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真的覺得自己沒有犯錯。
甚至於,就算站在歷代名將的角度來審視他這大半個月以來的所有部署指揮,他也絕對當得起「進退有度,固若金湯」這八個字。
畢竟,在荊襄大軍將兵鋒真正推到這關隘以前,他便已經將防守一方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先是沒有絲毫猶豫,便直接下令放棄了漢中邊陲那幾座根本無險可守的小城,將所有的糧草器械,甚至是沿途村鎮的百姓,都遷入了關隘之後,不給敵軍留下一粒糧食、一口乾淨的水井。
再然後,他命令士卒將峽谷兩側那些依附在懸崖峭壁上的古老棧道,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而那條原本可以通行的船隻水路,更是被他用盡手段變成了死水絕境。
至此,水路斷絕,陸路成灰。
不僅如此,他還利用這黃金峽得天獨厚的地勢,在兩側山腰的石壁上,開鑿出了密集的藏兵洞,又在山頂平緩處修築了平台,布置了大量的弓弩手與拋石機。
居高臨下,以逸待勞。
敵軍若是想要摸到這黃金峽的關牆之下,就必須在那湍急的江水和陡峭的岩壁之間,從頭開始,一寸一寸地鋪設新的棧道!
而這整個過程,荊襄的軍隊都將完全暴露在他麾下將士的射程之中,無法反抗,淪為活生生的靶子。
這幾日來,戰況的發展,也的確如同他預料的那般。
無論那號稱未嘗一敗的荊襄主帥陸沉,如何在峽谷外列陣,如何變換陣型,在這等地形壓制面前,都顯得那般可笑。
而面對荊襄士卒那不堪入耳的挑釁與辱罵,甚至有將領光著膀子在陣前叫陣。
王通也不為所動。
他不僅自己不怒,甚至嚴令手下的將校,任何人膽敢擅自出關迎戰,皆軍法從事,他從來就沒有動過一絲一毫想要和對面過上兩手的心思,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這座關隘里,跟荊襄大軍耗到底!
耗到他們的糧草被那漫長的後勤補給線徹底拖垮,耗到他們計程車氣在一次次無功而返的仰攻中跌入谷底,耗到他們不戰自潰!
而那名聲赫赫的陸沉,在這等架勢下,好像的確也已經是技止此耳,黔驢技窮了。
除了強逼著手底下計程車卒頂著傷亡,硬扛著箭雨鋪設棧道之外,再也拿不出任何精妙的手段來。
可這麼多天了,那所謂的新棧道,卻連黃金峽後半段都沒能鋪過來。
對於王通而言,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
可是。
到底為什麼?
他自認為已經做到了將領所能做到的一切,他占盡了天時地利,手握充足的兵馬糧草。
可為什麼事情,不僅沒有按照他預想的那般發展下去,反而,是這大好得不能再好的局面,只花去了短短片刻的光景,就變成了如今這副前後皆敵的模樣?!
王通呆呆地站在關隘最高處的城牆上,他想不通,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答案。
「將軍!將軍!!!」
身旁,一陣歇斯底里的喊聲,再加幾下用力搖晃,終於將王通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王通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轉過頭。
只見一直跟隨在自己身邊的副將,此刻正急得在關牆上直跺腳,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將軍!您快醒醒啊!不能再發愣了!」
偏將拉著王通的胳膊,指著關外峽谷,聲音都變了調:「正面!敵軍的主力徹底壓上來了!他們鋪棧道的速度太快了,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材料和人手!這幾日的強攻不過是做給我們看的罷了!」
「後方也是!賊人已經殺進了關後的轉運大營,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殺到內關了!」
「兩面受敵,還請將軍速速下令啊!!!」
王通看著偏將那張扭曲的臉,終於艱難地深吸了口氣。
恐懼歸恐懼,不可置信歸不可置信。
但他畢竟是從底層一步步爬到這漢中東門主將位置上的,絕非那種遇到變故便只會引頸就戮的草包。
在這生死存亡時刻,多年來紮根軍中鍛鍊出來的屬於將領的本能,終究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王通一把甩開偏將的手,怒吼道:「本將還沒死呢!這黃金峽丟不了!」
他快步走到女牆邊,躲在一面雉堞的後方,看著正面敵軍的動向,思緒翻滾。
後方遇襲,雖然很是詭異,甚至於讓他幾乎控制不住就要去想,南鄭、城固這些城池是不是也...
但那些地方眼下他根本管不了,而敵軍殺到背後已成事實,所以去追究敵軍究竟是如何繞過來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萬幸的是,關隘是修建在峽谷中的,依山傍水,地形擺在這裡!黃金峽之所以被稱為天險,不僅僅是對東面而言,對於西面,其地勢同樣狹窄崎嶇!
前後都窄,就意味著不管後方來襲的敵軍是多少,都根本展不開陣型。
而這黃金峽的關隘,可是用最堅硬的青石混合著糯米汁修築而成的,關門更是包了鐵皮的,厚重無比。
只要前後關門不破,只要城內的兵力沒有潰散,這依然是一座無法被輕易攻克的雄關!
「既然他們想兩面夾擊,那本將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固若金湯!」
王通咬緊牙關,心中發狠,只要自己頂住這一波進攻,撐上幾日,等後方援軍一到,那支莫名其妙繞到後方的荊襄奇兵,不也變成了腹背受敵的瓮中之鱉?!
想通了這一層,王通眼中的迷茫消散開來,只剩瘋狂。
他轉過身,看著周遭那些六神無主的將校,冷厲喝道:
「傳令!」
「除了那些弓弩手和步卒,再從前關左武衛中,立刻抽調五百最精銳的甲士,不,抽調八百!立刻馳援後門!」
「告訴帶隊的,到了後門,不要跟賊人纏鬥,先保住轉運大營里的糧草物資!若是保不下...那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他們給本將堵在關門百步之外!」
「待到他們出關,即刻關閉後門!落下千斤閘!任何人,無論是外面的民夫,還是想要退入關內計程車卒,只要還在城牆外頭,一律不准放進來!」
「敢有扣關叫門者,格殺勿論!關門一旦閉合,任你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准開一條縫!」
「關內所有青壯雜役、火頭軍,全部發給武器,上城頭搬運礌石滾木,準備防禦正面敵軍!就算人全死光了,也要弄死更多對面的荊襄反賊!」
這幾道軍令一下,眾人的臉色頓時變幻起來--將軍此刻是怕到了什麼程度?其他還好,可前腳調兵去保轉運大營,後腳卻又要把他們關在外面和敵軍死斗?
就為了不能有任何一絲被敵軍攻入關內的可能,便讓他們成了棄子?
但看到王通的神色,此刻根本無人敢提出異議。
因為,冷血固然冷血,但若是不這麼做,一旦被敵軍咬著尾巴衝進關門,那這整座關隘...
「諾!末將遵命!」
將校們轟然應諾,如鳥獸散,瘋狂地奔向各自的位置,將軍令傳達下去。
而王通也選擇了全程留在前關最高處的城牆上,親自坐鎮指揮。
他不僅要讓所有將士看到他這個主將與關隘共存亡的決心,更因為,只有站在這裡,他才能在第一時間掌握瞬息萬變的戰場局勢。
只是。
王通萬萬沒有想到,局勢的惡化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就在關隘後門閉合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通往後關的石階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凌亂腳步。
王通循聲望去,眼角一抽。
只見剛才被他派去著手後門防務的將領,此刻正跌跌撞撞拋了過來,頭盔都不知去向。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盯著後門的賊人嗎?!」
王通目眥欲裂,幾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將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那將領哭喪著臉,哀嚎道:「將軍...擋不住...根本擋不住啊!」
「賊人雖然人數不多,但...妖法!他們會妖法!」
「末將親眼看著弟兄們衝出去,都還沒殺到近前,那些賊人便舉起了些黑漆漆的管子...就那麼隔著老遠,突然就冒火了!噴出好大一陣白煙!」
「然後...然後像是打雷似的,弟兄們就都倒下了!糧道已經被他們切斷,那些還沒來得及送進內關的糧草軍械,全被他們一把火給點了!賊人此刻已經摸到關牆邊上,看起來是準備攻關了!」
「將軍,轉運大營,後方...全完了啊!」
聽著這番荒謬絕望的回報,周圍的將校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恐慌起來。
冒火的管子?
打雷的聲音?
隔著老遠就能取人性命?
再想到荊襄的賊人莫名其妙就繞到了關後...難道他們還真有妖法?!那自己手裡的刀劍,身上的鎧甲,又能有什麼用?
「閉嘴!妖言惑眾!」
就在軍心搖搖欲墜的時刻,王通猛地拔出長劍,毫不猶豫地一劍揮出。
一道寒芒閃過。
那名將領的哭喊聲戛然而止,頭顱沖天而起,鮮血濺了王通滿頭滿臉,讓他此刻的面容看起來宛如惡鬼。
屍體重重倒下,關牆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狠辣的一手給震住了。
王通狠狠抹去臉上血跡,環視著四周那些噤若寒蟬的將校,聲音兇狠:「什麼狗屁妖法!早有軍情文書,說荊襄賊人手裡有些火器罷了!限制頗多,有什麼好怕的?!」
儘管他自己連火器是什麼都沒見過,但此刻,他必須給出最篤定的解釋,哪怕是編,也要把這恐慌給壓下去!
「至於糧道被斷,轉運大營被燒了又如何?!沒關係!」
王通拄劍而立,厲聲喝道:「關隘內雖無大型糧倉,但之前存糧,供全軍支撐半個月也沒什麼問題!而就算後方賊人殺到了關隘之下,又能怎樣?!」
「你們用腦子想想!賊人人數不多,就不可能有大型的攻城器械!就算真有那些噴火的管子,能把這數丈厚的青石城牆給弄開嗎?能把那包了鐵皮的關門給吹倒嗎?!」
「絕不可能!他們頂多只能切斷咱們的糧道,想讓咱們再無法依託後方城池補給罷了!但只要咱們緊閉關門,死守城牆,不讓敵軍正面攻進來,他們也就只能在外面打轉罷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邏輯嚴密。
剛剛還六神無主的將校們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個理。
只要沒有攻城器械,管你什麼妖法火器,這堅固的關隘擺在這裡,死守就完事了想那麼多幹嘛。
恐慌的情緒,終於被這番分析稍稍壓制了下去,甚至有幾個將領已經準備轉身去整頓部曲,死守城頭了。
然而。
「報--!!!」
一聲比剛才更悽厲的慘叫,從前方關門的馬道下傳了上來,眾人紛紛愕然看去,只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爬上了關牆。
「將軍!正面...正面攔不住了!!!」
「敵軍主力根本不顧傷亡,頂著我們的箭雨,拔除了兩側山壁的藏兵洞,已經將棧橋快推到關牆下了!好幾層防線都崩了,弟兄們都撤了回來,還請將軍早做定奪!」
王通身子晃了晃,只覺得那陸沉真是好生可惡!這些時日來每日維持攻勢,卻又不真的死磕,導致他一直錯估了敵軍的棧橋搭建速度...如今只是後方遇襲,守軍亂了片刻,沒有考慮到加派兵力維持正面防線,便讓陸沉直接將兵鋒推到關隘下方了!
何等陰險!
見周圍將校又要露出那種大禍臨頭的表情,王通咬著牙,仍不肯認輸,轉身怒吼道:
「路太窄!他們的人再多,也施展不開!」
「就算他們推到了牆根底下又如何?!這黃金峽前方的路,數人並排都通行困難,他們的攻城器械,根本就不可能運得過來!」
王通雙眼通紅,揮舞長劍:「沒有攻城器械,他們拿頭來撞這關門嗎?!噢對,他們有種攻城器械叫炸藥桶,之前便聽說過的,那就不讓他們靠近城門就是!」
「把兵力全撤回來!敵軍一進攻,便把所有的礌石滾木都砸下去!用熱油燙死他們!絕不能讓他們...」
王通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
毫無徵兆地。
一聲讓眾人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平地驚雷,驟然在黃金峽的正關門處炸響!
仿若雷鳴。
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王通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感覺腳下那堅固厚重的關牆,都似乎像水波一樣震盪了一下,縫隙中的灰塵、石屑,簌簌落下。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衝擊波,夾著硝煙味和灰塵,從關門正前方直衝雲霄。
還沒完,在第一聲後,接連十幾聲轟鳴聲再次響起,震得人心肝都疼起來了。
王通茫然地張大嘴巴,只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嗡嗡響了起來,不止是他,城牆上所有的官兵,全都在這聲巨響中捂住了耳朵。
發生了什麼?地龍翻身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過了片刻,王通才感覺耳鳴聲稍稍減弱,各種嘈雜的聲音,一股腦重新湧入了王通的耳朵。
而其中最為尖銳的一道哭嚎聲,便讓他的寒毛都一下子炸了起來。
「關門...關門破了!!!」
「快跑啊!敵軍用妖法轟開城門啦!!!」
王通跳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朝內的女牆邊,不顧一切地向前方那原本應該是關門所在的位置看去。
硝煙緩緩散去,那扇他寄予厚望的關門。
此刻。
破了個大洞。
巨大的木塊、扭曲的鐵皮、甚至是青石門框的碎石,如同被狂風颳過一般,向著關內飛濺出了數十步遠!
原本守在關門後的數百名精銳甲士,全都被那不知來歷的攻擊和飛濺的碎片,撕扯成了一地碎肉血水。
而在那破洞之外。
短暫的死寂之後。
「殺!!!」
震天的歡呼聲和喊殺聲爆發了。
無數披堅執銳的荊襄士卒,順著那個駭人的破洞,毫無阻擋地湧入了這座漢中天險之中!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王通抓著女牆青磚,恨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背後挨了一刀,也就罷了。
雖然詭異,雖然憋屈,雖然派去馳援的兵力沒能打過那些使用「妖法」的賊人,沒能保住轉運大營。
但退一萬步講,他依然還能退守內關,依然還能利用地形,繼續跟敵軍死耗。
可前面呢?
前面這算是怎麼回事?!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沒有雲梯,沒有衝車,甚至也不是什麼炸藥桶,就只聽得平地一聲驚雷,那堅固的關門,就這麼憑空破了個大洞?!
這換做是誰,誰他娘的能受得了?!
這仗打得,還講不講道理了?
王通很想問出來這些話,但看著前方源源不斷湧入關內的荊襄大軍,看著己方那些嚇破了膽的守軍。
他知道,大勢已去。
黃金峽,丟了。
漢中唯一的天險,這東大門,被那陸沉,一腳給踹碎了。
王通直起身子,長出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一抹視死如歸的悲壯與決絕。
他幾步走到副將面前,一把抓住對方的雙肩,語氣嚴厲急促:「劉副將!聽令!」
那副將原本也在呆呆看著前方,此刻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挺直了身板:
「末...末將在!」
「聽著!如今關門已破,賊軍勢大,局勢危急!」
「從現在起,由你接替本將,全權指揮城頭防務!」
「啊?」那副將直接懵了,茫然看著王通,「那...那將軍您...」
「鏘!」
王通撿起長劍,舞了個劍花,挺直脊樑,大義凜然地喝道:
「本將身為大幹朝廷冊封的漢中守將,受朝廷重託,鎮守此等緊要關隘!」
「如今關門被賊人攻破,賊人湧入,乃本將失職之罪!」
「本將豈能安坐城樓,貪生怕死,看著麾下兒郎被屠戮?!這便去身先士卒!沖入敵陣,斬殺敵酋,鼓舞我軍士氣!」
「就算關門破了又如何?!只要本將帶頭,拼死將他們趕出那個破洞,就還能將關門重新修補堵死!」
這一番話端的是慷慨激昂,盪氣迴腸,周圍的親衛和將校聽了,皆是眼眶泛紅,心中悲壯。
「將軍高義!」
「願隨將軍死戰!」
王通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背對著眾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劉副將!此處便交給你了!不可辜負朝廷,不可辜負本將!」
「弟兄們!隨我殺--!!!」
說罷。
王通提著長劍,頭也不回地順著城牆的石階,大步流星地沖了下去。
副將劉沖站在原地,看著王通離去的背影,感動得熱淚盈眶。
「將軍真乃國士也...」
劉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拔出戰刀,看著下方潰敗的局勢,倒也生出幾分血性,咆哮起來:
「都給老子聽好了!將軍都去拼命了,我們還有什麼臉後退?!」
「快點!射箭,潑金汁!多殺些敵軍,好配合將軍把關門堵死!咱們身為朝廷軍人,死,也要死在這關牆上!!!」
......
「砰!」
槍聲清脆,白煙騰起。
餘三半蹲在一座熊熊燃燒的營帳後,感受著肩膀上傳過來的後坐力。
五十步外。
一名正揮舞著長刀,厲聲咆哮的朝廷士卒,胸口處猛然爆開一團血花,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幹得漂亮,三兒!」
身旁,趙大柱端著火槍,一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邊低聲讚嘆了一句。
餘三沒有答話,乾脆利落地站起身,退到了趙大柱的身後,開始了熟練的裝填動作。
咬開定裝紙筒,將火藥倒入藥池,閉合引水蓋,再將鉛彈從槍口倒入,抽出通條,用力地搗實。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沓和慌亂,哪怕周圍到處都是震天的喊殺聲和哀嚎。
這裡,是黃金峽關隘的後方轉運大營,大概是為了糧草器械運入關內方便,離關牆不過也就幾百步的距離。
而此刻,整個大營已經被點燃,熊熊火光中,關內馳援出來計程車卒們便和這支繞過關隘殺到南鄭,又一路殺回關隘後方的奇兵纏鬥到了一起。
由於此處大營建築密集,到處都是堆放糧草的營帳、拒馬,再加上已經進入峽谷,地勢狹窄。
這種地形,神機營最為倚仗的,據說是由州牧大人親自命名的「三段擊排隊槍斃」戰術,便顯得有些不太好用了。
畢竟,朝廷的官兵也不全是站在原地等死的傻子。
在經歷了最初幾輪密集的排槍射擊,付出了慘痛代價後,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官兵,便拼了老命地往建築死角里鑽,陣型徹底散亂成了各自為戰的游勇。
面對這種情況,神機營的將校們立刻下達了變陣的軍令。
化整為零,散兵突進。
數千名神機營士卒,迅速分散成了以兩人或三人為一組的小隊,在步卒和刀盾手的掩護下,穿插在這些混亂的營帳中。
一人開火,一人裝填,交替掩護,在戰場各處收割著性命。
「咔噠。」
擊發機被扳開,隨時可以發射,餘三重新端起火槍,接替沒有找到合適目標的趙大柱,眼睛開始在前方那片混亂的區域內用心地搜尋著。
他打得真的很準。
南鄭城外那一戰,列好陣型一齊開槍,第一次見血的他不僅沒什麼不適,反而有些遺憾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打中了沒有,以及打中了又打死的是誰。
但現在不同了,散兵作戰,他扣動扳機,一聲槍響,對面的敵人便直挺挺倒下去,一路殺過來,竟是就這麼重複了六七次,而每一次都會有條性命栽在他手上,看得一旁的大柱哥目瞪口呆。
他喜歡這種感覺。
但同樣的,因為戰場太混亂,且敵人太多,沒辦法準確核算射殺普通士卒的個人軍功,所以此刻他的視線已然越過那些四處亂竄、哭爹喊娘的普通民夫和潰兵,甚至對於那些普通的底層士卒,他都開始懶得去浪費一顆寶貴的彈藥。
他想找的,是那種指揮一地戰場,射死之後能直接將軍功記在他餘三頭上的大魚!
「只可惜射程還是太短了些,若是能趴在高處,幾百步外就取人性命就好了,那樣殺起軍官來豈不是輕輕鬆鬆...希望這次能宰個偏將什麼的,那樣老娘下半輩子的好日子就有著落了...」
餘三在心裡暗暗盤算著,腳步輕盈地穿梭在濃煙之中。
關隘後方此刻亂得一塌糊塗。
整個轉運大營都燒起來了,戰場到處都有槍聲響起,被強行徵召而來的青壯民夫們滿地亂竄,因為關門已經合上,朝廷士卒為了避開槍陣,也徹底失去了組織,各自為戰。
就在這時。
透過前方一處被燒垮的營帳廢墟,餘三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一群正在向著遠處快速移動的人影。
那是一行大約七八個人的隊伍。
他們全都穿著民夫的服飾,混在那些瘋狂逃竄的人群中,乍一看,並不起眼。
換做其他急於殺敵計程車卒,或許掃上一眼,也就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去尋找那些穿著軍服的目標開槍了。
但莫名其妙的。
餘三握著火槍的手微微一頓,眼睛眯了起來,直盯住了那群人,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
他多看了兩眼。
「怎麼了,三兒?」
旁邊開了一槍,打中個官兵膝蓋的趙大柱撇了撇嘴,察覺到了餘三的異樣,湊過來邊裝填彈藥邊壓低聲音詢問道。
餘三沒有轉頭,只是用槍管微微指了指那個方向。
「大柱哥,有點不對勁。」
趙大柱順著餘三的視線看過去,端詳了片刻。
「害,我當是什麼呢,那不就是幾個嚇破了膽、急著往外面跑的民夫嗎?有啥好看的,走,咱們去那邊,那邊有幾個披甲的!」
說著,趙大柱便要轉身。
「大柱哥,你再仔細瞧瞧。」
餘三一把拉住趙大柱的胳膊,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興奮:「你看這周圍那些真正的民夫,哪個不是嚇得連滾帶爬的?」
「可你再看這幾個,他們雖然也跑得快,但你發現沒有?他們一點都不慌!」
「而且,那個陣型...外圍的那五六個人,看似是在逃命,實際上卻是將中間那個人護在最裡面!」餘三深吸了一口氣,「最關鍵的是...大柱哥,那些被徵發的民夫,哪裡會提著刀跑來跑去?」
趙大柱聽得一愣。
他萬萬想不到餘三這小子在這種亂成一團的戰場上,還能這麼冷靜地只掃了一眼就分析出來這麼多東西...但他跟著餘三的示意,多瞟了兩眼,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
他立刻轉過身,沖著身後不遠處的幾個神機營弟兄低聲呼喊:「大包!麻子!別管那幾個蝦米了!跟我來!」
片刻之後,包括餘三和趙大柱在內,六名端著火槍的神機營士卒,藉著火勢掩護,悄無聲息地包抄了過去。
當那行「民夫」正準備跑出轉運大營範圍,以為逃出生天的時候。
幾支黑洞洞的槍口,突然從石頭後、樹幹旁探了出來,瞄準了他們。
「站住!把手舉起來!」趙大柱大喝一聲。
被攔下的那些人先是一驚,緊接著便凶相畢露,紛紛抽出腰間長刀,護著中間那人,瘋狂地朝著餘三等人的方向撲了過來!
這等氣勢,這等兇悍反撲...對面絕對不是民夫,也絕非尋常士卒!
餘三等人不驚反喜,反抗得越激烈,說明這些人就越有問題!
大魚!
當然,此時此刻,餘三心裡盤算的,頂多以為這是一名想要趁亂逃走的將校,或者是個管糧草的文官罷了。
或者說。
這個從襄陽鄉下走出來、懷揣著改變命運夢想,渴望建立功勳的年輕士卒,做夢都沒有想過。
自己今天,在這黃金峽後方,究竟會交上何等好運。
「開火!」
面對衝上來的敵人,沒有多餘廢話,火槍聲接連響起匯成一片,在這等距離下,準頭和威力不言而喻,沖在最前面、氣勢最凌厲的幾個士卒,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撲倒在地。
剩下的人被這恐怖的威力震懾,衝鋒的勢頭不由得一頓。
而就在這一頓的瞬間。
餘三心知眼下情況不能換彈,便單手提著剛打完的火槍,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短刀,一個箭步從側面切入了對方散亂的陣型之中。
他靈活格開一把劈來的長刀,然後抓著火槍槍管,用那鑲了鐵皮的槍托,狠狠地砸向了那個被死士護在中間的中年男人。
「砰!」
一聲悶響。
那人估計也沒想到這年輕士卒會這般悍勇,這一槍托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將他砸得悶哼一聲,倒退兩步,坐倒在了地上,狼狽不堪。
剩下的幾名死士見狀便想要拼命,卻立刻被圍上來的神機營士卒們抵住要害,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餘三上前一步,一腳踩在那中年男人的背上,手中的短刀貼上他的脖頸,厲聲問道:
「老實點!叫什麼名字,身居何職?!」
那被踩在腳下的中年男人,似乎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倒霉,被幾個荊襄的大頭兵給識破了偽裝,還被堵在了這裡。
感受著短刃傳來的寒意。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是認了命,乾脆利落地喊道:
「好漢饒命!」
「我乃大幹將領,領命鎮守此黃金峽的王通!!」
「今日願降!願開城歸順荊襄大軍!莫要殺我!莫要殺我啊!」
隨著這喊聲迴蕩開來。
趙大柱正在裝填彈藥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幾個剛才還在罵罵咧咧的神機營弟兄,張大了嘴巴,彷佛被施了定身法。
而拿刀架著王通脖子的餘三更是直接呆住了。
他的視線,有些僵硬地向下移動,看著被他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然後再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這片燃燒的大營,看向了遠處,那正響徹著喊殺聲的黃金峽關隘。
他來回掃視了好幾眼。
然後他的身子就抖了起來,嘴唇都打起了哆嗦。
他,餘三,一個從襄陽城外鄉下出來的農家子弟,一個才入伍不久的大頭兵。
在這場轟開漢中大門的戰役中。
憑藉著一槍托。
生擒了敵軍的...主將?!
......
正面戰場。
戰鬥結束得遠比想像中要快得多。
當這半個月來的準備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快速鋪設的棧橋,能讓大股兵力快速抵達關隘下方。
當那數十聲如同九天神雷落凡塵的巨響,將黃金峽屹立了數百年的關門轟出一個巨大豁口之後。
這場戰事,就不太可能出現什麼意外了。
失去了最堅固的屏障,那些原本躲在關內、妄圖依靠城牆負隅頑抗的大幹守軍,在面對潮水般湧入的荊襄百戰精銳時,很快便喪失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更何況,他們的主將王通,那個信誓旦旦說要親臨前線與士卒一同廝殺以鼓舞士氣的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沒有了統一的指揮,沒有了堅固的防線,剩下的,便只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清掃與屠殺。
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和跪地乞降的官兵,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起,刺鼻而又令人作嘔。
而就在這混亂與殺戮漸漸平息之時。
一行披堅執銳、煞氣騰騰的甲士,排眾而出。
陸沉身披猩紅大氅,面容冷峻,在眾將星月般的簇擁下。
踏著滿地鮮血,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這座曾將他阻擋了數日,被譽為漢中天險的關隘。
「大帥!」
早已沖入關內、渾身浴血的幾名前鋒將領快步迎上前來,單膝跪地,激動稟報導:「關隘已下!敵軍大部已被肅清,殘敵正在向後方逃逸!」
陸沉微微點頭,停下腳步,冷冷下達了破關後的第一道軍令。
「傳令前軍!」
「大軍不得在此地有絲毫停留,也不要和奇兵匯合夾擊潰兵,即刻越過關隘,挺進城固!將那座城池,徹底接管!」
「在那裡,設立我荊襄大軍的轉運大營!」
聽到這道軍令,隨行的將校們皆是精神一振。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這二十多天來,一直壓在他們頭頂,隨時可能將大軍拖垮的後勤補給危機。
隨著這座天險的崩塌,隨著關隘後方平坦大道的敞開。
將徹底煙消雲散!
從今往後,荊襄充足的糧草輜重,將順暢無阻地透過黃金峽,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在城固這座交通樞紐和農業城池中囤積,以此支撐大軍的整個漢中攻伐!
「諾!」
「此外。」
陸沉的目光轉向身側的一名參軍。
「傳令下去,除了正在前線追擊潰敵的賀拔虎部兵馬外,再留一部兵馬,繼續清掃關內殘敵,收押降卒,修補關牆。」
「其餘所有領兵超過三千的將領,立刻給本帥到關內中軍大帳,召開軍議!」
片刻之後。
被清理出來的大帳中,十數名荊襄高階將領,身上猶帶著作戰痕跡,神情肅穆地分列兩側。
大帳中央,那座原本只標註到黃金峽的沙盤,已經被參軍們迅速更換,此刻呈現出來的。
是整個漢中的全貌。
陸沉站在沙盤前,拔出長劍,輕輕地點在黃金峽的位置上,然後,緩緩向西滑行,划過了一片廣闊的平原。
「諸位。」
他抬起頭,掃視眾人:「黃金峽已破。」
「漢中腹地的大門,已經徹底向我荊襄大軍,敞開了。」
大帳內,將領們的呼吸,不由變得粗重起來。
陸沉卻並沒有去任由他們發泄興奮,也沒有去誇讚破關的功勞。
而是直接給接下來的戰局,定下了基調。
「大軍挺進漢中,僅僅只是開始。」
「漢中平原,雖然疆域不大,但大幹朝廷在此經營兩百年,依然有不少兵馬駐守各處城池。」
「如果一座城一座城地去打,去強攻,耗日持久不說,還會給我軍帶來不必要的傷亡。」
他的眼神漸漸森寒下來,冷聲道:「所以,接下來的戰略。」
「大軍拔營,兵分數路,向西推進!」
「不要去理會那些堅守不出的孤城,不要去和那些想要依靠城牆死守的朝廷兵馬糾纏!」
「只要他們不主動出擊,就只管留下一部兵力圍而不打。」
長劍猛地上劃,指向了漢中盆地北側,那連綿不絕的秦嶺山脈。
「我大軍的主力,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驅趕!」
「利用我軍此刻破關的銳氣,利用火器的威懾,像趕羊一樣。」
「將這漢中平原上所有零散的朝廷兵馬、敗軍潰卒,全部往北驅趕!」
「把他們,通通逼入秦嶺那些狹窄的山道之中!」
聽著這番布置,在場的將領們,均是齊齊一愣之後,便心領神會,暗自讚嘆。
漢中地形狹長,城池分散,大軍一點一點去攻,耗日持久,只要有了城固作為轉運大營,大軍沒了斷糧之憂,那便分兵去清理漢中腹地就是,至於主力,則只需要將剩餘的朝廷大部兵力驅趕向北就行,完全不用殲滅!
因為,一旦那些失去了補給、失去了城池依託的朝廷軍隊,被迫退入那條件惡劣、無法就地籌糧的秦嶺深山之中。
等待他們的,將不再是正面的戰場廝殺,而是飢餓、疾病所導致的自行崩潰!
「等這漢中腹地,再無一支成建制的朝廷大軍。」
陸沉目光幽深,最終停在了沙盤上,那兩處扼守著漢中西側咽喉的險要之地。
「最後。」
「大軍合圍。」
「兵圍定軍山!」
「攻打陽平關!」
「只要拿下這兩處要害,這漢中,便已經徹底納入了我荊襄版圖!北進可攻漢中,南下可伐巴蜀!戰場主動權,將永遠握在我荊襄大軍手中!」
陸沉緩緩直起身子,收劍入鞘,雙手負後。
「再之後。」
「便是我荊襄大軍,正式叩響蜀地大門。」
「遙望那天下第一險隘--劍閣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