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之地,自古形勝,其地勢若要細究起來,其實還透著幾分詭異。
作為獨鎮一方的大郡,若是單論疆域,它其實算不得多麼遼闊。
只因其北面,橫亘著那連綿不絕的秦嶺余脈;而其南面,則是層巒疊嶂的大巴山區。
東西兩側,又多是犬牙交錯的山口、幽深險峻的峽谷,以及歷代兵家必爭的交通咽喉。
唯有一條浩蕩奔流的漢水,幾乎貫穿了整個漢中郡的全境。
是以,漢中雖有平原沃野作為腹地,但整體的地貌,卻又被擠壓得極為狹長,就像是一處被老天爺刻意安排的過廊,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關中平原與天府蜀地的正中央。
這就註定了,無論是盤踞關中的勢力想要南下鯨吞巴蜀,還是雄踞蜀地的霸主妄圖北伐中原、問鼎長安,都避不開這處兵家必爭之地。
必先取漢中,方能圖謀對方。
千百年來,這片狹長的盆地與兩側的險關隘口,不知吞噬了多少大軍,那流淌的漢水之下,又不知沉睡著多少不散的英魂。
而今日。
斗轉星移,王朝更迭。
烽煙再次升騰籠罩了這片古老的土地,又輪到另一撥人,另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提著刀槍劍戟,踩著滿地泥濘,奔赴至此了。
荊襄八萬精銳,在襄陽大營完成了初步的集結後,就一頭扎入了上庸的邊城,在此立下了龐大的輜重轉運營寨,並完成了最後一次整軍與誓師,便義無反顧地繼續沿著漢水,逆流西上。
這是一段漫長的征途。
也就是世人口中那條所謂的「漢水谷道」。
這不僅是一條路,更是自荊襄方向入漢中,整片地域上唯一一條,勉強能夠讓大軍通行的路線。
然而,這所謂的「勉強」,也只是相對那些連猿猴都難以攀援的絕壁而言。
自打大軍離開襄陽,一路奔赴上庸,周遭的地勢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陡峭險峻起來。
而當大軍徹底越過上庸,一頭扎進那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岭之後,地勢更是越發錯綜複雜。
適合數萬大軍結陣行軍的寬闊官道?根本就不存在。
擺在荊襄大軍面前的路,滿打滿算就只有兩條。
要麼,是硬著頭皮去鑽那深山老林,在不知多少年沒人走過的獸道和小徑上,生生用人力和刀斧開闢出一條條可供行軍的山道來。
要麼,就只能依靠徵發而來的海量民夫,藉助漢水水路,用縴繩一段一段地逆水轉運兵力與輜重。
這種惡劣到了極點的地形,直接導致了荊襄大軍的陣型,被拉扯得極長,首尾相距,竟綿延了十數里之遙。
而且,這還僅僅只是兵力的轉運!
若是再算上那條費盡千辛萬苦、耗費了無數民夫血汗才勉強搭建起來的糧草補給線,那才是真正足以讓任何統帥都感到棘手的情況!
十斗粟米,從襄陽的府庫中運出,沿水路運到了上庸大營,便只剩下了七八斗。
再從上庸繼續出發,依靠人力拉縴、騾馬背馱,在這峽谷棧道中一路逆流轉運,等真正送到前方行軍的大軍手裡時...便只剩下可憐的五鬥了。
損耗折半!
而那一半去哪兒了?
全被那些在推車的民夫、拉縴的船工,以及負責押運的後軍士卒,在漫長的轉運途中給吃掉了!
可想而知,要支撐起八萬純粹的戰卒,在這等窮山惡水中日復一日地行軍,那後方壓在荊襄府庫與那些戶曹官員肩上的糧草壓力得大到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
若不是去年的豐收,若不是之前搬空南陽攢下的家底,這場仗,根本連開打的資格都沒有!
而更憋屈的是,漢中的整體地勢,遠遠高於上庸。
這一路西進,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仰攻,步步登高,步步維艱。
而在這漫長的兩地之間,能作為落腳點和補給站的城池,更是少得可憐。
滿打滿算,也只有安康、石泉、西鄉這三座隸屬於漢中郡治下的邊陲小縣。
只是,早在荊襄大軍氣勢洶洶地踏入這片地界的第一時間,面對那漫山遍野壓過來的黑旗,這三座城池裡的朝廷官兵和百姓,哪裡生得出半點抵抗的心思?
早就人去城空,跑了個乾乾淨淨。
連一顆糧食都沒給荊襄大軍留下,水井都投了毒。
兵不血刃地連過三城,卻沒能爆發任何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戰鬥。
這聽起來似乎是好事,但對於一支遠征的大軍來說,沒有以戰養戰的繳獲,沒有勝利帶來計程車氣振奮,大軍就只能一邊在這空無一人的深山谷道中艱難跋涉,一邊硬扛著那隨時可能崩潰的後勤重壓。
由此可見。
從上庸攻漢中,在那些高居廟堂的人眼中,在堪輿圖上看來,或許就只是一段幾指寬的路程而已,大筆一揮,似乎便能攻入漢中。
但真正落到實處,若是沒有荊襄兩年來逐漸穩固的後方基業,沒有府庫滿盈的糧草與徵召的民夫,以及...足夠讓士卒們在這等惡劣環境中,依然強撐著不崩潰的意志與軍紀。
那麼,還沒等到真正開戰的那一天,還沒看到敵軍的旗幟,這支看起來氣勢洶洶的大軍,便已經在這艱難跋涉中,淪為強弩之末,自行崩潰了。
這,才是伐蜀的真實難度!
從來都不是上位者端坐明堂,在沙盤和地圖上隨意一點,然後數十萬大軍便如神兵天降般殺出,摧枯拉朽,就此定了天下。
所有的霸業,都是由這泥濘中跋涉的血汗,和無數死在路邊的屍骨,一點一滴堆砌起來的。
......
而荊襄大軍這種艱難的行軍,持續了多久?
答案是,整整二十多天!
從離開上庸,二十多天的時間裡,八萬大軍跨越了數百里的險惡路程,全副武裝計程車卒們,將所有的體力和精力,全耗在了趕路上。
但就算這樣,大軍也不是全無折損。
時值春夏交接,這深山之中的氣候變得很是濕熱,白日裡如同蒸籠,夜裡又寒氣刺骨。
而因為迷路掉隊而再也未能歸營的,因為被毒蟲啃咬、吸入瘴氣而上吐下瀉、高熱不退死在營帳里的,還有因為連日降雨導致山體滑坡、古老棧道突然坍塌,幾伍幾什摔得粉身碎骨的...
這些非戰鬥減員,匯聚到中軍的傷亡冊子上,依然不是一個小數目,看得直叫人心驚肉跳。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
若不是因為此次掛帥出征的,是那位在荊襄軍中威望如日中天的陸沉!
若不是因為這次西進已經準備整整半年,無論如何都未讓前線糧草有絲毫短缺斷頓!
再加上,那些深入到每一個什伍基層的隨軍從事們,不斷為這些疲憊計程車卒鼓舞打氣...
這支大軍計程車氣,恐怕早就不知跌落到什麼程度了!
可即便是擁有了這一切。
當大軍真正意義上熬過了那段最艱難的谷道,抵達了漢中盆地的邊緣--即漢水谷地東口最後的一片山脈時。
軍中的底層士卒們,也終於是到了極限,免不了開始怨聲載道,苦不堪言。
......
「啪」的一聲悶響。
餘三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後腰處。
手掌移開,掌心裡是一攤夾著黑血的爛肉,那是一隻剛才蹚過水窪時,不知不覺鑽進軍服縫隙,已經吸飽了血的旱螞蝗。
他隨手將那灘噁心的東西甩到旁邊,甚至懶得去擦拭那依然在往外冒血的傷口,因為他知道,這林子裡的濕氣重,血是止不住的,擦了也是白擦。
他顛了顛背上那杆被他視若珍寶,用油布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火槍,緩緩抬頭。
目光越過前方那些同樣步履蹣跚的同袍背影,看向了眼前那依然一望無際、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
越發絕望起來。
說實在的。
如果說,在襄陽大營集結時,他餘三還滿腔熱血地想要在這場大戰中建功立業,回去讓老娘過上頓頓有肉的好日子。
如果說,在上庸邊城的大營里整軍待發,聽著大軍震天動地的「萬勝」歡呼時,他依然是信心滿滿,為自己身處於這樣一支軍容雄壯的大軍中而感到興奮莫名。
那麼,到了此刻。
經歷了整整二十多天在深山老林里鑽來鑽去,經歷了被塞進船里日夜顛簸,連原本一上船就暈得想吐的毛病都給顛沒了之後。
餘三現在,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了。
他真的好希望敵軍快點出現在面前啊。
不管是被他砍死還是砍死他,只要能來一場痛痛快快的廝殺,一了百了,總好過現在這般,日復一日地在這片林子裡痛苦跋涉。
真是...太難受了。
因為行軍的路線是在山道之中,所以大軍的陣型難免被拉得細長。
餘三所屬的神機營,作為全軍最為珍貴的精銳,所處的位置自然是被保護得最嚴密的中軍附近。
但即便如此,在這崎嶇的山林遮蔽下,他也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最前方帥帳那邊升起的旗號。
這樣的地形,整個龐大的軍陣,根本無法依靠傳統的旗語和鼓角來統一指揮。
他們只能依靠各級將校軍官,像接力一般,將從帥帳傳出的軍令,一層一層、口口相傳地分別傳達下去。
只有這樣,才能以此構成完整的隊形,控制著全軍統一的前進速度。
既要保證大軍不至於因為走得太散,而將隊形拉得首尾不能相顧,導致被敵人半道截擊;又要小心控制距離,不能讓隊伍湊得太緊,以免在這狹窄的山道上發生堵塞,甚至是踩踏。
而這種行軍方式,可以說,考驗的已經不再是將領的謀略了,而是軍中主帥的統籌能力,乃至各級基層將校的基本功!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聲勢浩大的流寇隊伍,在遇到真正的正規軍,甚至是遇到一點複雜地形時,那般容易崩潰的根本原因。
因為作為一個身處底層的尋常小卒,在這等人山人海中,你是不可能直接接觸到那個指揮之人的。
你聽不到完整的軍令,你看不到大局的走向。
到底是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你唯一的判斷依據,完全就只能依靠你視線所及範圍內,那個能直接管到你的軍官,以及你身邊同袍的動作。
戰場上,很多一敗塗地、留下千古罵名的將領,難道他們真的就全都是草包,真的是技不如人或者選擇出現大錯了嗎?
其實不然。
相反,有時候那些主將在中軍大帳里下達的軍令,其實堪稱精妙絕倫,沒有出什麼紕漏。
但問題在於,當這份複雜的軍令,被交由那些素質參差不齊的中下層軍官去執行時,卻往往會在各級傳遞的過程中,因為理解的偏差、因為地形的阻隔、因為個人的膽怯,而出現各種各樣荒謬的錯漏。
這兒慢了一拍,那兒退了半步,最終導致全軍雪崩般的崩潰罷了。
而這也正是陸沉作為統帥,最為讓人讚嘆的地方。
他當初便和顧懷說過,自己最為得意的其實並不是那種細緻入微的排兵布陣--雖然在這一道上他也自信這世上難逢敵手。
他真正引以為傲的,是那種浩蕩兵團的統御與排程!
因為他帶兵自有一套體系--也就是極擅長提前在腦海中推演出,軍令在下達到大軍的最末端時,在這個傳遞過程中,因為人性的弱點和環境的干擾,究竟會產生哪些不可避免的錯誤。
所以,他坐在帥位上,從來不會像那些尋常將領一樣,下達籠統模糊的軍令。
他不需要麾下的將士去理解他的戰略意圖。
他只會透過收集戰場的各處反饋,然後直接將想要的戰略效果拆解成無數個最基礎的軍令,然後直接將各級將校,乃至底層什伍士卒們需要做的事,拆散了安排下去。
在這套體系里,他不需要麾下的軍隊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只需要這支大軍的絕對服從。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他麾下所提拔、倚重的那些將領,其實也和尋常主帥麾下的將領有著很大的區別。
比如顧懷,他在指揮大型戰役時,就習慣於自己坐鎮中軍統籌大局,然後給出戰略目標,給手底下的將領們留出充分的自我發揮空間。
從南陽之戰就能看出來,三路大軍,顧懷基本都是放權了的。
他只要求結果,只要做到知人善任,以及在將領犯錯時為之兜底就行。
所以,像楊震、張虎這類原本只是士卒出身,有將才但並未成熟的將領,才能在顧懷這種寬容和放權的統帥手底下,迅速摸爬滾打,大放異彩,最終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將。
這也是大多數主帥會做的事,因為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顧及到戰場上的所有情況,總要找到合適的人去分擔一場戰役中需要做的事。
但陸沉的思路,卻與這世上的大多數主帥都截然不同。
他麾下的將校,多是陳平、賀拔虎之類,作戰勇猛,但卻絕對稱不上有什麼大局統籌之才的悍將。
陸沉偏愛這類人,因為這類將領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接了軍令,便紅著眼睛悶頭殺過去就完了!
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們絕不會因為在戰場上突然靈光一閃,覺得「這仗其實老子還能有別的更聰明的打法」,從而擅自改變軍令,露出破綻,並以此引起整個戰局的脫節與動盪。
這兩種統帥風格,其實說不上到底孰優孰劣。
就目前來看,顧懷若是親自帶兵,以他的指揮習慣,帶個五六萬大軍差不多也就頂天了,再多,各路將領若是配合不默契,便極易首尾難顧。
但這種方式,卻能培養出具有獨立統兵能力的將領。
而陸沉這種,完全操控麾下軍隊的思路,雖然難免會讓手底下的將領們,最後都變成那種只知道聽命行事、指哪兒打哪兒的渾人。
但,這種冷厲至極的指揮藝術,卻能保證,他陸沉不管是帶十萬精銳,還是五十萬,乃至是百萬大軍!
都絕對會如臂指使!
這,才是為什麼整整八萬荊襄大軍,在經歷了長達二十多天,如此艱難的行軍跋涉後。
卻依然沒有出現士氣雪崩、隊形散亂,甚至保持住完整戰力的最直接原因!
「前軍傳令--!」
就在餘三盯著前面的樹林絕望發呆的時候,前方那泥濘的山道上,終於傳來了一聲吼。
「大帥有令!全軍原地停步!收攏陣型!就地休整!」
這道軍令,順著各級軍官的喉嚨,一路向後傳遞,很快便傳到了神機營的所在。
「呼--」
幾乎是在聽到「休整」二字的一剎那。
餘三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一般,甚至來不及去挑選一塊稍微乾爽些的地面,便直接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了道旁的古樹下面。
背靠著濕滑的樹幹,他將火槍小心翼翼地墊在膝蓋上,連著喘了好幾口粗重的大氣。
而在他的身旁,「撲通」一聲悶響。
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兵趙大柱,動作比餘三還要乾脆,直接往小土坡上一躺,腦袋往背囊上一仰,不過片刻的功夫,鼾聲便已經在這山林間響了起來。
餘三轉過頭,看著趙大柱那張布滿泥垢和疲憊的臉,苦笑著搖了搖頭。
有些羨慕啊...這才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老卒才有的本事,只要逮著機會,不管在哪兒都能立刻睡著,抓緊恢復體力。
他從腰間解下水壺,晃了晃,裡面只剩下可憐的一小口水了,沒捨得喝,只是倒了幾滴在指腹,然後抹在自己的嘴唇上,稍微滋潤了一下。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塊塞進嘴裡,乾巴巴的,吃起來很是痛苦。
但餘三嚼得很用力。
他看著這漫山遍野、或坐或臥、疲憊不堪的同袍,眼前卻浮現出了襄陽城外的那個小村莊。
想起了老娘那佝僂的背影,想起了死去的父親和兩位兄長。
他在心裡暗暗發狠。
「快了...只要打了勝仗,只要我餘三能多殺幾個敵人!」
「回去就能換軍功,就能升什長,甚至隊正!到那時,就能給娘在襄陽城裡買處帶院子的大宅子,再也不用回鄉下了!」
這是他在這二十多天裡的精神支柱。
但又控制不住地想:「大柱哥說的對,當兵吃餉,拿命換錢,這錢,真不是那麼好拿的...」
就在餘三迷迷糊糊,眼皮子上下打架,快要學著趙大柱一樣睡會兒的時候。
「都給老子起來!!!」
一聲暴喝,在神機營的隊伍里炸響!
餘三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條件反射般地一把握住了膝蓋上的火槍。
旁邊的趙大柱也是瞬間驚醒,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翻身而起,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還在打呼嚕的疲憊老卒。
只見他們這隊的隊正,正一臉肅殺地踩著泥水走過來,看著這些如臨大敵計程車卒們,厲聲吼道:
「大帥有令!休整結束!」
「神機營聽令!即刻檢查火藥、引信、槍機!」
「甲冑穿戴整齊,刀出鞘,弩上弦!」
「全軍整備,準備接戰!!!」
隨著這道突如其來的軍令,原本還有些死氣沉沉的山道上,立刻便熱鬧了起來。
餘三一邊快速地掀開火槍上的油布,檢查著防水皮套和引藥池,一邊滿臉錯愕地轉頭看向趙大柱。
「接戰?大柱哥,咱們這還在深山老林里轉悠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上哪兒去跟人作戰?哪兒來的敵人?」
趙大柱緊蹙著眉頭,快速地檢查著自己身上裝備。
他壓低聲音說道:「別他娘的廢話了!上面既然下了令,那就說明肯定是斥候探到了什麼要命的東西!」
「你小子招子放亮些!這可是你入伍以來的第一戰,別這二十多天的苦都熬過來了,真到了見血的時候,反而把命給交代在這裡了!」
餘三聞言,心中一凜,只感覺原本的疲憊都被緊張與興奮給壓了下去。
他將火槍穩穩地端在了懷裡。
「放心吧,大柱哥!我可是要立大功,當大官,好生孝敬我娘的人,怎麼能死在這兒?」
......
與此同時,中軍帥旗下。
這裡是一處位於半山腰、視野相對開闊的平緩坡地。
那面繡著「陸」字的玄色黑底帥旗,正被幾名魁梧力士高高舉起,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帥旗之下,沒有搭設什麼遮風避雨的帥帳,只有一張由幾塊木板臨時拼湊而成的簡易案幾,上面鋪著一張漢中的堪輿圖。
十來名軍銜在偏將以上的將領,此刻正神情肅穆地圍攏在這張堪輿圖旁,召開著大軍出征以來的第一次陣前軍議。
「前方便是黃金峽了。」
一名負責前軍開路、滿臉風霜的將領,指向堪輿圖上的一處咽喉位置,率先開口。
「諸位請看。」
「咱們大軍這一路走來,過了安康、石泉,眼下馬上走出西鄉,再往前走,便是洋縣的地界了!」
「而洋縣,在地勢上,已經完全處於漢中腹地之內!也就是說,只要咱們的大軍能夠順利開進洋縣,那整個漢中的平原沃野,便等同於向我荊襄大軍敞開了大門!」
眾將聽聞此言,眼中皆是閃過一絲振奮之色。
苦熬了這麼久,終於要走出這該死的深山老林,看到真正能馳騁廝殺的平原了!
「但是!」
那將領語氣一轉,語氣沉肅:「漢水在洋縣以東的這片區域,卻偏偏有一段很是險峻、堪稱絕命的峽谷!」
「當地人,管它叫『黃金峽』,其地勢簡直比咱們這一路走來的任何一段谷道都要兇險數倍!」
他抬起頭,環視眾將,描述道:「此峽谷,兩岸皆是直插雲霄的高山峭壁,如同兩把利劍夾峙著中間的江水。」
「而漢水在流經此地時,河道驟然變窄,水流湍急如沸,底下更是暗礁密布!別說是咱們運兵的大船了,就算是自古以來在這裡行船走商的老手,想要拉縴逆流而上,也是九死一生,極易船毀人亡!」
「水路難行也就罷了,那陸路呢?」另一名將領皺眉問道。
「陸路更慘!」他苦笑一聲:「陸上的古棧道,幾乎是貼著絕壁開鑿的,窄得只能容納兩人並肩而行!更要命的是...要越過這黃金峽,就只有中間那一條狹窄的山谷道能夠通行,而在那條山谷的盡頭,大幹朝廷的兵馬,早已經依山傍水,修建起了一座堅固關隘!」
「此地,真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險絕地!」
大軍出征,好不容易越過了連綿群山,卻又再遇天險。
聽完這番關於黃金峽地勢的詳盡描述,帥旗下的軍議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起來。
「不僅是地形險惡。」
就在這時,另一名負責掌管斥候的將領,上前一步,臉色鐵青地補充道:「半個時辰前,我派出去探路的一隊精銳斥候,傳回了最新回報!」
「那黃金峽的山谷中,發現了大批敵軍異動的蹤跡!因為地形遮掩和敵軍的斥候反絞殺,具體的人數暫時探不明白,但看那安營紮寨的規模,絕不會低!」
「而且,敵軍行事很是決絕!他們已經徹底焚毀了峽谷兩側那原本就狹窄不堪的陸路棧道,在湍急的漢水水道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布下了橫江鐵索、水底尖木,以及裝滿巨石的沉船,徹底鎖死了咱們水陸並進的可能!」
「這幫朝廷的孫子!」一名暴脾氣的將領聽得眉毛直跳,忍不住破口大罵:「我說之前那三座城怎麼棄得那麼痛快,連個屁都沒放!原來他們是根本沒膽子跟咱們接戰,全縮到這王八殼子裡去了!鐵了心要藉著這種死地,在這漢中東面的最後屏障上,跟咱們死守到底了!」
議論聲漸漸響起,將領們盯著那張輿圖,眉頭緊鎖,各自發言。
「能不能繞過去?」有人提出疑問,「既然棧道被毀,水道被封,咱們八萬大軍總不能全擠在那一條山谷里去仰攻吧?這可是峽谷地形,後面還有山隘,算起來得填進去多少人命?」
「繞?往哪兒繞?!」立刻有人反駁,「你當這是在平原上呢?這可是秦嶺和大巴山的交界處!這黃金峽周圍,全是他娘的高山!」
「那這還有什麼好議的?!」
賀拔虎,這個好不容易才從江陵軍校順利結業,差點被程濟折騰得創下進修整整一年記錄的莽夫,此刻重回了陸沉麾下,興奮莫名地嚷嚷道:
「敵軍既然不敢出來野戰,非要當縮頭烏龜,那咱們就砸爛他的龜殼!」
「咱們八萬大軍,帶著這麼多輜重,難道還能指望繞過這座關隘,去鑽那些只有山民、採藥人和獵戶才知道的羊腸小道不成?」
「根本避不開!走到這兒了,咱們除了從正面硬打過去,碾碎他們,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說得對!」又有將領一步踏出,瓮聲瓮氣地附和道:「管他什麼天險不天險!南陽那邊,連方城那等號稱中原第一險關的關隘都給咱們荊襄的大軍拿下了!難道還怕這區區一個峽谷關隘?!」
「末將請令!願率前軍甲字營為先登!不拿下那座關隘,末將願領軍法!」
一時間,軍議現場群情激奮,諸將紛紛主動請纓,士氣高漲到了極點,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攻打這種占據地利的天險有什麼困難。
能站在這裡的,無一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
他們都太有信心了。
因為他們大多打過荊南之戰,深知這支大軍的戰力,更因為...
在激烈的請戰聲中。
不知是誰帶的頭,所有將領的目光,最終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張案幾的最前方。
看向了那道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只是負手而立,靜靜眺望著遠方若隱若現峽谷的背影。
這些驕兵悍將們的眼中,流露出來的,均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敬畏。
說到底,他們服從府衙軍令,認可那位州牧大人是可以為之效死的明主,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他們畢竟追隨陸沉已久,所以在這戰場上,在這生死一線間。
他們只信服眼前的這個男人!
就比如眼下,八萬大軍啊!在這等窮山惡水的地方跋涉了二十多天。
換作任何一個其他的主帥來帶,別說是走到這漢中的大門口準備發起進攻了,光是那恐怖的後勤壓力、士卒體力的透支,以及因為無休止趕路而產生計程車氣低落,就足以讓大軍崩潰在半道上。
可是陸帥做到了。
所以。
有陸帥在,就算是前面橫著的是刀山火海,他們也深信,陸帥一定能帶著他們,趟過去!
而就在這一片寂靜和敬畏的注視中。
陸沉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的臉龐上,依然看不到什麼情緒波動。
只是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後,薄唇微啟。
「休整。」
「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