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軍占領南陽,而從襄陽被抽調而來的文武官員們,如今大多已經外放到了南陽各縣,去重建那些被戰火和清洗摧毀的官僚體系,去推行那套讓鄉紳豪強咬牙切齒的《恤民令》。
因此,今日在這宛城行轅大堂內聽命的官員,其實算不上太多。
但即便人少,那一左一右站得筆直的兩列文武,依然讓這座曾經屬於南陽太守的府衙,生出了些森嚴的明堂氣象。
佇列之中,無論是那些從襄陽一路追隨、履歷上沾滿了新政風霜的嫡系官員,還是那些在南陽城破後,僥倖保住性命、原職留用,此刻依然夾著尾巴做人的降官。
所有人都站得很規矩。
眼觀鼻,鼻觀心,雙手籠在官服的袖管里,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只是偶爾,會有那麼幾道隱蔽的目光,帶著敬畏、好奇,亦或是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偷偷地瞟向大堂正中,那張長案後方。
顧懷便端坐在那裡。
他今日連州牧的官服都沒穿,就只是一身素白常服,頭髮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而在那張象徵著權柄的案台後,這位一手掀起了大幹半壁江山驚濤駭浪的年輕州牧,並沒有如眾人想像中那般,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表現出什麼如臨大敵的凝重,或是大權在握的張狂。
他只是靜靜地捧著一本新書,低著頭,翻看得很認真。
他生得本就極為英俊,眉眼間帶著南方人獨有的清俊,此刻在眾人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壓抑氣氛中,他那溫潤平和的神色,反倒是從這肅殺的軍政重地里,透出了幾分豁達與灑脫的味道來。
彷佛他手中握著的不是決定百萬人生死的權柄,此刻所在的也只是某個閒散午後的庭院。
佇列後方,一名南陽本土出身,勉強保住了職位的低階文官,看著這一幕,在心底里,忍不住發出一聲暗嘆。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就在前些時日,整個荊襄八郡雖已割據,但在名義上,對長安朝廷依然是恭順的,送往長安的賀表與貢品,更是絡繹不絕,堪稱做足了人臣的本分。
那時候,南陽的官員們還偶爾會在私下裡嘲笑,笑這位顧州牧終究還是底蘊太淺,不敢真的去撩撥大幹王朝的底線,所以才有了先退出南陽,再老實受封的種種。
可誰能想到,春耕都還沒完全過去,襄陽的大軍就摧枯拉朽地踏平了南陽,緊接著,又毫不停歇地揮師西進,先取漢中,兵鋒直指蜀地!
這一樁樁、一件件,單獨拎出來,都是十惡不赦、九族盡誅的謀逆大罪。
荊襄和長安朝廷之間那一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早已經被撕得粉碎,雙方如今的局勢,堪稱是不死不休。
按理說,這個時候,朝廷發往荊襄的,該是雷霆之怒,該是漫天飛舞的討賊檄文,該是大軍壓境的戰報。
可是,事實卻是,朝廷的人,竟然來了。
而且是打著天使的儀仗,堂而皇之地,來宣旨。
而面對這代表著朝廷體面、代表著大幹兩百年正統的使節,上方那位州牧大人,竟然還能如此坦然地坐在這裡,看書?!
「這些大人物,這些真正能在棋盤上執子的人...他們的心思,真是深沉可怕到了極點啊...」
那低階文官垂下了頭,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
一陣腳步聲,從大堂外傳來,王五披甲執刀,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他沒有理會兩側官員們瞬間投來的目光,徑直走到長案前,微微俯下身子,湊到顧懷的耳邊,壓低了嗓音低語了幾句,讓前排的幾個官員豎起了耳朵。
顧懷的目光,終於從書頁上移開。
他將那本書隨意合上,放在手邊,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王五。
「大聲些。」
王五跟隨顧懷已久,立刻心領神會。
他直起腰板,轉過身,面向大堂內的一眾文武,扯開了嗓門,朗聲喝道:「稟公子!」
「朝廷使節,已然入城,距此行轅衙門,已不足半里!」
「天使儀仗俱全,本該乘轎而行,然天使堅辭不受,言道為表對公子之敬重,特親率護衛,棄轎乘馬而來!」
這話一出。
大堂內的佇列中,起了一陣輕微騷動。
那些從襄陽跟來的文武們倒還好,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但那些南陽原有的官員們,臉色卻是一瞬間變得精彩至極。
天使,棄轎乘馬?為了表達敬重?!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來,天子使節出京,代表的便是天子親臨,那份儀仗和排場,是維持朝廷體面的最後底線!
別說是一個州牧了,就算是一位裂土實封的異姓王,在面對天使時,也得乖乖地淨水潑街、黃土墊道,跪迎聖旨!
天使乘馬,那是只有在戰時軍情緊急,或者前往荒蠻未開化之地時,才會有的妥協!
而如今,這位從長安來的天使,竟然主動放棄了乘轎的威儀,以此來向一個割據一方、剛剛打了朝廷耳光的軍閥,表達「敬重」?
這什麼意思?!
而就在官員們心思電轉、震驚莫名的時候,長案後的顧懷,卻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譏諷,沒有得意,只是隨口吩咐了一句。
「那就讓他們進來。」
那就,讓他們進來?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更是讓在座文武一時間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
要知道,就算荊襄和朝廷已經撕破了臉,就算天使主動示弱乘馬而來。
但你這位州牧,好歹名義上還是大幹的臣子啊!
你哪怕是做做樣子,也該站起身來,走到大堂門口去迎一下吧?
居然就這麼穩穩噹噹地坐在椅子上,甩出一句「讓他們進來」?
這哪裡是迎接代表天子的使節?這分明是像在打發一個跑來串門的!
在這一刻,心如死灰。
那一絲可憐的僥倖,倒伴著顧懷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生出無數裂痕來。
沒救了,這大幹的天,在這南國,在這荊襄,是真的已經塌了。
......
不多時。
大堂外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伴著甲片鏗鏘。
那是天使的護衛,正在被宛城行轅的親兵們「禮貌」地繳械。
緊接著。
一道尖銳、悠長,帶著些許宮廷特有韻味的唱喏聲,在大堂外響起。
「天--使--到--」
伴著這聲唱喏,光影交界的大門處,出現了一行人。
先一步跨過那高高門檻的,是一襲鮮艷奪目、在大幹宮制中代表著極高榮寵的大紅蟒袍。
隨後,那張布滿了風霜與隱蔽戾氣的臉,才徹底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雙手空空的魏佞忠,微昂著下巴,而他身後,跟著一名面容清秀、雙手高高舉著覆著黃綢托盤的小宦官。
而當這一襲紅袍踏入大堂的瞬間。
這大幹兩百年積威所形成的潛意識,讓一名南陽的老文官,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他雙手撩起袍裾,雙膝一軟,就要像過去無數次迎接上官那樣,重重地跪拜下去。
然而。
他的膝蓋才剛剛彎下一半,旁邊一隻大手,便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老文官滿臉納悶地轉頭看去,只見拉住他的卻是一名年輕同僚,那年輕人眼神冷冽,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沒有解釋。
老文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大堂正中的那張長案後。
顧懷依然穩穩地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甚至連一個想要起身、哪怕是象徵性欠一欠身子的動作都沒有!
他就那般,單手搭在桌沿,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正一步步走進大堂的宦官。
老官員這才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驚出一身冷汗--這位大人都沒有起身,他們這些做下屬的,若是跪了,那豈不是在打自家主君的臉?
他連忙站直了身子,再也不敢有半點動作。
於是。
這原本應該神聖莊嚴的宣旨儀式,卻詭異地成了靜默對峙的模樣。
魏佞忠停在了大堂中央,微微彎著腰,由下而上地,回望著坐在上方的顧懷。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魏佞忠的腦海中,在這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在政事堂被溫言嚇破膽的悽慘;想起了自己在夾道里推著糞車、被那些小太監羞辱的絕望;想起了自己為了爬上來,吞食污穢時的作嘔。
而這一切的根源。
都在於眼前這個,穿著一身白衣,看似溫潤如玉的年輕州牧。
在長安,他魏佞忠如今已經是能讓六部堂官避開的大人物了。
那...在顧懷面前呢?
魏佞忠那張起滿褶子的臉上,突然毫無預兆地,綻出了一抹燦爛到極點的笑容來!
那笑容,熱情諂媚到彷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蔑視朝廷的亂臣賊子,而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父母!
隨後,他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反過來,沖著坐在長案後的顧懷,深深作揖,嘴裡開始用那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流利唱起名來:
「奴婢魏佞忠,參見大幹荊州牧、開府儀同三司、都督荊襄諸軍事...顧大人!」
這一連串的頭銜唱完,魏佞忠直起身子,臉上那笑容不僅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加濃烈了幾分。
他搓著手,像是一個討賞的老僕一樣,往前湊了湊。
「哎喲,咱家可是好久好久沒見著顧大人了!這心裡頭啊,真真是想念得緊哪!」
大堂里寂靜一片。
兩側的文武官員們,此刻已經完全沒法思考了,他們怔怔地看著這個穿著大紅蟒袍的宦官。
這...這就是代表著朝廷尊嚴的天使?
你代表著皇權來宣旨,對方卻連屁股都沒挪一下,這已經是大不敬的死罪了!
你受了這等冷落,不僅沒有怒斥其不臣之心,反而...反而把聖旨往旁邊一扔,自己先給對方行禮問安了?!
還「想念得緊」?
這到底是朝廷的天使,還是州牧大人養在京城的家奴?!
旁人一陣茫然,甚至覺得這整件事情未免太過荒誕,而桌案後的顧懷,面對魏佞忠這等近乎於搖尾乞憐的姿態,卻依然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將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淡淡地笑了笑。
「原來,這次來宣旨的,竟然是魏公公麼?的確是有好久沒見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魏佞忠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不過,魏公公既然來了,怎麼也不派人先通報一聲?」
「這般倉促,倒顯得我荊襄不懂待客之道了,若是早些通報,本官也好讓人在城外設下酒宴,為公公接風洗塵啊。」
聽到這番意味深長的話,魏佞忠心中突地一跳。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天使儀態,腰又往下彎了三寸,那臉上的笑容,已經諂媚得有些扭曲了。
「哎喲!大人折煞奴婢了!不敢勞煩大人!萬萬不敢勞煩大人!」
魏佞忠連連擺手,語速飛快地解釋道:「大人明鑑,這旨意下得實在是太急了!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一開始,這差事也輪不到咱家頭上。」
「只是,咱家的確是想念大人得緊!又在京城那憋悶地方待久了,實在想出來透透氣。」
「這才舍了這張老臉,在乾爹面前求爺爺告奶奶,攬下了這活兒。」
「這一出京,那是日夜兼程,風塵僕僕,生怕耽誤了朝廷和大人之間的大事,這才...這才沒來得及跟大人提前通報一聲。」
魏佞忠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最後甚至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還望大人,千萬勿怪奴婢這不知禮數的粗鄙之人啊!」
這番毫無廉恥的作態,聽得大堂內的官員們是一陣眼暈。
那個站在魏佞忠身旁、那個捧著托盤的小宦官,更是一張清秀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若不是規矩森嚴,他怕是早就忍不住罵出聲來了。
反倒是魏佞忠自己,絲毫不覺得有任何不對,甚至隱隱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一絲得意。
顧懷靜靜地聽完這番話,他當然知道魏佞忠在扯淡,但也沒有點破。
有意思,明明是惡犬,卻還在選擇搖尾巴麼?
「既然如此。」
顧懷輕輕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那就還請公公,將旨意念來聽聽吧。」
他依然沒有起身接旨的意思。
面對顧懷這種甚至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的盛氣凌人,魏佞忠卻像是得了莫大的恩典一般,響亮地應了一聲:
「哎!好嘞!」
他這下是連大堂里的其他人都不管了,只是面對著長案,清了清嗓子,便大聲地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昊天之命,御極萬邦,夙夜寅畏,惟期海宇清晏。自大幹定鼎,荊襄實為南服之鎖鑰,西接巴蜀,東襟江漢,非柱石之臣,難膺其重。荊州牧顧懷,器識弘深,敷政仁恕,自蒞任以來,勸課農桑,繕修甲兵,使閭閻安堵,奸宄潛蹤,百廢俱興,綱紀秩然。朕心嘉悅,特晉太子少師之崇階,以昭殊績。】
念到這裡,這還是中規中矩的套話和封賞。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大堂內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近者,南陽、漢中二郡,偶有兇徒結黨,蟠據山林,焚掠村墟,戕害良善,朕軫念赤子,寢食靡寧。然王師遠戍,道里險修,未即加誅。惟爾顧卿,忠憤溢於肝膽,不俟詔旨,躬率驍銳,冒瘴涉險,未逾旬朔,盡梟群醜,疆宇復完,黎庶獲安。此實社稷之良翰,朝廷之屏翰也。】
【稽南陽舊籍,本屬荊襄九郡,理宜歸統;漢中雖隔秦嶺,然今寇亂甫定,非得重臣威惠兼施,無以綏新附之眾。是用特旨,將漢中一併隸於荊州轄下,凡二郡之軍民政事,悉聽卿一人節度。庶幾表里相依,首尾相應,永固南藩,式遏奸萌。】
【卿其體朕至意,益勵貞誠,寬以養民,嚴以戢暴,上副倚毗之切,下慰引領之望。欽此!】
隨著最後兩個字落下,整個大堂內。
鴉雀無聲。
所有的文武官員,全都呆如木雞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張,眼神渙散。
什麼情況?!
什麼叫「出兵平定匪患」?!
他們荊襄大軍,明明是揮師北上,踏破了南陽的城池,殺了朝廷的命官,滅了南陽的世家!
他們明明是攻破了漢中,將朝廷守軍打得落花流水!
怎麼到了這聖旨里,他們反而成了「忠憤義膽」,替朝廷去「盡梟群醜」了?!
那些被他們殺死的朝廷精銳,全都被朝廷自己,定義成了「賊寇」?!
還有...什麼叫「隸於荊州」?!漢中淪陷,朝廷捏著鼻子,居然就這般名正言順地給了?!
他們並不知道朝廷派使者來到底是幹什麼的,直到魏佞忠踏入門檻的那一刻,都堅信朝廷這次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下檄文的!
他們一個個早就繃緊了臉皮,做好了破口大罵的準備。
結果...居然是封賞?!
這大幹朝廷,難道已經虛弱、窩囊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相比於官員們的震驚與茫然。
桌案後的顧懷,卻是不怎麼意外,當知道朝廷想要和談的時候,這等將黑說成白、極盡粉飾太平之能事的聖旨,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魏佞忠念完第一道聖旨,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顧懷的臉色,見依舊是面無表情,這才趕緊拿起第二份。
展開,繼續念。
開場依然是那套華麗空洞的讚美之詞,表揚顧懷的文治武功,然後才是重頭戲。
【...朕聞良臣佐世,如棟樑承宇;猛士匡時,若干將拂曜。荊州牧顧懷,才兼文武,志靖寇氛,前既奏定南陽、漢中,威懷並著,朕甚賴之。今特加寵命,晉拜為衛將軍,仍領荊州牧事,節制荊襄諸軍,凡戎政機務,悉聽專決。】
【近者江南赤眉、黃巾餘孽,煽聚為患,荼毒郡縣,民久困於鋒鏑。朕夙夜憂憫,亟思蕩滌。雖常晟將軍督師江北,屢戰卻敵,然賊黨狡悍,連營深阻,未可猝拔。今命衛將軍顧懷,速集荊襄精銳,整旆出江東,與北軍聲援相應,互為掎角,水陸並進,首尾合圍。】
【期以兩路會剿,共殄此凶渠,永清江表。卿其承茲重寄,奮勇先登,務在殲厥渠魁,宥其脅從,俾一方早獲安堵,以紓朕南顧之憂。勉建功烈,用答殊恩。欽此!】
魏佞忠的嗓音落下,大堂里許多人已經開始伸手去掏耳朵,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聽。
衛將軍?!
這可是正二品的武職!
在大幹武將體系中,地位僅次於大將軍和驃騎將軍!
朝廷給了地盤,給了三孤虛銜,現在又給了實打實的高階軍銜。
條件是...讓荊襄出兵,去江東幫朝廷打赤眉黃巾?
瘋了吧?
朝廷的相公們是腦子進水了嗎?
荊襄大軍現在正在漢中死磕,準備打巴蜀,怎麼可能抽調主力去江東那種水網密布的地方,去幫朝廷打仗?
這詭異到極點的兩道旨意,讓所有人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魏佞忠念完了旨,將兩份聖旨在托盤上放好,然後恭敬地退後半步,站在原地,臉上依然掛著那副諂媚笑容。
顧懷的目光,在那明黃色的詔書上淡淡地落了一下,也沒有說接旨,更沒有說抗旨。
他就像是沒聽見一樣,自然地將話題岔開了。
「魏公公這一路從長安過來,辛苦了。」
顧懷饒有興致地看著魏佞忠:「前些年公公遠來荊襄,曾與本官談及過長安風物,不知如今京城,又有什麼變化?」
他不提聖旨的事,反而聊起了家常!
魏佞忠何等圓滑,立刻順杆往上爬:「京城風物,自然還是那般模樣,幾十年也不帶變的...」
顧懷點了點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嘖嘖稱奇:「說起來,本官也是未曾猜到這旨意內容啊...看來,京城裡那些個清流相公們、主戰派的大人們,為了這方大印能蓋下去,想必也是費了不少唇舌,最後才這般痛快?」
「要知道,前些日子回應本官《伐蜀檄文》的嚴厲措辭,可就在眼前呢,如今這變臉之快,真是讓本官,嘆為觀止啊。」
這話里的譏諷之意,已經是不加掩飾了。
魏佞忠卻只能幹笑著應和:「大人慧眼如炬,朝堂上的事兒,相公們確實是吵了許久,但終究還是以天下大局為重,以天下大局為重嘛...」
「大局?」
顧懷輕笑一聲,眼神玩味。
「倒也的確是大局...那深居後宮、垂簾聽政的太后娘娘,鳳體近日可好?本官遠在荊襄,也是十分關心啊。」
魏佞忠額頭微微見汗,連忙答道:「太后娘娘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有勞大人掛心。」
大堂內。
就這樣出現了大幹開國兩百年來,最為荒誕的一幕。
代表著天子威儀的聖旨,被冷落在一旁。
而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和代表朝廷的天使,就這麼隔著些距離,在大堂里,笑意盎然地,聊起了京城裡的八卦和政局。
顧懷問得隨意,魏佞忠答得細緻。
兩個人就這麼在所有文武官員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聊得很是開心。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
直到,門外陽光西斜,顧懷這才停下話頭。
他依然,絕口不提那聖旨到底接還是不接。
「時辰不早了。」
顧懷揮了揮手,對著兩側那些已經站得雙腿發麻、脖子發僵的官員們說道:「今日便議到此處,各自散了吧,南陽各地的安撫之事,不可鬆懈。」
「諾!」
官員們如釋重負,齊齊躬身行禮,然後排著隊,依次退出了大堂。
待到官員們走得差不多了,大堂內變得空空蕩蕩。
顧懷這才看向魏佞忠。
「魏公公遠道而來,想必也是餓了。本官在後堂略備了些薄酒,若是公公不棄,便留下來,一同用個晚膳吧。」
魏佞忠辛苦出京,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聖旨接不接,對顧懷來說不重要,對朝廷來說是個台階。
但對他魏佞忠來說,能不能借著這個機會出京來見顧懷一面,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厚賜,奴婢安敢推辭!」
魏佞忠從善如流,立刻滿口答應下來,顧懷點了點頭,這才起身,看也沒看那兩份天下人做夢都想得到的加官進爵的詔書一眼。
雙手負在身後,一襲白衣,瀟灑轉身,朝著大堂後方的穿堂走去。
魏佞忠見狀,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乾爹!」
就在這時。
一直被晾在旁邊,親眼目睹了這等大逆不道場面的那個小宦官,終於忍不住了。
他捧著托盤,急得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似乎是想提醒魏佞忠,聖旨還沒人接,就這麼走了,成何體統?
魏佞忠前行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
原本面對顧懷時那張諂媚如菊的老臉,在看向小宦官的這一瞬間,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溫和,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鬼般讓人毛骨悚然的猙獰與怨毒!
他那雙陰冷的眼睛裡,滿是實質殺意,狠狠地瞪了那小宦官一眼,讓那小宦官如墜冰窟,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喉嚨里的話被硬生生地掐斷。
隨後。
魏佞忠再次轉過頭,面向顧懷的背影,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已經再次恢復了那副燦爛的諂媚笑顏,弓著腰,一路小跑著,跟上了顧懷的步伐。
大堂內。
只剩下那個被嚇破了膽的小宦官,委屈、無助地站在原地。
看著托盤上孤零零的聖旨,眼淚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著轉。
他不懂。
這大幹的天下,到底是怎麼了?
......
顧懷說是留膳,可實際上,兩人穿過穿堂之後,顧懷並沒有走向用膳的花廳,而是直接走向了後堂的深處。
那裡,有一片為了供前任太守閒暇時遊玩,而精心修葺的花園,頗有江南風味,裡面堆疊著玲瓏剔透的太湖假山,開鑿了曲折蜿蜒的水池,池中種著初放的睡蓮,幾條錦鯉在綠葉間若隱若現。
顧懷一襲白衣,走在前方,步伐很慢,似乎是在欣賞這園中的景致,沒有開口說話。
而跟在後面的魏佞忠。
隨著兩人徹底脫離了前堂那些官員的視線,進入了這片只有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
他身上那件代表著朝廷威嚴的蟒袍,似乎變得越來越重。
前方的那個背影沒有發話,他自然也就不敢開口去打擾,而那原本只是微微佝僂的腰,不由得越來越彎,越來越低。
他的視線,從顧懷的後背,慢慢降到了顧懷的衣擺,最後,只能看著顧懷走過的青石板路面。
這一刻。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個寒風刺骨的宮廷夾道里,回到了那個拿著破掃帚,面對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要卑躬屈膝的掃地太監「魏遲」。
權勢這層外衣,在真正的權柄面前,竟是就這麼被剝得乾乾淨淨。
而就在魏佞忠快要被這種沉默逼得崩潰,快要忍不住跪下去的時候。
前方的顧懷,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水池邊,看著池中遊動的錦鯉,打破了沉默。
「魏公公這身蟒袍,可真好看啊。」
魏佞忠渾身一顫,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慌忙停下腳步:「大人謬讚了...」
「都是天子體恤奴婢,念著奴婢伺候得還算盡心,這才許了奴婢出入宮禁、身著蟒服的風光。」
「奴婢這等做下人的,主子賞賜,自然是不敢推辭的,只求能報答皇恩萬一罷了。」
顧懷饒有興趣地轉過身,看著低眉順眼的魏佞忠,笑了笑。
「哦?原來是天子賞賜的麼...嗯,那天子,究竟又是個怎樣的人?」
魏佞忠怔住了。
他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顧懷。
細細算來,距離他上一次去往襄陽,竟是已經過去快兩年了。
這兩年裡,顧懷從一個剛剛占據襄陽的流寇,變成了鯨吞九郡、威震天下的州牧;而他魏佞忠,也從一個底層的宦官,踏上了他的權閹之路。
他今日一直很惶恐,顧懷會不會因為他權勢大了而猜忌他,會不會因為不再需要他這個聯絡人,而讓他失去最大的憑依,甚至於,會不會不再像以前那樣看他這個閹人的目光像是在看正常人。
他已經做好了被責問的準備,也想好了各種應對的方式,可他萬萬沒想到,顧懷在此刻,摒退左右後,問出的話語。
竟是這般...讓人摸不著頭腦。
「回大人的話。」
魏佞忠想了想,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溫和與感慨:「萬歲爺他...雖然還是個孩子,身子骨也有些單薄,但心思,卻是極聰慧的。」
「那些太傅們教的四書五經,雖然萬歲爺平時不愛聽,嫌悶得慌,但只要聽過一遍,便能記得七七八八。」
「而且,萬歲爺對咱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是極好的。」
「宮裡規矩森嚴,萬歲爺若是頑劣起來,砸了什麼御用的物件,太后娘娘怪罪下來,萬歲爺不僅不把過錯推給咱們,還會護著咱們,說都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壞的,讓太后不要責罰奴才。」
「奴婢這一生,見慣了宮裡的人情冷暖,能遇上這麼一位純良厚道的主子,那是奴婢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顧懷靜靜地聽完。
他點了點頭,看著池中那條因為瞥見人影而浮上水面、毫無防備地張大嘴巴的錦鯉。
「終究,還是個小孩子啊...」
魏佞忠聽清了,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抽搐了一下,但還是趕緊低下頭,不敢去接這句大逆不道的話。
而敘舊到此也似乎結束了。
顧懷轉過頭,眼中再次帶上了鋒芒:「除了那兩道粉飾太平的明旨,朝廷,還有沒有讓你帶其他的話?」
魏佞忠心裡咯噔一聲,裝傻充愣道:「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顧懷轉過身去,冷冷道:「這花園裡沒有別人,不要裝糊塗,有些話,大堂上我懶得點破,但你心裡卻要有數。」
「漢中,我的大軍已經占了全境;南陽,更是已經在襄陽的直接治下,這兩郡,是我用將士們的刀槍,一寸一寸打下來的!」
「如今還需要朝廷,假惺惺地寫在聖旨上,給我麼?」
魏佞忠額頭冷汗直冒,連聲應道:「是,是,大人的武功,天下皆知...」
「至於那什麼三孤銜。」
顧懷繼續說道:「就更是毫無作用的虛銜了,這等騙小孩的玩意兒,拿來賞賜一個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朝廷的相公們,莫不是真把我當成了隨便拿塊糖就能打發的小孩子?」
「至於那個衛將軍銜...」
顧懷突然轉頭,直直看著魏佞忠。
「更是毫無用處!」
「朝廷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單憑這些虛頭巴腦的賞賜,就想讓我放棄伐蜀大業,調轉大軍配合常晟,去江東圍剿赤眉?」
「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顧懷步步緊逼,聲音越發嚴厲:「再加上,朝廷里明明主戰派剛剛壓過保守派,正常來說,應該更傾向於集結大軍,和我做過一場,結果卻突然遞來和談!」
「只能說明,一定有什麼變數出現了!導致朝廷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卻依然下了這兩道旨意,丟擲這些毫無意義的讓步,來試圖穩住我!試圖讓我停止在西南的動作!」
顧懷停在魏佞忠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宦官。
「所以,告訴我。」
「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不肯透過錦衣衛聯絡荊襄,選擇自己跑過來的你,又想得到什麼?」
這些話,讓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在中間斡旋,兩邊討好的魏佞忠目瞪口呆。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顧懷已經轉過了身去。
「你若是還想藏話。」
顧懷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倒也沒事。」
「以北鎮撫司在長安的諜報網,過不了多久,我還是能知道。」
「只是到了那時,公公在這中間的價值...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魏佞忠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這已經不是可以用這件事來討好或者談價錢的時候了!
既然奚谷先生說過,自己的根基就在荊襄,既然自己已經決定要去攪亂這個天下。
那麼,他就更應該表現出誠意!合作的誠意!
魏佞忠抬起頭。
他那張諂媚的臉上,此刻卻儘是凝重。
「大人...」
「您聽過...」
「党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