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邊!快來人!」
呼喝聲刺破了雨幕。
片刻後,七八名城防軍計程車卒,舉著在風雨中明明滅滅的火把,圍在了胡同盡頭的排水渠旁。
這本就是用來在街巷排水的暗井,此刻雨水連綿,四周的水都在往裡灌,被移開的石板邊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他們的同袍。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因為這幾個人的死狀都很慘,而且如出一轍,皆是喉管被乾脆利落地切開,這等近乎殘忍的殺人手法,才讓這三個人在臨死前,連一聲警示都沒能發出來,就那麼捂著脖子,在雨水中抽搐著死去了。
「嘔...」
一名站在最前面的年輕士卒,也不知是被這殺人如殺雞的場面給嚇的,還是被那從暗井裡湧出來的氣味給熏的,彎下腰將胃裡的晚飯連同酸水都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沒人笑話他,因為這味道確實太夠嗆了。
這裡本就是廢棄了幾十年的蜀錦染坊,地下深處積攢了無數的染料殘渣,再加上聯通了他處,各種污垢混在一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發酵出來的惡臭簡直像有實質一般,順著雨水鑽進人的鼻腔,直衝天靈蓋,能把人的眼淚都給活生生辣出來。
「你...你他娘的到底看清楚了沒有?」
一名什長用布巾捂住口鼻,聲音發悶,轉頭看向那個剛才呼喊出聲計程車卒,似乎想尋找一個推諉的藉口:「你確定...那幾個賊人,是跳進這底下去了?這等腌臢地方,活人怎麼下得去腳?」
那年輕士卒被長官一瞪,頓時急眼了,在泥水裡直跳腳,指著那暗井賭咒發誓:「什長!千真萬確啊!我親眼看見的!」
「剛才我聽見這邊動靜,跑過來一看,分明就是幾個黑影,殺完人後掀開這塊石板就跟泥鰍一樣鑽進去了!」
「我拿我的腦袋擔保,絕對是他們!王爺下令全城搜捕的要犯,就是逃進這裡面了!」
什長的臉色在火光下陰晴不定,他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同袍屍首,忍不住反問了一句:「哦?既然你親眼看見了,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跟著追下去?!」
那名士卒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臉憋得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廢話!且不說這底下比茅坑還要臭上十倍,就說剛才那幾個弟兄的死狀!誰看了不發怵啊?
這要是貿然跳下去,在那種烏漆嘛黑的鬼地方,挨上一刀連躲都沒法躲,誰他娘的嫌自己命長去當這個出頭鳥?
見他悶著腦袋不說話,什長又看向其他人,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皆是往後退,恨不得今日沒來過此處,一堆人就這麼站在雨夜的深坑前,左吵右吵,推三阻四。
有人說要趕緊回去稟報召集其他人一起下去,有人說不如搬石頭把這洞口給封死熏死他們,可就是沒有一個人,敢跨出那一步,下到裡面去。
畢竟人都是怕死的。
在成都承平了兩百年的日子裡,他們這些城防軍平日裡也就是抓抓小偷、欺壓一下良善,哪裡見過這等如同山林惡獸般乾脆利落的殺人技?
而就在這群人互相推諉、僵持不下的時候,胡同外,一陣更為密集的腳步聲響起,一隊足有上百人的隊伍得了訊息,此時也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湧入了這條胡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著山文甲、面容陰鷙的校尉軍官。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只觀望了下局勢,便一言不發,直接一腳將擋在前面的那個什長踹翻在地。
校尉的目光掃過地上的三具屍體,再看看那群畏縮不前計程車卒,臉黑得如同鍋底,眼中滿是森然殺意。
「你們他媽的,都是死人嗎?!」
「王爺下了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不是說人就在這下面,你們居然敢畏戰不前?!」
「大人...不是弟兄們不盡力啊...」
那個被踹翻的什長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哭喪著臉:「這...這底下情況不明,惡臭難當,而且賊人兇悍,暗中埋伏,弟兄們怕...」
「怕?」
校尉怒極反笑,他踏前一步,直接抓住了那個什長和剛才那個叫喊計程車卒的後領。
「既然怕賊人,那就下去給老子探路!」
「下去!」
隨著一聲暴喝,校尉根本不廢話,竟是生生將兩個大活人,直接順著那口枯井的黑洞,踹了下去!
慘叫聲在雨幕中響起,緊接著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從井底傳來,上面的所有人皆是倒吸口氣,暗自慶幸被踹下去的不是自己,然後死死盯著洞口,甚至有人已經閉上了眼睛,生怕下一刻就聽到利刃割破喉嚨的噴血聲。
然而。
黑暗中,除了惡臭之外,並沒有預想中的慘叫。
校尉搶過一支火把,探出半個身子,朝著深坑裡張望。
火光碟機散了丈許的黑暗,只見那兩個士卒跌落在距離地面約莫兩丈多深的通道里,並沒有缺胳膊少腿,只是整個人,已經齊腰沒入了一種顏色不可名狀的粘稠爛泥之中。
「沒...沒危險!校尉大人!賊人已經往前跑了,沒埋伏!」
什長在下面悽慘喊道:「就是這下面...全是爛泥!齊腰深的水!太黑了!」
上面的人聽到沒危險,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另一個掉下去計程車卒,發出了比遇到賊人還驚悚的聲音:「什...什長,你別扒拉了,你抓的那好像不是泥巴...」
「你抓的是屎...」
這話一出。
黑暗裡的什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吸了一口這暗井下濃郁到化不開的味道。
「哇--」
一陣陣撕心裂肺的作嘔聲,從下面悽厲地傳了上來。
聽得上面那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臉色也是精彩極了,一個個喉結滾動,胃酸反涌,光是聽著那動靜、聞著那味兒,就快要跟著吐出來了。
可是。
校尉看著其他人那比死了爹還難看的臉色,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殘忍冷笑。
「既然下面沒危險。」
他「唰」地一聲拔出佩刀,直指眾人。
「所有人,接過火把。」
「一個個,都給老子跳下去!誰敢遲疑半步,軍法從事,就地斬首!」
軍令如山,士卒們沒有選擇,他們只能面如死灰,咬著牙,閉著眼,一個個跳進了那令人作嘔的下水道里。
校尉當然沒有下去。
他還穿著鹿皮軍靴呢,怎麼可能踩進那齊腰深的爛泥和糞水裡,他皺起眉頭,舉起火把,隱約照亮了那由青磚砌成、寬達一丈、高約八尺的通道。
這裡面的水流很緩,但卻有著明顯的流向,兩側還隱隱能看到一些早已經堵塞的小型排水孔。
「這裡...是什麼去處?」
校尉強忍不適,問著下面計程車卒。
一個士卒一邊乾嘔,一邊觀察著回道:「回...回大人的話...小人聽老一輩的人說過,這是前朝修築成都大城時,留下的地下排污暗渠...」
「這暗渠遍布內城地下,前些年還有破落戶在裡頭住哩!後來官府不清淤了,人就跑光了。」
校尉怒道:「老子是問你這裡能不能住人嗎?老子問的是這裡通向哪兒?!」
「噢!回大人,為了防止內澇,這裡所有的水,都會引向城牆根,排入護城河,或者錦江...」
聽完這句話,校尉震驚了,看向那水流延伸的黑暗深處。
城牆根?護城河?錦江?!
他立刻意識到這群賊人想要做什麼了!
他們不是隨便找了個地方就鑽,而是要藉著這地底下的通道,繞過城門,直接潛逃出去!
「好個賊人!好狠的心性!」
校尉怒吼一聲,指著離自己最近的幾名傳令兵:「快!你!還有你!」
「調集南城、西城所有的兵馬,立刻去城牆那邊!讓他們盯住護城河所有的排水出口!」
「再去稟報王爺,讓人立刻封鎖錦江周遭江面!要快!若是晚了,說不定就讓賊人跑出去了!」
「至於你們其他人,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老子追上去?!」
......
與此同時。
在這如同迷宮般的地下水道另一端。
一行人正舉著火摺子,在那齊腰深的粘稠污水中,艱難地跋涉著。
這裡沒有風雨,卻比上面的世界更加陰冷,那水不僅冰涼徹骨,而且各種不知名的穢物就這麼從水面上飄過去,實在是讓人想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吐光。
眾人之中唯一還對此毫無察覺的就是雲秀了。
這個生得比女子還要嬌弱、柔美的青年,因為連日來的驚嚇、奔波,早已經高燒不退,根本無法在這齊腰深的泥水裡行走,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按理說,他作為李煊宸的禁臠,自然該由這位對愛情忠貞不渝的三殿下來照料,但此刻的李煊宸,自己都已經快沒了力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污水裡掙扎,哪裡還有力氣去揹負一個成年男子?
所以他此刻也只能由霜降背在背上了。
霜降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負責斷後,他那一身勁裝早已經被污水浸透,冷峻的臉龐上沒有絲毫表情,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沉。
他那常年追逐獵物練就的下盤功夫,讓他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依然能夠保持平衡。
只是,他的眼中,此刻毫不掩飾地閃著厭惡和冰冷殺意。
被發現了,逃亡的成功可能就在不斷降低。
而揹著這麼一個累贅逃亡,更是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
雲秀那滾燙微弱的呼吸,一次次扑打在他的脖頸上,每一次,都讓他有種想直接丟下他的衝動,任其在這臭水溝里自生自滅。
但他知道穀雨不會同意。
走在霜降身前的,是塵松老道。
這個一輩子坑蒙拐騙的老江湖,此刻也算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他不敢把那個沉甸甸的裝滿金條和玉石的包裹背在身上,怕被污水衝散,於是也就只能用滑稽的姿勢,將其頂在頭上。
那身紫色八卦道袍,早已經被污水染成了黑色,下擺拖在水裡,讓他每在淤泥里拔出一次腳,都要累得喘息半天。
「呼...呼...」
塵松老道感覺自己的胸口都要炸了,他帶著哭腔,對著前面那兩道艱難前行的身影哀求道:「大...大人...殿下,等等貧道...老道我...我實在走不動了...」
走在前面的李煊宸本就一肚子邪火沒處發,此刻聽到這老騙子的哀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一邊在泥水裡艱難地跋涉,一邊咒罵著:
「你這狗賊!若是走不動,就死在這糞坑裡吧!正好給你那坑蒙拐騙的半輩子積點陰德!要是落到我大哥手裡,他定會把你剝皮抽筋,點了天燈!」
但罵歸罵,聽到塵松的哀求,他還是回過了頭。
在這逼仄、惡臭、隨時可能死去的地下水道里,在這所有人都被追殺的絕境中。
李煊宸看著那個頂著包裹、在爛泥里掙扎的滑稽老頭,心中竟然湧起了一種荒誕的兔死狐悲和同病相憐。
是啊。
高高在上的郡王如何?
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又如何?
在這裡,不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在屎尿里打滾的螻蟻嗎?
李煊宸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居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塵松老道的胳膊,猛地用力,將那陷入深坑裡拔不出腿的老道給拉了一把。
「少廢話了!不想死就快點跟上!」
這一拉,可是把塵松老道給感動壞了。
在這等時候,這平日裡恨極了自己的三殿下,居然還願意伸手拉自己一把?
「哎喲!多謝殿下!多謝殿下大恩大德!」
塵松老道連連點頭哈腰,甚至在這生死關頭,還沒忍住他那神棍的本色,信誓旦旦地說道:
「殿下您放心!只要老道我這次能活著出去!老道我一定在那名山大川里,親手給老王爺抄寫上一千遍...不!一萬遍度人經!」
「老道我豁出餘生,也定要保老王爺在地下不用受那油鍋之苦,保他下輩子投個好胎啊!」
這番話一出,李煊宸的臉立刻黑得跟這下水道淤泥也差不多了。
父王屍骨未寒,就是因為眼前這個老東西餵的那顆紅丸!現在這老賊居然還有臉說要給父王抄經祈福?!他真想把這個老王八蛋徹底丟在這裡自生自滅算了!
但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沒有鬆手,只是轉過頭,不再去看那張臉。
「閉嘴!你再敢提一個字,我現在就把你按在水裡淹死!」
走在最後方的霜降,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他抬起眼眸,看向前方。
在隊伍的最前面,穀雨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張總是平靜如水的清麗容顏,哪怕是身處這等骯髒、絕望的境地,她卻依然從容,青色的裙擺在黑水中拖曳,卻絲毫不受這污穢的沾染。
霜降剛想開口詢問穀雨前面的路況,是否還有圖志上記載的岔口,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一陣喧鬧聲,順著黑暗幽長的通道,從他們剛才下來的那個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追兵,下來了。
而且,已經離他們很近了!
隊伍最前方的穀雨,停下了腳步,舉起了手中的火摺子。
霜降的反應比她更快,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那原本因為揹負雲秀而略顯佝僂的脊背,立刻挺直,一股宛如實質般的冷冽殺氣,從他的身上轟然爆發開來!
他沒有任何猶豫。
「接著!」
霜降解開身上的布條,單手一甩,將背上的雲秀直接拋向了李煊宸,李煊宸手忙腳亂地在污水中接住雲秀,兩人險些一起跌入爛泥。
當他穩住身形,再抬起頭時。
卻看到。
霜降已經轉過了身。
他面對著那無盡的黑暗,面對著那些湧來的追兵。
緩緩地。
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霜降...」
穀雨在前方,回過頭,輕輕喚了一聲,眼眸中映著他的身影。
再無需多言了。
「帶他們走。」
霜降的聲音冷得像凍結的寒鐵。
「我來斷後。」
說罷。
他吹滅了自己手中的火摺子,整個人融入了陰影,無聲無息地向前跨出一步,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追擊的甲士們,舉著火把,在污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著。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自恃勇武、想要搶下首功的悍卒。
這裡的環境太惡劣了,他們為了追求速度,自然沒有帶什麼軍弩,只是提著刀,藉著火光,警惕地搜尋著前方。
「快!他們跑不遠!就在前面!」
一個悍卒大聲呼喝著。
可是他卻沒有看到,就在他身前不到三尺遠的水面下。
一道身影,正潛伏在那齊腰深的、骯髒粘稠的惡臭污水中!
霜降憋著氣,雙眼在污濁的水下睜開,忍受著那足以讓人致盲的刺痛。
直到。
那名悍卒的腿,邁入了他能攻擊到的範圍。
「嘩啦!」
水面毫無預兆地突然炸開!一隻手抓住了那名悍卒的腳踝,猛地向下一拖!
那悍卒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那惡臭的污水之中!
火把「嗤」的一聲熄滅。
而在他落水的那一瞬間,一抹刀光,在黑暗的水下,貼著他的脖頸一閃而過,大量的鮮血在污水中翻滾著湧出,將那原本就渾濁的水面,染上了一層暗紅。
「敵襲!在水下!!」
後面計程車卒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立刻瘋狂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向著水下亂砍。
可是,霜降早已經藉著混亂,滑到了另一個方向的黑暗死角處。
狹窄的管道,齊腰深的污水...真是適合他的地方。
甲士們人多勢眾,但在這種只能容納兩三人並排前行的環境裡,不僅施展不開,反而互相阻擋了視線和動作。
黑暗中,又是一聲悶響。
一名正在慌亂四顧計程車卒,突然感覺後心一涼。
一截帶著血槽的刀尖,直接從他前胸透出!他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一眼,隨後便被身後的霜降一腳踹了出去,撲倒了自己的同袍。
乾脆,利落。
每一次躍出黑暗,必有一人倒下。
只有足夠耐心的隱忍,和最狠辣的下手角度,以及那為了拖延時間、不惜在泥水中如同野獸般廝殺的決絕!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狹窄的暗渠中,已經浮起了七八具屍體,幾乎就要把水流都給堵塞了。
還活著的追兵們終於被恐懼壓垮了,他們停下了腳步,舉著火把,背靠著牆壁,驚恐地盯著那前方水面上的任何一絲波紋。
沒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黑暗中潛伏的哪裡是人...分明就是收割性命的惡鬼!
敵退我進,敵進我退。
霜降就如同一道橫亘在生與死之間的鐵閘,將這十幾名追兵釘死在了這裡。
他躲在一個排水口的暗處,無聲地喘息著,眼見後方通道里,匯聚過來的火把光芒越來越盛,追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估摸著穀雨他們,應該已經走出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他不再戀戰,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畏縮不前計程車卒,快步轉身朝著穀雨他們追了上去。
然後,再下一個拐角處,他故意放慢腳步,利用這個死角,當幾個心急邀功計程車卒探頭探腦地轉過彎時,他再次暴起偷襲。
而這一次似乎徹底打痛了後面的追兵,見他們終於停住腳步不再試探,而是結陣自保暫時止住了追擊。
霜降這才真的收起刀,提高了速度,朝著前方趕去。
......
水道,越來越寬。
腳下的淤泥,似乎也變得不那麼粘稠了。
而隨著整個城池的水流匯聚到此,前方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漸漸傳來了一陣沉悶如同雷鳴般的水流轟鳴聲。
空氣,也似乎變得清新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發酵過的惡臭。
霜降抬起頭。
在前方很遠的地方,一絲微弱清冷的月光,透過頭頂上的柵欄縫隙,斑駁地投入了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水道。
那是生路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顏色。
他加快了腳步,破開水浪。
很快,他便看到了穀雨等人,停在了那片微弱的月光之下。
終於抵達了。
這裡是成都東面城牆正下方的出水涵洞,水流在這裡形成了一個極深的漩渦,然後咆哮著沖向前方。
只要穿過這裡,前方就是護城河,只要游過那段距離,便能進入寬廣浩蕩的錦江。
在錦江的某個蘆葦盪里,有錦衣衛早已經安排好的接應點,有休憩的地方,有順江而下的快船。
只要跨出這一步,他們就能徹底逃出生天!
然而。
當霜降走到他們身邊,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前方時。
他那顆一直堅如磐石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橫亘在他們和生路之間的。
是一道鐵質的閘門。
這並不奇怪,這年頭的城池,但凡城外有護城河,城內的下水道必然是與之相連的,而為了防止敵軍或者細作從城外的水道潛入,定然會在這種排水暗渠穿過城牆的地方,分段安裝多道精鐵鑄造的水門。
眼前這道閘門,由手腕粗細的鐵條交織構成,形如直欞窗,布滿鏤孔,深深嵌入兩旁的青石牆壁之中。
霜降上手推了推。
堅不可摧。
這道閘門,日常應是藉助水流的壓力,利用一套精巧的槓桿和浮木機關自動啟閉的,但在如今這等全城戒嚴、封鎖一切出路的狀態下。
城牆上方,早已經透過連線地下的絞盤,將這道水窗,給徹底鎖死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李煊宸癱坐在齊胸深的水中,將雲秀護在懷裡,那張臉已經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麻木和呆滯。
塵松老道則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連頭頂上那視若性命的包裹掉進了水裡都沒察覺,只是雙眼無神地看著那道鐵柵欄,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完了...老道我這輩子,騙了那麼久都沒出事,眼下算是走到頭了...」
只有穀雨,還在藉著火摺子的光芒,在兩旁的石壁上尋找著什麼。
「在這裡!」
穀雨看著涵洞內側牆壁的一個凹陷處,聲音中帶著一絲驚喜,
那裡,殘留著一個生滿了鐵鏽的備用絞盤。
那是為了防止上方絞盤損壞,而在地下預留的手動開啟閘門的裝置!
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霜降朝著穀雨點了點頭,將長刀插回刀鞘,大步走上前去,站在那齊胸深的急流中,伸出雙手,握住了那根已經鏽跡斑斑的生鐵推桿。
「起!」
他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的咆哮,渾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盡數賁張,青筋在他的手臂和脖頸上暴起,將所有力量順著雙臂傾注在那根推桿上!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涵洞中迴蕩,隨著鐵鏈在絞盤上吃力地捲起,那道生鐵閘門,竟然真的伴隨著水流的激盪,緩緩地升起了一道縫隙!
有救了!
李煊宸的眼中爆發出了求生的渴望,老道士也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再上去一點...快,快鎖死它!」
老道士興奮地喊道。
只要鎖死這絞盤,他們就能順著下方的縫隙鑽出去!
可是。
當霜降將鐵閘升起一半,足以容納人潛水透過的時候。
他的身子僵住了。
這應該不是前朝營建時留下的東西,但就算是本朝更換的,在這潮濕地下,被侵蝕上幾年,也已經完全鏽死了。
這玩意兒還能轉起來就已經是奇蹟,那用來鎖死絞盤的卡扣,早已經在歲月的流逝中,徹底損毀了!
根本,無法鎖死!
這意味著,只要霜降的手一鬆開,那重閘失去牽引力,就會重新砸下,封死所有的生路!
這意味著。
必須,要有這麼一個人。
留在這原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扳住這根生鐵推桿!
才能維持住鐵閘開啟的縫隙,去供其他人潛水游出!
而留下的那個人,將永遠失去逃生的機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閘門落下,然後,面對身後蜂擁而至的追兵。
以命換命。
而就在這一刻。
「他們在那!出口被堵住了!放箭!」
身後百步之外的水道拐角處,大批火光轟然亮起!
上百名涉水逼近的城防軍士卒,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大概是知道對面有善於近身廝殺的練家子,這次走在前排的是弓弩手,已經將那機括,對準了遠處的一行人。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逃?怎麼逃?
誰留下?
不知為何,在這生死存亡的剎那。
時間,在霜降的眼中,好像突然慢了下來。
水流的轟鳴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身後追兵的呼喝聲,都在逐漸遠去。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這些人。
他看到了李煊宸抱著雲秀,眼中那剛才升起的希望被掐滅後,所流露出的驚惶和崩潰;他看到了塵松老道滿是爛泥的臉上,那連哭都哭不出來的絕望;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穀雨的身上。
在這污穢不堪的下水道中,在這個絕境裡。
穀雨那雙眼眸,依然那般明亮,那般恬靜。
她沒有慌亂,只是站在那裡,手握匕首,靜靜地回望著他。
霜降的腦海中,走馬觀花般閃過了許多畫面。
他想起了遠在江陵那座安寧莊子裡,正被好好照顧著、也許正在院子裡追逐春日蝴蝶的妹妹。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是他所有柔軟的寄託。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板著一張臉裝冷酷,但也救下了他和他妹妹,帶他走上這條路的兄弟,清明。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那個給了他身份,給了他吃食,給了他職責。
那個在院子裡,像對待弟弟一樣,把手放在他頭上,用力揉了揉他頭髮的男子。
足夠了。
霜降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我這樣的一生,長在山林,後來雙手又沾滿了血腥,本就是早該死在野獸嘴裡,或者任務里的人。
能走到這裡,能遇到這些人,能有這樣一段經歷。
真的,已經足夠了。
霜降猛地轉過頭。
他一手卡住那根生鐵推桿,將其抵在胸前,另一隻手,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他那張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涌動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與狠厲。
他看著穀雨,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這一生,最震耳欲聾的怒吼:「帶上他們!走!!!」
「告訴公子!」
「霜降!不辱使命!」
「再告訴我妹妹...」
霜降的聲音頓了一下。
「不。」
「什麼都別說!」
就讓她以為我還在某處執行任務吧,就讓她無憂無慮地活下去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霜降渾身的肌肉再次隆起,他幾乎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了絞盤的卡扣,死死地將那推桿卡在自己與石壁之間!
那快要鏽死的絞盤發出一聲哀鳴,閘門在水流的衝擊下,穩穩維持住了縫隙!
「走啊!!!」
伴隨著霜降的怒吼。
追兵,已經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第一波射來的,是十幾支弩箭,只是因為黑暗的原因,準頭不太行,釘在石壁鐵柵上,火花四濺。
然而。
穀雨沒有走。
那個向來善於運籌帷幄,看似柔弱的青衣女子,在此刻,卻猛地擋在了霜降的身前!
手中的匕首化作一片殘影,險之又險地撥開了幾支射向霜降的冷箭。
「李煊宸!鑽過去!」
穀雨一邊格擋,一邊沖著身後厲聲呵斥。
李煊宸如夢初醒,他看了看那用命撐起生門的霜降,咬了咬牙,拖著昏迷的雲秀,一頭扎進了那急流之中,從閘門下方那道縫隙里,艱難地鑽了過去。
塵松老道緊隨其後,甚至連滾帶爬,嗆了好幾口水,也拼命地爬了出去。
閘門這一側。
只剩下了卡住推桿的霜降,以及替他擋箭的穀雨。
追兵的前鋒,已經涉水衝到了近前,長槍狠狠朝著兩人刺來!
「穀雨!你發什麼瘋!快走!」
霜降目眥欲裂,他因為要托住推桿,根本無法抽身還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長槍刺向穀雨。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側過身子,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替穀雨擋下了一槍!
長槍貫穿了霜降的左肩,槍尖從後背透出。
霜降發出一聲悶哼,這一槍的力道,加上劇痛帶來的痙攣,讓他的雙手猛地一松!
失去控制的鐵閘,發出一聲轟鳴,瞬間下落了一大截,眼看就要徹底封死!
原本的縫隙,立刻被壓縮得只剩下不到半尺!
「不!!!」
霜降瘋了。
他根本顧不上肩膀上還插著的長槍,直接合身撲了上去,用那已經鮮血淋漓的肩膀,用血肉之軀,狠狠頂在了那下落的推桿上!
鮮血如泉般湧出,染紅了他半邊身子,也染紅了那根生鏽的鐵桿。
但他卻真的用肉身再次卡住了閘門的下落趨勢!
「快走啊!!!」
他雙眼充血,像是頭瀕死的野獸,沖著穀雨咆哮。
穀雨在水中險象環生,她在暗衛里同樣受過嚴格的訓練,身法靈巧,躲避著不斷刺來的長槍。
可是,她終究不擅長廝殺,更何況是面對數名結陣而來的重甲步卒。
就在霜降怒吼的瞬間。
一名藉機繞過人群計程車卒,悄無聲息摸到了霜降的側後方,舉起了手中長刀,對準了那個正在用肉身頂住推桿、毫無防備的男人後頸,狠狠劈下!
「霜降!!!」
穀雨看到了那一幕。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沒有任何思考,沒有任何猶豫,她放棄了所有防禦,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合身撲向了霜降的後背!
長刀劈下!卻劈在了穀雨的肩背上!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綻開,鮮血飆射!
而穀雨在撲向霜降的同時,手中的匕首也狠狠擲出,直接釘入了那名偷襲士卒的眼眶!
在錯身的那一剎那。
那名被殺士卒垂死前的痙攣揮舞,鋒利的刀刃,划過了霜降的胸前。
衣服被割破。
霜降只覺得胸前一空。
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從他的懷裡掉了出來。
露出了裡面那串,在冰冷雨夜裡,顯得那麼艷麗,卻那麼不合時宜的,紅彤彤的糖葫蘆。
那是他笨拙的、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心意。
「撲通。」
糖葫蘆掉進了那翻滾著血水的污水中,隨著急流,向著水門外飄去。
這一刻。
霜降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佛有什麼東西,快要碎了。
而因為穀雨的撞擊,他本就力竭的身體再也無法維持平衡。
肩膀從推桿上滑落。
閘門再一次發出了咆哮,開始無情地下落!
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就在霜降心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
一隻手。
一隻因為受傷而沾滿了鮮血、卻依然顯得那麼秀氣的手。
狠狠地,推在了霜降的胸口!
這一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大到完全不像是一個重傷女子能發出的力量!
霜降在這一推之下,藉著水流的衝力,直接滑出了水門,滑向了那僅剩不到一尺高的鐵柵欄外側!
他跌入那冰冷的急流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些什麼。
當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去時。
那個穿著青衣、肩背上還流淌著鮮血的女子。
那個總是喜歡在院落里安靜煮茶、運籌帷幄的女子。
代替了他的位置。
她用那柔弱的身體,轉過身,背對著那下落的重閘。
將自己那兩條纖細瘦弱的雙臂,毫無保留地撐在了那根生鐵推桿之下!
巨大的力道壓在她那瘦弱的身軀上,讓她的骨骼似乎都發出了脆響。
可是。
她撐住了。
「穀雨!!!」
霜降的嘶吼悽厲到了極點。
他拼命地想要逆著湍急的水流,想要爬回去,想要奪回那根推桿,或者是奪回她!
他不怕死,他從來都不怕死!
可是他怕她死!
但他已經快動不了了。
接連的廝殺,肩膀上貫穿的長槍,胸前的刀傷,以及這冰冷的水流。
他已經徹底脫力了,他每一次掙扎,換來的只是被水流沖得更遠。
穀雨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穿透了那嘈雜的喊殺聲,穿透了水流的轟鳴,傳到了霜降的耳中。
那聲音,依然如同平日裡在那個小院裡,給小爐添柴煮茶時一般。
恬靜。
溫婉。
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走吧,霜降。」
身後。
大批的追兵已經涉水而至,幾十把冰冷的連弩,機括已經被拉到了滿月,對準了那個堵在生門前、放棄了抵抗的青色身影。
穀雨終於回過了頭。
她看了霜降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情緒實在太多太多了。
有對公子的忠誠,有在這亂世中終於解脫的釋然。
也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那個總是板著臉,卻會在夜市里笨拙地給她買糖葫蘆的男人的繾綣與遺憾。
多到,霜降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能絕望地看著那張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
他感覺身後一緊。
有人拖住了他的衣服,藉著水流的力量,將他拼命地往外面的深水區拽了過去。
居然是李煊宸。
這個往日裡懦弱不堪的郡王,此刻卻有了這樣的勇氣。
「不...」
霜降悽厲地喊著。
「不...不要...」
他的手指在水中無力地抓撓著。
他的視線里,一切都在遠去。
只剩下了那個在火光和黑暗交織中,那個猶如一朵青蓮般的女子。
「放箭!」
狂風驟雨般的箭矢,無情地傾瀉而出,那些鋒利的箭簇,貫穿了她的青色衣衫,釘入骨肉的聲音,那般密集,肩胛、腹部、大腿...無數的血花,在她身上綻放。
可是。
那雙喜歡用來撫琴、用來泡茶、用來翻閱卷宗的手。
依然,卡在那石壁與推桿之間!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視線,漸漸被一片黑暗和血色所覆蓋。
痛覺好像已經消失了。
但在生機即將斷絕的這一刻,穀雨卻感覺到,在那沒過她膝蓋的湍急水流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順著水波,輕輕地、溫柔地撞在了她的膝蓋上,然後又被水流帶著,向著外面漂去。
她艱難地,垂下了眼眸。
在水面上搖曳的火光倒影中。
她看到了。
原來是那串油紙已經散開,在污泥和血水中,依然頑強展露著那一抹鮮亮紅色的,糖葫蘆。
穀雨看著那抹在絕境中顯得如此美好的紅色。
她那沾滿了鮮血的嘴角,吃力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花燈如晝,繁華似錦,那個男人抱著刀,有些侷促地將那串紅彤彤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真可惜啊...」
她看著那串越漂越遠的糖葫蘆,氣若遊絲。
「沒來得及嘗嘗...到底...酸不酸...」
「也還沒來得及...給你...那個問題的答案呢...」
她鬆開了手,讓閘門再次落下,隔絕了一切。
「嗡--」
機括再次崩裂。
鮮血,從她身上湧出,在漆黑的涵洞水中,迅速地暈染開來。
順著那湍急的水流,穿過那閘門的縫隙,湧出了城牆根下那隱蔽的水門。
匯入了外面那寬廣、浩蕩而冰冷的錦江。
「濯錦江邊兩岸花,春風吹浪正淘沙」。
成都城外的這條錦江。
自古以來,便因為兩岸繁榮的織錦業,因為女工們日復一日地在江水中濯洗那色彩絢麗、精美絕倫的蜀錦而得名。
古人利用這江水中獨特的礦物質濯錦,致使那江水長年累月都呈現出五光十色、宛如雲霞倒映般的美景。
可是。
在此刻,在這大幹承平六年,春末夏初、黎明前最黑暗、最肅殺的夜裡。
沒有女工,沒有織機。
只有穀雨的鮮血,在江面上順著奔流的江水,絲絲縷縷地散開、拉長。
在微弱的月光下。
倒像極了一匹剛剛在織機上織就,正放入江中漂洗的。
紅霞蜀錦。
「嘩啦!」
錦江江側。
距離那水門已經有數十丈遠的寬闊江面上。
霜降掙脫了李煊宸的拖拽,從江水中浮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一個丟失了魂魄的木偶。
在這浩蕩的江心,在這黑暗的夜裡。
他緩緩地、絕望地回過了頭。
他望向那巍峨城牆根部,那深邃、漆黑、已經徹底被閘門封死,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涵洞出水口。
除了那冰冷無情的江水。
除了江面上,那些正逐漸被江浪打碎、消散的,隱約漂浮而出的血紅絲縷外。
好像,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