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頂上去!盾手給老子頂上去!死也不許退!」
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間,悽厲的嘶吼聲與金鐵交鳴,正在這狹窄幽深的山谷中來回激盪。
這裡是黃金峽。
漢水到了荊襄,已經是很溫柔的模樣,但在此地,卻在山間自西向東狂暴劈開了一道近三十里的裂痕。
兩側的絕壁高聳入雲,夾峙之下,漢水變得如同沸騰了一般,在那些縱橫交錯的岩石上撞得粉碎,捲起千堆白浪。
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這黃金峽,都堪稱天險。
而這便是荊襄計程車卒們需要攻堅的地方。
「放箭!再用滾木礌石給老子砸死他們!」
占據有利地形的官兵校尉揮舞著長刀,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隨著他的怒吼,山頂上,以及半山腰那些人工開鑿出來的藏兵洞裡,無數的大幹弓弩手探出了身子。
弓弦顫鳴,機括震動。
密密麻麻的羽箭傾瀉而下,伴著滾木礌石,順著那陡峭的山勢,轟隆隆地翻滾砸落!
而在那箭雨和落石的下方,是荊襄大軍正在艱難向前蠕動的步卒陣線。
「舉盾!靠攏!」
荊襄前軍的一名隊正怒目圓睜,大聲下達著軍令。
在他前方,數十面盾牌立刻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臨時的龜甲陣。
下一刻。
暴雨般的箭矢狠狠地攢射在盾牌上,有些力道極大的破甲錐,甚至直接穿透了盾面,那箭頭距離盾牌下荊襄士卒的眼珠子,僅僅只有分毫之差。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箭雨之後,一塊磨盤大小的礌石,從半空中狠狠砸落,只聽得一聲呼嘯,那盾陣便硬生生被砸開,位於正下方的三四名荊襄步卒,甚至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便被那股巨力直接砸成了一灘肉泥,濺了周圍同袍滿頭滿臉。
視線所及之處,滿目皆是猩紅。
趁著這個缺口,頭頂上傾瀉而下的箭雨更是毫不留情地鑽了進來,又造成了更多殺傷。
「補上去!後排的,給老子補上去!」
隊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中除了憋屈便是瘋狂,他大步上前,自己親自頂上了一面大盾。
身後計程車卒們也沒有任何猶豫,他們踩著那些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古棧道,沉默而決絕地向前填補著空缺。
這便是數日來的攻堅模樣。
由於地形實在太過狹窄,原本修建在絕壁邊緣、勉強可供大軍通行的古棧道,早已經在朝廷大軍退守關隘時,被付之一炬,毀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來那些懸在半空中、只剩下些木樁的棧道遺蹟,根本無法承受大軍的踩踏。
好在這黃金峽兩側的山林雖然險惡,但最不缺的就是參天巨木。
荊襄的輔兵與民夫們,就這般頂著敵軍的襲擾,砍伐樹木,再用繩索和鐵釘,在湍急的漢水邊緣和那些石壁上,強行搭起了一座座簡易的浮橋和貼地棧道。
「快!把那根主梁釘死!」
在距離峽谷前線戰場不遠處的漢水邊緣,一群赤著上身的荊襄輔兵,正站在齊腰深的江水中,合抱著一根巨木,試圖將其固定在河床的暗礁上。
江水湍急,水下還有各種成型的漩渦,隨時可能將他們拖入水底。
「一、二,起!」
輔兵們喊著整齊的號子,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這時。
上游突然翻滾下來數截滾木,順著水流,直直地撞向了他們。
「躲開!」岸上的軍官驚怒大吼,但在這等水流速度下,人在水中根本寸步難行。
「砰!」
只聽一聲悶響,那截枯木狠狠撞在了輔兵們正在固定的巨木上,衝擊力直接扯斷了連在岸邊的麻繩,那幾名輔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隨著那根巨木一起,被捲入了江水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在江面上留下了一團團轉瞬即逝的血色泡沫。
「繼續!下一組,下水!」
岸上的軍官眼角抽搐了一下,卻依然面冷如鐵地下達了命令。
戰爭,是不容許有絲毫仁慈和停頓的。
就只有靠著用這種近乎慘烈的填命,才能勉強為大軍鋪就出一條通往關隘的路。
畢竟。
在這等極端天險之下,什麼大兵團作戰的協同,什麼奇正相合的精妙兵法。
全都統統失去了作用!
因為地形擺在這兒,這狹窄的峽谷,每次最多只能容納數百人並排衝鋒。
別說八萬了,就算有百萬大軍,也只能像添油一樣,一波一波地把人派上去,去面對高處乃至關隘的以高打低。
任你再如何天下聞名的名將,到了這種地方,也得老老實實拿人命去填,畢竟名將又不是神仙,自古以來無數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麼你就能做到?
而朝廷的守軍也是打定了主意,不管荊襄大軍怎麼叫罵,怎麼挑釁,他們就是死縮在關隘和藏兵洞裡,絕不主動出戰,也不大舉接戰。
他們就靠著這地利,靠著提前準備的各種器械,跟荊襄大軍硬耗。
一時間也不知道多少人覺得這仗打得真是既噁心又憋屈。
對於荊襄大軍來說,每一寸棧橋的推進,都要付出人命的代價;每一天的攻勢,都像是在做無用功,打不到關隘下面,就還是只能退回來。
傷亡其實算不上多大,畢竟每次能投入戰場的兵力有限。
但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袍在峽谷中被當成靶子射殺,被巨石砸成肉泥,而數萬大軍卻只能在外面看著,連反擊都做不到的無力感和憋屈感。
對士氣的打擊,可想而知。
「當--當--當--」
夕陽西下,一抹殘陽斜斜地照耀在黃金峽的江水上,映得一片血紅。
荊襄中軍,終於傳來了鳴金收兵之聲。
聽到這聲音,前線上那些依然在苦苦支撐的荊襄士卒們,皆是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了一地殘破盾牌,以及橫七豎八的屍首。
又一次的攻堅,便這般再次毫無寸進地結束了。
......
今日負責進攻的,是賀拔虎的本部士卒。
此刻他正站在山谷出口處,看著那些退下來計程車卒。
一股邪火和惡氣,直衝他的腦門,憋得他胸膛都快要炸開了。
「直娘賊!縮頭烏龜!大幹的這幫狗碎全他娘的是縮頭烏龜!有種的出關來,和爺爺在平地里痛痛快快地戰上三百回合!」
他扯著破鑼嗓子,沖著峽谷深處那座隱沒在霧氣中的關隘瘋狂地咒罵著。
但這顯然無濟於事,那座關隘還是穩穩地立在那裡,風裡似乎還有官兵們隱隱約約的嘲笑聲。
賀拔虎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
他一腳踢飛地上的石子,氣沖沖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位於峽谷後方稍寬闊處的中軍大帳走去。
一路上這個渾人嘴裡就沒有停過,把大幹朝廷歷代先皇、漢中守將的祖宗十八代,甚至連這見鬼的老天爺和秦嶺大巴山的山神,全都翻來覆去地用市井俚語問候了無數遍。
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沿途那些正在搬運傷員和物資的輔兵們紛紛避讓,噤若寒蟬,生怕觸了他的霉頭。
他就這樣氣沖沖地掀開了中軍大帳的門帘。
「大帥!末將回來了!這仗實在沒法打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帳內,燈火通明,正中央擺著一座精細沙盤,上面用泥土和木塊,將黃金峽乃至整個漢中東部的地形,還原得纖毫畢現。
而在那沙盤的前方。
正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他身披玄甲,外罩大氅,雙手負於身後。
火光在他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冷硬的線條,卻沒有在那雙狹長幽深的眸子裡,留下半點溫度。
陸沉。
荊襄伐蜀大軍的主帥。
此刻,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些代表著敵我態勢的紅黑小旗,一言不發,身上也沒有絲毫刻意外露的威壓。
但賀拔虎這種被關了一年都還敢跳著腳朝程濟罵娘的夯貨就是敬畏服氣到了極點,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模樣立刻焉巴了下來,再不敢大聲喧譁。
「大...大帥...」
賀拔虎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盤不遠處,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也壓低了八度。
「末將...末將賀拔虎,前來交令。」
陸沉沒有回頭,依然保持著那個凝視沙盤的姿勢。
「戰況如何?」
「回大帥的話,今日又推進了五十丈,快要接上那些還沒被損壞的浮橋了...可大帥,真不是弟兄們不拼命啊,實在是那見鬼的地形,窄得跟個娘們的褲腰帶似的!攻城器械也運不過去,前鋒營的弟兄們頂著盾牌往上沖,對面的孫子就只會躲在高處放冷箭、丟石頭!」
賀拔虎越說越激動,聲音又大了起來。
「死的人雖然不多,但也架不住這麼折騰啊!這得打上多久啊,糧草若是接濟不上,不等咱們破關,這大軍就得自己先垮了啊!」
大帳內,幾名幕僚參軍聽著賀拔虎的抱怨,也都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面露憂色。
這確實是眼下荊襄大軍面臨的最大困境。
然而。
就在賀拔虎還準備繼續往下說的時候。
陸沉緩緩轉過頭,臉上神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那雙眸子只是冷冷一掃,便讓賀拔虎的心一抽,那到了嘴邊的抱怨和牢騷,還有又要脫口而出的請戰的話,便都憋在了嗓子眼跳不出來了。
「說完了?」
陸沉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盤。
「如果說完了,就滾回去,把你的本部兵馬整頓好。」
「明日辰時,甲字第二營,繼續接替強攻。」
幾名參軍面面相覷,有人終於忍不住,壯著膽子出聲進言。
「大帥!賀拔將軍所言極是啊!」
「這黃金峽天險難拔,咱們的大軍被拖在此地,進退不得,之前二十多天的行軍,後勤壓力就已經極大了。」
「若是再不改變戰法,依然這般每日強攻硬耗...士卒死傷雖然不大,但只怕糧草一斷,軍心必亂啊!大帥,是否要考慮暫緩攻勢,或者...另尋他途?」
陸沉沒有說話。
另尋他途?在這大巴山和秦嶺的夾縫中,除了這黃金峽,還有哪一條路,能讓八萬大軍帶著糧草輜重過去?
至於後勤壓力...顧懷當初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說絕不會出問題,那他也就不需要多過問,那傢伙雖然討人嫌,但絕不是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人。
如果大軍被擋上半個月就要斷糧,那就別想著什麼伐蜀大業了,大家一起找個高地跳了還乾脆點,免得丟人。
「傳令!」
陸沉視線在帳中冷冷一掃。
「各營不得有絲毫懈怠,維持每日從早到晚的連續攻勢,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要給峽谷和關隘上的守軍施加足夠壓力!」
「不要讓敵軍有半點喘息的機會!」
「至於糧草,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情!」
「只要本帥未下軍令,這攻勢,就絕不能停!」
「違令者,怯戰者,軍法從事!」
這番絲毫沒留商議餘地的話一出,所有人皆是心中一凜,不敢再有半句違逆。
「諾!」
眾人齊齊抱拳,退出了大帳。
賀拔虎更是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竄了出去。
大帳內只剩陸沉孤身一人站立著,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沙盤上,輕聲喃喃。
「快了,快了...你們自以為集中兵力,占據天險,便能阻我大軍。」
「可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戰正面擊潰漢中主力的機會?」
「不正面踹碎這漢中的東大門,又怎能,盡取漢中,圖謀巴蜀?」
......
「嘶--」
隊伍中,餘三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感覺自己的右腿肚子像是被人由內而外狠狠扭了一把,肌肉劇烈抽搐起來,立刻糾成了一個硬邦邦的肉疙瘩。
他的身子一歪,險些朝一旁栽倒下去。
「穩住!穩住!」
一隻大手及時地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餘三的胳膊,將他硬生生地拽住了。
「怎麼了三兒?扛不住了?」
滿臉絡腮鬍子的趙大柱關切地低聲問道。
餘三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強忍疼痛擺了擺手:「沒...沒事,大柱哥,我這右腿的裹腿布鬆了,小腿肚子抽筋了!」
趙大柱聞言,低頭看去。
果然,餘三右腿上那條原本緊緊纏繞在小腿上的長條粗布,不知何時已經散開了一大截,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你小子,這都能不注意?快坐下!」
趙大柱扶著餘三坐在地上,蹲下身一把扯掉了餘三鬆脫的裹腿布,然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餘三抽筋的小腿肚子上用力地揉捏、拍打起來。
「哎喲...疼疼疼,大柱哥你輕點...」
餘三疼得齜牙咧嘴。
「忍著點!不把這股勁揉散了,你接下來還怎麼走?」
趙大柱沒好氣地罵了兩句,手下的力道一點沒減。
「這齣征前配發的裹腿布,你當是上面發下來給咱們做樣子的?這可是保命的玩意兒!」
趙大柱一邊揉,一邊感嘆著:「你說以前怎麼就沒人想到呢?咱們步卒行軍,靠的就是這雙腳丫子,這一天走上幾十里路,換做以往命都得去半條,但用這玩意兒裹了腳,還就愣是感覺身子輕了好幾分,省了好些里。」
「而且啊,尤其是深山老林里,毒蛇毒蟲、帶刺枝丫到處都是,綁緊了這裹腿布,就都能擋下,就算是有那不長眼的旱螞蝗想往褲腿里鑽,也找不到縫隙了!」
「可你小子倒好,綁都綁不緊,活該你抽筋!」
經過一番揉搓,餘三總算是緩了過來,趙大柱這才拿起那條裹腿布,從餘三的腳踝處開始,一圈一圈,緊緊地交叉向上纏繞。
每一次纏繞,都用力勒緊,直到將整個小腿包裹得如同棒子一般結實,最後在膝蓋下方打了一個死結。
「行了,站起來試試,還能走不?」
餘三站起身,跺了跺腳,雖然還是有些酸痛,但那種緊繃的安全感又回來了。
他感激地沖趙大柱點了點頭:「多謝大柱哥了。」
趙大柱擺了擺手:「都是弟兄,有什麼好謝的,不過啊,也難怪你扛不住,這仗打得可真夠奇怪的,咱們鑽了好些天的老林子,好不容易走了出來,在南鄭城外和官兵打了一場,還沒來得及好好喘口氣呢,就又一路急行軍,中間也就停下來在那些村鎮裡吃了兩頓飯。」
「簡直跟他娘的牲口差不多,就算是要繞過來去打黃金峽,可哪兒他媽有拼了老命趕路的道理?」
餘三聞言,也是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這可跟我參軍前想的差遠了...不過大柱哥,我倒是琢磨出點味道來了,你想啊,咱們在南鄭外頭打了一仗,官兵肯定是要去報訊的是不?咱們既然沒能打下南鄭,就肯定是要去幫著大軍打黃金峽了,可一旦有官兵把咱們繞過來的訊息送到那些守軍耳朵里...」
趙大柱聽得愣了一下,介面道:「所以咱們是要搶在他們前面,趁他們沒反應過來捅他們一刀?」
他砸吧砸吧嘴,上下打量了餘三一番,感嘆道:「嘿!你小子,還真別說,真有那麼點腦子哈!比我聰明多啦!我打了這麼些年仗還是只能當個小卒子,說白了就是沒腦子,可你小子以後說不定還真能當上大官!」
然而就在兩人交談之時,後方卻突然傳來了一聲嚴厲呵斥。
「你們兩個兔崽子!嘀咕什麼呢?!」
他們這什的什長已經趕了上來,正滿臉煞氣地盯著他們。
「掉隊了知不知道?!大軍行進,首尾必須相連!你們要是再敢磨蹭,老子打斷你們的腿!」
「趕緊跟上!」
餘三和趙大柱嚇了一跳,連忙收起話頭,加快腳步,重新匯入了那沉默前行的長龍之中。
若是站在高處向下看去。
八千荊襄精銳,正以一種讓人驚嘆的沉默和堅韌,在這片平原的盡頭,進行著最後的衝刺。
他們的衣甲破爛,滿身泥濘;他們的面容枯槁,雙眼深陷。
接連數日的極限行軍,以及南鄭城外那場雖然短暫但同樣消耗精力的廝殺,早已經將他們壓榨到了極限。
許多人甚至是在一邊走,一邊閉著眼睛打瞌睡,完全是靠著身旁同袍的攙扶,才能麻木地向前挪動。
整支大軍看上去是那麼的疲憊,彷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們吹倒。
但是!
如果仔細去感受這支奇兵此刻已經隱隱成型的氣息。
便能發現,那裡面沒有半點的不安與低落,只有讓人為之驚嘆的興奮與自信,是那麼的期待甚至渴望戰爭!
而來源,自然是那些神機營士卒背後揹著的那杆火槍,以及...前幾日在南鄭城外,那場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戰!
在此之前,火槍這東西,雖然在襄陽大營里摸了兩個多月,雖然教官們把它吹得神乎其神,雖然打靶子的時候確實覺得威力很猛。
但作為在此之前聽都沒聽過這玩意兒計程車卒,畢竟沒有真的在戰場上對敵人使用過。
誰也不知道,當真正扣動扳機的那一刻,在面對敵軍的衝鋒時,會發生什麼。
能不能打得准?又會不會受潮炸膛?威力有沒有預想的大?一輪齊射如果打不死人或者嚇不住敵人怎麼辦?他們要是衝到了面前,自己是不是只能舉起這沒開刃的鐵管子拼命?
所有人的心裡,其實都是捏著一把汗的。
但也就是那一戰,那場註定會被天下人銘記為火槍第一次在戰場建功的廝殺。
就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從此之後,這世上的戰爭,真的會被徹底改變了!
面對數量遠超己方、氣勢洶洶撲來的朝廷大軍,他們這群已經疲憊不堪計程車卒,甚至都不需要去與敵人進行任何肉搏廝殺。
僅僅只是列出了三段擊的陣型。
僅僅只是聽從軍令,扣動了那幾輪扳機。
便能讓敵軍潰敗,讓敵軍的衝鋒始終未能接觸到軍陣的邊緣!
這是一種何等震撼的力量?
也正是這種超越了常理的偉力,才讓這支疲憊不堪的奇兵,擁有了任何軍隊都無法比擬的、戰無不勝的絕對信心!
只要手裡還握著火槍,無論要對戰的是誰,他們也敢毫不猶豫地向前壓過去!
而隨著一騎斥候快馬馳入隊伍,很快,一道軍令便傳遍了全軍。
「著令!檢查槍枝,刀劍出鞘!」
「準備...接敵!」
......
錢富貴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就是在一年前,花了一大筆銀子,託了關係,給自己謀了這運糧官的差事。
這差事,怎麼說呢。
算不上能大富大貴的好差事,但也絕對算不上壞。
雖說不比那些在軍旅里管庫房的肥差,隨便在帳面上做點手腳,便能吃得滿嘴流油,而且整天待在城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畢竟運糧官得跟著糧車來回奔波,很是受苦。
但好就好在!
不用上前線啊!
就比如眼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滔天大禍。
錢富貴聽說,前些日子,南陽那邊打得很是慘烈,方城天險都被攻破了,朝廷的兵馬被打得節節敗退,死傷無數。
他以前在酒桌上,也聽旁人吹噓過,說荊襄那位顧州牧手底下的大軍打仗有多厲害。
但他當時,不過是夾了口菜,當成個笑話聽聽也就罷了。
他在漢中活了大半輩子,太清楚這地方的地勢了。
漢中這地方,四面全是他娘的高山絕嶺,別說是幾萬大軍了,就是幾萬隻猴子,想要翻過那些山頭,也得摔死一半。
那幫荊襄的反賊就算再厲害,再能打,難道還能插上翅膀飛過來不成?
直到半個月前。
聽說荊襄的八萬大軍,居然真的從上庸那邊硬生生開出了一條路,大軍壓境,已經推到了黃金峽外面。
整個漢中的官場和軍隊,全都風聲鶴唳起來,錢富貴心裡也止不住發毛,但冷靜下來想想,又覺得這事兒跟自己也沒多大關係。
畢竟,他是運糧的啊!
他的任務,就是把從漢中各地籌集來的糧草,順著這條平緩安全的後方官道,平平安安地送到黃金峽後方的關隘大營里,交了差就完事了。
前面有黃金峽那等天險擋著,有朝廷的主力大軍頂著。
就算天真塌了,他也有時間跑啊,總不至於就這麼倒霉,賊人打進來的時候他就剛好在大營里交糧被堵個正著吧?
哪兒他媽會有人這麼背啊。
想到這裡,錢富貴騎在騾子上,又揮了揮手裡的鞭子,沖著旁邊幾個正推著糧車爬坡的民夫大聲呵斥:
「都給老爺我快著點!磨磨蹭蹭的,沒吃飯嗎?!早些交了差,你們好回家,老爺也好回後方去點卯!」
可他發了話,那些民夫們卻還是走得艱難,錢富貴惱了,一鞭子狠狠抽在個衣衫襤褸的老民夫背上。
那民夫慘叫一聲,一個踉蹌,差點連人帶車一起翻倒在路溝里,連忙穩住身形,咬著牙繼續拼命向前推。
「賤骨頭,不打就不肯賣力氣!」
錢富貴嫌惡地撇了撇嘴,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
「這鬼天氣,看樣子又要下雨了,若是誤了前線的軍糧,那些將軍的脾氣你們是曉得的,可是真會殺人的!」
他大聲催促著整條綿延數里的運糧隊伍,心裡也是焦躁得很。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麼憂國憂民,擔心前線將士餓肚子。
他只是想趕緊把這批糧草送進關隘,拿了回執,就立刻原路返回南鄭。
待在這荒郊野外的,離前線那麼近,總讓人心裡有些不踏實。
而就在錢富貴剛剛放下鞭子,準備從褡褳里摸出水壺喝口水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先是感覺這心裡悶得有點發慌,然後又看到那些民夫們都直起身子,抬頭怔怔地看向同一個方向。
錢富貴茫然了片刻,隨即便順著他們的視線,呆呆地轉過頭,看向了隊伍的後方。
看向了他們剛剛走過的那片,連線著南鄭腹地方向的坡地。
一開始,那裡好像什麼都沒有。
但是,幾息之後。
一條黑線,毫無徵兆地,緩緩地從坡上升了起來。
起初,錢富貴還以為那是天邊壓過來的烏雲,但隨著它越來越近,越來越寬,錢富貴的眼睛,便也一點一點地睜大了。
那是人。
好多好多人。
他們在緩慢地越過山坡後,突然開始提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沿著官道,向著這支脆弱的運糧隊伍,狂奔而來!
雖然沒有打旗號,但那凜然的殺氣,那和官兵截然不同的軍服,還有那已經響起來的喊殺聲...那他媽根本就不是朝廷的軍隊!
是荊襄的敵軍!
「我的親娘老子哎...」錢富貴手中的水壺「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還在迴蕩:
為什麼?!
他們不是在黃金峽前面攻關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黃金峽的後方?!
大白天的,老子是見鬼了嗎?!
只可惜,此刻顯然不會有人好心地給他解釋什麼。
「敵襲--!!!」
終於,護糧隊伍中,有一名反應過來的校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示警。
整個糧道上,立刻亂成了一團,剛剛還推著糧車的民夫們,看到那些直直殺過來的荊襄士卒,哪裡還敢停留在原地。
「反賊來了!快跑啊!」
「救命啊!」
一陣陣哭爹喊娘的叫聲此起彼伏,數千名民夫直接嚇得丟下糧車,滿地亂竄,有的往樹林裡鑽,有的甚至慌不擇路地跳進了路邊的溝里,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那千餘名負責護衛糧草的朝廷士卒,雖然比民夫強點,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破了膽。
領頭校尉硬著頭皮,拔出戰刀,嘶吼著:「結陣!保護糧草!攔截他們!」
可是,在這等勢若瘋虎、挾大勝之威狂飆突進的荊襄精銳面前。
這千餘名連陣型都沒能擺整齊的護糧軍,簡直就像是螳臂當車一般,可笑又可悲。
「砰!砰!」
已經衝到有效射程的神機營甚至都沒有停下腳步列出三段擊陣型,只是前排計程車卒在奔跑中,將火槍平舉,進行了一輪自由射擊。
一陣轟鳴和慘叫過後。
那千餘名護糧軍的陣型,便立刻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淋淋的缺口。
緊接著。
護衛在兩翼的步卒立刻上前,提刀廝殺。
錢富貴呆呆地騎在騾子上,看著眼前這宛如噩夢般的一幕。
他看到那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校尉,被一名滿臉橫肉的荊襄士卒,一刀砍下了馬。
他看到那些朝廷士兵,在荊襄士卒那詭異的武器和兇悍的刀陣面前,土雞瓦狗般被輕易宰殺。
他想跑。
可是,他的雙腿軟得像麵條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那匹騾子也受了驚,在原地瘋狂打轉。
最終。
錢富貴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眼神兇狠的年輕士卒,提著一把刀,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仰頭和呆滯的他對視著。
隨後,沒有絲毫猶豫,手起刀落。
「完了...」這是錢富貴在這個世上,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隨後,視線天旋地轉,他那顆還算圓潤的腦袋,便骨碌碌地滾落在了泥水之中,與那些散落的粟米混在了一處,再也分不清彼此。
......
黃金峽關隘之上,烽煙裊裊。
大幹朝廷駐守此處的主將王通,正站在女牆後面,用絲帕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雙手,聽著身邊幾名將校的戰況匯報。
「稟將軍,今日賊軍共發動了三次攻勢,皆被我軍擊退。」
「我軍傷亡兩百餘人,消耗箭矢七千餘支,滾木礌石...快要見底了,不過後方的補給今日應該就能送到。」
聽完匯報。
王通微微點了點頭,思索片刻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輕蔑與冷笑來。
「那陸沉,外界傳得如何神機妙算、戰無不勝,」他將那方絲帕隨手扔下城牆,嗤笑了一聲,「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
「八萬大軍又如何?百戰精銳又如何?在這天險面前,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周圍的將領們也紛紛出言附和,言語間雖然還有著對荊襄大軍戰力的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占盡了地利,看著敵人只能焦頭爛額的優越感。
「將軍所言極是!別看賊人氣勢洶洶,但咱們就憑這座關隘,就能讓他們撞得一頭包了!」
「有兵力優勢又如何?在這裡根本施展不開,就這點本事,也敢攻伐漢中?不過是來送死罷了!」
王通聽得喜笑顏開,轉身眺望著峽谷盡頭,那荊襄大軍紮營的方向。
「不過,殺傷了多少士卒,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糧草還剩多少,」王通呵呵笑道,「整整八萬人啊!從上庸一路把糧食運過來,一路上得浪費多少!」
「我看那陸沉,也就是硬撐著一口氣罷了,大家且看著吧,再拖下去,不出半月!」
王通環視左右,信誓旦旦地開口道:「只要再這麼打半個月,荊襄那幫反賊,定然崩潰!到時候他們糧草斷絕,軍心渙散,必定不戰自潰,咱們只需要開啟關門,在後面掩殺一陣,便能立下這潑天大功!」
說完,他還在心裡默念了一陣:這陸沉近年來揚名了天下,南方人人皆言荊襄出了個絕世將星,呵,若是我王通在此破了其從無敗績的名聲,說不定這亂世之中,世上名將,也有我一個位置了!
而聽到主將如此分析,城頭上的朝廷將校們,皆是相視一笑,喜氣洋洋,似乎已經看到了荊襄大軍丟盔棄甲、自己加官進爵的美好場景,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了不少。
然而。
就在王通臉上的得意之色還未完全散去。
就在城頭上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的時候。
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突然從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平地驚雷般,炸響起來!
這聲音,不是來自前方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狹窄棧道。
而是...來自後方!
「什麼聲音?!」
王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猛地轉身。
周遭的偏將們也是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哪兒在響?」一名偏將聲音發顫地問道,「這聲音...怎麼聽著像是在關後?」
「不可能!關後是咱們漢中腹地!糧道暢通,哪來的喊殺聲?!」立刻有將領怒喝一聲,「來人!立刻去後方查探,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還沒等一旁候命的親衛轉身。
一名負責關後防務的軍官,便跌跌撞撞地順著石階跑上了城樓,甚至連頭盔都跑丟了。
「報...報將軍!大事不好了!關後...關後突然出現大批賊軍!他們打著荊襄的旗號,已經殺散了關外的運糧隊,正朝著關隘後門殺過來了!」
「什麼?!」王通如遭雷擊,一把上前揪住那軍官,咆哮道:「你放什麼狗屁!他們是從地里冒出來的嗎?!後方怎麼會有荊襄的大軍?!」
「屬下不知啊!他們就是突然出現的!人數不少,而且...而且手中的武器很是兇猛,後營的弟兄們根本擋不住啊!」
話音落下,城頭所有朝廷將校皆是駭然失色,剛才的輕鬆寫意喜氣洋洋不知飛到了哪兒去。
後方被斷意味著什麼,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他們引以為傲的天險,變成了困死他們自己的死地!
這意味著他們的糧道被徹底切斷!
這意味著他們即將面臨腹背受敵的絕境!
「慌什麼!都鎮定一點!」
王通不愧是能被派來鎮守這等要塞的將領,在最初的驚慌過後,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不管他們是怎麼繞過來的,後關地勢同樣狹窄,他們一時半刻攻不進來!」王通拔出佩劍,厲聲下令:「調一千弓弩手,兩千步卒,立刻去後關防守!無論如何,也要把這股奇兵給本將擋住!」
「只要關隘本身不失,咱們就還有機會!」
那些將校們如夢初醒,慌亂地準備去調集兵力。
然而還沒等他們下城樓,立刻又有一名負責前方瞭望計程車卒跑了進來。
「將軍!將軍!!!」
「正面...賊軍又開始進攻了!」
而且...」那士卒指著關外峽谷,聲音發抖,「而且這一次...不一樣了!」
王通心中湧起一股不祥預感,撲到女牆邊,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峽谷外望去。
只一眼。
王通便感覺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了。
峽谷外。
那原本數日以來一直保持著千餘人規模,進行棧橋鋪設、試探仰攻的荊襄前軍,此刻,已經徹底變換了陣型。
無數的黑色甲士,從那些山林間、營帳後涌了出來,密密麻麻,填滿了視線所及。
而最讓王通目眥欲裂的。
還是那無邊無際的黑色軍陣之中,那面代表著此戰荊襄統帥的【陸】字大旗。
在親衛的拱衛下。
正在堅定無比地...緩緩前壓!
這意味著,這一次再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進攻。
而是,總攻!
「完了...」王通面如死灰,怔怔站在原地。
後方遭襲,甚至連敵軍是怎麼過去,又過去了多少都不清楚;而前方,則是陸沉在接連數日鋪設棧道,保持進攻施加壓力之後的全面進攻。
明明是依靠天險將敵軍擋在漢中東大門之外,怎麼突然間,就變成了...
兩面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