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城牆,然後又壓了壓帽簷,把視線移開。
天空中正飄灑著夾著冰渣的凍雨。
這已經是承平六年的春末夏初了,按理來說,這天府之國本該是草長鶯飛、繁花似錦的模樣,可偏偏從昨夜起,溫度就一下子降了下來,寒氣無孔不入地朝著人的衣領里鑽。
好一場倒春寒。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那是整整一隊五十人的城防軍巡邏甲士,沒有穿平日裡巡街用的輕便皮甲,而是全部披掛著只有在正面戰場上才會動用的重型步人甲。
走在最前方的十名甲士,手裡甚至端著已經上好弦的軍用連弩!
這等殺器,平日裡在蜀地那是鎖在武庫里生鏽的玩意兒,如今卻被堂而皇之地端在大街上,黑洞洞的弩機指著周遭一切可以藏人的角落。
霜降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再次將頭上那頂破舊斗笠的帽簷壓到了最低,融進了街角屋簷下的那片黑暗裡。
...還不僅僅是這條主街,霜降在過去的兩個時辰里,已經將成都城的內城牆邊緣摸索了大半圈。
無路可走。
這便是他得出的唯一結論。
在這年頭的城池攻防與戒嚴體系中,當一位手握重兵、剛剛用血腥手段鎮壓了異己的上位者,下定決心要將整座城池徹底鎖死的時候,所能爆發出的管控力是極恐怖的。
霜降甚至覺得,剛剛登上蜀王位置的李煊逸已經瘋了。
畢竟,養了大半輩子的寬厚名聲,就在這些時日裡近乎毀於一旦,為了抓住逃出蜀王府的李煊宸和塵松老道,他如今的手段堪稱無所不用其極。
城牆上的懸門早已經高高吊起,瓮城內的兵力比平日裡多了足足三倍。
那些平時供商賈百姓排隊進出的城門洞,不僅轟然落下了千斤閘,徹底封死了出路,再不讓人通行,城內更是堪稱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擺明了就是為了鎮壓和搜捕,已經連民生和流通都顧不上了的程度。
所以,對於滯留在了成都的霜降一行人而言,能做的選擇就很少了。
若是想從陸路突圍,強沖城門?
那跟送死也沒什麼兩樣。
那麼,翻牆呢?
霜降抬頭,再次看了眼那巍峨的城牆。
城頭之上,哪怕是在這凍雨之中,也依舊火把通明,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巡邏士卒盯著下方,每隔三十步,便是一架隨時可以發射的床弩。
飛鳥難渡。
「呼...」
霜降在心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回視線,徹底斷了從城門離開成都的心思。
而且他知道,不能再在外面逗留了。
從未斷絕的全城搜捕正在一點點縮小範圍,路過的狗都得被抓去審上兩句,他的偽裝和隱匿雖然一向做得很好,但眼下絕不敢去賭一絲一毫被發現的可能性。
霜降壓低身形,藉著雨幕的掩護,像一隻靈巧的狸貓,無聲無息地規避開那一隊剛剛走過的巡城甲士。
他準備順著早就規劃好的暗巷,撤回他們如今在這死地之中,唯一的一處藏身之所。
只是。
就在他拐入一條僻靜狹窄的巷子,準備提氣縱身爬上前方的高牆時。
他的腳步,卻鬼使神差地頓住了。
這是一條死胡同,堆滿了發臭的雜物,平日從無人跡。
可此刻,在胡同最深處那勉強能遮擋些風雨的破敗屋簷下,卻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影。
那是一個少了一條腿的殘疾老叟。
老叟穿著一身破爛單衣,在夾雜著冰渣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他的懷裡,抱著一根插滿了草把子的木棍。
棍子上,孤零零地插著幾串已經被凍得發硬、糖衣開裂的糖葫蘆,那麼的違和,那麼的滑稽。
誰會在這個時候出來賣糖葫蘆?
誰又會在這個時候有心情買糖葫蘆?
顯然,這是一個為了生計,在封城之前沒來得及逃回城外家中,便被困死在這街頭的底層小販。
在這滿城兵甲、殺機四伏的時候,他只能躲在這陰暗的角落裡,期盼著不要被那些抓紅了眼的軍爺當成亂黨給一刀劈了。
霜降冷冷地看著他。
無論是他作為山林獵人還是暗衛精英的過去,都不允許他對這世間產生什麼同情。
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在這亂世里,人命本就比草芥還要低賤。
他本該毫無波瀾地轉身,這是他作為諜子的本能,也是他能在無數次任務中活下來的鐵律。
可是。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那裹著糖衣的糖葫蘆時,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與穀雨假扮成夫妻,在成都的夜市里穿行著,花燈如晝,遊人如織。
霜降給她買了一串糖葫蘆。
她接過,輕輕咬下了一顆,被酸得微微皺起了眉頭,那張向來恬靜無波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罕見的嬌俏模樣。
她眼眸彎彎,看著他,說了一句:「好酸呀。」
但他卻覺得很甜。
「真是瘋了...」
霜降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在這隨時可能暴露行蹤、一旦被發現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的絕境之中;在整個錦衣衛諜報網癱瘓,他們已經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之時。
他,這個向來冷酷無情的錦衣衛殺神。
竟是就這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走向了那個瑟瑟發抖的老叟,看著老叟驚恐抬頭,以為遇見了剪徑強人。
卻見眼前這個人,並沒有抽出刀子,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粒碎銀,拋在了他那破爛的衣襟里。
隨後。
霜降伸出手,動作輕柔,從那草把子上,取下了一串糖葫蘆,再扯下一塊防水油紙,將那串糖葫蘆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然後,他解開衣襟,將其揣入了貼近心口的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個千恩萬謝、幾乎要磕頭的老叟,身形一晃,徹底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錦江畔。
這裡曾是成都城內最繁華的街巷之一,但時過境遷,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蕭條。
在沿街林立的破敗建築中,有一處廢棄多年的蜀錦染坊。
成都,自古便因織錦業的發達,而被天下人稱為「錦官城」。
這蜀錦的染色工藝,很是繁瑣神秘,需要使用大量的植物染料,諸如藍草、紅花、梔子等,再配合上石灰、明礬等各種媒染劑。
那些染坊的地下廢料坑中,常年累月地傾倒著廢棄的染液和殘渣,這些東西混合在沒有陽光的地下,經過日復一日的沉澱和發酵,自然就散發出一種刺鼻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這種味道,就算是那些常年和屍體打交道的仵作聞了都要退避三舍。
而在這全城搜捕的情況中,這等誰都不願意來的腌臢之地,自然便成了城防軍搜捕時下意識忽略的地方,成了錦衣衛在城中最後的隱匿點。
眼下已經是春末夏初,倒是不必擔心在這地下會被凍死,也無需生火取暖從而暴露目標。
唯一要命的,便是隨著氣溫升高,這封閉空間裡那股發酵的味道,越發濃烈熏人,幾乎能將人的隔夜飯都給逼出來。
霜降來到了染坊後院那口枯井旁。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確認無人跟蹤後,搬開了那塊布滿青苔的偽裝石板,便縱身躍入了那漆黑狹小的地下空間。
雙腳剛一落地,還沒等他直起身子。
一股勁風,便在黑暗中毫無徵兆地暴起!
根本沒有半分猶豫,一隻秀氣的手握住匕首,毒蛇吐信般狠辣抹向了霜降的喉嚨!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若是換了尋常武夫,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但霜降卻沒有躲,只是在黑暗中,低沉地吐出了兩個字:
「是我。」
那柄匕首停在了空中,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吐聲,穀雨將手收了回去,匕首滑入袖中,彷佛從未出現過。
霜降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暗室的微弱光線。
穀雨就站在他的身旁,那一身原本素雅的青衣,此刻下擺也沾滿了污泥,但她的神情,卻依然如同以往那般恬靜,彷佛她身處的不是令人作嘔的排污渠,而是某處清雅的書齋。
暗室的角落裡,那位一向衣冠楚楚的蜀王三子李煊宸,此刻披頭散髮,身上的錦袍早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污濁不堪。
他整個人縮在一處乾燥石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面色蒼白,因為接連驚嚇和惡劣環境而高燒不退的男寵,雲秀。
李煊宸的眼中滿是驚惶、絕望,甚至還有些神經質,只知道摟著雲秀,就好像那是他在這個世上僅存的溫暖一般。
而在另一邊。
那個一手獻上「紅丸」,間接讓那位權傾蜀地的蜀王提前升了天,從而引發了這場成都大亂的罪魁禍首--塵松老道。
此刻更是狼狽到了極點。
那一身象徵著身份的紫色八卦道袍上,糊滿了染坊底部的酸臭爛泥,已經變成了一身綠毛龜殼,此刻正撅著屁股,整個人趴在泥水裡,吭哧吭哧地,試圖將懷裡那個裝滿了金條玉石,因為剛才動靜而抓散開的包裹,重新用死結綁緊。
「情況怎麼樣?」
穀雨沒有去看角落裡的那三個累贅,轉頭看向霜降,聲音輕柔。
霜降搖了搖頭:「還在封鎖,甚至比昨天更嚴密了。」
「城牆上布滿了連弩,城門已經用千斤閘封死,還加了拒馬,全城實行宵禁,任何敢在街上走動的生面孔,格殺勿論。」
「我們不可能透過任何一座城門出去,哪怕是插上翅膀,也會被射下來。」
聽到這個回答,穀雨沉默了片刻,眉眼間閃過一絲思索,但最後也只能一聲輕嘆:
「好在,除了我們,其他潛伏在成都的錦衣衛,已經在變故發生的第一時間,按照預案撤離了。」
「現在被困在這死局裡的,只有我們幾個。」
霜降的目光再次落在角落裡的那三個人身上。
一股殺意無端涌了出來,幾乎化作實質。
「穀雨,」他輕聲說,「咱們在成都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
「紅丸發作,蜀王暴斃,李煊逸和李煊赫徹底撕破臉,如今李煊赫逃亡劍閣,這蜀地的內亂已經成了定局。」
「眼下這局面,我們只需要帶走李煊宸。」
霜降的手,緩緩摸向了腰間的刀:「至於其他人...」
穀雨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燒得迷迷糊糊的男寵雲秀,又看了一眼撅著屁股護著金子的塵松老道。
「沒有雲秀,李煊宸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跟我們走的。」
穀雨的聲音很平靜:「他現在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這男寵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若是強行殺人帶走,且不說他會不會配合咱們離開,就算真強行帶了出去,他也必然會找機會玉石俱焚。」
「至於塵松...」
「他知道的太多了。」
霜降截斷了穀雨的話,「只有死人,才最會保守秘密。」
穀雨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妥,公子對他,或許還會有其他的安排。」
「況且...」
她看著霜降的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嘴上這麼說,但你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麼?」
「我們跟在公子身邊這麼久,你還不清楚公子的為人麼?」
「公子承諾過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我答應過這老道,只要他把紅丸餵下去,就保他一世富貴,送他出蜀地。」
「咱們這些人,雖然一輩子只能走在暗面,但咱們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人、任何事,去玷污公子的清譽和承諾!哪怕,對方只是一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霜降沒有說話,他和穀雨對視著,最終默默地將手鬆開,垂了下去,不再言語。
是啊,若是連公子的承諾都可以隨意踐踏,那他們這些遊走在黑暗中的人,又與李煊逸、李煊赫那等為了權力可以弒父殺兄的畜生,有什麼分別?
倒是遠處的李煊宸,雖然聽不太清兩人具體的交談內容,但以他此刻猶如驚弓之鳥的狀態,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他收緊了手臂,心疼地摸了一把雲秀滾燙的額頭,然後像是護食一般,沖著霜降和穀雨厲聲低吼道:「你們在揹著我商量什麼?!」
「我告訴你們!我說過了,沒有雲秀,我哪裡都不會去!」
「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我李煊宸現在雖然是個喪家之犬,但我警告你們,只要你們敢動雲秀一根汗毛,只要你們敢逼我!」
他指著頭頂上那塊偽裝的石板,目眥欲裂:「我這便沖著外面喊叫!大不了把巡城軍引來,大家同歸於盡!讓你們荊襄的謀算,全都落空!我說到做到!」
一旁正撅著屁股系包裹的塵松老道,被李煊宸這番破罐子破摔的叫囂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打好的結又散開了,幾根金條「叮噹」作響地掉進了爛泥里。
老道士欲哭無淚,他好不容易才從那打得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連藩王都死在床上的王府里撿了條老命。
眼下好不容易辦完了穀雨交代的要命差事,這些人也沒嫌棄他是個累贅丟下他不管。
他的一顆心早就放進了肚子裡,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熬過這一關,然後買田置地,娶上八房小妾,去過他那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此刻聽到李煊宸居然要嚷嚷著同歸於盡,老道士嚇得魂飛魄散,當即顧不得去撿金條,連滾帶爬地湊了過去,苦著一張老臉,壓低嗓門勸道:「哎喲我的三殿下喂!祖宗!您可小聲點兒吧!」
「這上面若是恰好有巡城軍路過,聽見您這動靜,那咱們今天可就全得交代在這裡了,全得死在這臭水溝里!」
他甚至還語重心長地勸解起來:「要我說啊,殿下,您現在還較什麼勁呢?您那大哥,連親爹的死活都不顧,都這麼對你們這些親兄弟下死手了,您這時候還是留存有用之軀,想想怎麼跟著這兩位大人逃出成都才是正理啊!」
「您瞅瞅,貧道在這臭水裡泡了這麼些天,我這上好的紫緞道袍,都要長出綠毛來了!再待下去,不被亂箭射死,也得被這臭氣熏死啊!」
李煊宸本就在崩潰的邊緣,此刻聽到這個江湖騙子也敢來對自己說教,更是怒火中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不由斥道:
「閉嘴!你這天殺的江湖騙子!老雜毛!」
「那紅丸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塵松的鼻子罵道:「我當初讓你進府,是讓你想辦法讓我父王醒過來留下一句話!你個狗膽包天的東西,居然敢...居然敢用那種榨乾生機的虎狼之藥餵我父王!」
「若不是你那顆毒丹,父王怎會慘死?大哥二哥怎會當場火併?我又怎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換做平日裡,再借給塵松老道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跟堂堂蜀王三子,如今的大幹巴東郡王嗆聲。
但他塵松能在江湖上坑蒙拐騙這麼多年還沒被人打死,本就是個人精,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哪裡看不出來眼下是個什麼形勢?
這蜀王三子雖說如今封了郡王,聽著威風,但落難在這臭水溝里,連個兵丁都沒有,地位說不定還比不上自己呢!
好歹,自己跟眼前這兩位荊襄的諜子大人,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不是?自己可是替荊襄立過大功的!
想到這裡,塵松老道當即脖子一梗,早年那股市井無賴的勁頭都上來了,據理力爭道:「三殿下,您這話可就昧著良心了!可就不對了!」
「老道我可是按照規矩辦事,我又沒給蜀王殿下餵什麼見血封喉的毒藥!蜀王殿下的病情,您這做兒子的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油盡燈枯了,太醫院的神醫都束手無策,能不能再醒過來睜眼看看,那都還是兩說呢!」
「老道那顆紅丸,雖然霸道了些,但好歹是讓王爺迴光返照,清醒過來了吧?老道我可是兌現了諾言的!」
塵松越說越理直氣壯,甚至還翻了個白眼:「退一萬步講,最後拍板要老道餵藥的,可是那位世子殿下!是他在大殿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強逼著老道動手的!」
「你要找人算帳,你得去找他啊!你沖老道我發什麼火?老道我就是一個聽差辦事的苦命人!」
李煊宸被他這番倒打一耙、黑白顛倒的話說得一怔,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反駁,隨即便是勃然大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塵松就要破口大罵。
卻見那老道士得理不饒人,繼續喋喋不休地嘟囔著:「而且啊...殿下您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這紅丸,它也不是出自老道之手啊,那是...」
塵松用眼角瞟了一眼站在遠處的穀雨和霜降,聲音小了下去:「三殿下你倒也是個識時務的,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你不敢去找那兩位大人撒火,就只會挑老道我這個軟柿子捏,朝老道耀武揚威...」
「我看您吶,就是虛偽!」
「你--!」
李煊宸惱羞成怒,剛想放下雲秀,起身去撕爛這老賊的嘴。
就在這時。
他懷中那一直昏迷不醒的雲秀,身子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一絲微弱的動靜,立刻澆滅了李煊宸心頭的怒火,他所有的戾氣和暴躁都煙消雲散,慌忙低下頭,手足無措地俯身詢問:
「雲秀?雲秀你醒了?是不是哪裡痛?」
然而,雲秀並沒有真正醒來,只是意識模糊地蹙著眉頭,在噩夢中痛苦地囁嚅著嘴唇,反覆呼喚著李煊宸。
「殿下...殿下...」
聽著聲聲呼喚,李煊宸的心痛到了極點。
再一想前些日子,一直將他當做廢物、卻也護了他二十年的父王慘死在病榻上;兩個親生兄長,為了那個王座,毫不猶豫地刀兵相見,殺得王府血流成河。
而他們,無論是老大還是老二,均是未對他這個無心爭權的三弟,有過任何的留手和顧念親情。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再加上穀雨他們的暗手,怕是早就莫名其妙死在那王府里了。
再加上眼下,自己堂堂天潢貴胄,卻身處這等骯髒、惡臭,連狗都不願意來的地下排污渠中,苟延殘喘,生死未卜。
李煊宸不由得心中悲哀到了極點,一股無力感迅速將他淹沒,只能緊緊抱住雲秀,眼淚混著泥污,無聲滑落。
另一邊。
穀雨和霜降並沒有搭理這兩人的插科打諢。
「市井間已經起了訊息。」
霜降將視線從那三人身上收回,轉頭看向穀雨,嚴肅說道:「我剛才探查的時候聽到了些風聲,荊襄大軍八萬兵力,已經出上庸,開始攻伐漢中了。」
穀雨聞言,美眸中也是異彩連連。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匕首,思索了片刻。
「看來,公子不僅收到了我們最後傳出去的訊息,而且,已經做出了決斷,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
「只要漢中大門一開,錦衣入蜀這盤大棋,也終於到了收官的時候了。」
她頓了頓,又問道:「王府那邊,李煊逸有什麼反應?李煊赫逃去劍閣,現在荊襄大軍壓境,他該如何應對?」
霜降搖了搖頭:「很難立刻見效。」
「漢中畢竟還在朝廷的手裡,中間隔著李煊赫的劍閣封地,李煊逸大機率會選擇作壁上觀。」
「或者說,他應該會先抓緊處理李煊宸的問題,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成都的搜捕力度才不僅沒有減小,反而越來越大。」
「估計,得等到大軍徹底攻下漢中,兵鋒直指劍閣,甚至是開始攻打劍閣的時候,這種壓力,才能真正影響到成都的局勢,逼得李煊逸轉移視線。」
兩人就在這惡臭的暗室里,就著昏暗的光線,低聲快速地認真討論了片刻。
最後,兩人都無奈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成都的封鎖,不知道還要持續到何時。
李煊逸為了抓住老三和塵松,絕對不會輕易解除戒嚴。
之前他們想著,先在這個排污渠里躲起來,等事態變化,等李煊逸和李煊赫打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城內的時候再趁亂出城的路子,已經完全走不通了。
雖說眼下因為這裡太過噁心,暫時未被城防軍搜到,但整個成都的錦衣衛諜報網已經陷入了癱瘓,暗樁皆已撤離。
他們沒辦法送出任何訊息給荊襄,也沒辦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
而這等藏身之地,也絕不是一直安全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城防軍的搜查只會越來越細緻,遲早會搜到這裡。
從城門強行逃出去的可能性,又實在極低。
他們,只能靠自己想想別的辦法了...
穀雨沉默了很久。
她轉過頭,看著角落裡那個快成為廢人的李煊宸。
她想了想,提著沾滿泥污的裙擺,緩緩地走向了他。
李煊宸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抬起頭,那布滿血絲的眼中滿是防備和厭惡。
「殿下。」
穀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輕柔,直指人心。
「您,恨李煊逸麼?」
聽到這句話,李煊宸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悽厲冷笑。
「呵呵...怎麼?」
「又想來這一套?」
他嘲諷地看著穀雨,「又想來這一套你最擅長的、玩弄人心的把戲?」
「穀雨,你還不明白嗎?」
李煊宸拍打著身下骯髒的泥水,聲嘶力竭道:「現在父王死了!大哥和二哥徹底反目成仇,殺得你死我活了!」
「我被你們騙得團團轉,被你們帶著東躲西藏!」
「這蜀地馬上就要大亂了,你們荊襄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你還想從我這兒拿到什麼?!你還想怎麼利用我?!」
他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面對他這般歇斯底里的控訴,穀雨微微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
「我不是這個意思...總覺得,殿下把我們想得太陰暗了些。」
「你們做的事情,哪一件不陰暗?放過我吧,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李煊宸痛苦搖頭,低聲哀求:「我真的累了。」
「我感謝你們,在那晚沒有丟下我,還把雲秀還給了我。」
「但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不配做什麼巴東郡王,我也不想去摻和你們荊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間的博弈,我只想帶著雲秀找個沒人的地方活下去。」
「殿下這話說得喪氣,」穀雨輕聲道,「但無論您想去哪裡,您至少,要先逃出這座成都城,不是麼?」
李煊宸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看向了頭頂那塊石板,似乎在做著某種抉擇。
良久,他咬了咬牙,用一種虛弱卻又透著些瘋狂的語氣說道:「我...其實可以賭一把。」
穀雨微微挑起眉頭。
李煊宸盯著穀雨,像是要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只要我願意出去。」
「只要我主動走出去,向大哥投降。」
「也許,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只要我當著他的面發誓,我願意做一個徹底的廢人,永遠不再踏出王府半步。」
「他或許...就會覺得我不再是威脅。」
「這樣,我和雲秀,也許都能保住一條性命,總比躲在這臭水溝里等死要強!」
這種想法,堪稱天真懦弱。
但在絕境中,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然而。
穀雨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嘲笑,也沒反駁,只是輕聲說:
「不,殿下。」
「您不會這樣做的。」
李煊宸愣住了,他有些惱怒地反問:「為什麼?你憑什麼這麼肯定我不敢?!」
「因為,您比誰都清楚。」
穀雨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李煊宸的眼睛:「您曾經親口對我說過,您的大哥李煊逸,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這意味著,您在內心深處,永遠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
「這意味著,無論他嘴上許諾得多好聽,哪怕他發下毒誓保你性命,您也絕對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
「因為您承擔不起他哪天突然改變想法,或者覺得留著您是個隱患時,痛下殺手的代價。」
「而您現在,嘴上說著要放棄,卻還依然跟著我們東躲西藏,甚至寧願躲在這等惡臭之地許多天也不出去投降。」
「就是因為,您心裡比誰都明白!」
「此刻的成都城,所有人都想您死,只有我們,只有荊襄,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才會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代價地將您送出成都。」
李煊宸聽得無言以對。
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反擊穀雨這番剖析。
是啊,他不敢。
他寧願在這臭水溝里和荊襄的諜子虛與委蛇,也不敢去面對那個連親生父親都能弄死、連親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殺的「好大哥」。
許久。
李煊宸像是泄了氣一般,癱軟下來。
他將懷裡的雲秀抱得更緊了些,聲音沙啞空洞。
「你們...想要巴東?」
穀雨沒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目光,停留在李煊宸和雲秀的身上。
看著這兩個男人,在這散發著惡臭的污泥里,緊緊相擁,互相取暖的模樣。
不知為何,穀雨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這等龍陽之好,這等有傷風化的做派,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必然會被千夫所指,被萬人唾棄,被視作最為骯髒不堪的罪孽。
甚至連李煊宸自己,都因此而自卑,從而淪為被兄弟們控制的把柄。
但是。
在此刻,在看盡了王府內那些為了權力、為了欲望,不惜殺兄弒父、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男盜女娼的醜惡嘴臉之後。
看著眼前這兩人,為了彼此不顧生死、拋棄尊嚴的依偎。
穀雨卻突然覺得,這好像,一點都不骯髒。
這兩個人,應該是真心相愛著的吧?
他們拋棄了身份,拋棄了性別,拋棄了家世、經歷,甚至拋棄了世俗賦予他們的一切外在。
這僅僅只是,兩個在亂世的絕境中,互相依偎、互相舔舐傷口的靈魂罷了。
在這充滿算計和殺戮的世道里,這份感情,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數人,都要來得純粹,來得強韌。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黑暗中,一直默默警戒、守護著她的霜降。
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投來了詢問的眼神,她卻沒有回應,只是收回視線,再次看向李煊宸。
只是,她那一貫溫和,卻始終拒人千里之外的語氣,此時不知不覺間柔和了許多。
「殿下這話,言重了。」
「您雖然被朝廷一紙詔書,封為了巴東郡王。」
「但眼下,無論是您,還是我們,心裡都很清楚,您絕對沒有真正控制巴東那等軍事重鎮的能力,那裡有朝廷的兵馬,有蜀地原本的戍衛將領。」
「而且...」
穀雨冷靜地分析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或許此刻,您那位剛剛掌控了成都大權的大哥,李煊逸。」
「已經在想方設法地,將他的手,伸到巴東那個地方去了。」
「他絕對不會容忍你去就藩。等您一出現,沒有兵權,沒有根基,等待您的,便只會是他布下的死局。」
李煊宸垂下眼帘。
「那如果...我連這唯一的用處都沒了。」
「你們還留著我做什麼?費盡心思救我出來做什麼?用來取笑麼?」
他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直起身子,誇張地揮舞著手臂,用一種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語氣,模仿著市井街頭那些閒漢的口吻:
「看啊!」
「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
「他不僅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親爹!還被其他人算計來算計去,讓自己的兩個兄長都恨得牙痒痒,欲除之而後快!」
「他還喜歡男人!他是個不知廉恥的斷袖!」
「大家快看啊,他是有多廢物,多可憐啊!他這樣的人,好像連活著喘氣,都是一種錯啊!」
這等自嘲,在這寂靜的暗室里迴蕩,讓人聽了便覺得心中發堵。
穀雨靜靜地看著他,耐心地等他發泄完,才緩緩開口。
「不,殿下。」
「我沒有要取笑您的意思。」
「我也不是在說您毫無用處,可以被隨時丟下,並以此來對您施加心理壓力。」
「我只是想告訴您一個事實。」
「荊襄,確實想要巴東。」
「因為那是進入蜀地腹地,僅有的兩個咽喉入口之一,但是,那條堅固的防線,那裡的戍衛將領,絕不會因為您這位名義上的郡王的一句話,就向荊襄敞開大門。」
「換句話說。」
「我家公子想要的東西。」
「他從不寄希望於別人的給予,他會用他的刀劍,用他的大軍,親自去拿!」
「但...」
穀雨話鋒一轉,「在公子拿到巴東,甚至拿到整個蜀地之後。」
「或許,您可以...」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
但聰明如李煊宸,立刻便聽懂了這弦外之音。
顧子珩打下蜀地,依然需要一個名義,需要安撫蜀地的民心。
而他李煊宸,大幹正統的巴東郡王,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脈。
他的這個「名頭」,只要他還活著,對於荊襄來說,便是有用的。
能幫那位公子,省去無數安撫地方、鎮壓叛亂的麻煩。
這是一個交易,一個只要他願意安分守己,便能換取他與雲秀一生平安的交易。
穀雨站起身,看著這兩個依然緊緊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眼神是那般的平和。
「那麼,殿下。」
「為了這一天,也為了您懷裡的人,好好活著吧。」
站在遠處的霜降,目光一直追隨著穀雨的身影。
不知為何。
他覺得,即使是身處在這個污穢不堪、惡臭熏天的暗室之中。
即使是干著算計人心、操控他人生死的勾當。
但此刻的穀雨,在對李煊宸說出「好好活著」這四個字時,她的身上,彷佛真的在發著光。
霜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著衣服,摸了摸懷中那包糖葫蘆。
他突然想要把這串糖葫蘆拿出來,遞給穀雨,哪怕它在這個環境中顯得那般可笑。
但他就是想走過去,將這個代表著他一絲笨拙心意的甜食,拿出來遞給她,或許,還能換來她一個微皺眉頭的嬌俏笑臉。
然而,就在霜降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層油紙的時候。
穀雨卻突然轉過身,神色一肅,開口說道:「我想到辦法了。」
霜降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將手從懷裡抽了出來,按在刀柄上,恢復了冷厲的模樣。
他安靜地聽著。
穀雨走到霜降身邊,壓低聲音:「既然陸路已經被千斤閘和重兵徹底封死,走不通。」
「那我們就走水道。」
霜降眉頭微皺,立刻反駁:「不可能,成都內河並沒有連線護城河,更別提錦江了,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軍在日夜巡邏,水門更是重兵把守,防範有人潛水出城。」
穀雨搖了搖頭,語氣決絕:「不是走水面,是走地下。」
「排水暗渠!」
「我看過前朝成都的城建圖志,當年修築這座大城時,為了防止內澇,在地下修建了很是龐大的排污幹道。」
「那些主幹道,寬達一丈,高達八尺!完全足以容人彎腰行走!」
「這些蛛網般的暗渠,在城中匯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最終,都會穿過那城牆根部,透過設在城外的隱蔽水門,直接匯入護城河,或者排入錦江之中!」
穀雨看著霜降,「這是目前,唯一一條,可以不用走城門,也能穿透城牆封鎖,離開成都的路!」
聽完這個大膽到近乎異想天開的計劃。
霜降的臉色卻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了。
「這太冒險了。」
霜降沉聲說道,「你也說了,這圖志是前朝的!得有幾百年了?如今那些暗渠有沒有坍塌、有沒有被淤泥堵死,誰也不知道!」
「而且!」
「就算暗渠能通人,但你別忘了,那些最終排入護城河的水門出水口,也是有柵欄的!」
「更何況,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會在重要節點設定控制水量的閘門,一旦走那裡,如果在中途遇到閘門,或者水門被封死,咱們就會被活活困死在這地下迷宮裡!」
「退一萬步講,就算咱們運氣好,走到了出口。」
「破開水門鐵柵欄發出的動靜,也必然會驚動城牆上或者護城河邊巡邏的甲士!」
「到那時,豈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鱉!」
面對霜降接連的反駁,穀雨並沒有退縮,她堅持道:「你說的這些風險,我都知道!」
「但霜降,你要明白,這已經是咱們現在,唯一的辦法了!」
霜降依然搖頭,他入蜀的職責就是保護穀雨的安全,絕不允許她去冒這種十死無生的險:「我還是覺得,不能冒險,哪怕是等,等到李煊逸犯錯,等到荊襄大軍的訊息傳來,城內出現混亂...」
「不行!」穀雨沉聲道,「我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這個決定,讓我來做!」
兩人因為這件事,終於爆發了爭執。
霜降那向來對穀雨言聽計從的態度,在這一刻,為了她的安全,也變得強硬起來。
而穀雨也毫不退讓,她深知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生還的希望就越渺茫。
然而。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誰也沒辦法說服誰的時候。
頭頂上方的地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動!
緊接著,隔著那層厚厚的偽裝石板。
一陣粗獷的呼喊聲,模糊地傳了下來。
「那邊那個廢棄的染坊!去一隊人,把那些井裡、枯木下、甚至恭房,都給老子拿長矛捅一遍!王爺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是!」
甲士整齊的領命聲在頭頂炸響。
穀雨和霜降的爭執戛然而止。
兩人同時豁然抬頭,死死盯著暗室上方的那塊石板。
「不可能...」
霜降難以置信地低聲呢喃。
以他的潛行之術,他可以對天發誓,自己剛才返回的時候,絕對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夠跟蹤他而不被他發現!
那唯一的解釋,便是...
李煊逸的全城搜捕,那張天羅地網。
真的已經鋪到了城中最後的一寸盲區。
終於,找過來了。
頭頂上,搬動雜物和士卒們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近。
沒有時間再爭執了。
穀雨看著霜降,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決然,肩膀微動,將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
她輕聲問道:「走嗎?」
霜降拔出長刀,一把抓起還在發愣的李煊宸,深深看了穀雨一眼,最後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個冷厲至極的字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