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腳踹開了黃金峽這座號稱漢中東大門的天險,讓荊襄大軍順利地湧入漢中平坦富庶的平原腹地之後。
擺在荊襄大軍所有高階將領,以及那位端坐中軍帥帳的陸沉面前的問題,便從黃金峽外那焦頭爛額的「該怎麼打」,變成了看著堪輿圖上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標註,而陷入沉思的「該打哪兒」。
沒辦法,漢中這地方,雖然整體的疆域版圖算不得如何遼闊,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逼仄狹長。
但就在這片平原腹地之中,其大小城池、鄉野軍鎮,以及那些依山傍水建立起來的豪強塢堡,卻也當真星羅棋布,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漢水兩岸。
若是按照以往攻城略地的老規矩,想要將這片土地全數攻占,將每一座城頭的旗幟都換成荊襄的黑旗。
那沒個幾個月,甚至是大半年的水磨工夫,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畢竟,漢中這地方,可不像荊襄當年赤眉之亂時那般,地方上的老百姓,早已經被折騰得麻木了,他們才不在乎城頭上掛的是什麼旗幟,只要能有條命在,有口飯吃,都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埋頭種地,權當沒看見。
而那些地方上的官兵,大多也是被打跑了就作鳥獸散,斷然是不會想著再集結起來反攻城池的。
但漢中不同。
大幹朝廷在此地苦心經營了兩百年,這裡是鉗制巴蜀的重鎮,歷代漢中守將皆是朝廷的心腹悍將,此地的行政戍衛體系早已經根深蒂固。
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但凡荊襄大軍的主帥腦門子搭錯了根筋,覺得天險黃金峽已失,這漢中平原便再無反抗之力,覺得可以貪功冒進,一座城一座城地碾過去,妄圖在短時間內將漢中全境徹底納入荊襄版圖。
那麼,大軍最可能的結局,便是拖死在這片平原腹地之中。
這次出征的戰卒,加上民夫輔兵一起的後勤消耗,每日都是一個龐大數字,一旦被拖入無休止的治安戰和攻堅戰,會讓大軍銳氣盡喪不說,到時只要某一次因為久攻不下而士氣受挫、兵疲將乏,那麼等待他們的,便極有可能是從北面關中強行跨越秦嶺集結而來的朝廷兵馬,亦或者是從南面劍閣出關、妄圖分一杯羹的蜀軍!
但很顯然,陸沉是不會犯這種錯的。
在越過黃金峽,踏上那片平原的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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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蓋著主帥大印的軍令,便從中軍大帳飛向了各營各部,主次分明,將八萬純粹戰卒和近十萬隨軍轉運的民夫,調配得井井有條。
首先,大軍不再完整集結,而是悍然兵分三路!
陸沉親自坐鎮中路主力,包含了神機營大部在內的四萬精銳兵力,戰略目的簡單粗暴--那便是完全放棄一切不必要的糾纏,負責在正面平原上,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驅趕任何敢於擋在正面的朝廷主力。
大軍沿著漢水谷地,浩浩蕩蕩西進。
而這中路大軍首要拿下的目標,便是城固與南鄭這兩個重鎮!
城固,地處漢中平原的交通要衝,周遭良田萬頃,水網密布,歷來便是漢中東部的產糧重地。
城固守軍本就因為黃金峽的陷落而軍心渙散,只是略作抵抗,便被壓境大軍給打得跪地乞降。
而拿下城固後的第一時間,大軍並沒有像當初征討荊南一樣,安撫城中百姓,清算地方官員,頒布政令安定人心。
而是全城戒嚴,徵發青壯,調配輔兵民夫,在此地迅速設立最高階別的轉運大營!
那些從上庸歷經千辛萬苦運來的糧草,那些從襄陽府庫中撥發的軍械,終於不需要再堆積在逼仄山谷或者深山老林之中,而是源源不斷地湧入城固的府庫。
這一手落子,不僅讓荊襄大軍自出征以來就緊繃的後勤壓力驟然銳減。
更是等於在漢中的腹心之地,建立起了足以支撐後續所有戰役的後勤樞紐!
有糧草,有軍械,且轉運水路再無阻礙,大軍才好全無後顧之憂地作戰。
於是,稍作休整後,大軍馬不停蹄,兵發南鄭。
南鄭,是大幹朝廷在漢中的郡治所在,也是整個漢中毋庸置疑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
但此刻的南鄭,嚴格意義上或許還不如城固難打。
畢竟在之前,其主將臧岩為了趁著荊襄繞過山林的奇兵立足未穩,便帶著城內精銳主力出城,妄圖在城外曠野上一口吃掉對方。
結果那一戰跨越山嶺的是神機營,火槍戰術第一次成建制地出現在這世上,朝廷的精銳被那些噴火的管子打得潰不成軍,臧岩帶著殘兵敗將倉皇逃回城內,連膽氣都被打沒了。
後來,神機營那支奇兵雖然並未選擇就地攻城,但轉頭就去配合正面大軍攻下了黃金峽,這等天險短短几日內便宣告陷落的噩耗傳到南鄭,雖說城內還剩下不少兵力,甚至還在倉促間新募了大量的鄉勇青壯,堆在城牆上。
但在接到荊襄大軍已經摧枯拉朽般攻下城固,正浩浩蕩蕩兵發而來的訊息後。
守將臧岩,站在那高聳的城樓上,看著手下那些雙腿打顫計程車卒,便知道,這城,不可能守下來了。
未戰先怯,軍心已死。
城內的將校幾乎沒有經過任何的爭吵,便默契地統一得出了「避其鋒芒,儲存實力」的意見。
臧岩從善如流,帶著主力,裹挾了那些徵募來的鄉勇,開啟了西城門,朝著漢中西面的最後一道屏障定軍山,一路狂奔退卻。
於是,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南鄭就此輕巧易手,被荊襄大軍兵不血刃地接管。
當然,作為大幹朝廷在漢中的郡治,這座城池的陷落,其意義遠超於城池本身。
它意味著,大幹朝廷在這片「天府之冠」長達兩百年的統治體系,在法理和實際控制上,皆已名存實亡。
大旗倒了,人心也就散了。
這也為荊襄大軍的另外兩路偏師掃清外圍、擴大戰果,提供了極大的助力。
譬如北路清掃軍,這支由賀拔虎擔任先鋒,約莫兩萬步卒,配屬了少量神機營作為攻堅火力的偏師,其任務是沿著秦嶺一路向西,清掃那些散落在山麓間的各處隘口與縣城。
其核心戰略,便是要徹底切斷漢中北部各地守軍南下馳援南鄭、或者向西集結的道路。
賀拔虎這等好戰如命的渾人,得了這等放開手腳的軍令,自是如魚得水,率軍毫不留情地沿著秦嶺南麓狠狠颳了過去。
那些聽聞南鄭陷落,本就惶惶不可終日的隘口守軍,哪裡擋得住這等剛剛大勝的虎狼之師?
大軍所過之處,紛紛望風而降。
而南路的牽制軍,雖然兵力最少,只有區區萬餘人。
但這支軍隊的成分卻極特殊,大多是以早期南征時,那些在荊南打出了豐富山地戰、叢林戰經驗的老營頭為主。
軍中將領,也大多是當初南征時的老面孔,帶著兵力沿著大巴山北麓快速推進,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專門去攻取那些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通往南邊巴蜀腹地的側翼隘道。
陸沉給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徹底切斷漢中境內那些被殺破了膽的守軍,想要南逃蜀地去接觸劍閣的任何可能!
關門打狗,一隻都不能放過!
總體而言,整個漢中戰事,在這位已經開始名揚天下的主帥微操之下。
三路大軍的動作,皆是乾脆利落到了極點,這等凌厲攻勢,幾乎沒有給漢中各地那些散落的守軍留下任何整合兵力、組織起有效反抗的緩衝機會。
在陸沉下達的軍事任務中,那些標註了紅圈的戰略要地、交通樞紐,都在用一種讓朝廷守軍瞠目結舌的速度被逐一拔除。
而對於另外一些地方。
比如那些位於偏遠山坳、地勢險要但卻缺乏戰略縱深,且物資貧乏反抗激烈的小城--諸如勉縣等地。
荊襄軍則是極為克制,絕不在這些地方浪費時間,也絕不拿士卒的命去毫無意義地填城牆。
而是直接採取了暫時放棄,或是留下少量兵力圍而不打、徹底切斷其與外界聯絡的策略。
畢竟,這些地方雖然也駐紮不少朝廷官兵,但由於其孤懸於漢中主幹道之外,對荊襄三路大軍的推進勢頭,根本構不成任何實質威脅。
在整個漢中東部平原戰火連綿,連南鄭都已經陷落,且漢中暫時沒有任何援助兵力的情況下。
這些猶如汪洋中一葉孤舟的城池,城中的守軍糧草耗盡、士氣崩潰,也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在這等攻勢下,黃金峽、城固、南鄭的接連陷落,以及另外兩路大軍的兵鋒橫掃。
漢中東面的大片平原沃野,幾乎已經徹底易手。
但在這片已經快被打爛的漢中盆地內,依然還散落著數萬大幹朝廷的地方戍衛軍隊,以及那漫山遍野的敗軍潰卒。
面對這些數量龐大,雖然喪失了建制,但如果被逼入絕境依然可能爆發出戰力的殘敵。
尋常的統帥,或許會為了追求戰功,下令大軍分兵進行耗日持久的大規模殲滅戰,務求斬草除根。
但陸沉沒有。
他仍舊循著一開始定下的那個思路,在不斷調撥三路大軍,自東向西排開陣勢,合圍著穩步前壓的情況下。
下令,在北部故意露出些缺口,像趕羊一樣,將所有零散的朝廷兵馬、那些在田野和村落間流竄的敗軍潰卒,全部向北面驅趕。
而北面,有什麼?
那是橫亘在關中與漢中之間,連綿數百里的秦嶺山脈!
秦嶺,地勢險惡至極,山高谷深,常年雲霧繚繞,毒蟲猛獸出沒,最關鍵的是,那裡面物資匱乏,全是石頭和樹木,沒有多少可以充飢的東西。
自古以來,想要穿越秦嶺,就只有依靠那些在懸崖峭壁上開鑿出來的古棧道,如子午道、陳倉道、褒斜道等。
而如今。
這些被荊襄大軍嚇破了膽,失去了統一指揮和糧草輜重的朝廷潰兵。
在身後如影隨形的驅趕下,只能別無選擇地湧入了秦嶺的諸條古道之中。
而當他們在秦嶺中苦苦掙扎求生的時候。
荊襄的北路大軍,早已經在各條谷口的下方,設立起了封鎖線,不僅斷絕了這些潰軍在山中撐不住、想要掉頭重新南下逃回漢中平原的念頭。
更是陰毒地,利用這股填滿了整個秦嶺棧道、幾乎陷入瘋狂狀態的潰兵洪流,徹底堵死了秦嶺內部連線關中與漢中的所有交通線!
這下,就輪到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朝廷徹底傻眼了。
......
傻眼這個詞其實真的不誇張。
滿朝文武,甚至包括那位垂簾聽政的太后在內,所有人在聽到軍情的那一刻,大腦估計都是空白的。
怎麼會這樣?
南陽的戰事不是才剛剛消停嗎?
朝廷在方城吃了大虧,雖然丟了南陽,但看荊襄的架勢並沒有要北出方城逐鹿中原的意思,這事也就只能這麼算了。
而大部分的京城禁軍,以及從關中地區徵召而來的戍衛兵力,現在還在武關道上往回走著呢,大軍撤回關中休整,絕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完成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為,南陽那邊既然沒有爆發出全面戰爭,荊襄也見好就收,那麼好歹也是能有短暫喘息之機的。
誰曾想!
南陽那邊是不打了,結果漢中那邊,又毫無徵兆地爆發了一場足以顛覆西南格局的大戰!
這到底是有多大的胃口,才會選擇在南陽、漢中兩面同時開戰?!
而且,打得還是如此的摧枯拉朽,局勢崩壞的速度,簡直快得讓人以為是在做夢。
黃金峽半月破關,城固一日陷落,南鄭守軍不戰而逃...那可是漢中啊!是大幹鉗制西南的咽喉!
現在,這等噩耗飛入長安,擺在朝廷諸公、擺在龍椅上那位小皇帝和珠簾後那位太后面前的,已經不是該如何調兵遣將去馳援漢中的問題了。
真正懸在他們所有人頭頂,讓他們夜不能寐的事情是--如果,如果那個盤踞荊襄的反賊頭子。
那個老實安分了整整一年,不聲不響就有了這等底氣悍然翻臉的顧子珩!
如果他真的不顧一切,在打通了漢中、站穩了腳跟後,強行想要越過秦嶺,來打關中,來打長安,那該怎麼辦?!
這聽起來不切實際。
但在大殿之上,沒有一個官員敢拍著胸脯說「絕不可能」。
畢竟,所有人都沒有忘記,荊襄政權的出身可是赤眉!
當初就曾經有一個瘋子,帶著大軍死磕中原,不管不顧地沖著長安呲牙,甚至一度快摸到了虎牢關,讓整個朝廷為之震動。
誰敢保證,如今羽翼豐滿、兵強馬壯的荊襄,會不會突然學上一學那股瘋勁?
所以。
儘管漢中戰役悍然爆發的訊息,短短一日內便震動了整個長安,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於漢中守軍的廢物程度。
但卻沒多少人第一反應便是提起出兵之事,反倒是都在怕這傢伙以往的妥協與安分,其實都是在為今日的玩命做偽裝。
而另一方面。
所有人都在背地裡咬牙切齒地痛罵這顧子珩的臉皮到底是有多厚!
他明明就是圖謀巴蜀,為了擴張地盤,卻偏偏在出兵之時,還要昭告天下,寫下那麼一篇洋洋灑灑的《伐蜀檄文》!聲淚俱下地控訴蜀王世子大逆不道,弒父篡位,將自己標榜成了一個心繫天下、為了維護大幹禮教綱常、為了替朝廷討伐逆賊的「大幹忠臣」!
搞得好像他出兵漢中、劍指巴蜀,真就是為了朝廷著想,為了大幹的江山社稷一樣!
其無恥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一時之間,長安朝堂之上,群情激奮,唾沫星子橫飛。
據說,當抄錄的《伐蜀檄文》送進宮時,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后,都氣得渾身發抖,一連兩三日都沒能用下早膳。
大朝會更是連著開了三天。
光是出列義正言辭、引經據典,聲討顧懷其人、考據其家風門第必出奸佞,以及痛斥其狼子野心的清流文官,就不下三十個!
有些罵得興起的文官,甚至於為了爭搶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例如「若是日後此獠伏誅,被押往京城,到底該由哪個衙門、哪位大人去主審」的先後順序,不顧體面地爭吵起來。
可見,這大幹朝堂上下,對顧懷是恨到了什麼地步。
但。
無論朝廷的大人們怎麼跳著腳罵娘。
擺在他們面前的應對選項,終究不多了。
甚至於,面對那篇荒謬絕倫的《伐蜀檄文》,此時的朝廷,連立刻擬定下一道針鋒相對的討賊檄文,將顧懷重新從州牧的位子上剝落,再次將其打成十惡不赦的叛逆的行為。
都得慎之又慎!
還是怕他急眼。
因為誰也不知道,如果朝廷在這個時候下了嚴旨痛斥,這個行事向來出人意表的傢伙,會不會突然覺得蜀地不好打了,或者是覺得受到朝廷侮辱,犯了失心瘋。
乾脆不去打蜀地了,就頂著這叛逆的名頭,選擇盡起大軍,悍然北上,和朝廷來個魚死網破、一決生死,徹底打破這天下如今還勉強能維持的穩定了!
最終,在經歷了數日的扯皮推諉和權衡利弊之後。
大幹朝廷,捏著鼻子,下了一道措辭微妙的旨意。
先是駁斥了荊襄的《伐蜀檄文》。
表態說,蜀地並無大亂,蜀王乃是因病薨逝,世子襲爵名正言順,一切順利,其餘諸子,也已遵照朝廷旨意,前往各自封地就藩。
蜀地一片祥和,根本不需要荊襄多管閒事。
而後,才是嚴厲勒令荊襄即刻退兵,若是引起西南動亂,則朝廷就要下令蜀地、中原、江南三地共同討逆了。
一時之間,看過這旨意的人皆是面色複雜起來...儼然已經知道,哪怕是在朝廷眼中,荊襄如今,要麼是足以撼動朝廷根本的反賊,要麼便是需要朝廷哄著的...強藩了。
而在下達這道旨意的同時,兵部十萬火急地下令,加急召回還滯留在武關道的關中兵力,緊急封閉秦嶺北麓的所有大小谷口,傳令蜀地集結大軍,即刻馳援漢中!
徵調所有能徵調的民夫,在那些谷口處連夜修築城牆、挖掘壕溝,嚴防荊襄大軍藉著潰兵的掩護,借勢突入關中平原。
同時,向漢中境內那幾個還未被荊襄攻破的殘存城池據點,下達了軍令:死守待援!
沒有朝廷旨意,擅退者斬立決!
至於援軍在哪兒?
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這也已經是目前的大幹朝廷能做到的極限了。
於是。
在大部分散兵游勇被驅趕著北上,湧入秦嶺。
在漢中東部平原的城固、南鄭等腹地重鎮接連陷落,糧倉武庫盡歸荊襄所有。
且明知道長安朝廷已經無力南下馳援的這等情形之下。
那位之前在南鄭城外被神機營打破了膽,後來又匆忙棄城而逃的漢中主將臧岩。
率領著他手下的最後精銳兵力,沿途收攏戍軍殘部,一路狂奔,最終退守到了漢中西部的咽喉要地--定軍山。
這裡,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大幹朝廷在漢中全境之內。
唯一可守、也必須死守的最後一點希望了。
這倒也合理。
畢竟,只要稍微懂點兵法,看過漢中堪輿圖的人都會明白。
定軍山,絕不是一座尋常山丘。
要知道,定軍山並非一座孤立於平原之上的山峰,它是由整整十二個連綿起伏、犬牙交錯的山頭連並組成的龐大山系,當地人敬畏地稱之為「十二連珠山」。
這片山脈,山勢呈近東西走向,綿延二十餘里,地貌複雜,有的地方陡峭如削,有的地方幽深如淵,猶如一道天然的馬鞍形屏障,橫亘在漢水之南。
其主峰更是高聳入雲,居高臨下。
站在此處主峰之上,不僅可將漢中西部的廣袤平原盡收眼底,任何敵軍的調動都無法遁形。
更重要的是,它與西北方向的另一處天下險關--陽平關,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掎角之勢。
兩處天險互為依託,無論荊襄大軍主攻哪一處,都會遭到另一處從側翼的襲擊。
而在定軍山脈的背側。
還有一處老天爺賞下的絕佳軍事地形,名為「仰天窪」。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盆地,形似一口鍋底,廣闊平坦,且水源充足,足以在此屯駐那數萬兵馬而不顯得擁擠,是絕佳的藏兵、囤積之地。
對於朝廷官兵而言,漢中東面的平原雖然已經盡失,大部分城池已經落入敵手。
但只要這巍峨的定軍山還在他們腳下,漢中西部的防禦就沒有徹底癱瘓。
他們,就沒有全盤皆輸!
更重要的是,在這令人絕望的潰退之中,定軍山已經成為了這數萬大幹守軍心底最後的心氣支柱。
他們不得不幻想著:只要在這裡守住,只要憑著這天險耗盡荊襄大軍的銳氣,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日子,等到關中的主力援兵一到,這漢中的局勢,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因此。
那些殘存在漢中西部,從各處小城小鎮中撤退出來的大幹官兵,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全部向著定軍山集結。
在這股心思的驅使下,這些之前連和荊襄大軍戰上一場都沒有勇氣計程車卒,倒也有了些韌性,夜以繼日地在那十二座山峰上修築軍寨。
依託著陡峭的山體,工匠和士卒們日夜不停,開鑿出了層層疊疊的藏兵洞,漫山遍野的松柏被砍伐,化作了一道道堅固的柵欄和遍布山坡的拒馬陣。
在各處制高點、以及那些敵軍想要仰攻必須經過的山道狹窄處,更是布置了堆積如山的滾木與礌石。
最重要的是。
漢中本地的戍衛兵力,向來善用威力大、射速快的連弩。
臧岩將武庫中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箱底的東西全都搬了出來,大量部署在了定軍山那層層疊疊的防線之中。
居高臨下,以逸待勞。
硬生生地將這座本就險峻的山脈,打造成了屹立在漢中西部的軍事堡壘。
於是。
就在四月二十一這一天,當清晨的薄霧漸漸散去。
一面面獵獵作響的荊襄大旗,伴著沉悶鼓聲,緩緩出現在了定軍山上那些眺望的朝廷士卒布滿血絲的眼中。
兵圍。
定軍山!
......
當陸沉率領著目前沒有作戰任務,完成集結的近四萬主力,抵達了定軍山東面的廣闊平原後。
向來以攻勢如火,雷厲風行而聞名荊襄的他,這一次卻並未急於下令擊鼓進攻。
在中軍大帳剛剛立起,甚至連寨牆都還未立起的時候。
他便帶著親衛,在步卒的拱衛下,策馬離開大營,繞著定軍山那綿延的山腳,緩緩地巡視著。
整整一個下午。
他從始至終未開口,只是微微仰著頭,視線掃過那高聳的山體,掃過那些掩藏在樹林和岩石後的陣地,掃過每一處敵軍可能布置了陷阱的仰攻路線。
隨行的幾名參軍,策馬跟在陸沉身後,看著山上那森嚴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陣地壁壘,皆是眉頭緊鎖。
終於,在返程過程中,一名老成的參軍忍不住,沉聲進言道:「大帥,此地山勢實在是太過陡峭,敵軍又是居高臨下,占盡了地利。」
「不僅如此,觀其陣勢,那臧岩顯然是把漢中西面大部分兵力都壓在這山上了。」
「若是我軍按常規戰法,強行結陣仰攻,就算有火器在...其威力也會在仰射中大打折扣,且還會遭到敵軍連弩和礌石覆蓋打擊,如此一來,我軍怕是只拿下其中一兩座山頭,傷亡就必定極重了!」
陸沉聽著分析,倒沒有開口駁斥,能被選做大軍的參軍幕僚,這些人當然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善帶兵而已,但在戰場理論、補全將領思路這些方面頗有建樹,任何一個合格的主帥都會認真聽上一聽。
只是采不採納,那就得看情況了。
許久。
陸沉終於收回目光,沒有回答參軍關於傷亡的擔憂,只是扯了扯韁繩,調轉馬頭。
「傳令。」
「明日清晨,先遣一營步卒,不必求勝,只作試探進攻。」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定軍山東面的平原上,便響起了沉悶肅殺的戰鼓聲。
約莫兩千名披甲的荊襄步卒,在軍官的呵斥聲中,排列成了方陣,舉起了足以覆蓋大半個身子的重盾,在鼓點聲中,緩緩地向著定軍山的山腳推進。
半山腰。
隱藏在陣地後的朝廷官兵將領,死死盯著下方那緩緩逼近的戰陣,當估摸著敵軍前沿,已經完全進入了連弩的最大殺傷射程時,那將領猛地抽出腰間戰刀,雙目圓睜,嘶聲大喝:「放箭!!!」
剎那間!
前沿陣地上,數百張被絞盤拉得緊繃的強弩,以及西南地區特有的連弩,在同一時間被扣動了機括。
箭矢遮天蔽日般地掠過山腳,狠狠地砸向了那個荊襄的盾陣!
「啊!」幾聲慘叫傳來。
儘管舉著重盾,但那些勢大力沉的強弩破甲錐,依然有部分生生穿透了盾面,或者從盾牌的縫隙中鑽了進去,射翻了前排數十名荊襄計程車卒。
盾陣,出現了一絲缺口。
「不要停!不要亂!保持陣型,繼續推進!」陣中的隊正大聲呼喝,指揮著後排計程車卒頂上前去,試圖填補缺口。
然而。
朝廷守軍準備了這麼些日子的打擊,才剛剛開始。
緊接著那波要命的箭雨,沉悶的響聲從更高的山坡上傳來。
數十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連殘留枝丫都被削尖的滾木,被守軍推下了陡坡。
這些滾木順著傾斜的山勢,越滾越快,轟隆隆地翻滾而下,直接撞進了那盾陣之中!
「砰!」
木屑紛飛,骨斷筋折。
重盾在這等滾木面前,就如同紙糊的一般,連帶著一整片舉盾計程車卒,直接被砸得橫飛出去。
原本還能維持嚴密的方陣,在這等地利壓制下,也不免被砸得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這場試探性的仰攻,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在丟下了三百餘具殘破不堪的屍體,連山腳下那最外圍陣地的第一道拒馬鹿角都沒能摸到之後。
平原後方,荊襄中軍的方向,便適時地傳來了清脆的鳴金收兵之聲。
殘存的千餘名荊襄步卒,如蒙大赦,舉著滿是箭矢的殘破盾牌,狼狽地退回了本陣。
定軍山,次峰瞭望台上。
漢中主將臧岩迎風而立。
他雙手扶著欄杆,看著山腳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荊襄敵軍。
那張自從南鄭慘敗後便一直陰雲密布的臉上,終於,緩緩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與不屑冷笑。
「數千精銳步卒,」臧岩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報復快意,「陣型嚴整又如何?甲冑精良又如何?在老子這定軍山面前,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連老子外圍的第一道鹿角都沒摸到!」
「陸沉,名震南方的將星?」
「呵,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他直起身,看著平原上,那座綿延數里、黑旗如林的荊襄營寨。
對著左右那些同樣面露喜色、士氣大振的將校們,沉穩篤定地說道:「諸位都看到了吧?」
「此地山勢之險峻,遠超尋常,咱們在這山上布置的三道防線,層層疊疊,互為掎角!」
「就算他陸沉手裡握著數萬大軍,可在這等地形面前,他的大軍也根本鋪排不開!」
「他若是想強攻,就只能像今天這樣,添油一般一批批地把人往山上送,來給咱們的連弩和滾木當靶子!」
周圍將領一陣應和,喜氣洋洋,山下陣地也傳來陣陣官兵的喜悅呼喊。
臧岩見頹敗了許久的軍心此刻終於是回升了起來,一拍欄杆:「傳本將令!告訴各營弟兄,只要咱們穩紮穩打,不貪功冒進出營野戰。」
「只要在這山上,拖住他陸沉十天半月!」
「關中的主力援軍必定能夠打通棧道,趕至此處!到時候,咱們據險而守,援軍從後方包抄。」
「內外夾擊之下,便是他荊襄反賊,全軍覆沒、葬身漢中之日!」
眾將校聽得熱血沸騰,再次齊齊抱拳應諾。
就在這時。
一名平日裡頗為謹慎的偏將,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將軍,今日賊人試探,用的是傳統步卒。」
「可若是明日...他們派出了那種能隔得老遠取人性命,喚作『火槍』的東西,又該如何應對?」
此言一出。
瞭望台上的氣氛,立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原本還掛在臧岩臉上的那一抹得意冷笑,也漸漸凝固,隨後,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
火槍。
提起這個,臧岩便覺得心口一陣抽痛。
這個問題,其實自從他從南鄭城外撿回一條命,以及後來在逃亡的路上,在這定軍山上,他都已經想了很多個日日夜夜了。
甚至連做夢,都會夢到那一幕。
畢竟,那種不講道理的未知武器,給他們這些傳統武將帶來的陰影,實在是太大,太深了!
這年頭任何一個將領,只要是親眼在戰場上遇見了那種東西,看到自己麾下最精銳的甲士,連敵人的衣角都沒摸到,便在百步之外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成片成片地射倒。
都得痛苦地覺得,自己前半輩子熟讀的那些兵書、推演的那些戰陣,全都他娘的白費了力氣!那些過往在屍山血海中積累起來的戰爭經驗,在那種武器面前,完全就是笑話!
更要命的是,這玩意兒,是敵人獨有的!自己這邊連聽都沒聽過!
根本就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原理,到底是怎麼擊發的,它能打多遠,它的缺陷是什麼,它的威力極限又到底在哪裡?
一無所知!
應對?如何應對?你問他臧岩?他他媽哪兒知道該怎麼應對?!
但在眼下這種剛剛提振了一點士氣,需要所有人同仇敵愾的關鍵時刻,作為主將,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這種動搖軍心的喪氣話來。
所以他也只能壓下心頭悸動,臉色恢復了那副成竹在胸的冷厲,冷冷掃了那名偏將一眼,沉聲道:「慌什麼!」
「那種詭異的東西,造價必定不凡,工藝也定是複雜!荊襄就算傾盡全力,又能裝備多少士卒?根據各地戰報來看,滿打滿算,也不過就是在南鄭城外見過的那些罷了!」
「更何況,就算那東西在平原野戰中威力驚人。」
「可別忘了,咱們現在是在守山!」臧岩指著腳下的陡坡,「仰射時,連弓弩都會受影響,他們那玩意兒難道就不受影響了?而咱們有強弓硬弩,居高臨下,未必就會被它壓制!」
「只要咱們占據地利,用落石和箭雨將他們壓在半坡,他們那火槍再利,難不成還能把這座定軍山給轟平了不成?!」
「都給本將把心放進肚子裡!死守定軍山,我軍必勝!」
有了主將這番信誓旦旦的保證,將校們心中的那一絲疑慮,也算是被暫且壓了下去。
當天入夜後。
定軍山上的朝廷官兵,吃過了晚飯,正縮在陣地和藏兵洞裡休憩。
突然。
負責在外圍放哨的哨兵,隱隱約約地聽到,山腳下的平原方向,傳來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聲音很雜亂,倒像是在刨土,但由於今夜天色陰沉,星月無光,夜色濃重如墨,從山上往下看,根本看不清山腳下到底是個什麼究竟。
雖然敵軍始終未有進攻跡象...但哨兵還是不敢怠慢,立刻將這個異常的情況,一層層地上報給了正在大帳中歇息的主將臧岩。
臧岩聽完匯報,思索片刻後,竟是連披甲出帳去檢視的興趣都沒有。
他斜倚在帥案上,不以為意地冷笑了一聲:「大驚小怪。」
「敵軍白日裡強攻不成,吃了大虧,這黑燈瞎火的,還能幹什麼?」
「無非就是想趁著夜色掩護,偷偷摸摸地派些輔兵過來,想把咱們設在山腳下最外圍的鹿角和木柵給破壞掉,好為明日的攻山掃清障礙罷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不用去管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去傳令半山腰的弓弩營。」
「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隨便派人多射幾輪火箭下去,警告他們一番便是,其餘人,抓緊時間歇息,明日怕是還要一場硬仗要打。」
軍令傳下。
半山腰的守軍象徵性地朝著黑暗中放了幾輪火箭。
火箭在夜空中划過弧線,落在山腳,照亮了方圓幾十丈的距離,但除了泥土和雜草,什麼也沒看到,陣地外圍的各種防禦手段也完好無損,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倒是停頓了一下,隨後卻又固執地響了起來。
守軍見狀,也就懶得再浪費珍貴的箭矢,由著他們在山下折騰去了。
然而。
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晨曦微光再次照亮了定軍山東面平原的時候。
照例登上瞭望台,準備視察敵情的臧岩。
在看清山腳下的瞬間,雙手猛地抓緊了欄杆,呼吸急促起來。
就在距離定軍山山腳最外圍的拒馬防線,前方約莫三百步左右的地方。
那本該是一片平坦草地的曠野上。
一夜之間。
竟然被荊襄的大軍,硬生生挖出了一道東西走向、橫亘在兩軍之間,長達兩里有餘的壕溝!
那壕溝的規模,讓見多識廣的臧岩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看起來幾乎能將一個成年壯漢完全隱藏其中。
而那些被輔兵們連夜挖出來的泥土,並沒有被運走,而是規律地,全部堆砌在了那道壕溝面向定軍山的一側,拍打壓實,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胸牆。
臧岩眼皮直跳起來。
三百步!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避開了山腳陣地朝廷守軍手中,那些強弓硬弩自上而下拋射的最大殺傷射程!
箭矢落到那裡,早已是強弩之末,沒了什麼威力。
臧岩沉默盯著那道彷佛憑空出現的壕溝,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花了整整一晚上,在官兵陣地的對面挖個這麼深、這麼長的壕溝,就是為了躲避箭矢?
那他媽你不上來挨箭不就完了嗎,何必花力氣這麼折騰?
這陸沉,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