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站在院門外。
他今日穿著一身考究的暗青直裰,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此刻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被幾縷薄雲半遮半掩的彎月,又看了看院門兩側那些殺氣騰騰的親衛甲士,終究還是沒忍住縮了縮脖子,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他一直在心底里不停地告訴自己,別慌,有什麼好慌的呢?
他沈明遠,自從公子當初還在江陵城外管著那個小小莊子的時候,就已經是公子的掌柜了。
這一路走來,從江陵到襄陽,從一家小小的鋪面,到如今這橫跨大江南北、日進斗金的雲間閣。
他沈明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公子的事情。
如今,公子雖然做了這名震天下的荊州牧,甚至逼得長安朝廷都不得不認下了這個名頭。
但自己,也實在沒必要這般緊張,進去之後,就跟以前一樣,恭恭敬敬說話,老老實實做事就行了。
--可道理懂歸懂,但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時此刻,僅僅一牆之隔的房間裡,坐著的那個人。
那個如今已經割據了整個荊襄九郡,眼下甚至還在揮師伐蜀的人!
若是那場戰事真的打贏了,若是連天府之國都被公子收入囊中,將巴蜀與荊襄連成一片。
這等基業,這等威勢,放在古往今來的那些亂世史書上,那都是足以直接祭天稱帝、稱孤道寡的人物了!
一言一行,皆可決百萬人生死。一個念頭,便有無數人為之奔走效命。
北方的大局如何,他沈明遠這個商賈看不懂,也不敢妄自揣測。
但在這大幹的南方,在這長江漢水之間,裡頭的那位,真的是一念之間,便能掀起世間驚濤駭浪了!
在這樣的一位人物面前,在這樣一種已經凌駕於凡俗眾生之上的權柄面前。
他沈明遠,如何能站得安穩?如何能做到內心坦然,毫無懼色?
而且,光從他沈明遠自己這兩年來的地位變化和周遭人的態度上,就能清楚看出來一些東西了。
他雖然沒有在荊襄的官僚體系中擔任一官半職,名義上,依然只是個低賤的商賈。
但在襄陽城中,誰不知道,是他沈明遠,替州牧大人管著那日進斗金、分號遍布各地的雲間閣?
所以,何曾有一個人,敢用看普通商賈的那種眼光來看他?
那些在府衙里手握實權的文武官員,見了他沈明遠,哪一個不是客客氣氣,禮遇有加?
若是換了旁人,有了這等狐假虎威的資本,怕是早就飄飄然不知所以,藉著公子的威儀去興風作浪,去撈取更多的權力和利益了。
可沈明遠沒有。
不僅沒有,反而,旁人越是這麼敬著他,越是這麼巴結他。
他就越發地不自在起來,越發地感到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他做起事情來,越發小心謹慎,越發如履薄冰,生怕帳目上出現哪怕一文錢的差錯,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給別人留下任何攻訐的把柄。
歸根結底,他沈明遠,終究是出自富裕人家,見過世面,也讀過書明過事理的。
所以,他想事情,看問題,難免要比大多數人要多想一層,看得更深一些。
在他看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身份地位跟著水漲船高,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問題是,這世上的好處,你能吃得下,也得能守得住啊!
你一個沒權沒勢、只靠著一點舊情庇護的商賈,霸占著這麼大的肥差,受著這麼多官員的禮遇。
怎麼也禁不住旁人眼紅啊!
這荊襄的權力場,早就有了那種暗藏刀光劍影的味道了,那些有真才實學、有手段有背景的官員,自然可以憑藉著能力,穩穩噹噹地往上走。
可他沈明遠有什麼?沒有楊震的勇武,沒有李易的才能,沒有蕭平的謀略--他只是個會算帳、會看眼色、會怕死的普通人罷了!
德不配位,則必有災殃。
若是公子這次叫他來,是要將雲間閣的掌柜位置給旁人怎麼辦?
若是...這次召見,是因為他犯了錯怎麼辦?
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李易,李慎之。
作為當初同樣是從江陵那個小莊子裡,跟著公子一路風風雨雨走過來的老人。
沈明遠比荊襄官場上的大多數人,都要清楚公子和李易之間的那份主從感情。
毫不誇張地說,就算後來襄陽府衙里,有了許良蕭平這等大才,但在公子的心底,怕是那個曾經在流民堆里跟在他身後的李易李慎之,才是最得他偏愛的那一個!
可結果呢?就算是這等深厚的主從關係,工業區的那場貪腐案一出來,李易作為戶曹主官,也差點就死在那砍腦袋的台子上了!
最後哪怕是仗著那份舊情,勉強保住了一命,可官職被一擼到底,印綬被當場收繳,一夜之間,從那個統管荊襄錢糧、人人追捧的新貴,變成了如今別人看到他都得抬腳拐彎的模樣!
連李易這種有能力、有資歷,又與公子有感情的股肱之臣,在犯了過失,觸碰到了權力的紅線時,下場都如此悽慘。
這樣的事情,難道還不能說明,伴君...如伴虎麼?
他沈明遠,向來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己但凡真有大才,有遠志,當初在江陵,他就不會淪落成一個連尊嚴都不要的爛賭鬼!
他甚至需要公子的拉拔,才能從那爛泥潭裡爬出來,重新活得像個人樣。
如今,隨著荊襄局勢的徹底鼎定,他這樣一個骨子裡透著軟弱的商賈,若是真的不知死活地鑽進那個名利場裡。
最後,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
才是為什麼,他沈明遠自認這兩年來,一直兢兢業業,從沒有貪墨過一文錢,從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公子的虧心事。
但如今站在門外,即將面見顧懷的這一刻,卻依然會如此緊張,如此忐忑的原因。
他在害怕。
而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的確也已經很久,沒有單獨面見過顧懷了。
人們都說,這世上,權力是最能改變一個人的東西。
他沈明遠,可是有過那樣不堪的過去,甚至當初公子被歹人擄走,他還曾動過異樣的心思!
雖說後來公子大度,不僅沒有追究他的動搖,原諒了他,甚至還讓他繼續管著雲間閣,一直到了現在。
而且,公子也極少過問雲間閣的具體經營,對他很是放心。
但是...當初那樣的信任,如今,又還能剩下多少呢?
那些像勾魂小鬼一樣的錦衣衛,在暗處,又查過他沈明遠多少次?
甚至於...他晚上睡覺時,偶爾說出的幾句夢話,是不是,也都已經被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呈遞到了公子的案頭呢?
越是往深處想,沈明遠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複雜的情緒,冷汗順著額頭,一滴滴地往下淌。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把雲間閣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出過半點岔子...」
「雲間閣的規模,越開越大,如今已經遍布荊襄,甚至南陽剛剛打下來,就蔓延過來了...」
「天工織造那邊的布行,雖說為了大局,併入了工業區的紡織廠,但其他生意,哪一樣不是日進斗金?我是給公子賺了真金白銀的...」
「尤其是那蹴鞠彩票,從江陵,到襄陽,再到整個荊襄,如今各地只要有雲間閣分號的地方,這門一本萬利的生意就沒停過...」
「我很有用...對,我很有用,只要我有用,公子就不會丟下我的...」
就在沈明遠拼命地用這些事情在心裡安慰著自己的時候。
那扇院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了。
王五魁梧的身軀出現在了門檻內,這憨厚漢子眼力好,隔著老遠,就看到了沈明遠站在院門外,整個人在夜風中發著抖。
王五愣了一下,隨後有些納悶地撓了撓頭,大步走上前去。
「沈掌柜?」
王五那粗獷的嗓音一響,就把走神的沈明遠給嚇得打了個哆嗦。
「啊?!」沈明遠驚叫一聲,猛地抬頭。
王五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沈明遠身上的衣服,好心腸地問道:「沈掌柜,你這...咋抖成這樣了?」
「雖說是入夏了,但這夜風還是有些涼的,是不是穿得太單薄,凍著了?要不要俺去屋裡,給你拿件披風先披上?」
沈明遠這才看清眼前人,嚇得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我這是熱的,對,熱的,打了個冷戰罷了,不礙事,不礙事...」
王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這熱的還能發抖?
不過,他也沒去深究,側過身子引路,瓮聲瓮氣地說道:「公子忙完了公文,讓你進去呢。」
「哎,哎,多謝...」
沈明遠如蒙大赦,連連作揖,然後提起衣擺,亦步亦趨地跟在王五身後,走進了院落。
一路被帶到書房門前。
王五停下腳步,朝著虛掩的房門微微示意,便轉身站回了廊柱的陰影里。
沈明遠站在門外,先是腦袋空白了片刻,然後趕緊整理了下衣冠,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然後,走了進去。
剛一跨入門檻,沈明遠只輕輕掃了一眼,頭便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著地面上那一塊塊青磚,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寸,去尋找那位高坐在書案後的身影,只是憑著餘光快步走到了房間中央。
然後,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雙手伏地,額頭磕了下去。
「沈明遠,叩見公子...祝公子千秋安康...」
然而,等了片刻,上方並沒有傳來那聲他期待中的「起來吧」。
只有沉默。
沈明遠依舊保持著伏地叩首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他不敢抬頭去窺視顧懷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聲。
久而久之。
這種沉默所帶來的壓力,竟然讓沈明遠覺得開始折磨起來。
窗外有隻早蟬,在院子的樹梢上,斷斷續續地叫著。
「這南陽的初夏,為什麼就這般熱?」
「為什麼這蟬叫得如此讓人心煩意亂?」
「公子為什麼不說話?他到底在看什麼?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問自答後,恍惚間,沈明遠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門外那個想不明白的問題。
我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雲間閣打理好,不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來賞罰分明、念舊情的脾氣,難道還會無緣無故地虧待我,尋我的麻煩麼?
我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聲音,卻立刻用嘲笑的語氣,毫不留情地駁斥著他。
「你清醒一點!你抬頭看看你眼前坐著的,是什麼人!」
「那已經不是你可以依靠、可以傾訴的公子了!」
「這已經是這荊襄九郡,甚至是以後的整個西南,實質上的皇帝了!」
「眼下已經不是那個需要用你,所以對身為賭鬼的你都能伸出手的時候了!你的命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起當初你在江陵時的任何一點不堪,只要他對你那副商人的市儈嘴臉生出了一絲一毫的厭棄。」
「你哪怕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沒當官,沒在人前耀武揚威。」
「可你如今屁股底下坐著的,是雲間閣大掌柜的位置!這個位置,有多肥?有多招人眼紅?」
「這荊襄,有多少像餓狼、像惡鬼一樣的人,在暗處盯著你,想用盡各種卑鄙下流的手段,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扯下來,把你吃干抹淨,然後自己坐上去?!」
「一旦公子覺得你沒用了,收回了對你的庇護,一旦你犯了錯,被錦衣衛找上。」
「到了那個時候,你沈明遠,又哪裡有李易那樣跟公子的情分,可以來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雜,在這死寂里便越恐懼。
他後背的衣服,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的冷汗給浸透了,黏糊糊地貼著,難受得要命。
而書案之後。
顧懷,就這麼靜靜地俯視著下方。
俯視著那個,正伏在青磚上,顯得那麼恐懼的,追隨自己最早的人之一。
如今。
卻在這權力的威壓下,變成了一隻瑟瑟發抖的鵪鶉。
顧懷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隱蔽的落寞。
他突然意識到,原來一切,真的都已經變了好多,好多。
自己在這亂世中,一路走來,披荊斬棘,殺伐決斷,確實建立起了這一番足以讓人側目的基業。
自己掌握了權力,改變了荊襄的未來,甚至即將去改變天下的未來。
可是。
權力這種東西,在成就自己的同時,也在無形之中,猶如一道天塹,將自己和曾經的那些人,隔絕開來。
當初,他沈明遠還敢跟在自己身後,不管多麼落魄,多麼不堪,都敢一口一個「公子」,甚至敢跟自己討價還價,分析利弊。
可如今。
哪怕自己還沒有說一句重話,沒有降下任何責罰。
他卻已經。
連抬起頭來看自己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顧懷輕輕嘆息了一聲。
「起來吧,」顧懷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跪在地上作甚。」
「謝公子。」沈明遠如蒙大赦,站起身形,垂手站在一旁,腰彎得極深。
顧懷看著他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眉頭皺了皺,突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自從到了襄陽,荊襄局勢穩定下來之後,為什麼,你總是在有意避開?」
這句話落在沈明遠的耳中,簡直無異於五雷轟頂!
他只感覺眼前一黑:公子看出來了!公子什麼都知道!他在怪罪自己!
沈明遠撲通一聲,再次跪了下去:「公子明鑑!公子明鑑啊!」
「小人...小人怎麼敢避開公子?小人對公子忠心耿耿啊!」
「實在是...實在是雲間閣的生意太忙,各地分號送來的帳冊堆積如山,小人日夜核對,不敢有半點疏漏,怕壞了公子的事...」
「加上小人身份低微,怕...怕時常來府衙求見,給公子惹來那些清流文官的非議,所以才...」
聽著沈明遠這番毫無邏輯、語無倫次的辯解。
顧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說的避開,」他冷冷打斷了沈明遠的哭訴,語氣帶上了一絲嚴厲,「是指,做官這件事情。」
沈明遠的哭訴聲戛然而止,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愣住了。
做官?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公子是不是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恐懼。
卻怎麼也沒想到。
公子問的,竟然是這個?
顧懷看著他那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心中的那股無奈,越發濃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輕嘆了一聲。
「從莊子裡跟著我一起出來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各自在這亂世中的路,擔起了屬於他們的責任。」
「但你卻一直老老實實地守著雲間閣,生意照做,錢照賺,到了現在,你甚至連成家都顧不上,更不去與旁人交際應酬。」
「這,」顧懷頓了頓,「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沈明遠依然跪在地上,訥訥不敢言,只覺得喉嚨發乾。
顧懷站起身來,繞過書案,慢慢地踱步到了沈明遠的面前。
「明遠,」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精明強幹的商人,「你當初,雖然走過錯路,但後來,你也證明了自己是個會做生意,且極有手段的人。」
「雲間閣能有今日,你居功至偉。」
「那麼,既然有這種才能,且看到當初的老夥計們都已經身居高位,你當然不會甘於,一輩子只做一個身上滿是銅臭味,上不得台面的商賈!」
「在這世道,商人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可你明明知道...」顧懷微微拔高聲音,「只要你開口,不,甚至不用你開口,只要你表現出那麼一絲一毫,想要在官場上有所作為的意願。」
「我都定然會給你更大的責任,給你更高的位置,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覺得自己不適合在官場摸爬滾打。」
「那最開始,當長安那邊需要人坐鎮時,我就曾考慮過,要不要讓你這位大掌柜,去長安。」
「可結果呢?」顧懷看著沈明遠的眼睛。
「你都在有意避開。」
「為什麼?」
「為什麼不要官職?為什麼不要更大的權力?」
「你在怕什麼?」
一連串問題,讓沈明遠啞口無言。
他能怎麼說?難道他能如實告訴公子,說自己哪兒有您說的那些才能!甚至還在擔心會不會丟掉這雲間閣掌柜的位置!
是被李易的下場嚇破了膽!
是害怕不小心犯了錯被錦衣衛發現,害怕在這權力場裡死無全屍!
是害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恩威莫測,自己已經不敢再像當年一樣覺得能永遠得到公子的重用了!
不能說。
於是。
沈明遠只能張了張嘴,卻半天也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是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
看著沈明遠這副連真話都不敢說,只會逃避的窩囊模樣。
顧懷不免生出些疲憊來,倒不是剛才那種處理政務帶來的身體上的勞累,而是那種,看著曾經的同行者,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半路上停下腳步,甚至開始防備自己時,所產生的那種孤獨和失望。
「罷了。」顧懷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沈明遠。
他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嚴厲,只剩下了一片平靜。
「你也不用擔心,更不用在這裡絞盡腦汁地想詞來糊弄我。」
「今日叫你過來,原本,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現在看來,也沒必要說了。」
「你既然如此抗拒,如此畏首畏尾,那件事,交給你,你也做不好,反而會害了你。」
「回去吧。」
「回去安心做生意就是,你這些年來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說罷。
顧懷便不再看他,徑直走到一旁的書架前,作勢要拿下一本書來看,顯然是已經打算結束這場談話了。
「公子!」
一直跪在地上,不知該說什麼的沈明遠,此刻聽到那句「回去安心做生意」,不僅沒有感到想像中的解脫,反倒是莫名地越發恐懼悲哀起來!
這種語氣,這種姿態。
意味著,公子,是真的對他失望了。
那份從江陵微末時結下的情分,在這一刻,怕是在公子心中,就要結算了!
沈明遠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突然抬起頭,雙膝往前挪了兩步,結結巴巴喊出了聲:
「公子!您別趕小人走!小人不是...不是有意避開的啊!您誤會小人了!」
「小人是真的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啊!」
「小人是個什麼貨色,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就是一個爛賭鬼出身,除了會算幾筆帳,小人還懂什麼?」
「您讓小人去當官,那是抬舉小人,可...可小人怕啊!不是怕死,是怕坐在那個位置上,能力不夠,出了過失,誤了公子大事...」
「所以,所以小人才一直躲著,小人只想著,能在雲間閣里,安安穩穩地替公子管著商事,不給公子添亂,這就是小人能做的最大的貢獻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涕淚橫流。
可顧懷聽著這些話,卻不由想到了剛才,沈明遠在門外的久候,想到他進門後那種連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拘謹和驚恐,想到他剛才在面對自己逼問時的閃躲和逃避。
若是真如他所說,只是因為能力不足而自責退讓,又何至於表現得如同見到了活閻王一般?!
這一刻。
顧懷心中的失望,終於化作了憤怒。
「砰!」
顧懷猛地轉過身,將手中的書冊狠狠地砸在書案上。
他幾步走到沈明遠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眼中燃燒著怒火。
「能力不足?怕誤了我的大事?沈明遠啊沈明遠,到了這個時候,你居然還在用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來糊弄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到底在想什麼嗎?!」
「你在怕什麼?你怕的不是誤了我的事!」
「你怕的是,一旦涉足官場,一旦擁有了權力,就會像李易那樣,難免犯錯,難免被清算!」
「你更怕的是...」顧懷咬著牙,一字一頓,「怕我這個如今高高在上的人,是個刻薄寡恩、鳥盡弓藏的暴君!」
顧懷猛地俯下身,看著沈明遠驚恐的眼睛:「回答我!」
「在你看來,我顧懷,難道就是只能共患難的人麼?!」
這最後一句怒吼,讓沈明遠身子一震,他仰起頭,看著顧懷那張滿是憤怒和失望的臉。
他的眼淚決堤而出,哀戚地喊了出來:「當然不是!不是這樣的!公子!」
「在小人心裡,公子永遠是當年在江陵,把小人從河邊拉回來的那個公子!」
「公子有容人之量,公子念舊,這些,小人都知道!」
「只是...」沈明遠張開嘴,想要解釋,想要傾訴。
可是,話到了嘴邊。
他卻又卡住了。
「只是...只是明遠...」
他哽咽著,痛苦地搖著頭。
他想說,只是明遠自己變了,只是明遠是個俗人,承受不住這權力地位帶來的恐懼;他想說,他看到了李易的下場,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也會有那麼一天!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無論怎麼解釋。
退縮了,就是退縮了。
看著沈明遠這副哀戚痛苦、卻又無法言說的模樣。
顧懷眼中的怒火,慢慢熄滅,他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憤怒盡去,只剩難言悲涼。
是啊。
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這是當初從江陵莊子裡跟著自己出來的那批人裡面。
第一個,走到了想走到的地方。
然後,想要停下腳步的人。
他能說什麼?責罵沈明遠沒有志氣,爛泥扶不上牆嗎?
強迫他去當官,強迫他去面對那些他根本無法承受的責任壓力和傾軋嗎?
可是,這世上,有哪一條規矩定了,一個人,就一定要無休止地積極向上,去追逐更高的權力和地位?
有誰規定,他沈明遠,就一定要跟著他顧懷,繼續在這吃人的亂世里,去跟那些世家門閥、跟那些朝廷大軍,去拼命,去搏殺?
人各有志。
既然沈明遠畏懼了,退縮了,覺得當個富甲一方的商賈,在雲間閣里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就是他最大的追求。
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剝奪他選擇平凡的權利?
而且,顧懷也很清楚,沈明遠明顯沒有把話說完。
他咽下去的那些話,才是他真正恐懼的根源。
那是對權力的敬畏,是對自己這個上位者的疏離和防備。
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權力的詛咒。
他顧懷,改變不了。
顧懷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身前那個伏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來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見沈明遠的第一面。
江陵的賭坊外面,一個連身上唯一一件能夠禦寒的外衣都輸掉了的男人,披頭散髮、失魂落魄地走在巷子裡,走向那條護城河,想要用縱身一躍,去結束那爛泥一般的人生。
是自己。
在那一刻,伸出了手。
給了沈明遠一次,重新活過來,重新做個人的機會。
而現在。
幾年過去了。
這個曾經想要跳河的爛賭鬼,獲得了新生,獲得了尊嚴,獲得了財富。
卻也為處在如今位置而恐懼。
他累了,也怕了。
顧懷就這般沉默了許久。
然後轉過身,慢慢走回了書案後,坐了下去。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是,稍微輕柔了一些。
「其實。」
「這次把你從襄陽叫過來,問起為何逃避做官的事情,只是順帶。」
「反而是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交給雲間閣去做。」
沈明遠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依然保持著伏地的姿勢。
顧懷也沒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然是自顧自地緩緩說了下去。
「明遠,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
「眼下前線的仗,雖然打得很順,陽平關破了,漢中也拿下了,這仗,肯定是要繼續往巴蜀腹地打下去的。」
「但是,」顧懷的話鋒一轉,「有些事情,除了用刀劍去殺戮之外,也是必須要去做的,而且是真正能改變這個世道,能挖斷那些世家大族根基的事情。」
「就比如...廉價的書籍。」
「之前,工業區那邊已經造出了第一批廉價的啟蒙書籍,在城裡的書肆供給襄陽的百姓和那些寒門士子們,試了試反應。」
「反響,果然很好。」
「而引起的風波,都在能控制的範圍內,被輕易地壓了下去。」
顧懷的語氣,開始逐漸激昂起來。
「有了這第一次的嘗試,之後工業區那邊關於造紙和印刷的產能,已經全開!」
「如今,府衙的庫房裡,已經積攢了海量的書籍!是時候,把這些東西,放出去,去衝擊這天下了!」
「這件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下方的沈明遠,「是一件,意義絕對不下於,甚至在某些程度上,遠超伐蜀之事的大事!」
「伐蜀,滅的只是一地藩鎮。」
「而這廉價書籍若是推行天下,滅的,是這世上所有世家門閥,對知識、對權力的壟斷!」
顧懷頓了頓。
其實,在這之前。
他的心底里,一直對沈明遠,是有那麼一絲愧疚的。
因為,相比起楊震、李易、老何這些當初在江陵一起吃過苦的老人,他們都已經在這荊襄的廟堂之上,或者軍旅之中,建功立業,名滿天下。
而沈明遠,卻依然只能頂著個商賈身份,躲在幕後,替自己做一個掌管錢糧的掌柜。
所以。
在籌劃這件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大事時。
顧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沈明遠。
他打算,把這件名留青史、足以讓後世所有寒門學子感恩戴德的事情,交給他去做。
一來,沈明遠有頭腦,有超乎常人的商才,他懂得如何利用商業的手段,將利益和影響最大化。
二來,他熟悉已經鋪開、甚至已經嘗試延伸到中原和江南各地的雲間閣。
只有藉助這個龐大的商業渠道,才能最穩定地,將那些足以引發世道震盪的書籍,在同一時間,拋向全天下!
但他不知道沈明遠現在到底怎麼想。
所以便繼續說道:「而且,在名義上,我是大幹的州牧,蜀地也依然是大幹朝廷的領土。」
「大軍無故興兵攻打漢中,乃至接下來要強攻劍閣,必然會遭到天下人的口誅筆伐,會給長安朝廷留下召集天下兵馬討伐的口實。」
「所以,此舉,正好用來轉移天下的注意力!」
顧懷沉聲道:「明遠,你想想看!」
「當這無數本便宜到只需幾文錢的聖人經典,透過雲間閣的商隊,傾銷至大幹的每一個郡縣!」
「當全天下那些苦讀詩書卻囊中羞澀的寒門士子,亦或者想要讓後代識字卻連一本書都買不起的底層百姓,陷入狂歡!」
「當荊襄推行特設的『不考四書五經、只考算學格物,且一旦中第,直接授官』的新科政令!」
「伴隨著這些書籍,傳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時!」
「會發生什麼?」
顧懷冷笑連連。
「所有的世家門閥,所有的名門望族,都會恐慌起來!而所有的讀書人,無論是死守經典的老腐儒,還是渴望改變命運的新學子,都將被捲入這場關乎自身命運,關乎階級躍升的動盪之中!」
「這是思想的廝殺!這是階級的對撞!」
「而在這種衝擊面前,又還有多少人,還有多餘的注意力,去指責荊襄攻伐西南?」
「這,一定能徹底轉移所有人的視線,為大軍伐蜀,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
這長長的一番話,深深震撼了跪在地上的沈明遠。
同時,他也意識到了,公子為什麼還會和他說這些,又為什麼在說完後,將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公子還要給他一個機會。
公子也在等他的回答。
可...
桌案後的顧懷,看著下方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耐心等待著。
直到,書房外的動靜驚醒了他。
原本守在廊柱陰影里的王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邊。
他魁梧的身板遮住了月光,手裡捏著一個什麼東西,探頭探腦的,滿臉焦急,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稟報,但又礙於顧懷正在和人談話,不敢貿然打斷。
顧懷想了想,站起了身子。
「明遠。」
他輕聲道:「其實,我多少,能明白一些你的心境。」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你在商海沉浮,見慣了爾虞我詐,如今在這荊襄,又看到了權力的殘酷,你想要停下,想要歇一口氣。」
「這沒有錯,我也能理解。」
顧懷看著那道五體伏地的背影。
「我不怪你,真的。」
「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今天,我把選擇的權力交給你。」
「一如當初,在江陵時,我問你要不要向那個人復仇一樣。」
「是接下這件改變天下的事,去面對可能的風險。」
「還是就此停步,安心做一個富貴閒人。」
「先下去吧。」顧懷揮了揮手,轉過身,走向了門口的王五。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沈明遠依然跪在地上。
他聽著公子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聽著那句「我不怪你」,那句「好好想想」。
只覺得,百感交集,無語凝噎。
而顧懷沒有再去管跪在地上的沈明遠,他走到門邊,看著王五。
「出什麼事了?」
王五將手裡那個密封著火漆的竹筒遞了過來,急聲道:
「公子,加急送來的!是北邊朝廷那邊送來的急訊!」
顧懷聞言,眉頭微皺。
朝廷送來的?自己這邊拿下了南陽和漢中,朝廷給自己寫信幹嘛,要罵人?
顧懷一邊浮想聯翩,一邊捏碎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箋,藉著廊簷下的燈籠光芒,一目十行地掃了過去。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震驚之色。
不是因為朝廷不見體統地在信上罵他。
也不是朝廷決定出兵攻打漢中或者方城。
而是一些,離譜到了極點,卻又的確蓋著朝廷大印的決議。
顧懷抬起頭,看向北方,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朝廷想...」他輕聲呢喃,似乎還是有點接受不了這個荒謬的現實。
「和我,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