懼全部占據了心神,那整個錦衣衛的運轉就要出紕漏了。

  「蜀地太遠,而且被重重封鎖,我們在這裡就算再擔心,也做不了什麼,」清明嘆息道,「只能期盼他們平安完成任務,早日歸來吧。」

  清明正了正神色,將話題拉了回來。

  「言歸正傳,」清明看著小滿,「知道為什麼我從荊南回來之後,就一直不讓你繼續像之前那樣,光明正大地監視百官,查出一個案子,就一直毫不留情地牽扯下去,不把所有相關人員查到底、殺個乾淨絕不罷休麼?」

  小滿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還能因為什麼?你缺心眼,怕得罪人唄。」

  「錯!」清明冷聲道,「你到底是真沒發現還是裝沒看到,咱們錦衣衛的名聲,不僅是在官場上臭不可聞,現在甚至連民間的百姓,都開始對咱們避如蛇蠍了!」

  他站起身,走到小滿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按照你之前那種動輒株連,做事不留餘地的做法。」

  「錦衣衛早晚會淪為怪物,淪為所有人唾棄、憎恨的物件!」

  「我當然知道,作為一把專門對內監察、用來干髒活的刀,這種得罪人的事情在所難免,名聲不好也是註定的。」

  「但是!」清明加重了語氣,「絕不能如此大張旗鼓!」

  「絕不能讓別人覺得,錦衣衛的權力可以凌駕於一切律法和常理之上!」

  「因為,如果百姓和百官對錦衣衛的恐懼,超過了對公子的敬畏,那咱們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在幫公子肅清內賊,而是在給公子抹黑!是在損害公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望與聲譽!」


  「畢竟你想想看,那些被你送進詔獄,或者送上刑場的官員,他們是有親朋好友、門生故舊的!雖說是有罪名在前,但如果手段太過火,他們在背後會怎麼說?而那些話要是傳出去,傳遍天下,外面的人怎麼看公子?會覺得他暴虐、猜忌、容不下人!」

  聽到「公子」兩個字,原本還漫不經心的小滿,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消失。

  「這些話...」小滿看著清明,「是公子給你說得?公子莫非覺得我做得太過分了?」

  「不是,公子從未開口責備過你,」清明搖了搖頭,語氣低沉,「但正因為公子信任我們,將這份職責交到我們手上,既然我們坐到了這個位置,就必須要主動去替公子考慮這些可能會產生隱患的事情!」

  「小滿,你對公子的忠心,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遇到貪官污吏,不管牽涉到誰,追查個乾乾淨淨、殺個人頭滾滾,確實痛快,也能解心頭之恨。」

  「但殺人,從來都不是目的,維持荊襄的穩定,讓公子的大業能夠順利推進,才是我們存在的唯一意義!」

  「所以,你必須要學會收刀,學會讓錦衣衛重新隱藏回黑暗之中,變成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夜幕,而不是一條到處亂咬人的瘋狗!」

  「你要讓別人知道錦衣衛無處不在,他們做虧心事的時候,錦衣衛在看著他們,可又誰也不知道錦衣衛在哪兒,這才是咱們該有的樣子。」

  小滿聽完了這番話,雖然心裡依然有些不甘,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清明這傢伙...現在是真的成熟了,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在理。

  尤其是只要涉及到公子的聲譽,他便沒有任何反駁的心思。

  只是,明白歸明白,小滿還是覺得心裡悶悶不樂,一想到以後不能再肆無忌憚地砍那些貪官的腦袋,他就覺得渾身難受。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了。

  看著小滿那副模樣,清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地出言安慰道:「行了,別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接下來,公子若是真的要對西邊動雷霆手段,其中怎麼可能少得了咱們錦衣衛的事情?」

  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公子已經囑咐過了!這一次伐蜀,咱們錦衣衛的任務極重!不僅要派遣大批精銳暗探隨軍出征,負責刺探敵情、肅清敵方探子。」

  「更重要的是,後方錢糧後勤的轉運,其沿途所有的監督重任,全部交由錦衣衛暗中巡查!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伸手撈錢,不用上報,就地格殺!」

  「還有,對荊襄腹地人心的監察,防止有暗中潛伏的細作趁大軍出征在外而生亂,這些,全都是你要做的事!」

  「那些還在新營里訓練的錦衣衛候補,這一次恐怕全都要提前提上來,填補進各地了!這麼大的動作...你難道還怕沒事做?」

  聽到有這麼大的行動,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殺那些敢在後勤上伸手的貪官,小滿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早說嘛!這還差不多!」他撇了撇嘴,「不過你這傢伙怕是早就想好了這些,故意拖到最後才說,真是可惡,難怪長不高,全長在心眼上去了!」

  清明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兩人互相嘲笑了兩句,又就著接下來的布置,繼續說了些具體的安排。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

  堂門被推開,負責南陽戰事,一看就是風塵僕僕趕回來的驚蟄,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說話,對著清明和小滿微微點頭,便拿出了一面代表公子的令牌,以及一份蓋著血紅大印的軍令。

  清明與小滿對視了一眼。

  兩人皆是齊齊站直了身子,手按刀柄,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神情在一瞬間收斂乾淨,方才的嬉笑怒罵蕩然無存,只剩下了鋒芒畢露!

  「傳令!」

  清明冷聲喝令。

  「即刻起,錦衣衛內部除非必要任務,其餘事務一概推後!所有在外執行長線任務的暗探,能召回的立刻召回,不能召回的將聯絡通道移交備份!」

  「錦衣衛上下,全員集合!奔赴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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