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陰雲,灑在漢水南岸的谷地上時。
陽平關東面,那空蕩了許久的谷口極遠處。
終於,出現了第一面旗幟。
那是一面黑底戰旗,在晨風中獵獵展開。
緊接著。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伴著車輪吱呀,騾馬嘶鳴。
陽平關東牆上。
站在望樓里的那名大幹瞭望士卒,臉皮繃得緊緊的,雖說早已有斥候送回情況...但當他真正舉目遠眺那一幕時,仍舊愣住了。
他沉默地觀看了片刻,才轉過身,手腳並用地撲在垛口上,漲紅了臉,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牆下那些同樣戒備的守軍,撕心裂肺地吼道:
「敵--襲--!!!」
東牆上的數千名守軍,端起了手中的強弓硬弩,將那淬了毒或沾了糞的箭尖,指向了城外。
指向了那片正從谷口處,開閘泄洪般,緩緩湧出的黑色洪流。
而此刻。
一身明光重甲,全身披掛整齊的陽平關主將劉崇德,也早已在精銳親衛的簇擁下,登上了東牆正中央最高處的那座望樓。
他雙手按在牆垛上,冷冷地俯視著關外。
看到了那旌旗蔽野,槍戟如林,讓人只是看上一眼便會心生絕望的壯觀景象。
看到了那支在短短一個月內,便以摧枯拉朽之勢連破黃金峽、城固、南鄭,甚至將定軍山這等天險都夷為平地的荊襄大軍主力。
他的眉頭微皺。
倒不是生了畏懼之心...而是賊人沒有立營。
按理說,賊人行軍而來,縱然兵力再如何占優,士氣再如何如虹,兵臨堅城雄關之下,首要之事也該是安營紮寨,挖掘壕溝,樹立鹿角,以防守軍趁其立足未穩之時突然出關劫營。
可那陸沉,竟是連哪怕一道木柵欄,都懶得讓輔兵去豎起來麼?
就這麼直接擺出了強攻的架勢?
劉崇德心中不免起了股被輕視的怒火。
「狂妄。」他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怎麼?真以為靠著那些詭異的手段拿下了定軍山,就把這天下所有的關隘都不放在眼裡了?
真以為這橫亘在漢中與巴蜀之間的天下雄關,也如那些土城一般,是爾等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了?!
不過。
劉崇德畢竟是宿將,那份怒火在胸膛中翻滾了片刻,便被他生生壓制了下去。
他敏銳地察覺了敵陣中的一絲異樣。
就在賊人那正在緩緩展開的攻擊陣型側翼,一些體型頗為巨大、表面蒙著厚布的長條形事物,此刻正被大量的輔兵,驅趕著騾馬,推到了大軍陣列的前方。
劉崇德的心裡立刻升起了戒備。
說實話。
自從這漢中戰端一開,若是到了今時今日,他劉崇德如果還是不能對荊襄賊人掏出的任何一件奇形怪狀的玩意兒充滿警惕。
那他就不配站在這望樓上,不如乾脆脫了這身主將的甲冑,自己從這三丈高的城牆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所以,那...到底會是什麼?
是某種新型的攻城衝車?是能夠拋射出巨石的改良拋石機?還是某種用來供士卒攀登關牆的器械?
劉崇德快速思索著。
但無論他怎麼想,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又被布遮蓋得嚴嚴實實,他根本無法看清其全貌。
但就算看清了又如何?那火槍擺在他面前他不也猜不透到底該怎麼用。
也無所謂了。
不管荊襄賊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早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應對的準備。
還想玩定軍山那一套?休想!
他早就傳令城中潰兵輔兵,在陽平關外堅壁清野,並且讓人在距離關牆五十步的地方,一直挖到下方那青石岩層上才肯罷休的深溝!
隨後,他又命人將水引入其中,就此橫亘在關牆與敵軍之間。
賊人若是想照著定軍山的戰法再來一次。
可以。
除非你們能用雙手,在水底去刨開那些岩層!
劉崇德冷冷地盯著關外賊人。
他承認,對於荊襄反賊在定軍山展現出的那種將掘壕與火槍相結合的噁心戰術。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他確實沒有想到什麼能夠破解、甚至反制的手段。
但這天下事,原本就是一物降一物。
想不出怎麼反制,那就不去想。
他只需要把路堵死,只要不重蹈定軍山那被敵軍在地下摸到腳底下的覆轍,這陽平關,就絕不會輕易告破!
「來吧,挖!儘管挖!」
他冷笑著想:「離遠了挖,本將就喝令城頭計程車卒好生戒備,絕不浪費一根箭矢做那無用功,就看著你們像蠢貨一樣白費力氣。」
「若是你們真有本事挖到那深溝邊,挖近了,本將就直接開城牆下方的小門,放出精銳死士出去截殺你們那些沒有戰力的輔兵!」
「你陸沉若是敢大軍壓上前來護衛。」
「在你們接戰之前,本將便能讓士卒從容撤回來,關死小門。」
「到那個時候,這城頭上的床弩、熱油、滾木、礌石,就會直接砸在你們的頭上。」
「到時候,你退,還是不退?」
「若是退了,那咱們就繼續在這陽平關下耗著,反正只要你們那種能夠弄塌定軍山寨牆的手段,沒辦法透過地溝送到本將的城牆根下就行。」
「若是不退...」
「那這戰爭,就只能乖乖演變成自古以來,最原始的攻堅戰!」
「想要拿下我大幹的陽平關?」
「可以。」
「拿你荊襄兒郎的人命來填就是!」
這是他能想出來的最穩妥的陽謀了。
而很明顯。
對面那位荊襄主帥陸沉,也早已察覺到了劉崇德那玉石俱焚的決心,以及那條阻斷了一切取巧可能的深水橫溝。
因為。
在劉崇德的注視下,荊襄大軍的陣列中,並沒有像攻打定軍山那般,走出些扛著鐵鍬鎬頭的輔兵。
相反。
荊襄大軍,竟是沒有半分想要試探,或者試圖尋找那條橫溝破綻的打算,伴隨著中軍陣列中,那蒼涼肅殺的號角聲沖天而起。
鼓聲大作!
無數荊襄精銳,竟是就這麼伴著戰鼓鼓點,直接,壓了上來!
竟是最純粹的正面強攻!
一瞬間。
幾乎要凝為實質的遮天蔽日殺氣,從那片黑色的軍陣中升騰而起,鋪天蓋地朝著陽平關席捲而來。
前排是近千名舉著塔盾的重甲步卒,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其後無數弓弩手,已經將箭矢搭在了弦上,引而不發。
再往後,則是那些推著雲梯的攻堅死士。
至於神機營?在這等距離,這等仰攻的劣勢地形下,他們並沒有被放在第一線。
這支大軍,就這麼帶著一種誓要將眼前這座雄關碾成齏粉的雄壯威勢,向著關隘,發起了不留餘地的衝鋒!
關牆之上。
看著這排山倒海般壓來的敵軍。
劉崇德先是一怔,隨即,他的眼中,卻沒有爆發出任何驚恐,反而是閃過了一抹狂喜!
他猛地一拍牆垛,竟然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
「好你個陸沉!居然如此托大!」
沒有立營,意味著敵軍根本不打算在這裡長期僵持。
沒有看到投石機、井闌衝車等重型攻城器械,只有些簡陋的雲梯,更是意味著他們打算擺開陣勢就這麼硬打。
何等驕兵!何等輕敵!
明顯是因為漢中腹地一路打得太順了,順到那陸沉,已經飄飄然到,壓根就沒把這天下雄關之一的陽平關,放在眼裡了!
「竟敢如此小覷我等麼!」劉崇德大喝一聲,「傳令全軍!各就各位!」
「沒有本將的軍令,任何人不許擅自放箭!放近了再打!」
「傳令床弩,將弦絞緊,瞄準他們前排的盾陣,只要他們敢踏入兩百步之內,就給本將把他們串起來!」
「傳令輔兵,灶下添柴!把金汁給本將煮得再滾沸些!滾木礌石全部推到女牆邊上,隨時準備!」
「今日,本將就要讓這荊襄賊人知道知道,我大幹的關牆,不是那麼好爬的!」
軍令如山,整個陽平關上的守軍士卒立刻找到了各自該做的事情,同樣殺意凜然。
而就在這等指揮若定中。
劉崇德的心底深處,卻是閃過了一絲異樣。
還是有些不對勁...陸沉此人,早已是名聲在外,荊襄戰事連綿,其乃是一個至今未嘗一敗的主帥。
為了攻陷定軍山,他甚至能想出那種匪夷所思,且那般折磨噁心人的戰法。
再加上前不久的南陽戰事,聽聞荊襄的軍隊完全就沒表現出什麼異樣,直到漢中開戰,才掏出來了這麼些古怪東西,讓漢中的朝廷兵馬吃了個完全沒有防備的悶虧。
這樣處心積慮、千般算計的反賊勢力。
為何。
偏偏到了這漢中的最後一道關隘時,會突然一反常態,表現得如此托大?如此輕狂?如此...愚蠢?
劉崇德本能地覺得有什麼地方出了大問題,一定有什麼東西被他忽略了。
可他想不出答案。
而隨著第一聲破空聲在戰場上空響起。
一支試探性的流矢釘在了陽平關的關牆上,濺起一小撮石屑。
劉崇德不得不掐斷了那股讓人心煩意亂的疑慮,繼續指揮著準備防禦。
無論眼前的賊人到底還有什麼底牌,無論他們在隱藏什麼。
此時此刻,大軍已經衝鋒到了眼前。
戰爭。
終於,還是回歸了它該有的模樣!
「放箭--!!!」
隨著劉崇德的一聲厲喝,令旗揮舞,關牆上,弓弦震顫的聲音甚至匯聚成了能讓人感到不適的噪音。
無數的羽箭,形成了一片真正意義上的烏雲,帶著尖嘯聲,從城牆上傾瀉而下,狠狠砸進了荊襄大軍的衝鋒陣列之中。
「舉盾!」
荊襄陣列中,軍官們的怒吼聲此起彼伏。
立刻便有無數箭矢暴雨般釘在荊襄前排的塔盾上,有些箭矢順著盾牌的縫隙鑽了進去,立刻便有人悶哼倒地,但這支百戰之師展現出了他們的軍事素養,倒下了一人,後方立刻便有另一人跨前一步,撿起盾牌,填補空缺,陣型絲毫不亂。
「床弩!放!」
安置在關牆各處的床弩機括被釋放,粗如手臂、長達數尺的重型弩箭,帶著爆音,射入敵陣。
「嘭!」
那看似嚴密的盾陣,在這等巨力面前,也如紙糊般被輕易洞穿。
不知多少士卒,和其身後的同袍,被這弩箭生生釘穿。
但。
依然沒有退卻。
荊襄步卒踩著袍澤的屍體,頂著那無邊無際的箭雨,殺到了那條深水橫溝的邊緣,輔兵們扛著填溝的沙袋和長長的木板,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這深溝本就不是作為護城河存在,而是為了防範荊襄軍的掘壕戰法,此時防禦力度自然有限,不消片刻便被搭設起了數道足夠攻方步卒透過的木橋,而當他們又跨越了這最後的一段距離,真正接觸到關牆時。
「放滾木!倒金汁!」
一段段滾木被守軍從城牆上推下,順著牆體砸落在那些試圖架設雲梯的敵軍頭上,骨斷筋折的聲音不絕於耳。
緊接著,一鍋鍋滾燙沸騰、氣味噁心的金汁,也被輔兵潑灑了下去。
「啊--!!!」
一旦被這等高溫且沾滿毒菌的污穢之物澆中,哪怕是身披重甲也無濟於事,液體會順著甲冑的縫隙鑽進去,將皮肉燙得潰爛脫落,而且就算沒有死在關牆下,被燙傷的人也不可能活下來了。
何等慘烈血腥。
這,便是最為傳統的攻堅戰!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戰法,只需要用純粹的人命去填補的血肉磨坊!
但荊襄軍太悍勇了。
他們硬是頂著這等傷亡,跨越橫溝,讓雲梯頂端的鐵鉤咬住了關牆的垛口,然後無數的先登死士開始咬著鋼刀,向上攀爬。
「砍斷鉤子!用叉竿把梯子推倒!」
城牆上的大幹守軍也殺紅了眼,他們拼死用叉竿頂住雲梯,試圖將其推離城牆。
一旦雲梯倒仰。
上面爬著的七八名荊襄甲士,便會在半空中揮舞著手腳,重重砸在下方堅硬的地面上,或者同袍的身上,摔成一攤肉泥。
雙方的兵力,已經在這關牆的上下,在這短短不過數丈的距離內,絞殺在了一起。
劉崇德站在望樓上。
他的呼吸沉重,但眼中,卻漸漸浮現出了一抹底氣。
擋住了!
就算你荊襄大軍再精銳,就算你陸沉再用兵如神。
在這等雄關面前,在沒有足夠攻城器械的情況下,你們也就是一群只能用命來填的凡夫俗子!
照這個傷亡速度。
不出兩個時辰,敵軍計程車氣就會被耗盡,最終只能鳴金收兵!
而士氣最盛、兵力最足的這第一輪攻堅沒能打下來,之後戰況如何,可就真不好說了!
然而。
就在劉崇德正沉穩地看著各處防線,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希望之時。
「將軍!」
身旁,一名一直觀察敵軍後陣的偏將,卻是驚呼一聲:「您快看那邊!」
劉崇德心中一沉,立刻順著偏將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
原本正整齊擺出攻城架勢的敵軍後陣,竟是突然變動,那些自始至終,都被重兵嚴密護衛的車子,那些遮蓋在上面的厚布,此時卻是被一把掀開了!
沒有了遮擋。
數十門被架在木製車架上,通體呈現灰黑色,看起來像是撞木,表面卻密密麻麻箍滿了鐵環的--長管子。
就這麼暴露在了清晨的陽光下。
劉崇德開戰前心頭的那股不安突然又升騰了起來。
那到底是什麼?!
可惜沒人能回答他,下一刻,那些車子載著的長管子,在荊襄士卒迅速牽走因廝殺爆發而受驚的騾馬後,由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強壯輔兵,用盡全身力氣推著木輪,並在外圍的重甲刀盾兵,舉起大盾形成的護衛下。
脫離了荊襄的大陣。
竟然。
就這麼頂著城牆上落下的箭雨,無視了前方那慘烈的蟻附攻堅,毫不掩飾地,朝著陽平關那緊閉的關門,直殺了過來!
此時此刻,關牆上下左右都在激烈交戰,鮮血殘肢齊飛。
雙方的兵力早已經在這種高強度的廝殺中紅了眼。
各處防線都需要劉崇德去著眼,去調撥,可他此刻的視線卻像是被吸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落在那些正被緩緩推向城門的長管子上。
周圍那些喊殺聲、慘叫聲,彷佛都從他的耳朵里被抽離了出去。
只剩嗡嗡耳鳴。
他看著那個形狀,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腦門!
那他娘的。
不就是前些日子擺在他面前桌案上的那把火槍,放大了的模樣嗎?
開戰前所有的疑慮,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為什麼敵軍不挖坑?為什麼敵軍不紮營?為什麼才剛剛行軍到此,連口氣都不喘,就要強行發動這等強攻?
因為。
因為荊襄賊人手裡。
竟然他娘的還藏了這種東西!!!
如果他猜得沒錯,那所謂的蟻附攻城,所謂的慘烈死傷。
難道全都是為了吸引城牆上守軍的注意力,為了掩護這些東西推進的障眼法?!
「攔住他們--!!!」
劉崇德終於從驚怖中回過神來,他的厲喝幾乎快破了音:「不管用什麼手段!先給本將殺退那些爬城的敵軍!」
「開啟小門!放出所有預備的陷陣死士!給本將衝出去!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毀掉那些管子!絕對不能讓它們靠近關門!」
劉崇德瘋了,他顧不上什麼身為主將的安危,拔出佩劍,直接衝到了女牆邊,親自督戰。
大幹守軍的戰力在這一刻被壓榨到了極限。
在付出極大的代價,生生用人命填出了一波反擊,將好些雲梯掀翻,暫時逼退了正面的蟻附攻勢後。
陽平關主關門旁邊的小門,被轟然推開,近千名手持長刀、渾身披掛的大幹精銳死士,紅著眼睛,帶著必死決心,從關內洶湧而出。
他們沒有去管那些正在關牆下艱難廝殺的攻城步卒,而是徑直殺向了那支正在緩慢推進的古怪陣列。
「殺!!!」
城牆上的守軍也徹底瘋狂了,所有的床弩、弓箭,不再去射殺那些散落步卒,而是鋪天蓋地地朝著那些推車的輔兵傾瀉。
雖然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主將的瘋狂,已經明確地告訴了他們--那東西一旦發威,陽平關,必破無疑!
然而。
荊襄計程車卒,同樣也拼了命。
「護住車子!」
護衛陣列的荊襄刀盾兵,面對漫天的箭雨,和衝出來的大幹死士,沒有退後半步。
刀劍砍在盾牌上,砍在肉體上,血肉橫飛;有推車的輔兵被城頭落下的流矢射中,慘叫著倒下,立刻便有刀盾兵扔下盾牌,接替位置,咬著牙繼續往前推。
甚至有大幹死士極其兇悍地突入陣中,眼看就要一刀斬在那管子上,荊襄的軍官竟是毫不猶豫地合身撲上,捨身擋刀。
慘烈!
為了推進這最後幾百步的距離,這片區域,慘烈程度竟是直接壓過了城頭!
而在守軍那種完全不計代價的集中打擊下,確實,有那麼五六輛車子被摧毀,無法移動。
但。
剩下的絕大部分,在這等用人命堆砌出來的掩護下,最終還是帶著滿車轍的鮮血。
穩穩地,抵近了陽平關正城門前,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原本應該掩護蟻附士卒的盾陣立刻後移,而依然存活的護衛步卒也迅速散開,在外圍重新結陣。
與此同時,那些在襄陽秘密受訓許久,此前僅僅在黃金峽戰役中短暫露過一面,被荊襄一直當成底牌雪藏的炮手們。
開始在那幾十輛炮車周圍,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幾名炮手從車上跳下,拿著鐵鍬,迅速平整著車子下方的泥地。
「木楔!釘死!」軍官冷聲下令。
兩名強壯炮手掄起大錘,將木楔釘在炮車的木輪後方,固定住了炮車,防止在開炮的一瞬間,那恐怖的反震之力,導致炮身移位而打歪,或者傷到自己人。
再然後。
幾名炮手轉動著炮尾那用來調節高低的木製絞盤,一點一點地,謹慎調整著炮管射角,再將一包包經過工業區特殊配比、顆粒粗大的黑色火藥,小心地填入那炮膛之中,用通條用力搗實。
兩名強壯的炮手,合力抬起了一顆,比人頭還要大上一圈,通體漆黑,沉重無比的實心生鐵彈!
然後,費力地將其塞進了那個炮管里,再次,用木杵,狠狠搗實!
「引信入孔!」
軍官冷厲喊出口令。
最終。
當所有的動作都停止的那一刻。
三十多個,被鐵箍勒得死死的黑洞洞炮口。
瞄準了,陽平關的那扇關門。
這扇關門,平心而論,確實是極堅固的。
之前的關門早已朽得不能用了,這一扇是幾十年前換的,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從深山老林中拖出來生長了數百年的陰沉木,並排打造而成。
其木質之堅硬,甚至堪比金石,尋常刀斧劈上去,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在門板的表面,當初的督造官員更是喪心病狂地,命鐵匠燒紅了鐵汁,在外面包上了一層足有兩寸厚的鐵皮,用生鐵鉚釘固定!
而在城門的內部。
還有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鋼門栓,將其死死頂住!
這樣一扇門。
就算是拿尋常的攻城槌,十天半個月日夜不停地撞擊,也絕無可能將其撞開。
它是人造的天塹。
但是。
在那三十多個黑洞洞的火炮口面前。
木頭。
終究,也只是木頭!
「全員避退!捂耳!」
「點火!」
天地間似乎安靜了一剎那。
隨後。
「轟--!!!」
如果說,平日裡雷雨天的那種驚雷,就已經足夠震懾人心。
那麼此刻。
整整幾十門木身鐵箍炮的齊射!
那簡直就是天公發怒,九天雷霆直接在陽平關的城腳下,生生炸裂開來!
劉崇德只感覺自己腳下那堅如磐石的青石城牆,在這一瞬間。
竟是如同水波一般,跳動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衝擊波,帶著刺鼻的硫磺味道,直衝雲霄。
而那些被顆粒火藥爆炸產生推力,加速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實心生鐵彈。
已經在空中拉出了好些黑線,在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內,狠狠砸在了陽平關那扇關門上!
第一輪齊射。
哪怕是堪比金石的木頭,也直接被砸出了十幾個深深的凹陷坑洞!
整扇關門,在門框中抖動著,發出了痛苦的顫聲。
「頂住了!頂住了!」
門後,大幹的軍官指揮著更多計程車卒用圓木,甚至肩膀去抵住那扇正在顫抖的門。
可是。
門前的炮兵陣列里,已經響起了第二輪號令聲。
「清理炮膛!」
「裝填!」
第二輪齊射。
「轟!!!」
這一次。
關門發出了些悽慘的碎裂聲,在幾個落彈點最為密集的地方,鐵皮被撕裂,露出了下方那黑色的陰沉木紋理。
而內部的那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鋼門栓,竟是已經從中間,生生彎折開來!
「退下!全退下!」門後的軍官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第三輪齊射。
接踵而至。
這一次,炮兵們已經有了經驗,將所有火力,集中在了城門的中下部,也就是門栓所在的區域。
天地間,彷佛只剩下了這裡發出的巨響。
而眼前這扇屹立在此,見證了無數風雨的關門。
終於。
轟然,破碎!
......
炮擊,停了。
那些木身鐵箍炮,在經過了數輪高強度的齊射後,許多炮管的鐵箍已經隱隱泛紅,甚至有的木質炮身已經出現了細微裂紋,完成了它們在這個戰場上該盡的使命。
而戰場上,也陷入了片刻詭異的寂靜。
關牆上下,無數人,就這麼沉默地看著那扇被硬生生轟開的關門,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直到。
「殺!!!」
一聲怒吼,在戰場正面響起,而那些原本還要被關牆所阻礙的攻堅士卒,也紛紛醒轉,同樣發出了喊殺聲,順著關門,洶湧澎湃地,湧入關內!
劉崇德站在關牆上,站到了這陽平關陷落的最後一刻。
他沒有逃,畢竟,已經無路可逃,也無臉去逃。
漢中全境,至此,徹底淪陷。
他看著下方那些湧入關內的荊襄士卒,看著那些崩潰丟下兵器,跪地乞降的大幹守軍。
只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的殫精竭慮、滿心決絕,此刻倒像是成了笑話一般。
他將劍刃橫在脖頸間,低頭自嘲了一聲。
「居然...只守了幾個時辰?」
「臧岩啊臧岩,你死得不冤...我,也不冤。」
......
隨著這漢中西大門那一面面代表著大幹朝廷的旗幟被砍倒,扔下城牆。
荊襄黑旗,終於插滿了這座雄關的每一個制高點。
半個時辰後,陸沉在眾將的簇擁下,騎馬跨過滿地的木屑、血泊,神情冷漠地,越過了那扇被轟得面目全非的關門,進入了陽平關內。
「傳令下去。」陸沉連馬都沒有下,掃了一眼那些被集中看押的大幹降卒,下達了第一道軍令。
「立刻肅清關內所有殘敵,凡敢有手持寸鐵抵抗者,殺無赦。」
「封閉各處糧倉武庫,另外,著人收殮戰死將士的遺體,登記造冊,撫恤不可短缺。」
「諾!」隨行的將校們轟然應諾,各自領命散去。
此時。
一名一直跟隨在馬側的將領,快步上前,行禮後問道:「大帥,如今陽平關已破,整個漢中全境,已經再無一支成建制的大幹兵馬能夠阻擋我軍鋒芒。」
「末將斗膽請問,關於這漢中各地,接下來該如何具體安排?」
陸沉微微勒住馬韁,沉吟片刻。
「漢中初定,首要便是一個『穩』字。」
他有條不紊地布置道:「傳令各處留守兵馬,立刻接管漢中各級縣鎮的治安換防,至於清點戶籍,安撫百姓之類的政務,後續交由襄陽選調過來的文官接手。」
「警告那些地方豪強,只要他們安分守己,順應我荊襄政令,之前他們在漢中如何,本帥可以既往不咎,若敢生事,則殺無赦。」
「其次。」陸沉抬起馬鞭,指了指北方。
「北路軍不可輕動,命賀拔虎,繼續在秦嶺南麓的各處要衝谷口,修築深溝高壘!」
「那些被趕進山裡的潰兵,雖然把棧道堵了個嚴實,但不可不防關中那邊的朝廷主力,萬一他們不惜代價打通了道路強行南下,這秦嶺防線,便是我軍保住漢中的唯一屏障,絕不容失。」
將領一一記下,隨後又問道:「那...那些還在漢中各地山林中流竄的零星大幹潰兵呢?」
「發榜懸賞,」陸沉冷笑一聲,「告訴當地百姓,舉報若查實,賞錢百文;擒獲一卒,賞錢一貫,具體的清理可以慢慢做,不指望靠這點手段就能一勞永逸,但至少要讓這漢中百姓,和朝廷潰兵間生出些嫌隙來,也好為之後適應荊襄統治鋪路。」
馬側一眾將領和參軍只感覺嘆服。
這時。
另一名剛剛從前線退下來的悍將,快步上前,甲冑鏗鏘。
「大帥!」
「如今我軍已然攻陷漢中全境,士氣正銳,糧草充足,連這等雄關都被半日轟碎!」
「咱們何時,去攻打劍閣?若是能一鼓作氣,直接踏平了巴蜀,豈不是成就了大帥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
周圍好幾個將領都眼睛亮了起來。
是啊,連定軍山、陽平關都這麼摧枯拉朽地拿下了。
那劍閣雖然號稱天下第一險,但在那能轟碎城門的火炮面前,難道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不成?
在他們看來,這天下,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地方,是荊襄大軍攻不破的了。
只是,陸沉卻沒有像他們想像那般,豪情萬丈地下令大軍開拔。
而是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冷冷地瞥了那名悍將一眼。
「不急。」
「漢中雖已入手,但尚未穩定,我軍兵鋒雖已直抵蜀地大門,但糧草轉運、兵力排程皆需以漢中為基,若是後方生亂,則大軍必然首尾不能兼顧。」
那悍將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帥,那劍閣此刻必然人心惶惶...」
陸沉的臉色沉了下來。
但今日好歹是大捷在前,所以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劍閣,不是想打,就能打得下來的關隘。」
他轉過頭,目光幽深地,望向了西方那片層巒疊嶂、沒入雲端的蜀道深處。
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凝重敬畏。
「不要以為,有那種木身鐵箍炮,就可以小覷天下的雄關堅城了。」
「陽平關雖然險要,但它前面終究有平地可以讓大軍展開,可以架設火炮。」
「可劍閣不同,」陸沉加重了語氣,「那是一個,開鑿在兩座萬丈絕壁之間,連一條能夠容納十人並排通行的平路都找不出來的地方!」
「在那裡,根本沒有地方擺開炮陣!若是遠處仰射?那裡的山勢之陡峭,火炮就算抬到最高,也只會打在石頭上!」
「不要失去敬畏。」
陸沉看了那些愕然的將領參軍,下了定論:「你們記住,從古至今,從未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夠從正面,強行攻破過,劍門關!」
「所以,接下來的戰略,」陸沉收回目光,「便是穩定漢中,大軍前壓,憑藉陽平關,與劍閣守軍,對峙。」
「至於破局之道...」
他嘴角微挑,高深莫測:「伐蜀之戰,何等浩大,又豈能只局限於一地戰場?」
......
隨著帥旗入關,陽平關內清剿殘敵的戰鬥,已經漸漸進入了尾聲,零星的抵抗已經快被完全撲滅。
而經歷了一場血肉橫飛、精神緊繃大戰的大軍,也開始在各級軍官的排程下,逐步換防,駐紮休息。
關內西側的一處避風牆根下,餘三這個曾經只是個從襄陽鄉下走出來的農家子弟,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稻草上,手裡把玩著一枚不知從哪個大幹軍官身上摸來的玉佩。
他的身上,那件原本普通的軍服,已經換成了一件代表著軍官身份的嶄新皮甲。
他升官了。
而且,是一次連升了好幾級。
原因嘛,當然是黃金峽之戰中,他在亂軍中用一記槍托,生擒了那座漢中大門的主將。
這等潑天大功,放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足以讓人一飛沖天。
更何況,黃金峽乃是荊襄大軍入漢中的首戰,大軍需要這種搶眼的軍功例子,來大肆宣揚,以鼓舞全軍士氣。
於是,運氣極好的餘三,便順理成章地,被火線提拔成了一名校尉。
當然。
餘三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一個只會種地和開槍的大頭兵,哪裡懂什麼兵法戰陣,哪裡會指揮幾百上千人去打仗?
再加上神機營這支部隊的建制特殊,作戰方式全靠那種精密的排槍戰術。
所以,在大軍還沒有徹底安定下來進行長時間休整、重新編練之前。
他這個「校尉」,暫時也就只能算是個虛職而已。
他依然被留在神機營的本部,跟著自己那班老兄弟一起作戰。
不過,這對於餘三來說,已經足夠了。
因為軍階的晉升代表著以後的前途,而且除此之外還有豐厚的賞賜,黃金峽生擒主將的賞錢,再加上後來在定軍山腳下的塹壕里,他那神准槍法又立了些功。
加在一起,已經是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身家了。
這些賞賜,只等戰後論功行賞時,便會由後方統一發放。
當然,就算他在後續戰事中倒霉地死在了這遠離家鄉的異地他鄉,按照荊襄那嚴苛得無人敢貪墨的撫恤制度,這些賞賜、軍職撫恤,也定然會一分不少地,送到遠在襄陽鄉下、還在替他擔驚受怕的老娘手上。
簡而言之。
他餘三,這輩子,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哪怕現在閉上眼,他的老娘,也能舒舒服服、被人敬仰地過上好日子。
想到這裡,他輕笑了一聲,將那塊玉佩在衣角上蹭了蹭,塞進了懷裡,然後坐起身,看著不遠處正圍坐在篝火旁烤著乾糧的幾個同袍。
餘三是個農家子,性格向來和善憨厚。
所以,哪怕現在突然升了官,他也做不出那種趾高氣揚、頤指氣使的姿態來。
只是。
氣氛終究還是發生了變化的。
比如劉大柱。
這個在餘三剛入伍時,因為看他老實,一直護著他、照顧他,平日裡性格大大咧咧、嘴裡沒幾句乾淨話的老兵。
此刻,正拿著一根烤得半焦的麵餅,時不時地用餘光往餘三這邊瞟。
想遞過來,又似乎有些不敢。
自從得知餘三升了校尉,劉大柱的心裡就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些忐忑。
這小子現在可是大官了,若是自己還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拍他的腦袋,罵他娘,會不會被軍法處置啊?
其他幾個原本和餘三十分熟悉,經常一起在戰壕里分一口水喝的同袍們,也大抵是一樣的心思。
大家坐得稍微遠了些,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了,生怕驚擾了這位「余校尉」。
餘三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此刻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劉大柱的身邊。
在一眾同袍有些拘謹的目光中,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不客氣地從劉大柱手裡接過了那塊烤得半焦的麵餅。
「哎喲,大柱哥,你這手藝見長啊,烤個餅都能烤得像炭盆似的。」
他咬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怎麼著?哥幾個難不成是看我換了身衣服,就覺得我餘三不是那個在泥坑裡和你們一起訓練的弟兄了?」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還有些發愣的劉大柱。
「大柱哥,之前你還說要把你妹子許給我呢,怎麼,看我升官了,覺得我配不上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子了?」
這兩句玩笑話一出。
那種因為軍銜差距而產生的隔閡,便慢慢消融了。
劉大柱愣了一下,隨後眼睛一瞪,熟悉的那股子兵油子氣又冒了上來。
他一把拍在餘三的後腦勺上,笑罵道:「你小子現在出息了,老子那是怕你眼光高了,看不上我那鄉下妹子!」
「既然你小子不忘本,那這事兒,老子就算是做主給你定下了!」
周圍的同袍們見狀,也都跟著哄堂大笑起來,總算又回到了之前那種可以在戰壕里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熟稔感覺。
而就在這時,一名神機營的偏將,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眾人連忙收起笑聲,齊刷刷地站起身,立正行禮。
那軍官壓了壓手,示意眾人隨意,然後徑直走到餘三面前,眼中滿是器重讚賞。
「余校尉。」
雖然餘三是虛職,但在軍隊這種最講究等級和軍功的地方,這位偏將還是認真喊起他的軍職:「上面剛下的軍令,陽平關已破,前方通往巴蜀的道路已經敞開。」
「大軍雖然要在此休整,但前方的敵情不可不探。」
「咱們神機營主將大人親自選的你,讓你去挑幾十個好手,帶足彈藥,跟隨前鋒斥候營,一起出關,往劍閣的方向,去探查沿途的山道和劍閣的情況。」
偏將頓了頓,估計是怕餘三想不明白,所以便解釋道:「定軍山和陽平關先後失守,大量的殘兵敗將順著這條路潰退。」
「道路上潰兵太多,太亂,斥候營雖然馬快,但若是被大股的潰兵糾纏住,也會有危險。」
「所以,需要神機營的弟兄坐鎮,有幾十個好手在,那些被火器嚇破了膽的潰兵,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交代完軍令,那偏將拍了拍餘三的肩膀,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小子,槍打得准,眼力毒,運氣也好。」
「既然立了這等大功,入了上面的眼,就好好干。」
「神機營這種新式營頭,規矩少,全看本事。」
「以後擴編了...說不定你小子,也有當上將軍的一天!」
餘三心中一熱,重重抱拳。
「諾!」
......
半個時辰後。
餘三帶著劉大柱等幾十個射術最精湛、配合最默契的神機營弟兄,跟著一隊精悍的荊襄游騎斥候,從陽平關西門魚貫而出。
一出關隘。
眼前地勢,便陡然生了變化。
如果說漢中平原是一塊平坦的毯子,那麼從陽平關往西,往巴蜀方向走。
便是一條在崇山峻岭中開闢出來的逼仄峽谷。
兩側皆是高聳入雲的連綿絕壁,中間只有一條依著水流蜿蜒曲折的古道。
古道上,到處都是大幹潰兵丟棄的甲冑、旗幟,甚至是一些因為自相殘殺而留下的屍首。
偶爾能看到一些成群結隊在山林間遊蕩的潰軍,但正如上頭所料,那些潰兵遠遠看到這支打著荊襄旗號,且其中有幾十個揹著那種黑色長鐵管的小隊時。
就像是看到了牛頭馬面一般,連滾帶爬地逃離他們的視線,根本生不出一絲一毫抵抗和劫掠的念頭。
就這樣,在這條蜀道上,餘三一行人,暢通無阻地向前推進了整整兩日。
直到第三日黃昏。
當餘三帶著人,爬上了前方古道上一處視野最為開闊的突出高地時。
前方的斥候,突然停下了戰馬,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餘三快步走上前去,順著斥候手指的方向,撥開眼前那些遮擋視線的灌木。
向著西方,極目遠望。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生靈都感到自身渺小的畫面。
在視線的盡頭。
兩座宛如用巨斧劈開的山脈,如同兩把直插雲霄的利劍,突兀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便是大劍山和小劍山。
山勢陡峭到幾乎垂直,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借力點。
而在這兩座大山之間,僅僅留下了一道狹窄如線,彷佛隨時會被山體擠壓閉合的縫隙。
在那道縫隙的正中央。
一座關城。
徹底堵死了天光。
關樓高聳,飛簷斗拱,與兩側的山體渾然一體,彷佛本就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只有真正站在它面前,才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
什麼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哪怕相隔還有數十里之遙。
哪怕是剛剛見識過木身鐵箍炮轟碎陽平關大門的餘三。
此刻,心裡也升起了一股無力感。
他將手按在腰間的火槍上,似乎想從中汲取一些底氣,但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了。
也就只能站在晚風中,看著那座在夕陽餘暉下,古老森嚴的天下第一雄關。
良久,良久。
輕聲感嘆:「原來天下...」
「真的有,如此雄偉的關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