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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西進(十一)

2026-09-18 01:51:06 作者: 東有扶蘇

  陽平關。

  這是大幹朝廷在漢中西部,所能倚仗的最後一座尚未陷落的重鎮。

  也是連線著漢中平原,與那被稱為天府之國的巴蜀北大門,也就是劍閣之間,所橫亘著的最後一道屏障。

  和那座靠著險峻地勢而被稱為天險的定軍山不同,陽平關,是一座真真正正的關城,橫跨在漢水南岸的谷口之上。

  若是從高空俯瞰,便能看到這座關城的南北兩側,皆是飛鳥難渡、猿猴發愁的陡峭山崖,而那道厚達兩丈有餘的關牆,就釘在了這唯一的通道中間。

  並且,其牆體可不是尋常城池那種用黃土夯實、外面包磚的便宜貨色,而是全部以從深山中開採出來的大塊青石,輔以鐵汁灌縫、糯米漿砌築而成。

  歷經了無數年的風風雨雨,卻依舊巍然屹立,似乎能永遠擋住任何覬覦。

  關城之內,武庫充盈,囤有足夠七千守軍敞開肚皮吃用半年的陳糧;箭矢、熱油、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城中更有數口深井,直通地底暗河,水源之充沛,足以讓任何想要靠圍城斷水來熬死守軍的將領絕望。

  可以說,只要守將不犯錯,這座關隘,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找不到被攻破的可能性。

  但此刻。

  關隘內的議事廳中,氣氛卻是那般愁雲慘澹。

  幾名身著各色大幹武將官服的將領,圍坐在桌旁。

  桌案中央的堪輿圖上,原本應該標註著大幹各路兵馬駐防情況,此刻卻只剩下了一個個紅圈,代表著每一座已經失守,或者是即將失守的城池。

  洋縣、城固、南鄭...沿著漢水谷地,一路向西蔓延,最終,所有的潰敗,所有的絕望,都匯攏到了他們腳下這道關隘前。

  而在那張堪輿圖的另一邊。

  

  還橫放著一個東西。

  一把被繳獲的、造型古怪的武器。

  依舊無人說話。

  已經沉默了快兩炷香的時間了。

  坐在上首的,是陽平關主將,劉崇德,一個身材精瘦、顴骨高聳的中年武人,在大幹軍中,素有善守之名,是個吃透了防守戰法的穩重將領,這也是他之所以能被朝廷派到這裡防範蜀地的原因。

  在他左側的,是從勉縣一路狼狽撤來的守將趙弘。

  這位曾經也是一員悍將,此刻卻臉色蠟黃,眼皮浮腫,顯然已經數夜未曾合眼,整個人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感覺。

  再往旁,則是西鄉、沔陽等幾個小城的守將。

  他們,大多是在定軍山陷落前,最後一批拼死撤出來的。

  他們帶來了各自剩下的殘兵敗將,也帶來了那個,讓整個陽平關如墜冰窟的噩耗。

  定軍山,陷落了。

  漢中主將臧岩,自刎了。

  這個訊息,並不是突然爆發的,而是斷斷續續傳了幾天。

  最初,只是一些被嚇破了膽的零星潰兵,在關門外哭嚎著帶來隻言片語。

  所有人都以為是謠言,甚至劉崇德還下令砍了幾個潰兵的腦袋來穩固軍心。

  可是後來,潰退到陽平關的敗軍越來越多,漫山遍野地湧來,透過拼湊那些人的話語,所有人才真正意識到。

  那座漢中境內唯一還能阻擋敵軍步伐的天險,成了半個多月,最終,還是沒能守住,從漢中全境各處匯總的兵馬,在又一次潰散後,連往北邊秦嶺逃的機會都沒了,只能沿著漢水谷地,一路狂奔,最終全部匯入了這陽平關。

  劉崇德最初還試圖維持軍規,讓人詳細統計每日進關的潰兵人數、所屬建制。

  但到了後來,他索性不去數了。

  因為根本數不過來!

  關門外,每日都擠滿了丟盔棄甲的潰卒,那悽厲的哭喊聲日夜不休。

  而關內的兵營早就住滿了,連馬廄都被騰了出來。

  後來的那些潰兵,只能在城牆根下,用撿來的樹枝和破布搭起一個個勉強避風的棚子,等到最後連搭棚子的地方都不夠了,就直接露天躺在各處,悽慘無比。

  劉崇德曾粗略地估算過,這短短數日來,湧入陽平關的各方潰兵,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千人之巨,甚至超過了關隘本身的守備兵力!


  於是,如今這座雄關竟是硬生生擠了近一萬五千人,且其中很大一部分在經歷過定軍山慘敗之後,連拿起武器的心氣都沒了。

  「定軍山那個地方,本將曾經親自去看過。」

  最終還是身為主將的劉崇德先開了口:「就算敵軍勢大,可以強攻,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只撐了半個月就一敗塗地。」

  一旁的趙弘倒是猜出了這位主將在懷疑什麼,果斷搖頭:「臧岩不是那種會輕易棄守防線、貪生怕死的人,他若想逃,出了南鄭後,便應該直接北上逃回關中,何必跑到定軍山擺出死守架勢。」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劉崇德沉聲道,「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想不通!」

  此時有偏將站起身子,疲憊茫然插話:「稟將軍,這兩日末將沒怎麼合眼,反覆去審問那些從定軍山撤出來的潰兵,問到底是怎麼敗的。」

  「可是...每個人說的,竟然都不一樣!」

  「有人瘋瘋癲癲地說,山腳的防線,是被賊人用一種能噴火的鐵管子,隔著老遠射穿的,他們連賊人的面都沒看到就死光了。」

  「又有人說,賊人能勝,是因為他們就像地里的土耗子,一直躲在地底下挖溝!一寸一寸,沒日沒夜地挖到了寨牆下,然後埋了什麼妖物進去,才把寨牆給弄塌了!」

  他環顧了一眼眾人,慘笑道:「末將問了幾十個,上百個人!可每個人都在說些不同的東西,還有說賊人是天兵天將下凡之類...總之,關於定軍山到底是怎麼丟的,大致的經過能對得上,可賊人到底怎麼個打仗法,他們連說都說不明白。」

  「不,有一點是相同的。」

  這時,坐在桌尾的一名年輕將領開口打斷,然後伸出手去拿起那把奇形怪狀的武器:「這種...『火槍』?才是漢中先後幾戰,賊人能連戰連捷的最大的原因。」

  聽到這話,其餘眾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而火槍剛一入手,他便愣了一下。

  沉甸甸的,壓手感很強。

  約莫四尺來長,前端是一根粗長的鐵管,後端連著一塊木托。

  在鐵管的下方,有一根鐵條,被彎成了一個小鉤的形狀,似乎是用來扣動的。

  整體看起來,這武器莫名就讓所有人都覺得有些粗糙。

  似乎它本不該是這樣的,和這些時日聽到的東西相去甚遠。

  沒有精美的雕花,也沒有什麼光澤,那鐵管的表面,甚至能清楚看到冶煉鑄造時留下的醜陋砂眼和不規則的紋路。

  但就是這麼個破銅爛鐵般的玩意兒,把大幹的精銳打得哭爹喊娘?

  「之前在南陽那邊都還沒打起來的時候,倒是偶爾聽說過,荊襄那邊的反賊,這兩年一直在鼓搗些叫火器的玩意兒。」

  趙弘皺著眉頭,從年輕將領手裡拿過火槍,舉起來,湊到眼前仔細打量。

  「好像叫什麼...神機箭、突火槍之類,末將也曾去查閱過兵部發下的邸報,上面說,荊襄反賊在荊南之戰,漢水之戰中先後都用過這些東西,但也就是和咱們這片常用的連弩差不多,能起些奇效罷了,算不上能在戰場上決定勝負的殺器。」

  「可眼前這東西...」他翻來覆去地找著,越看越是心驚,「沒有弓弦,沒有用以蓄力的弓臂,甚至連個放箭的槽都沒有!到底是怎麼擊發殺人的?」

  坐在他旁邊的沔陽守將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探頭過來看了看,伸出手指,在那槍身上摸索了幾下。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扳機時,靈機一動,下意識地往後一勾。

  「咔嗒--」

  一聲清脆輕響,突兀響起,兩人同時被嚇得渾身一哆嗦。

  聯想到這玩意兒在那些潰兵口中的威力,趙弘手猛地一抖,火槍差點脫手而出砸在地上,他慌忙伸出另一隻手撈住木托,額頭上冷汗直冒。

  其他幾位原本沉默思索的將領,也被這動靜驚得不輕,有兩個手甚至下意識摸向了佩刀,眼神驚疑不定地望向這邊。

  場面,一時之間變得尷尬和悲涼起來。

  堂堂大幹的統兵將領,竟然被一把死物,給嚇成了這副模樣。

  「...這東西,得有特製的東西裝進去,才能打得響。」

  主將劉崇德看著他們那副狼狽模樣,並沒有出聲嘲笑,只是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這是一個從定軍山北坡,踩著死人堆滾下來的潰兵帶來的,據他說,是他們營的長官被這玩意兒隔著老遠打碎了腦袋後,他趁著荊襄士卒不注意,偷襲得手,然後從屍體上撿來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這沒見過的奇異兵器帶回來,獻給上面好換軍功,可那一日定軍山破了,他的上司死乾淨了,實在不知道該交給誰,就只能這麼一路揹著,逃到了陽平關。」

  「本將問他,這火槍在戰場上,究竟是怎麼殺人的?」

  「他比劃了半天,說他親眼看到那些賊人,先是拿出一個小紙包咬破,往這鐵管的口子裡,倒進了一些黑色的粉末。」

  「然後,抽出一根長條,從管口捅進去,來回捅好些遍,接著,再塞進去一顆約莫指肚大小的丸子。」

  「最後,端起槍,用力扳動下面那個擊發的東西...」

  劉崇德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

  其他人都在認真等待著下文。

  「那士卒說,他就只敢偷偷看了這麼多,」劉崇德嘆息一聲,「因為當他看到對方做完這一套動作後,那鐵管口就噴出了一團火,一聲巨響,他身旁的另一個同袍,胸口便被炸出了一個血窟窿。」

  「他只能悍然動手,偷襲得手後就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沒敢回一次。」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六名大幹將領,就這麼看著桌上那把沉默冰冷、奇形怪狀,在徹底顛覆著戰爭方式的武器。

  每個人各自的心裡,都不知在翻江倒海地想些什麼。

  半晌之後。

  年輕將領再次伸出手,觸控著那把火槍,動作卻是那般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力氣大一點,那根沒有裝填的鐵管就會突然炸開,要了他的命。

  「咱們...咱們在這漢中,替朝廷守了這麼多年,從頭到尾都在防範蜀地,」他的聲音里多出來些憤懣與不甘,「咱們的弓弩、甲冑、橫刀、長矛,把那些武庫堆得滿滿當當,朝廷的確是沒有短缺過!」

  「咱們一直以為,咱們的軍備,放眼天下,那也是一等一的精良!」

  「可是對面那些荊襄的反賊倒好!咱們有的東西,他們全都有,而且不比咱們差!」

  「可是他們手裡拿著的這些要命的東西,咱們連見都沒見過!甚至連想都想不明白這東西是怎麼造出來的!」

  「之前那些粗笨火器,朝廷不當回事,覺得不如強弓硬弩,也就罷了。」

  「可如今呢?!」他含恨怒吼道:「這玩意兒能隔著幾十甚至上百步的距離,輕而易舉打穿咱們的將士!而且對面不是拿這東西當奇兵,他們已經列裝了那麼多人!」

  「可是朝廷呢?長安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袞袞諸公呢?」

  「兵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怕是到現在,連這東西長什麼樣,是方是圓都不知道!」

  「這仗...到底他娘的該怎麼打?!我等學了一輩子的兵書戰法,又有什麼用?!」

  「何止是現在?」趙弘冷冷介面,眼中滿是譏諷,「之前南陽戰事爆發的那會兒,不是就有訊息傳回長安了嗎?」

  「都說荊襄那些反賊,是靠著那些新奇火器,才打得南陽五姓門閥毫無還手之力,不然以這等世家底蘊,怎麼會輸得那麼慘?」

  「可這都過去多久了?一整年了!」趙弘越說聲音越冷:「朝廷可曾派過一個精通工學的官員去前線查過那到底是什麼?可曾想過收集殘骸讓工部仿製?可曾發下一封告誡前線將士針對防備的文書?」

  「沒有!」

  「一幫只會裹挾無知百姓的反賊,如今手裡握著這等利器,咱們這些在前線拿命去填的將士,卻只能這麼被朝廷一道道軍令,蒙著眼睛,推到那些噴火的鐵管子前面去送死!」

  這話說得極重,若是放在平日裡,非議朝廷,非議兵部,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但此刻,偌大議事廳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反駁,或者呵斥。

  連身為此地守將的劉崇德都沒有。

  因為,連他心底里,也反駁不了這句誅心之言。

  大幹的根基,或許早就爛透了,爛在了那些文官的黨爭里,爛在了對武將防備的猜忌里,更爛在了對天下大勢變化的傲慢與無知中。

  「承平元年的時候,朝廷剛剛改了年號,天下大赦。」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了。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瞬間轉向了他。

  他的視線並沒落在那把火槍上,只是低垂著眼帘,倒像是在回憶著一段久遠的往事。

  「那會兒,因為在幽燕作戰有功,我在京城述職。」

  「我走在那朱雀大街上,兩旁商鋪林立,人流如織,街邊的酒樓、茶館裡,到處都在興高采烈地說著新帝登基,太后垂簾聽政,天下萬民歸心。」

  「連我去兵部報到,領令來這陽平關鎮守,兵部的那些老爺們發下的文書上,字裡行間寫的也全是『四海昇平,地方武備可稍作裁撤,以減輕百姓賦稅』。」

  「然後我在平康坊喝了好一頓酒,門口的茶攤上,有個穿著長衫的說書人,嚷嚷講著『承平盛世,海晏河清』。」

  說到這裡,劉崇德頓了一下,那張冷硬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些諷意。

  「可是,如今呢?」

  「這才承平六年啊。」

  「外面的事情咱們管不著,咱們是武人,只管領著軍令做事,可我等俱是漢中武將,此刻站在這陽平關上,往東看去,整個漢中平原,竟已經找不出哪怕是一座,還在咱們手裡的城池了!」

  安靜聽著的趙弘痛苦地閉上了嘴,沒有再接話。

  其餘的幾名將領,也各自低下了頭,他們的目光,散落在各處,誰也不敢去看劉崇德那雙滿是絕望的眼睛。

  議事廳外,隱約間傳來了遠處軍營中,那些老兵正帶著潰兵操練的陣陣呼喝聲。

  「殺!殺!殺!」

  倒像是還在努力維持著的最後一點軍心和士氣。

  但坐在這議事廳內的六個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漢中全境淪陷,已經大勢已去,大勢已去了...

  「好了,說這些喪氣話,都已經沒什麼用了,也救不回漢中。」

  劉崇德閉上眼睛,停頓片刻,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悲涼和絕望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語氣恢復了一地主將應有的冷峻與沉穩。

  「眼下,咱們坐在這裡,唯一需要考慮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定軍山陷落,賊人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漢中的西大門,陽平關,我雖是陽平關主將,但此刻卻不能獨斷獨行,都來說說吧,該怎麼才能在賊人兵鋒之下,守住此地,撐到朝廷援兵來臨?」

  「趙弘,你入城之後,收編之事便交給了你,現在關內到底收攏了多少能上陣的潰兵?」

  趙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報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絕望的數字:「這些天來,零零散散進關的各路人馬,少說有七八千人,城外還有一些實在收不下的,大概也有兩三千。」

  「可是,這些人里,還能作戰的,估計不到...四成。」

  「畢竟一路逃亡,身上帶傷的,就占了快一半,更要命的是,他們在潰退的過程中,為了不被賊人追上,把發下去的刀劍、弓弩都給丟棄了大半,現在庫房裡的軍械,根本不夠再重新武裝他們一遍。」

  「末將已經讓人把其中還能作戰的,編入了各營的建制里,但是...」趙弘面露難色,咬牙道:「劉將軍,這些人,真到了守城的時候,已經不能指望他們去拼命了。」

  劉崇德聽完,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糟糕的情況早有預料。

  他當然知道指望不上,甚至於如果不是潰兵數量太多,拒之門外會導致關內士卒軍心受影響,他甚至連關門都不打算開--畢竟誰知道這些潰兵里會不會藏著賊人的細作?又遭遇大敗,士氣可想而知。

  「指望不上,那就不指望。」

  「把他們全部編入各營,不要讓他們上城牆直面敵軍,就充作守牆的輔兵。」

  「在後方搬搬礌石、運運糧草、給弓弩手遞遞箭矢,這些不需要膽量,只需要力氣的活兒,他們總還是能做的。」

  劉崇德頓了頓,道出了自己這些日子一直為之輾轉反側的問題:「守備雄關,向來不以兵力取勝,關牆上能鋪開計程車卒就那麼多,倒不打緊;關鍵是,雖然潰兵的說法有很多種,但關於賊人是怎麼越過定軍山主寨牆的,說法倒是出奇一致。」

  「他們都親眼所見,賊人並沒有蟻附攻城,而是驅使輔兵,挖了一種蜿蜒曲折的深溝,一點點地靠近寨牆底下,緊接著,一聲巨響,然後那夯土牆便直接從根部被炸開了一個大豁口!」


  「而定軍山守軍,便是在防線被炸開、敵軍順著缺口湧入之後,力戰不退,最終失了主寨的。」

  他看著眾人,沉聲道:「所以,不管賊人是怎麼做到的,既然知道他們是從地下動手,那咱們就必須得防。」

  「傳本將軍令。」

  「從今天入夜開始,動員關內所有的輔兵和潰卒,在東牆外側的牆根下,給本將挖溝!」

  「就像挖護城河那樣,一直挖,挖到挖不動為止,直到觸及底下的岩層!」

  「要在城牆外側,形成一道防掘深塹!防止敵軍故技重施,從地下挖地道靠近牆根!」

  「除此之外,在牆根外側,每隔十步,埋下一口大水缸,缸口蒙上牛皮,待到賊人兵臨關下,若是又想故技重施,就讓最機靈計程車卒,將耳朵貼在缸口上聽音,只要地下有任何挖掘聲,水缸里都能產生迴響,讓我們提前預警!」

  旁邊眾將連連點頭,將這些防守部署一一記在心裡。

  而那年輕將領則是指了指那把火槍,擔憂問道:「將軍,那防住了地下,地面上的火槍呢?」

  「那些潰兵可是說,這玩意兒射程驚人,那咱們在城頭上的守軍,豈不是全成了活靶子?」

  趙弘搖了搖頭,在一旁冷靜地分析道:「此事倒不用擔心...關於射程,潰兵們因為恐懼,說法自然會誇張些,並不足信,有人說五十步,有人說一百步,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賊人在半山腰開槍,能直接打到山頂寨牆上的人。」

  「但我推測,這種火器能指哪打哪的距離,應該在百步左右,超過這個距離,估計就和弓弩一樣,威力不夠了。」

  年輕將領這才恍然大悟起來。

  而劉崇德也冷笑了一聲:「百步精確,對比弓弩,尤其連弩,確實駭人,但別忘了,這裡不是曠野,也不是定軍山的緩坡!」

  「這裡是陽平關!東面關牆,高達近三丈!」

  「關內的弓弩手,站在牆頭從上往下拋射,殺傷距離可以輕易達到一百五十步開外!而賊人想要瞄準城頭,先是要推進到百步之內的距離,再是抬頭仰射,如今只要斷了他們挖溝的念想,真正列陣對射,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就比如,定軍山主寨若不是牆塌得莫名其妙,臧岩也絕不會輸得那麼慘。」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子,沉聲道:「所以!之前讓士卒在東面挖溝,其實也是為了防這一點!」

  「咱們這陽平關外圍的地勢,一馬平川,比定軍山腳下可要平緩太多了!」

  「士卒挖出的防掘橫溝,或許不能阻止他們靠近,但起碼,能把咱們的牆根守住!」

  但他隨即就停住了話語,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將領的臉龐。

  「但是,諸位。」

  「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賊人既然有手段能弄塌定軍山的夯土寨牆,那他手裡,也許就有手段,能直接弄塌陽平關的青石關牆!」

  眾人悚然而驚。

  劉崇德苦澀說道:「而且,你們看看這關城建制,陽平關自修築以來,就是為了防備西面蜀地,所以,西牆修得高大堅固,易守難攻,咱們現在要面對賊人的東牆,無論是在厚度,還是在高度上,都遠遠不如西牆。」

  「因為,兩百年來,在這大幹的疆域內,從來就沒有哪一任漢中守將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會有一支敵軍,從漢中的腹地,從東面平原上,反向打過來!」

  「所以我今天,不想用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來誆騙你們。」

  「這座關,守下來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漢中已經丟了個乾淨,大門,敵軍是定然要弄到手的。」

  「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也就兩條路,其一,便是在賊人兵臨關下之前,把城裡能帶走的人,和糧草軍械,都帶著撤出陽平關,退入劍閣。」

  劉崇德的話音落下。

  議事廳內,眾人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再次陷入沉寂。

  趙弘沒有接話,木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年輕將領也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其餘的幾位守將,各自沉默著。

  沒有人站出來開口提出異議。

  也沒有人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憤怒地拍案而起,怒斥劉崇德怯懦,高喊著什麼「關在人在,關亡人亡」的悲壯豪言。


  因為大家都不是傻子。

  他們都清楚,劉崇德所分析的每一句話,都很正確。

  面對賊人自攻打漢中以來,那種種顛覆了常理的戰法和武器,陽平關,守住的可能性確實不高。

  且因為這裡是漢中西大門,賊人想要占據漢中,就一定會死磕這裡。

  「所以,第二條路。」

  劉崇德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冷冷開口:「一個人,都不走,咱們就待在這裡,等著賊人過來,就算最終守不住,也要站到最後一刻!拿命去換他們的命!多殺一個賊人,未來朝廷收復漢中的戰事就容易一分;多守上一天,關中援軍就能多一天時間開拔!」

  依然沒有人說話。

  但劉崇德從他們抬起的眼眸中看到了答案。

  他緩緩合上了那張已經毫無意義的堪輿圖,站起身,大步走到議事廳的窗邊。

  然後,對著身後的諸將,下達了身為漢中最後一位主將的最後幾道軍令。

  「傳本將軍令。」

  「第一,即日起,把潰兵里還能作戰計程車卒,全部抽調出來,編入東牆的守備序列。」

  「其餘的老弱殘兵,一律充作輔兵,日夜不停地往東牆上運送滾木礌石和箭矢,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就不許停下。」

  「第二,關內所有的水井,立刻加裝鐵蓋,用泥土密封!派專人十二個時辰死守!防備城破之前,有潛伏的細作在水源中投毒。」

  「第三,散出斥候,時刻盯住賊人動向,尤其要盯住東面谷地的入口!」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東牆根外的那道防掘深溝,現在,立刻,馬上派人去挖!哪怕累死在溝里,也要在敵軍到達前,給本將挖到岩層!」

  劉崇德轉過身,看著眾將,眼神銳利。

  「一旦在視野內,發現賊人前鋒的任何一面旗幟...」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道:「立刻,通報全軍。」

  「準備,死戰。」

  「諾!」眾將齊齊抱拳,領命而去。

  議事廳里,只剩下劉崇德和趙弘兩人。

  趙弘走到劉崇德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劉將軍。」

  「既然已經知道這關守不住了。」

  「那每日送往劍閣,以及送往巴蜀腹地的求援文書...」

  「還要繼續派快馬去送嗎?」

  劉崇德沒有回頭。

  他依然靜靜地看著遠處那空蕩蕩的的東面谷口。

  沉默了良久,良久。

  「發。」他輕聲開口。

  「既然陽平關還在大幹手裡,這求援的信,就一日不可斷絕。」

  「直到...這關隘,崩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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