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曦殿。
這是蜀王府內,除了那座平日裡用於朝會議事的大殿之外,最為莊嚴肅穆的所在。
歷代蜀王在不需要召見那些品級不高的雜號文武時,便多會選擇在這座偏殿裡,召見真正的心腹重臣,決斷這天府之國數百萬生靈的未來。
只是隨著這一代的蜀王病重,這座大殿,倒是有一兩年未曾開了,配上那此刻正在殿內慢慢走動的腳步聲,倒顯得越發空曠寂寥起來。
李煊逸獨自行走在這巨大的空間裡。
他已經換上了代表大幹藩王身份的王服,只是除了戴孝外,腰腹處還明顯地鼓起了一塊,走動間,還能隱隱聞到一股金瘡藥的味道。
他的視線沒有焦距地掃過大殿兩側的朱漆樑柱,又掃過那些鋪著名貴蜀錦的地衣。
腦海中,不自覺地便浮現出了以往這裡的光景。
那些蜀地的文官武將,那些鬚髮皆白的老臣,那些手握重兵的將領,他們曾按著品階,恭恭敬敬地站立在兩側,為了某一項政令、某一筆歲賦,爭得面紅耳赤,唇槍舌劍。
而自己呢?
自己總是站在最前方,站在那個離王座最近的地方,掛著那副練了許多年的溫潤寬厚笑容,如沐春風地調和著各方的矛盾,將一個仁厚、寬恕、識大體的世子形象,表演得淋漓盡致。
他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以為,只要自己把這層面具戴得足夠久,只要那個躺在病榻上的父王咽下最後一口氣,這蜀地的一切,這大殿裡的一切,就理所當然是他的,他可以不用再演得那麼累,他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他最終停在了玉階之下,微微仰起頭,目光落在那把象徵著蜀地最高權力的王座上。
那上面空蕩蕩的。
那個坐了幾十年的蜀王,那個總是用複雜難言的目光審視著他們三兄弟的老人,已經死了。
死得很難看,滿嘴噴血,死不瞑目。
那麼,按理說,他現在應該一步步走上去,轉身,坐下,然後俯視著這大殿,俯視著這整個巴蜀大地。
因為他是嫡長子,他是世子,這是他應得的。
只可惜,他卻怎麼也邁出腳步。
不敢。
也不能。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裡的疼痛再次傳遍了全身,隨著這股痛感,眼前那把空蕩蕩的王座彷佛被一層血色蒙住,腦海中那天在父王病榻前的一幕幕再次浮現出來,最後定格在老二那種因為瘋狂和怨毒,而徹底扭曲猙獰的臉上。
「可惜...還是讓他給逃了啊...」
李煊逸喃喃自語。
事實證明。
那個被自己提防了很多年的老二,真的不是什麼簡單貨色。
儘管他被自己嫡長子的身份和寬厚的名聲壓得抬不起頭,看起來只能在私底下豢養些死士狂徒,籠絡幾個不受重用的武將。
但實際上,在暗地裡居然已經做了那麼多準備,手伸得那般長!
那天,李煊逸的動作已經算是很快了,幾乎是在父王咽氣的同一瞬間,他便立刻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氣死父王,拿下逆賊」的口號。
當時的情況,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在他這一邊。
大殿之外,全是忠於父王和他的親信甲士;大殿之內,文武官員絕大多數都是他的擁躉。
只要殿門一關,甲士湧入,老二就算是有三頭六臂,也是插翅難飛!
只可惜。
當那些頂盔摜甲的侍衛從四面八方衝進殿內的時候,誰他娘的能想到,那近百名甲士之中,竟然有快接近半數的人,在看清了局勢後,不僅沒有沖向老二,反而毫無徵兆地倒轉了刀槍!
他們直接將兵刃,捅進了身邊那些毫無防備的同袍的身體裡!
不僅是外圍的甲士,就連殿內幾名平時對他恭恭敬敬的武將,也突然拔出佩劍,護在了老二的身前,紅著眼睛開始衝殺!
大家在屍骨未寒的父王面前開始了火併,噴濺的鮮血將那華美的地衣染得滑膩不堪。
原來,老二這些年不僅下了大力氣結交武人,在這成都城內,在這本該密不透風的王府宿衛之中,竟然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暗子!
那些人隱藏得太深了,平時根本看不出半點端倪,全都在等這一刻,為了老二的一聲令下,哪怕是去死,也毫不猶豫。
最後,局勢徹底失控,殺得難解難分。
李煊逸至今都忘不了,老二在人群中那雙猩紅的眼睛。
他本就長得威武雄壯,一身武力也遠超常人,竟是在重重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渾身浴血地殺到了自己面前。
那一刀劈下來的時候,帶著悽厲的風聲,李煊逸甚至感覺到了死亡的味道,若不是旁邊一個忠心耿耿的親信宦官,尖叫著合身撲了上來,替他擋下了那刀鋒,用自己的身體遲滯了老二的動作...
他就不是如今肋下被削去一塊皮肉那麼簡單了。
他早就成了一具被劈成兩半的屍體,和病榻上的父王一起,去黃泉路上作伴了!
那之後的血戰也極慘烈,老二雖然兇悍,布的暗子也多,但終究勢單力薄,在越來越多的王府衛隊湧入後,差點被圍死在王府里。
但他硬是憑著那些人的捨命掩護,身被數創,殺成了一個血人,撞開了偏門,逃出了蜀王府。
成都城因此內亂,城防軍中老二安插的人手也開始響應,整個城池陷入了一夜的混亂與火拼。
最終,老二帶著殘部,突圍而出,喪家之犬般逃向了他在朝廷旨意中的那個封地--劍閣。
李煊逸閉上眼睛,試圖壓下心頭那翻滾的鬱氣。
因為這樣一來,事情就真的麻煩了。
沒能把老二強行留在成都,沒能在那場混戰中要了他的命,這無疑是放虎歸山,更要命的是,那道來自長安朝廷的恩旨,此刻就像是一把鋼刀,懸在了他李煊逸的頭頂。
因為那旨意上寫得清清楚楚,封李煊赫為劍閣郡王,所以老二逃到了劍閣,根本就不算流亡!
拋開老二這些年暗中和蜀地那些地方戍衛將領之間的往來不談,光是有長安的那道詔書在手,他就能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接管劍閣的防務!
劍閣是什麼地方?
那是蜀地的北大門,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塞,而劍閣的上頭,便是漢中,漢中如今依然是握在朝廷手裡的!
老二占據劍閣,背靠朝廷,他有了地盤,有了兵權,有了朝廷的名分作為底氣,就能和自己這個在成都就藩的世子,死磕到底對著幹了!
這都還算能接受,畢竟在李煊逸的預想里,最壞的情況大不了也就是和老二拼個你死我活,起碼眼下成都還在他手裡對吧?
真正讓他感到如鯁在喉,甚至每每想起便覺得胸口發悶、幾欲吐血的。
是父王暴斃之前,在咽氣的那一刻,的確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出了那句讓他「承襲蜀王之爵,代孤鎮守巴蜀」的話。
可是!
就因為靈前的發難,就因為那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拼,那名角落裡的史官嚇得筆都丟了,所有的文武官員都只顧著逃命或站隊。
沒能起草遺詔!
沒有白紙黑字,沒有文武官員見證下父王的用印!這就太要命了!
大幹祖制,藩王更替,必須要有朝廷的冊封金冊和詔書,若是情況緊急,也必須有先王的遺詔作為過渡,以此來堵住悠悠眾口。
可現在,這兩樣東西,他李煊逸一樣都沒有!
在沒有得到長安朝廷冊封詔書,沒有父王正式遺詔的情況下,就算官員都聽到了父王臨終前的話,他此刻強行襲爵、自稱蜀王的行為,在政治法理上,也完全屬於僭稱偽主!
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扣上亂臣賊子帽子的罪名!
至於長安朝廷會不會在事後,看在蜀地不可一日無主的份上,捏著鼻子補發一份冊封詔書?
「呵...」
李煊逸想到這兒自己都笑出來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怎麼可能?!
長安朝堂上的那些袞袞諸公,那幾個撥弄天下這盤棋的大人物,在得知了蜀王暴斃、兄弟火拼、次子出逃劍閣的訊息後。
怕是做夢都會笑醒出來!
他們下那道分封恩旨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分裂蜀地,讓蜀地陷入內亂,以此削藩嗎?
現在目的達到了,他們怎麼可能還會有心情來給這場火澆水?
他們只會巴不得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燒得整個天府之國元氣大傷,最後他們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這片沃土收入囊中!
補詔書?
不下一道明旨斥責他這強行襲爵的行為,都已經算是朝廷忙於應付其他地方,抽不出精力了!
李煊逸站在玉階之下,就這般浮想聯翩。
他的腦中滿是過去的隱忍、眼下的困境以及未來的危機。
越想,他就越是焦躁與暴戾,讓他的臉色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陰晴不定。
他的確是暫時贏了。
那一夜的血戰過後,他控制住了成都,鎮壓了城防軍中的異己,拿住了整個成都平原的防務。
在父王暴斃後的第一次朝會上,面對那些神情各異的文武官員,他也的確收穫了他們的臣服和擁立。
他現在依舊如以往代父王執政一樣,批閱奏摺,號令一出,成都及周邊各郡依然莫敢不從。
就算沒有朝廷的那張破紙詔書,似乎也不影響大局。
畢竟,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手裡的實權才是硬道理。
朝廷就算想看笑話,難道還敢真的下旨封老二當蜀王,來逼得自己徹底撕破臉,舉起反旗嗎?
頂多,長安那些人也就只能用各種政治手段,噁心一下自己罷了。
自己真要是被逼急了,掀了這桌子,截斷了蜀地的賦稅,關起門來任你外面打生打死,你朝廷要是被流寇滅了我還拍掌叫好...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朝廷不敢賭。
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一日不解決這個法理名分的問題,就隨時可能產生各種變數!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明明是正兒八經的嫡長子,是做了二十年儲君的世子!
自己為了這個位置,裝了那麼多年,受了那麼多的委屈,理所應當就該是順風順水地繼承王位,享受萬民敬仰。
如今,卻被朝廷和老二聯手,搞成了這等進退維谷、滿身腥臊的破事!
他越想就越是覺得窩火,罵人算什麼,他都想吃人了!
噢,對了,還有那口扣在他腦門上的黑鍋。
那個塵松老道,是他李煊逸,為了能讓父王醒來說一句話,頂著王府內外巨大的政治壓力帶進蜀王府的!
那顆該死的「紅丸」,也是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餵進父王嘴裡的!
結果呢?!
父王是醒過來了,也說了由他繼位,可立刻又七竅流血,慘死在病榻上!
如今,以老二那種陰狠毒辣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他必然會在劍閣豎起大旗,打出「世子勾結妖道,進獻毒丹,弒父篡位」的口號!
從今往後,老二會一直用這個藉口來噁心自己,以此來招攬那些自詡忠義的蜀地文武,以此來對抗成都的政令。
而自己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如履薄冰積攢下來的那種「寬厚仁恕」之類的名聲。
就因為這一顆該死的破紅丸,因為這件百口莫辯的破事,怕是就得丟掉一大半!
百姓總是愚昧的啊。
雖然這事,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冷靜下來一想,就知道是在放屁。
--畢竟,他李煊逸巴不得父王活著!
他是名正言順的世子,父王又沒有讓老二襲爵的想法,只要父王留下遺詔再去死,就是他順順利利繼位!
他腦子被門夾了,才會在這個時候去謀害父王惹一身騷?
可是,架不住底下的升斗小民,總是別人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那些在茶館酒肆里高談闊論的閒人,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充滿了豪門恩怨、陰謀詭計、兄弟鬩牆的無腦戲碼。
只要有一個人信了,就會出去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去傳,一傳十,十傳百,三人成虎,然後被某些讀書人寫進野史里。
他李煊逸弒父篡位的這頂黑鍋,就算是一切都安穩下來,怕也是要跟隨他一輩子了!
這換誰來誰受得了?!
「罷了...」
李煊逸長嘆了一聲。
都已經成了這般田地,抱怨和暴怒沒有任何用處,還是得一點一點地去慢慢解決。
老二在劍閣,一時半刻打不下來,那就先困著。
現在,還有另一個更讓他頭疼的麻煩。
老三...
一想到李煊宸,李煊逸的眼角都快抽搐起來了。
如果說,他對老二李煊赫的情感,還只是基於權力鬥爭的忌憚和憤怒。
那麼,他對老三,就真的是單純想要將其千刀萬剮的窩火了!
誰能想到?
誰敢相信?
這個在蜀王府里唯唯諾諾了二十年,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因為有龍陽之好而被自己和老二鄙夷的廢物。
這個前些日子還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說被老二威逼,甘願給自己當內應的可憐蟲。
竟然,才是坑自己坑得最狠的那個幕後黑手!
沒有老三的「傾力引薦」,自己怎麼會知道那該死的塵松老道?
沒有老三信誓旦旦地保證那老道有起死回生的仙法,自己怎麼會鬼迷心竅地將他引入王府?
沒有老三這根攪屎棍,哪兒有今日自己揹負弒父罵名、被老二逃脫的狼狽不堪?!
「好一招扮豬吃虎,好一出借刀殺人啊,孤的好三弟...」
李煊逸牙都快咬碎了,轉過身沖著殿外冷喝道:
「來人!」
話音剛落。
一名頂盔摜甲的侍衛統領,快步從殿外的廊柱陰影中走出,在殿門外單膝跪下。
「都已經這麼多天了...」李煊逸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一樣,「城門四閉,宵禁森嚴,孤把整個成都的巡城營都交給了你。」
「你居然,還沒有尋到老三嗎?!」
侍衛統領不敢抬頭看李煊逸的臉色,只是將頭伏得更低,沉聲回道:
「稟王爺,還...還沒有。」
李煊逸沒有說話,他便繼續硬著頭皮解釋道:「雖然那日,三殿下趁著王服大亂,帶著那老道士逃離了王府。」
「但緊接著,王爺您便下令封鎖了成都所有的城門,按理說,三殿下和那妖道,應該是還在城內的某個角落藏匿著...」
「可是...屬下帶人將城內的客棧、酒肆、民居,甚至是城南的荒郊,都掘地三尺地搜查了數遍,就是...就是找不到三殿下和那老道的半點蹤影。」
「他們...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聽到這個回答,李煊逸冷冷地看著他,眼中透出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消失...」
李煊逸咀嚼著這兩個字,輕聲道:「李煊赫已經去了劍閣!那個亂臣賊子從此便是孤的心腹大患!」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可如今,你卻告訴孤,連李煊宸那個廢物都找不到?!」
「難道,孤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逃出成都,看著他順江而下,去巴東,去當他那個朝廷封的巴東郡王嗎?!」
「巴東是什麼地方?那是蜀地的東大門!他若去了那裡,孤便是腹背受敵!」
「還有那個該死的妖道!」
李煊逸指著殿外,厲聲喝道:
「找出那老道!就算他變成了一具屍體,也要把他的屍首給孤挖出來!」
「只有找到那妖道,撬開他的嘴,把這口弒父的黑鍋從孤的腦門上撇開,才能讓李煊赫舉起的旗號,成為一個笑話!」
「滾下去!加派人手,再搜!搜不出來,換個人提著你的腦袋來見孤!」
「是!屬下遵命!」
侍衛統領如蒙大赦,趕緊起身退了下去,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大殿內再次恢復寂靜,李煊逸站在原地,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地給自己一耳光。
「冷靜...必須冷靜...」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念叨著。
父王生前教導過他無數次,每逢大事有靜氣,做事,要一件一件來。
事已至此,發泄無用,急躁只會露出破綻,只會讓敵人有機可乘。
「只要孤不犯錯,老二和老三,終究只是喪家之犬,只能噁心一下孤罷了,翻不起什麼滔天風浪...」
他壓下心頭怒火,強忍著肋下的疼痛,走到殿門處,負手看著雨幕,開始想要理順眼下這千頭萬緒的一切。
在排除了所有情緒的干擾後。
他做了決定。
「先抓老三,再平老二。」
這個決定,乍一看似乎有些不可理喻。
李煊赫勇武彪悍,手握劍閣天險,隨時可能舉起旗號起兵南下,怎麼看都是最大的威脅;而李煊宸向來懦弱無能,就算跑了,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但在李煊逸看來,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這麼算的。
李煊宸雖然一貫廢物,但如今已經被長安朝廷用那道陰毒的恩旨,破格分封為了巴東郡王。
巴東,那可是扼守長江咽喉的蜀地東大門!
在蜀地全面內亂、成都中樞無法有效管控邊地的當下,如果老三真的逃脫開去,成功到了巴東就藩。
或者是,那個看起來已經有了自己小心思的老三,跑去劍閣,與老二聯手...
那成都就真的無險可守了。
而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是當李煊逸此刻冷靜下來,居高臨下地回望過去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時。
他突然察覺到了不對。
他發現,從老三突然跑到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告密開始;從老三性子突然發生轉變,學會了左右逢源開始;從那個頂著荊襄「尋仙使」名頭的妖道,突然出現在成都,又「剛好」被老三引薦給自己開始...
蜀地的局勢,就開始不受控制起來了,朝著萬丈深淵撒腿狂奔。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幕後推動著這一切似的。
這樣一想,實在是讓李煊逸悚然而驚。
他其實,真的不怕老二。
因為老二是一個有野心、有抱負,想要和他爭蜀王位置的人。
這就意味著,老二有底線。
老二在對付自己的時候,會防範長安朝廷的黃雀在後,也會防範荊襄趁虛而入。
老二要的是一個完整的蜀地,想要證明父王選錯了人,想要扇天底下那些說就該嫡長子繼位的人一個耳光。
所以,和老二的鬥爭,終究是肉爛在鍋里的自家人內鬥。
但老三不一樣!
老三是個連男人都能喜歡的沒有底線的廢物!
以老三那貪生怕死、毫無大局觀的性子,若是他被別有用心的外部勢力--無論是朝廷還是荊襄給控制了!
那麼,一旦老三到了巴東,蜀地苦心經營了兩百年的東線長江防線,就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那才是真正的蜀地傾覆之禍!
所以,老三絕對不能留。
再加上,老二雖然去了劍閣,但在蜀地素來沒有什麼文官根基,而朝廷就在漢中虎視眈眈,所以他就算有了劍閣兵力,短時間內想要強攻成都,幾乎不可能。
還是比較好解決。
只要先在城內把老三和那個妖道揪出來,解決掉老三可能引發的不可控變故,順便洗清自己弒父的嫌疑。
然後再調集重兵,將老二困死在劍閣。
蜀地,才有可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之前那種歲月靜好的模樣。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搞清楚,老三到底在哪兒。
但成都城內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城防軍把整座城池翻了個底朝天,對老三以及那個知曉紅丸真相的塵松老道,進行了掘地三尺的瘋狂搜捕,城門處的盤查嚴格到了連糞車都要倒出來看一遍的地步。
這兩個人,卻依舊毫無痕跡。
「既然找不出來...」
李煊逸的眼神漸漸變得殘酷冷血起來:「那孤便不找了就是。」
「把所有平時和老三走得近的人,把那些負責城防不力的官員將領,全部抓起來,嚴刑拷打!」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正當李煊逸準備走出承曦殿,在成都城內展開一場清洗,用血腥來立威,來逼迫老三現身時。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是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的聲響,伴隨著甲片的摩擦聲,顯然來人是在狂奔。
「報--!!!」
一聲變了調的嘶吼,劃破了雨幕。
渾身泥水、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信使,根本顧不上殿外的通報規矩,在跨進承曦殿門檻的時候,腳下一絆,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摔進了大殿。
他甚至沒有爬起來,而是藉著慣性向前滑行了一段,用膝蓋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急訊。
「王爺!邊地加急軍情!」
李煊逸臉上的殘酷凝固了。
他看著那往往象徵著禍事的急訊,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奪過,顧不得上面骯髒的泥水,抽出了裡面那張薄薄的軍情。
只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停滯了,那張保養得宜的寬厚臉龐上,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
那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如一道晴天霹靂般,響徹在了他的腦海里!
【荊州牧顧子珩命主帥陸沉,統兵八萬...自上庸而出,兵發漢中...直逼劍閣!】
李煊逸的手抖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這絕對不可能!」
在這一刻,李煊逸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畢竟蜀地政權的地緣慣性思維,幾乎就是固化在骨子裡的。
蜀地,天府之國,四面環山。
在過去的兩百年裡,外面的天下再怎麼亂,這成都的所有人,就算關注著戰局,但心底里,普遍都有著一種共識。
那就是--朝廷不可能在地方上還有亂象的時候對蜀地削藩,而外界的反賊只要腦子沒出問題,就絕不可能打蜀地的主意!
就比如那個荊州牧顧子珩,他雖然就在蜀地旁邊崛起,但每個人都覺得他的下一步必然是揮師東進,順江而下,去吞併江南富庶之地。
再不濟,也是北上圖謀中原,去和朝廷的殘存主力死磕。
至於蜀地?
哪怕就是前些日子荊襄悍然出兵攻伐南陽,又一次和朝廷撕破臉的時候,他李煊逸還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覺得外面越是戰火紛飛,越是打得不可開交,就越有利於蜀地關起門來,安安穩穩地解決家務事!
憑藉四周的大山大水,憑藉劍閣和夔門這兩道讓歷代兵家望而卻步的天險。
只要蜀地不主動出擊去招惹別人,在這個天下大亂的節骨眼上,沒有任何一方外部勢力,會腦子進水,跑來啃蜀地這塊易守難攻、隨時可能崩掉牙的硬骨頭!
然而。
荊襄大軍,沒有選擇去打江南。
在進軍路線上。
他們也沒有選擇仰攻難度極高、只要江面上有風吹草動就會被夔門守軍察覺的長江水路。
更沒有選擇從南陽繞道關中,走那條傳統的、耗日持久且容易被朝廷阻擊的褒斜道。
那個陸沉,竟然以一種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大兵團機動方式。
沿著漢水支流,從那片被所有名將視為窮山惡水、後勤艱難的上庸地區殺出來。
神兵天降!
從軍事地理的角度來看,漢中作為連線關中與巴蜀的戰略咽喉,歷來被稱為「蜀之唇齒」。
它的地形很是特殊,是那種「兩山夾一水」的封閉又相對開放的特徵,北有秦嶺,南有大巴山,中間是漢水谷地。
在兩百年前第一任蜀王就藩時,漢中就被朝廷握在了手裡,因為只要漢中不被蜀地控制,則巴蜀的北大門劍閣將無任何遮蔽,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
而現在。
戰報上說,整整八萬不事生產、裝備精良的百戰精銳,在朝著漢中進發,並且直逼劍閣!
這是不是意味著,荊襄打算同時和蜀地與朝廷開戰?他們竟是妄圖想要拿下漢中,再攻劍閣,並且以此作為跳板,在可以直接威脅關中的同時,吞下整個蜀地?
何等...狂妄霸道!
李煊逸呆呆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前,他還在陰狠地盤算著,如何透過精妙的手段,找到老三,再困死老二,在一統蜀地後有了掀桌子的底氣,從今以後再不看朝廷臉色,是進是退,全憑他心意。
片刻之後,他便被顧子珩這記響亮的耳光,給抽得眼冒金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種反差,直接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了。
......
半個時辰後。
承曦殿內,已經站滿了緊急召見而來的王府佐官和一眾高階文武官員。
氣氛壓抑,幾個老邁的文臣看著那份軍情,倒像是隨時有可能抽過去,而武將們則是眉頭緊鎖,沉默地看著擺在殿中央的那幅巴蜀堪輿圖。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但看著李煊逸的臉色,所有人都不敢開口。
直到,一名對蜀王府忠心耿耿,更是率先支援李煊逸襲爵的文官凝重開口,打破了死寂。
「王爺。」
他沉聲道:「唯一的好訊息是,看敵軍動向,必然會先對上漢中地區的朝廷戍衛軍隊,而不是直接攻打劍閣...」
立刻便有人反駁:「這聽起來可不算什麼好訊息。」
殿中眾人紛紛看去,開口之人乃是個武將,繼續說道:「諸位應該也多少聽過些南陽之戰的訊息,當知敵軍可不是什麼烏合之眾,連重兵駐守的方城都能強攻下來,還能封鎖武關逼得朝廷撤兵...而如今他們又挾大勝之勢,悍然西進,漢中的兵馬,在面對荊襄八萬大軍時,又能有幾分戰意?那地方可是無險可守的!」
他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漢中難打不在於本身易守難攻,而是旁邊便有雄關俯視,可眼下...
一開始開口的文官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提起了這件事:「便按照最悲觀去想,倘若漢中之戰和南陽之戰一般,朝廷兵馬大敗,敵軍既然沒有出方城圖謀中原,肯定也是不會去打關中的,那麼,劍閣便是蜀地最後一道防線了。」
他看了眾人一眼,目光最後落到了一直黑著臉沉默的李煊逸身上。
「可將要面臨荊襄兵鋒的劍閣,眼下根本就不在咱們成都中樞的控制之下...」
所有人的臉色都精彩了起來。
鎮守劍閣的,是誰?
是剛剛才經歷了一場成都火併,在一夜血戰中死裡逃生,並且對成都里的這位「王爺」,懷著不共戴天之恨的。
劍閣郡王,李煊赫!
正常情況下,如果外敵入侵,蜀地的軍民必然會同仇敵愾,摒棄前嫌,共御外辱。
但是,在眼下這種「紅丸弒父」、「靈前奪權」的背景下,在這等毫無底線的兄弟相殘中。
誰敢保證,李煊赫對李煊逸的私仇,沒有超越對宗廟的公忠?!
「萬一...」
那文官見還是沒人敢介面,只能暗嘆一聲,假設道:「萬一二殿下,因為對王爺您的恨意,為了借荊襄的手來復仇...」
「或者說,為了避免被荊襄大軍和咱們成都的大軍腹背受敵,直接選擇給荊襄大軍,開啟了劍閣的天險大門,成都...又該怎麼辦?」
依舊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被這個猜想給驚呆了。
劍閣一旦洞開。
那就意味著,從劍閣到成都,這一路的地勢將一馬平川!
荊襄的大軍,將再無任何阻擋地,直撲成都平原!
屆時,或許還能有一番死戰,但沒了天險,勝算又能有多少?指望承平兩百年的蜀地軍隊去和一群跨過屍山血海的虎狼之師玩命嗎?
失了天險,則成都必亡!
到時,所有的權謀算計,所有的帝王心術,所有的法理名分,乃至蜀地兩百年來的世道,都將在這亂世中一朝傾覆,化為齏粉!
已經不是繼續閉嘴聽下去的時候了,大殿內很快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爭吵之中。
有人提議立刻調集重兵,北上強攻劍閣,先把李煊赫拿下;但立刻有人反駁,強攻天險耗日持久,還沒打下來,荊襄大軍就到了,到時劍閣腹背受敵,狗急跳牆怎麼辦?
有人提議遣使去荊襄議和,只要能穩住那些反賊,付出些代價也罷,但立刻被罵作國賊,更何況顧子珩那等在亂世中殺出來的梟雄,豈會看上你那點好處?他要的是整個蜀地!
吵來吵去,吵得既絕望又無奈。
李煊逸聽著下面的嗡嗡作響,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看著下面那些平日裡自詡算無遺策、此刻卻六神無主的王府佐官與文武官吏,終於頹然地閉上了眼睛。
「夠了。」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爭吵。
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
他終於得出了一個,屈辱到了極點,卻又無可奈何的唯一結論。
「必須...」
李煊逸咬著後槽牙,像是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和著血吞下去一般:「先和李煊赫,談和。」
大殿內的眾人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談和?
向那個把自己指認為弒父篡位,前些日子還差點一刀砍死自己的弟弟求和?
這真是...
其實不光是他們,對於一向心高氣傲、自詡正統的李煊逸來說,這又何嘗不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
政治上的陰謀詭計,平日裡可以玩,但面對陸沉!面對他帶著的八萬大軍!這些就都成了笑話!
如果劍閣丟了,大家一起死;只有穩住老二,讓老二死守劍閣,成都才有喘息之機,才能調兵遣將去增援。
所以,成熟一些!在政權生存與外部亡國的威脅面前,沒有什麼是不能談的!
因為,自家人再怎麼鬧,再怎麼殺得血流成河,那也是肉爛在鍋里。
絕不能允許外人,在這個時候插手進來掀桌子!
這是李煊逸此刻,唯一能清醒做出的決定了。
「來人,備筆墨!」
李煊逸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他頂著那些讓他羞憤讓他覺得火辣辣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提起了筆。
在這封即將送往劍閣的信里。
他不得不放下了那高高在上的蜀王身段。
他不得不字斟句酌,用盡了那些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的辭藻。
他要在信中,曉之以大義,動之以兄弟手足之情。
他要向那個恨他入骨的弟弟痛陳「唇亡齒寒」的古訓。
他甚至要在信里卑微地懇求,懇求李煊赫放下個人恩怨,先死死守住劍閣再說!
絕不能讓荊襄的大軍越過來半步!
他還要許諾,只要守住劍閣,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甚至什麼都可以談!
「立刻去辦!」
李煊逸將寫好的信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
「快馬加鞭!沿途換馬不換人!」
「必須在荊襄大軍到達漢中,與朝廷兵馬開戰之前,把信,送到老二的手裡!」
那封信很快被送出了蜀王府。
一雙雙手接過它,然後,它被放在了快馬的馬鞍上。
從那充斥著陰謀算計的成都平原上疾馳而過,越過了連綿起伏、如蒼龍盤踞的崇山峻岭。
最終。
它來到了巴蜀大地的正北方,那道如同一柄利劍般劈開大山,扼守著咽喉的最後一道天險。
劍閣。
關牆之上。
李煊赫安靜地站著,纏繞在肩頭和腰腹的布帶,依然滲出了些刺目的殷紅。
他受的傷要比李煊逸重得多,時至今日還沒能好完全。
和那份不甘,那份屈辱,那份刻骨銘心的仇恨一起,日夜都在折磨著他。
他冷眼看著下方那在風雲中拼死沖入關門的快馬。
然後,他拿到了那封來自成都的信。
信上,那個不知道在暗地裡咒罵過自己多少次的大哥,說了好些軟話。
一字一句,儘是恐懼。
看完之後,李煊赫捏著信紙,靜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
...哈。
他功敗垂成,失去了爭奪蜀王位置的絕佳機會,被逼得逃出了從小長大的成都。
他逃到了這裡,逃到了這個朝廷封給他的劍閣。
他本以為自己需要很多時間,才能有機會殺回成都去復仇。
可是,命運真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現在的他,手握著這道天下奇險。
竟然在轉瞬之間,反轉成為了決定整個蜀地、決定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哥生死存亡的...
裁決者?
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低顫音。
接著,這顫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壓不住。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變成了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響徹整個關樓的冷笑!
那笑聲里,充滿了快意和嘲弄,以及,瘋狂!
「我的好大哥啊...」
李煊赫隨手將那封信撕碎,丟進了關隘上的狂風裡。
看著那卑微的字跡被吹拂得漫天都是,他的眼中,滿是火焰。
「你,居然也會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