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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西進(四)

2026-09-18 01:50:48 作者: 東有扶蘇

  「賊軍的前鋒,已經開始強攻黃金峽了。」

  南鄭城頭,大幹朝廷駐守漢中的主將臧岩,緩緩放下了手中那份被快馬加急送來的戰報。

  沒有立刻轉身,而是依然扶著那冰冷粗糙的青磚女牆,任由漢水河谷吹來的烈風,將他頜下的鬚髮吹得凌亂。

  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眸里,透著一股鐵石般冷硬凝重的光,直視著東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連綿群山。

  城樓周遭,一片死寂,十幾名頂盔摜甲的漢中將領、文官,皆是屏息凝神地立在臧岩身側。

  臧岩雖然沒有回頭,但眼角的餘光,卻在落下這句話後,用心觀察著左右眾人的神情變化。

  作為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主將,他太清楚在面對這等生死存亡的時刻,底下這些人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了。

  此刻目光所及之處,有的將領眉頭緊鎖,咬著後槽牙;有的將領手按在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還有的,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神情卻依然暴露了內心波瀾。

  恐懼,是毫無疑問存在的。

  但讓臧岩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甚至輕輕點了點頭的是--這群人的臉上,雖然有著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的畏懼,卻並沒有那種天塌下來般的惶恐與崩潰之色。

  

  多少,還是有些戰意的。

  看起來,之前南陽那邊的戰報所帶來的陰影雖然還在,雖然方城天險被破、朝廷主力無功而返的噩耗依然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至少,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後,這些漢中的本土將領與官員們,已經敢於直面那整整八萬荊襄大軍,正裹挾著滔天凶焰,氣勢洶洶而來的這個殘酷事實了。

  既然沒有被嚇破膽,那接下來的仗,就還有得打。

  「都議一議吧。」臧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賊軍八萬,已經將兵鋒推到了黃金峽外,擺出了要強叩我漢中大門的架勢,諸位以為,眼下這局,該如何去解?」

  此言一出,城頭上頓時便騷動了起來。

  「將軍,這仗...不好打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率先踏出一步,語氣憂慮,「咱們漢中這地方,地勢雖然險要,但向來是作為朝廷鉗制南邊蜀地的門戶而存在的。」

  「歷來防禦重心,一直都是南邊的那些關隘,滿打滿算,朝廷如今留在整個漢中郡內的常備戍衛兵力,不過區區三萬餘人罷了!」

  「是啊,」另一名偏將立刻附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賊軍可是足足有八萬人!而且大都是經歷過血戰的精銳!他們剛剛正面挫敗了朝廷大軍,拿下方城,徹底沒了後顧之憂,這才敢放心大膽地順著漢水逆流而上,伐我漢中!」

  「論兵力,咱們處於絕對劣勢;論士卒銳氣,咱們更是處於下風,所以,出關去曠野之上與賊人硬碰硬的接戰,絕不可取!」

  將領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很快便達成了一個統一的共識。

  絕不野戰!

  一方面,必須嚴令黃金峽的守軍,釘死在那座卡在山水之間的關隘上,哪怕是把人拼光了,也絕不能後退半步,用那狹窄的地形和堅固的關牆,去填埋荊襄反賊的性命。

  另一方面,作為大後方的漢中郡治所南鄭,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要拼盡全力聚攏兵力,開府庫,發兵器,強行徵召地方上的青壯、鄉勇,哪怕是把城裡的普通百姓都拉上城頭湊數,也要再撐起一道防線來!

  「說得不錯。」臧岩聽著眾將的決斷,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荊襄的兵鋒雖盛,但他們想要威脅到南鄭,想要真正踏入咱們漢中的腹心之地,就只能越過黃金峽那座關隘!」

  這不僅是臧岩的論斷,更是自古以來,兵家在這片土地上用無數鮮血和白骨總結出來的鐵律!

  為什麼?因為補給!

  這年頭的糧草輜重運轉體系,本身就很是臃腫脆弱,從上庸發兵,自東向西仰攻漢中,那是一條何等崎嶇險惡的逆流山道?十車糧食運進深山,等送到前線士卒的嘴邊,能剩下兩三車便已是極高的運轉效率了!其餘的,全都要消耗在漫長山道上的民夫和騾馬嘴裡。

  別看這次荊襄氣勢雄壯,足足八萬大軍,可那每天消耗的糧草,簡直就是一座大山!

  在這樣的後勤重壓下,敵軍的主力除了死磕黃金峽,打通這唯一一條能讓大批糧草順暢通行的水陸咽喉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取巧的辦法。


  想要繞過關隘?去鑽那些原始老林和崇山峻岭?簡直是痴人說夢!

  且不說大軍在那種絕地中會不會因為迷路、瘴氣而自行崩潰,單單是糧草輜重無法隨行這一條,就足以讓任何膽敢嘗試繞路的將領,帶著他麾下計程車卒在深山裡活活餓死!

  「只要黃金峽能守住一個,不,半個月!」臧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沉聲說道,「敵軍的輜重線,就會被徹底拉斷!他們也沒有任何就地補糧的機會,到時候,咱們甚至不需要出去接戰,只要派兵力出關隘,想方設法去襲擾他們的糧道就是!」

  「一旦他們的糧草接濟不上,軍心必然大亂!到時候,黃金峽的守軍再伺機殺出,他荊襄的八萬大軍,哪怕是天兵天將下凡,也必敗無疑!這漢中,便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城頭上的將領們聽聞此言,原本沉重的心情頓時振奮了許多。

  是啊,南陽之戰雖然朝廷敗了,但漢中與那邊完全不是同一種情況,如果連漢中腹地都打不進來,那賊人又有什麼好畏懼的?

  只要苟得住,只要死守關隘,拼消耗,荊襄的反賊是絕對耗不起的!

  然而。

  就在這城頭上的戰意剛剛被重新點燃,就在所有人都篤定了敵軍只能在黃金峽下碰得頭破血流的那一刻。

  「報--!!!」

  所有人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一騎探馬,正瘋了似的在城牆上狂奔而來。

  那馬上騎士的頭盔不知掉到了哪裡,頭髮散亂,活像是在大白天見了鬼一般。

  還沒等戰馬完全停穩,那騎士便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朝著一眾將領聲嘶力竭地喊道:「將軍!城外...城外發現大股敵軍!!!」

  「賊人兵馬,已經出現在南鄭城外三十里處了!!!」

  轟!

  這個訊息,直接在南鄭城頭所有人的腦中炸開!剛才還高談闊論的人們紛紛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一息,兩息。

  「放屁!!!」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剛才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將,他拔出腰間長劍,指著那騎士斥道:「你敢謊報軍情?!黃金峽還在咱們手裡!敵軍明明被堵在那邊!南鄭城東面,全都是腹地平原!」

  「哪裡來的敵軍?!難道他們荊襄的兵馬都是天兵天將,能插了翅膀直接從那天險上飛過來不成?!」

  其他的將領也紛紛回過神來,大駭之下,驚呼聲此起彼伏,全都覺得這絕不可能。

  南鄭可是漢中的腹地啊!距離黃金峽還有近百里的路程,中間還都是平原,敵軍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

  可是,那騎士卻只是咬牙稟報:「屬下不敢謊報軍情!城外斥候親眼所見,真的是賊軍!打著荊襄的黑旗,黑壓壓的一片,正在休整,目標不定!」

  見他信誓旦旦,且城頭守備兵力定然是驗過身份,不然沒有放個瘋子上來大放厥詞的道理,眾人又是一陣恍惚,紛紛將目光投向主將臧岩。

  而臧岩此刻也沉默了。

  他看著那跪在地上,滿臉焦急的騎士,還有周遭一臉不敢置信的將領文官們,冷靜思索著。

  不可能飛過來...絕對不可能...那既然沒有破關,既然沒有飛天遁地的法術,那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突然,臧岩的瞳孔猛地一縮,一個讓人遍體生寒的念頭,從他的腦海深處竄了出來!

  「山林!」

  他一拳砸在城牆上,聲音嘶啞:「他們是從山林里鑽出來的!」

  將領們全都被臧岩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不由問道:「山林?可過了黃金峽,便是腹地平原,哪裡來的山林...」

  「是平原不假,可你們難道忘了南部全是山林嗎?!」臧岩咬著牙,一字一頓,「黃金峽外強攻的那些大軍,是在做戲!暗中卻派了一支奇兵,拋了輜重,脫離了糧道,生生地從黃金峽兩側那些深山老林里,繞了過來!」

  「然後直插漢中腹心之地南鄭!」

  聽完這番話,城頭上的將領們越發驚駭。

  瘋子!那個統御荊襄大軍的主帥,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拋棄糧草輜重,讓士卒去鑽深山老林?明明兵力占優,卻還玩這種一個不慎便是奇兵盡數被山林吞噬的把戲?


  就這麼不願意去強行破關嗎?!

  「等等!」

  臧岩忽地挺直身子,眼中驚駭之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來越亮的精光,他看向城外官道,竟是在這等讓人心慌的亂局中,迅速理清了思路:

  「先不管他們到底是怎麼活著出來的,但既然是拋棄輜重鑽老林子繞過來,那就意味著一件事--」

  「這支敵軍的人數,絕不可能多!」

  部分敏銳聰慧的將領也回過神來,眼神微亮。

  他們齊齊轉身,看向那跪在地上的騎士,異口同聲:

  「再探!」

  .......

  彷佛是為了印證臧岩的推斷,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接連幾撥被派出去核實軍情的探馬,都帶回了差不多的結果。

  「報!敵軍仍在休整!人數約莫八千上下,未見攻城器械!」

  「報!敵軍果然是從南鄭南側的出山口出來的,目前已經紮營!觀其陣型,皆是步卒!」

  「報!卑職抵近觀察,賊軍雖然軍紀森嚴,但士卒大多形容枯槁,滿身泥污,連走路都有些搖晃,顯然是長途跋涉,疲憊到了極點!」

  隨著這一條條情報匯總到城頭。

  當下,城頭上的所有將領,都不由意識到了什麼。

  既然知道了敵軍是怎麼來的,那種神兵天降般的恐懼感便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開始濃烈起來的興奮與貪婪。

  戰機!

  荊襄統帥這種膽大包天的冒險舉動,雖然成功地繞到了他們的後方,但很顯然方向出了問題,居然繞到了距離黃金峽關隘這般遠的地方!

  且在此刻,暴露出了因為拋棄輜重、翻山越嶺而虛弱到了極點的模樣!

  不足萬人,沒有攻城器械,沒有後續糧草,體力接近透支,甚至沒有任何援軍!

  這種繞道想要偷襲卻撲了個空的孤軍,一旦被圍死,不能拿下任何村鎮獲得補給,就必然會被活活拖死,全軍覆沒!

  「將軍!」剛才那名暴躁偏將猛地抽出戰刀,單膝跪地,大聲請纓:「天賜良機,不容錯過!末將請命,率領城內兵馬,立刻出城接戰!」

  「咱們就趁著他們立足未穩、體力枯竭,一口氣吃掉這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奇兵!」

  「只要將這八千人的腦袋砍下來,敵軍攻勢定然遲滯,士氣定然大受打擊!此戰我軍就必勝了!」

  「不可!」眼見在場眾人皆有所意動,立刻便有生性謹慎的將領出言反駁:「將軍三思!敵軍統帥既然敢行此險招,派這支奇兵繞襲,豈能沒有準備?他們必定藏著我們不知道的後手與底氣!」

  「如今漢中兵力,大多囤積到了黃金峽一線,南鄭城內如今大多是剛剛招募來的青壯鄉勇,雖說人數可觀,但戰力孱弱,若是貿然出城接戰,萬一中了賊人的奸計,輸了怎麼辦?南鄭一丟,整個漢中可就全完了!」

  「不如咱們就依託城池死守!就看著他們在城外轉悠,看他們想做什麼!若是他們攻城,定叫他們碰得頭破血流;若是他們想繞過南鄭去襲擊黃金峽後方,那咱們完全可以等他們露出破綻,再行出擊掩殺,方為萬全之策!」

  「放屁!兵貴神速!等他們緩過勁來,在城外劫掠村鎮,站穩了腳跟,咱們就被動了!」

  「你才放屁!若是野戰敗了,你拿什麼來填這漢中的窟窿?!」

  城頭之上,主戰與主守的兩個將領,頓時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臧岩閉著眼睛,聽著耳邊的爭吵,不斷地推演著這兩種選擇。

  片刻之後。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再無半點猶豫和掙扎,只剩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夠了!」他一聲暴喝,壓下了所有的爭吵,「眼下的漢中,本就已經是十死無生的危局了!」

  「黃金峽雖險,但對面是整整八萬虎狼!敵軍若是真穩紮穩打地強攻,只要關隘一破,咱們反倒沒了半分僥倖,只能等死!」

  「反倒是眼下這送上門來的奇兵...這是咱們唯一能主動出擊、破局的希望!」

  臧岩掃視眾將,厲聲下令:「傳本將令!點齊城內能戰之兵,開城門!留下五千兵力,死守城池!」

  「就趁他們從深山老林鑽出來,還沒理清楚情況的時候,吃掉他們!」


  ......

  南鄭城南,一處略顯泥濘的平緩坡地。

  餘三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只感覺肺里一陣火辣辣的。

  太累了。

  他微微動了一下腳趾,立刻便傳來一陣鑽心刺痛。

  那雙原本結實的軍靴,此刻早已在亂石和荊棘的摧殘下破爛不堪,鞋頭都快磨穿了。

  腳底板上不知道磨出了多少個血泡,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現在裡面的皮肉和血水已經跟鞋襪粘連在了一起,稍微一動,就像是硬生生要把肉撕下來一般。

  餘三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同袍。

  大多數人都和他一樣。

  半身甲上滿是泥濘和劃痕,頭盔歪斜,嘴唇乾裂,這哪裡還像是一支讓人聞風喪膽的荊襄精銳?倒像是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厲鬼了!

  回想起這一路的艱辛,餘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當大軍在黃金峽外紮營,剛剛開始強攻的時候,神機營卻混著另一部分兵力,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大軍。

  沒有任何輜重,每個人只是帶上了配發的新式軍糧,然後,就一頭扎進了那片連山民都不敢輕易涉足的深山老林里。

  在那暗無天日的山林里,沒有路。

  他們只能用刀砍斷攔路的藤蔓,手腳並用地攀爬那些陡峭濕滑的山坡。

  山林里的毒蟲、瘴氣,以及夜晚的嚴寒,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們。

  但真正要命的,還是他們完全脫離了糧道,沒有任何後勤補給,也沒有時間停下來生火做飯。

  支撐著他們這八千人,在這片山林中走出一條路,奇蹟般地出現在漢中腹心的原因,除了那日復一日操練所刻進骨子裡的軍紀外。

  便是腰間那個布袋裡,那些難吃得像沙子一樣的粉末了。

  炒麵。

  這種新式軍糧,初看像是牲口吃的,嘗了一口後發現他娘的可能還真就是牲口吃的,但也就是這一路,證明了它徹底打破了歷代兵家對於後勤糧道的認知。

  不需要生火,不需要鍋碗,餓極了,抓一把塞進嘴裡,那又干又澀的粉末立刻就會吸乾口腔里所有的水分,咽下去的動作會很艱難,而且那粉末在胃裡膨脹起來的感覺,就是一種讓人覺得不怎麼舒服的飽腹感。

  但不可否認,正是這種很是難吃,卻能提供足夠熱量和鹽分的新式軍糧。

  讓這支八千人的奇兵,能夠在短時間內徹底擺脫了後勤糧道的束縛,成為了這個時代唯一一支能夠完成這種不可思議的大迂迴的軍隊!

  這是劃時代的戰術革新!

  「三兒,我現在信你是種田的了,你這身板看起來不怎麼樣,耐力是真好啊,」旁邊的趙大柱同樣是氣喘如牛,用力拍了拍餘三的肩膀,「連著在林子裡鑽了這麼多天,我都累成恨不得死在裡面的模樣了,這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山口能休整了,你居然還有閒心左看右看,哥哥我實在是佩服你得很...」

  餘三強撐著笑了笑,正想開口,卻發現趙大柱腦袋一垂,鼾聲又響起來了,也就只能無奈作罷。

  他的耐力的確不錯...但之所以讓他如此興奮的原因,還是因為終於擺脫了森林,現在敵人就在眼前了!

  就算他只是個大頭兵,也能明白這等迂迴繞襲是何等的壯舉,他是個渴望功勳想要建功立業計程車兵,這一刻怎能不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而感到渾身顫慄?

  想必以後世人提起這仗,都繞不開他們今日的所作所為了!

  他垂下頭,又摸了把炒麵往嘴裡塞,可還沒等他咽下去,便聽到一陣沉悶戰鼓聲,突然從北面傳了過來!

  緊接著,便是己方軍官們的嘶喊聲:「全軍戒備!準備接敵!」

  接敵?

  餘三渾身一個激靈,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一把抄起火槍,他往北面看去,只見無數頂盔摜甲、刀槍雪亮的朝廷軍隊,如同潮水一般,正向著這片坡地淹沒過來!

  雖然其中夾雜著許多連陣型都帶亂了,一看就是沒怎麼經過訓練的新兵,但只是粗略掃上一眼,便知道對面的數量是要遠遠超過己方的!

  敵軍還真不是什麼蠢貨...他們才鑽出山林沒多久,還在休整,敵軍就敢放棄城池,主動壓過來了!


  臧岩騎在一匹馬上,看著遠處那軍陣都沒有徹底成型的荊襄奇兵,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真是強弩之末了麼...傳令!前軍重甲步卒結陣推進!弓弩手壓住陣腳,兩側輕騎包抄斷其退路!」

  「一戰定干坤!殺光他們!」

  「殺!!!」震天的喊殺聲衝破雲霄。

  「娘的...」旁邊的趙大柱也被這動靜弄醒了,站起來看了一眼,就狠狠罵道,「這幫孫子,倒是會挑時候!」

  如果是放在平時,面對這種衝出來的烏合之眾,哪怕數量有些差距,他們也能毫不猶豫地迎上去,將其撕成碎片。

  可是現在,他們太累了,很多體能不強的人,在這數日的加急行軍後甚至連站起來都夠嗆。

  以這等狀態,去硬撼那以逸待勞的朝廷軍隊...能贏嗎?

  「全體都有!」

  就在餘三心底都不免升起一絲疑慮的時候。

  負責統率這支奇兵的將領,冷冷揮手,各級將校立刻指揮起來。

  「結陣!三段擊預備!」

  隨著這聲嘶吼,那些神機營之外隨同作戰計程車卒立刻毫不猶豫讓開,護住了兩翼,將大軍前方直接暴露在了敵軍的衝鋒路線上。

  而神機營計程車卒,則是立刻展現了那兩個月殘酷訓練所鍛鍊出來的本能。

  幾息之間,便在這坡地上,列出了三排綿延的緊密橫陣。

  第一排,餘三單膝跪地,將槍托抵在肩窩處。

  第二排,趙大柱半蹲著身子,槍口平舉。

  第三排,士卒直立,目光如炬。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傷痛,在他們舉起火槍,透過那準星看向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時,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餘三的呼吸變得無比平穩,周圍那震天的喊殺聲彷佛都遠去了。

  他的眼裡,只有遠處那個穿著步人甲、面目猙獰沖在最前面的敵軍軍官。

  兩百步,一百步,八十步!

  「開火!!!」站在側面指揮的隊正,狠狠斬下長刀!

  「砰!砰!砰!」

  再無箭雨壓制,第一排的密集火槍同時噴吐出橘紅色的烈焰,白煙如同帷幕般在陣前瀰漫開來。

  而在這爆響聲中,沖在最前方的朝廷士卒,彷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血霧爆開。

  無論是那些只穿著軍服的青壯,還是那些身披半甲的精銳。

  都沒有區別。

  他們的身體被輕易洞穿,被撕扯出一個個血洞,成片成片的敵軍,就像是被收割的穀物一般,齊刷刷地倒了下去,除了原本震天的喊殺聲外,慘叫哀嚎聲頓時也響成了一片。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放!」

  軍令再次響起。

  第一排射擊完畢計程車卒迅速後退到最後裝填,第二排士卒上前,再次扣動了扳機。

  火光閃爍,白煙升騰。

  這哪裡還是什麼勢均力敵的戰場廝殺?分明就是一場冷酷高效的屠殺!

  餘三端著槍,肩膀被火槍的后座力震得發麻,但他根本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套早已練過千百遍的動作。

  裝填,瞄準,扣動扳機,退下。

  透過那濃厚的白煙,他看到對面的朝廷軍隊,已經徹底崩潰了。

  那種未知的、隨時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死亡,已經擊碎了這些朝廷將士心中的僥倖和戰意。

  在氣勢洶洶的衝鋒後,他們開始尖叫著丟下手中的武器,不顧一切地轉身,踩著同袍的屍體,連滾帶爬地朝著南鄭城的方向逃去。

  而更後方的臧岩,已經完全看傻了眼,臉色蒼白,聲音都在發抖。

  「那是什麼妖法?!」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麾下那些精銳的甲士,連敵人的衣角都沒有摸到,便在百步之外,成片成片地倒下。

  這種偉力,讓他連絕望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甚至連條像樣的軍令都給不出來。

  而當察覺到大軍開始崩潰時,他終於一個激靈醒轉過來,大聲咆哮:「頂住!不許退!後退者斬!」


  可惜沒用。

  當第三輪齊射結束,神機營前方已經鋪滿了殘肢斷臂,鮮血染紅了那片泥濘的坡地。

  而兩萬出城的大軍,已經被八千人,打得潰不成軍,丟盔棄甲。

  臧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已經不止眼前一敗這麼簡單了...這等戰力的敵軍,還有誰能攔住?如今的荊襄,到底還有什麼底牌沒拿出來?對比之下,朝廷還能高高在上多久?

  「撤...撤回城內...」他無力地下達了最後的軍令,在親衛的拼死護送下,裹挾在潰兵之中,狼狽地向著南鄭城逃去。

  坡地上,隨著什長的喊聲,餘三停止了裝填的動作。

  他先是安靜地注視了那片屍山血海片刻,隨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頭。

  贏了!他們這疲憊計程車卒,居然也能如此摧枯拉朽地擊敗數量遠超己方的敵軍,這火槍,果然是能改變一切的東西!

  他看向身旁,正想向趙大柱分享這份喜悅,卻見趙大柱正一臉肉痛地看向前方那片血腥。

  「大柱哥,怎麼了?」

  「浪費,浪費啊...」趙大柱咬牙切齒地提著火槍,「隔著老遠就打死了,哪兒分得清楚是誰殺的?這都是大好軍功啊,老子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教官說神機營算軍功的時候和其他營不一樣了,這他媽...」

  餘三一時也聽得沉默下來,有些茫然。

  他也沒想到這茬。

  而另一邊,統率這支奇兵的將領,也聽到了來自斥候的回報。

  「城內還有守軍麼?嗯...神機營適合擺開陣型野戰不適合攻堅,若是能順勢攻下南鄭當然最好,可若敵軍一開始便留了後手,倒也不必強求。」

  「傳令!」

  「全軍勿要追擊,立刻轉向,去前方縣鎮納糧休整,隨後,直撲黃金峽關隘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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