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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後方

2026-09-18 01:51:11 作者: 東有扶蘇

  宛城,州牧行轅。

  燭火將端坐在案後的那道白衣身影,在牆上拉扯出忽明忽暗的輪廓。

  顧懷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漢中前線送來的戰報,已經讀了好幾遍那並不冗長的內容。

  「陽平關已下。」

  「漢中全境之敵已然肅清,大軍正在分批接管各地城防、安撫黎庶,全面占領漢中。」

  「另,已分兵扼守秦嶺各處險要谷口,嚴防關中朝廷主力南下;主力大軍則已西進,於陽平關立營,與劍閣守軍,隔山對峙。」

  就這麼幾句話。

  沒有誇耀戰功,沒有多餘辭藻,乾脆利落得自然透著一股寫信之人的冷硬與傲氣。

  顧懷又掃了戰報一眼,將其放下,抬起頭,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既有連日來熬夜處理政務的疲憊,又有些對陸沉的無語。

  雖然戰報不止這一份,總能窺見漢中戰事全貌,但陸沉你這傢伙作為主帥,戰報都寫得這麼敷衍幹嘛。

  算了,不跟他一般計較。

  

  顧懷靠向椅背,又仔細在腦中拼湊著漢中先後幾戰的細節,最終還是忍不住,發自肺腑地輕嘆一聲。

  「陸沉啊陸沉,真是,每一戰,都有每一戰的打法。」

  既然已經把伐蜀之事提上日程這麼久,顧懷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攻伐漢中的難度。

  那可是北倚秦嶺、南屏大巴的天下形勝之地!

  更何況,那裡承平已久,毫無亂象,朝廷在那裡的統治根基依然穩固,城池堅固,糧草充足,守將也皆是久歷沙場的老將。

  占據了這等天時地利人和,如果是顧懷自己親自帶兵去打,他顯然要做好在那片土地上,與朝廷大軍耗上個一年半載,用無數將士的性命去填平那些地利的心理準備。

  可陸沉這傢伙。

  自漢中戰端一開,接連數次大型戰役,他竟是在這等關乎天下大勢的國戰之中,沒有犯下任何錯誤!甚至於還將這場戰爭的節奏,完全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將敵將的心理、地形的優劣之類,全都算計到了極致!

  能把仗打到這個地步,簡直已經不能用常理來度量了。

  但最讓顧懷驚訝的,還不是陸沉的指揮才能,而是陸沉對於新事物堪稱離譜的適應力和創造力。

  顧懷很清楚,火槍、火炮這些跨時代的東西,確實是他親自交到陸沉手上的。

  但是,天地良心!

  他也不算什麼專業的軍事愛好者,對於那些前世只是偶爾聽過的戰法,他也僅僅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在出征前,他只不過是憑著那些模糊的記憶,模稜兩可、語焉不詳地向陸沉提過那麼寥寥幾次罷了。

  可結果呢?

  陸沉拿到他心心念念的火器之後,不僅沒有任何傳統將領面對未知事物的排斥與恐慌,反而就像是天生為了這些武器而生的一般!

  居然就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因地制宜,將那些顧懷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戰法,給徹底玩出了花來!

  黃金峽外玩火器部隊大迂迴,藉助火槍的初次面世玩了一出奇兵建功;定軍山下,將那原本是後世雙方僵持的塹壕戰改成了掘壕戰,用火槍的交叉火力網徹底廢掉了這年頭陣地防禦戰中最依賴的弓弩優勢;在陽平關前,更是用常規的蟻附攻城作為障眼法,掩護火炮抵近射擊,一舉轟碎了那扇兩百多年未曾被攻破的關門!

  這等天馬行空的戰術運用,直襯得對面那些盡忠職守、依然抱著老舊戰法死守的朝廷將領們,顯得那般的迂腐、可悲,甚至...有些可憐了。

  「只能說,陸沉這傢伙,果然不愧是有底氣,要與那些古往今來的絕世名將,去一爭長短的人啊...」

  顧懷喃喃自語了一句。

  事實證明,陸沉這樣的人,就像是一把被封在劍鞘里的絕世凶兵,而他能忍下陸沉那連狗都嫌的性格,甚至與之成為朋友,然後成功用改變戰爭方式的火器把這傢伙釣得心甘情願為他打仗,真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之一。

  畢竟,只要給了陸沉充分的舞台,只要給予他那種大多數人都難以做到的信任和放權,他是真的,能用敵人的鮮血和屍骨,讓自己的名字和荊襄的大軍,在這青史之上,熠熠生輝,萬古流芳!


  想到這裡,顧懷在驚嘆之餘,心底深處,不由得也泛起了一絲慶幸。

  其實,在制定伐蜀這樣需要傾舉國之力去攻伐的戰略時,顧懷在無數個深夜裡,是曾反覆考慮過,自己到底要不要親自掛帥上陣的。

  這倒不是因為他像那些心胸狹隘的主君一樣,放心不下陸沉,生怕他擁兵自重,功高震主。

  而是因為,他顧懷,畢竟是這荊襄之主。

  身處在這弱肉強食、禮崩樂壞的亂世,有些規則,是逃不開的。

  他不可能真的一直高高在上,坐在安穩的後方,只靠著批摺子、定政令來統御一切。

  說得現實一點。

  若是自己這個做主公的,永遠都不親自上陣去體驗那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永遠只會在大軍出征前站在高台上喊幾句慷慨激昂的口號。

  那麼,久而久之。

  下面那些提著腦袋在戰場上拼殺的驕兵悍將,那些因為戰功而日益崛起的軍方新貴,心裡會怎麼想?

  仗全是他們打的,血全是他們流的,城池全是他們攻下來的。

  憑什麼你一個連命都不敢拼的傢伙,能穩坐高台,享受勝利所帶來的一切?

  時間一長,軍心生出怨望,那是遲早的事情。

  誰會真的服氣一個不能帶兵打仗的亂世諸侯?

  所以,顧懷之前是真的動過親自帶兵伐蜀的念頭。

  可是現在,看著陸沉交出的這份堪稱完美的答卷,顧懷就難免一陣後怕,若是自己當時真的腦子一熱,為了所謂的軍中威望而強行壓下陸沉,自己掛帥出征漢中。

  那麼這一戰,絕不會打得如此輕鬆順利!

  甚至,在面對定軍山和陽平關那等天險時,自己很可能會因為缺乏臨陣機變的軍事天賦,而陷入苦戰,導致大軍傷亡慘重,進而影響整個伐蜀的大局!

  「有時候,人啊,還真是不能逞能...」

  顧懷苦笑著搖了搖頭。

  漢中那等險惡地形,可不比一馬平川的南陽,自己之前能親自指揮南陽之戰,甚至打下方城,不過是因為南陽在之前一戰就已經被打崩了,且朝廷根本騰不出手來管,方城之戰也是取了巧。

  打個南陽,立立威,向全軍證明自己並非不知兵,這就已經足夠了。

  而現在,自己坐鎮宛城,梳理這剛剛打下的南陽亂局,統籌後方,處理政務,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遠比去往前線帶著大軍耀武揚威,要好得多,也重要得多!

  思緒流轉間。

  顧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戰報上關於火器在戰場實際表現的戰報上,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隨著漢中之戰的落幕,有些事情就必須得考慮了。

  南陽之戰,兵是新兵,軍備戰法也沒超出之前漢水之戰時的範圍,為的就是藏住火槍火炮這些底牌,好出其不意攻下漢中。

  而這些舉動也確實見到了成效,高高在上的大幹朝廷,仍將火器視為不入流的奇技淫巧,沒放在心上,更沒有任何針對性的防禦措施。

  可如今底牌掀開,顧懷又從不是一個狂妄自大的人,絕不會犯下那種認為古人都是蠢貨的錯。

  漢中之戰的細節,一定會震醒長安!

  朝廷雖然腐敗,官場雖然黑暗,但大幹畢竟統御天下兩百年,其治下的廣袤疆土上,依然有著無數的能工巧匠,依然有著完善的工部體系。

  只要戰爭還在繼續,只要荊襄還在使用火器,一旦實物落入朝廷手中,以那些大匠的智慧,逆向仿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再不可能壟斷,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出現敵我雙方拿著火槍對射的場景了。

  那麼,該怎麼應對?

  顧懷提筆蘸了蘸墨,在面前的一張宣紙上勾勒著。

  想方設法破壞朝廷仿製的過程,比如暗殺工匠?

  不現實,那可是長安,而且工匠千千萬萬,殺之不盡。

  在軍中下死命令,要求任何火器不得遺留戰場?

  更荒謬了。

  在那種刀頭舔血、死生一瞬的廝殺中,誰還能保證每一把火槍都能被回收?

  思索了良久。


  顧懷看著紙上的一團亂麻,最終嘆了口氣,將筆擱下。

  沒有太好的辦法。

  只要拿出來用,就一定有被繳獲的風險;只要被繳獲,就一定會被仿製。

  試圖去防止任何技術外流的保密措施,不僅費時費力,會嚴重掣肘作戰效率,而且到最後,還不一定能取得什麼實質性的成效。

  「既然防不住,那就索性不防了。」

  顧懷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既然荊襄已經走在了全天下的前面,那就不要再想著像個守財奴一樣,去拘泥於想方設法地保密!

  就應該照著自己一開始在襄陽建立工業區時的思路來!

  全面轉入產能擴張,與標準化生產的接連疊代!

  朝廷或許能靠著大匠,用手工敲打出一把把仿製的火器,甚至在威力上達到與荊襄相近的水平。

  但是!

  他顧懷花了接近兩年時間,傾盡人力財力,建立起的那座工業區,難道是吃素的嗎?!

  「產量!」

  顧懷雙手撐在書案上,目光灼灼。

  「當朝廷還在為打造一把火槍而耗費一個匠人半月之功時,工業區的流水線,一天就能生產出一百把!」

  「當朝廷還在為火藥的配比而摸索時,荊襄已經開始了顆粒火藥的大規模列裝!」

  「用工業化,去碾壓那種落後的生產方式!」

  朝廷就算仿製出來又能如何?

  只要荊襄的疊代速度永遠快他們一步,只要荊襄的火器數量能夠鋪天蓋地,在數量和代差面前,任何手工仿製的掙扎,都不過是螳臂當車!

  想通了這一層。

  顧懷心中的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拿起了堆在案頭的另一份厚厚的卷宗。

  那是身在後方,坐鎮襄陽統理政務的蕭平,派人送遞過來的政務匯總。

  顧懷翻開卷宗,只看了幾行,眉頭便深深皺了起來。

  比起陸沉的戰報,這份卷宗堪稱詳盡,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各種數字:糧草的調撥數目、民夫的徵召人次、船隻的損耗情況、各地府庫的存糧警戒線...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代表著無數百姓的汗水、鮮血,乃至生命。

  果然是堪稱恐怖的後勤壓力啊...想想也是,既要供給漢中前線大軍的消耗,又要在占領南陽後,迅速發放救濟糧,恢復各地被戰火摧毀的秩序,還要在武關、方城這兩個大門,以及東邊的江夏郡,屯駐重兵,以防範關中、中原、乃至江南各方勢力的蠢蠢欲動。

  荊襄如今固然富庶安穩,但這樣的消耗,肯定也頂不了多久!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真是至理名言,也還好一開始就已經在為最差的情況做準備,如今這般,倒還能繼續撐個大半年,尤其是已經入夏,秋收不遠,但如果到明年春夏之際,伐蜀之戰還未結束...」

  顧懷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赤字,感覺肩上的壓力已經有些沉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前線的將士們打得固然摧枯拉朽。

  可是,在這光鮮亮麗的大捷背後,是整個荊襄的百姓在勒緊褲腰帶,是無數的民夫在山道上累得吐血,是蕭平之類的官員在後方殫精竭慮地拆東牆補西牆!

  這就是戰爭。

  而作為這個政權之主,他顧懷在地圖上隨手指出的一個方向,落到實處,便會在荊襄,掀起一場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狂風暴雨。

  一想到這些,倒是把他批改了一天政務後想休息休息的念頭都給沖沒了。

  要知道,自從大軍北上攻下南陽之後,他坐鎮宛城,需要親自處理的政務就一下子堆了起來。

  之前大軍為了追求兵貴神速,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封鎖武關和方城。

  大軍是一路沿著官道狂飆突進,許多南陽境內的偏遠縣鎮,根本就沒有去派兵攻打。

  這就導致了,如今的南陽雖然名義上已被納入荊襄版圖,但實際上,許多地方依然處於沒有官府管理的混亂狀態。

  有被打散的朝廷潰兵在山林間落草為寇,四處劫掠;有趁著戰亂揭竿而起的流氓地痞,甚至想學著當初赤眉,妄圖稱霸一方。

  雖然當年漢水一戰,已經將南陽五大世家門閥給連根拔起、殺了個乾乾淨淨。


  但那些躲過了當初清算的地方豪強和小地主,總還是存在的。

  他們盤踞在鄉野,壟斷著土地,對荊襄的新政充滿了敵意和抗拒。

  好在。

  南陽與襄陽,終究只是一水之隔。

  這一年多來,襄陽推行新政後的繁榮景象,那些關於分田地、減賦稅的德政,早就透過那些往來兩地的商賈和流民的口,傳遍了南陽的大街小巷。

  這也就導致,在絕大多數南陽底層百姓的眼中,荊襄政權,絕對不是什麼談之色變、青面獠牙的反賊,反倒是能給他們這些底層人一條活路的勢力。

  所以,在荊襄大軍接管各地時,底層百姓的抗拒並不大,雖然沒有簞食壺漿、夾道歡迎的景象,但至少不會明面上反抗接收工作。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一大堆事情堆在顧懷的案頭,等著他去拍板。

  從襄陽抽調精幹官吏來填補南陽的官場空缺;在南陽各地強制推行那套得罪死了鄉紳的《恤民令》,丈量土地,重新造冊;建立起保甲制度,將地方治安的權力從豪強手中收歸官府...

  樁樁件件,千頭萬緒。

  好在過程還算順利。

  這些事情,說到底也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只能靠著行政體系去慢慢推行,輔以震懾,一點一點地去消化,去融合。

  南陽,作為荊襄九郡中人口最為稠密、耕地最為廣闊、商旅最為富庶的地域,顧懷眼饞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了。

  如今,歷經戰火,他終於將這荊襄九郡徹底連成了一片,打造出了一個進可攻中原、退可守長江的龐大基業!

  只要給他時間,將南陽徹底消化,就算西南戰事沒有預想中那般順利,荊襄的實力,也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時光流逝。

  處理完了今日堆在案頭的南陽政務,顧懷總算能放下筆,喘口氣了,只是當視線落到桌角處那幾份秘報時,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認命般伸出手去。

  他先是拿起了來自關中的錦衣衛北鎮撫司秘諜回報,撕開了封條。

  因為漢中戰事的接連失利,整個大幹朝廷,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

  朝堂之上,主戰派的聲音,在有了太后公開表態後,首次以壓倒性的優勢,蓋過了以左相溫言為尊的保守派。

  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漢中一失,巴蜀便成了案板上的魚肉;若讓荊襄再吞併了天府之國,就算下一步不是打關中,也必然是覬覦江東,那大幹王朝的半壁江山,便算是徹底丟了!

  因此,長安朝廷已經有了窮兵黷武之相,但說不準是擔心荊襄發瘋北上的自保之舉,還是想要集結傾國之力翻越秦嶺,在漢中與荊襄大軍決一死戰。

  甚至於,觀望荊襄伐蜀,以此坐收漁翁之利的可能性還會更大一些。

  「...倒也不出預料。」

  顧懷冷笑一聲,將那份秘報扔到一旁。

  他早算準了就算悍然攻伐漢中,只要不試圖越過秦嶺,朝廷就絕對不會來和荊襄死磕。

  畢竟,換誰站在那個位置上,估計都想看看荊襄和蜀地真的開始舉國之戰後,會不會一併迎來虛弱,從而給朝廷收復之機。

  嗯...觀望嘛,朝廷的老傳統了,只要沒有個鐵血天子能壓下一切聲音,朝中分裂的黨政派系就一定會瘋狂拖後腿,有點苗頭就決一死戰?

  隨著錦衣衛北鎮撫司成立,越來越了解京城長安的顧懷甚至能下一個定論--只要那位太后還在垂簾聽政,朝廷就不可能有這樣的決心。

  所以,只要武關和秦嶺防線還在荊襄手裡,就大可不必擔心腹背受敵,能及時做出反應。

  接著,顧懷又拿起了中原方向的戰報。

  在過去的半個多月里,尚未完成重建的方城,已經迎來了數次聲勢不大不小的進攻。

  很顯然。

  朝廷在丟失了南陽之後,深知中原門戶洞開的危險,那些駐守在許昌、洛陽一帶的朝廷將領,迫切地想要趁著方城立足未穩,將其重新奪回,以重新掌握中原防線的戰略主動權。

  然而楊震的防守做得很是不錯。

  他雖然沒有搞什麼出關奇襲,一舉建功的戲碼,但守得實在很紮實,在有火器輔助守城的情況下,哪怕關牆有所破損,也並沒有給朝廷方面,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不過,顧懷的心裡也很清楚,這也只是前奏罷了。

  一旦西南戰事進入新的階段,長安朝廷終於結束了扯皮,要做些什麼,那麼為了牽制荊襄,中原方向的朝廷大軍,必然會不計代價地死攻方城!

  這也是顧懷要親自坐鎮宛城的主要原因,不是對楊震不放心,而是就像戰前他和陸沉推演的那般,除了他這個州牧親自鎮壓南陽,換了其他任何人來,都可能會出紕漏!

  所以,別看漢中之戰一切順利,說到底,這場西南戰事,也就是才剛剛開始罷了。

  顧懷搖了搖頭,最後拿起了那份來自江南的諜報,而看到上面的內容,顧懷那一直緊繃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錯愕,隨即便化作了笑意。

  如今的荊襄,還真是有了一動便能牽動天下大勢的氣象...這邊才開始伐蜀,那邊赤眉、黃巾,還有大幹朝廷江北平叛大軍,這三方勢力在江南那片水鄉澤國里,經過了大半年的相互僵持之後。

  居然,又一次迎來了全面爆發!

  很顯然,渠勝還是那個渠勝,直接抓住了荊襄大軍主力西進、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西南的這個時機,悍然集結重兵,直接對江北的朝廷大軍發起了反攻!

  而最讓顧懷感到離譜,甚至覺得有些荒誕的是。

  原本因為爭奪地盤而已經快要撕破臉皮,不知發生了多少流血衝突的赤眉與黃巾。

  在這一次,竟然,又隱隱約約地,有了一絲合作的跡象!

  赤眉軍頂在前線,與朝廷大軍在正面戰場上死磕,而百萬黃巾,則是在四面八方,加大了對江南各地漕運的破壞力度!

  可以想像。

  那位奉命坐鎮江南、平定叛亂的朝廷老將常晟,此刻面對著這群突然玩命的反賊,面對著這千瘡百孔的局面,必然已經是焦頭爛額、怒髮衝冠了。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顧懷微笑著放下諜報,心情大好。

  對於荊襄來說,江南再次大亂,絕對是一個好訊息。

  他心裡清楚,自己發起伐蜀戰事,固然是給了江南各方勢力一個喘息、擴張、求存的戰機。

  但換一個角度想,他們在那邊打得越是慘烈,流的血越多。

  何嘗不是在替他顧懷,牽制住了朝廷的一大部分精力,替荊襄徹底解除了江東方向的後顧之憂?

  只要江南一天不平定,朝廷就一天不敢將南方全部的底蘊都砸到西南來!

  「總之,目前看起來,天下局勢,依然還在可控制的範圍之內。」

  顧懷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番,確認各個方向都沒有什麼太大的破綻,才繼續批閱起其他摺子來。

  而等到將這堆積如山的軍政要務全部處理完畢。

  夜色,已經深沉如水了。

  他站起身,用力地伸了一個懶腰,只感覺一陣頭暈眼花襲來,身體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扶住書案,才勉強穩住身形。

  先是指揮南陽之戰,然後是坐鎮宛城的殫精竭慮,還要不斷關注前線戰事,後方安穩,乃至天下各處的大勢...哪怕以他現在每日晨起都會練刀的體魄,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只能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壓下那股眩暈感,然後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

  想了想,從書案一側,又扯過了一張宣紙。

  拿起筆,蘸飽墨汁,眼神中的那種身為上位者的冷厲和算計,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只剩一抹柔情。

  他要給在荊南的陳婉寫封家書。

  當初自己南巡之時,力排眾議,讓她出任這統管四郡的荊南總督,的確是在荊襄官場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畢竟,自古以來,便鮮有女子為官的先例,更何況一出仕便是節制四郡、手握大權的封疆大吏。

  而且,她還是自己這位荊州牧的枕邊人!

  這種做法,在那些滿腦子禮教綱常的文官看來,簡直就是牝雞司晨,難免會讓他們覺得顧懷這是在任人唯親,是在將這荊襄基業當成博取美人一笑的兒戲。

  非議與上書,就從來沒有斷過。

  但顧懷終究沒有改變決定。

  細細算來,從去年冬末開始,到如今的夏初,竟已是快半年了。


  而陳婉,也沒有讓他失望。

  她雖然是一介女兒身,但卻有著不輸男兒的韌性和智慧,接手荊南之後,雖說是有蕭平之前打下的底子在前,為她掃平了大多障礙。

  但她能在成為總督後的這些時間裡,將荊南四郡管理得井井有條,並且以和蕭平完全不同的柔和手腕,使得政令暢通但仍舊有些民生凋敝的荊南迅速恢復生機,人心安穩,糧食產量穩步提升,如今已經能源源不斷地為江北提供輸送。

  尤其在打破禮教束縛、關注女性權益這些方面,她做得更是極好。

  這一切,足以讓那些曾經在背後嚼舌根的文官們閉上嘴巴。

  也用事實,向天下人證明了,他顧懷用人,只看能力,從不任人唯親!

  陳婉能成為荊南總督,不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夫人,而是因為她的確有這份才能!

  筆尖在紙上輕輕划過。

  在陳婉面前,顧懷一向能卸下所有外在身份所帶來的枷鎖,畢竟這個女子,已經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密的人了。

  「婉兒,見字如面。」

  「近日雖已入蜀,但荊南濕熱,最是傷人,你要記得少熬夜,政務公文若看不完,便留給下頭的人去操心,莫要事事親力親為,熬壞了身子,我是要心疼的。」

  「漢中前線大捷,陽平關已破,蜀道大門已開,此等喜悅,願與你共享。」

  寫到這裡,筆頓了頓,顧懷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與憧憬。

  「自從成婚之後,聚少離多,便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常態,如今一別,居然又是半年未曾相見了...」

  「只望待到伐蜀塵埃落定,大勢鼎定之時...」

  「我便放下這案頭繁雜,回荊南接你,結束這聚少離多的日子。」

  「再生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我會親自教他讀書寫字,希望他能成長得快活自在一些...」

  顧懷寫了很多。

  最後,他嘴角掛著笑意,將這份滿是柔情的家書,仔細摺疊好,封入信筒。

  直到連這私事都處理好,他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來。

  可還沒等他走出書房去透透氣,一直站在書房門口的王五,便探出張大黑臉來。

  他看了一眼顧懷疲憊的神色,輕聲稟報導:「公子,沈明遠沈掌柜,在院外等您接見哩。」

  顧懷一愣:「他什麼時候來的?」

  王五撓了撓頭:「得好幾個時辰了吧...好像是天還沒黑那會兒。」

  顧懷眉頭微皺:「那為何不早些通報?」

  「是沈掌柜先問公子您在不在忙,俺說公子在批閱公務,沈掌柜說那就等公子您忙完了再通報便是,俺拗不過他,便讓他在院外等了。」

  看著王五那顯然沒把這當回事的模樣,顧懷搖了搖頭,正準備讓他去將沈明遠叫進來,話到嘴邊,卻突然問道:「他看起來什麼模樣?」

  王五愣了愣,隨即仔細回憶了下,老實答道:「就是之前在襄陽時見過的那般模樣啊...」

  顧懷聽著,沉默片刻。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擺了擺手:

  「行了,讓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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