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才剛剛破曉,灰濛濛的霧氣便已經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
沈明遠一個人,便穿梭在這霧氣里,漫無目的地走在宛城的街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自從那日在行轅書房中,經歷了那場幾乎將他內心所有隱秘與恐懼都剖開的對話之後,他便陷入了渾噩之中。
他沒有怎麼回過驛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便像個遊魂一樣出門閒逛,而到了天黑,他便隨便找個亮著燈籠的酒樓,要上幾壺烈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直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最後被酒樓的夥計或者巡邏的甲士給抬回住處。
他這一身考究的直裰,如今已經滿是褶皺,甚至還沾染了些酒漬和灰塵,髮髻也微微有些散亂,下巴上生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
這副模樣,倒像極了一個跑來宛城遠遊,卻又不慎落魄的旅人。
可吃飽了撐的,才會在這個時候,跑來這座還在動盪的城池裡遊山玩水。
宛城可是被荊襄大軍攻下不久,雖然隨著荊州牧親自坐鎮於此,接連頒布了安撫告示,南陽各地的秩序已經有了恢復,但也還遠遠達不到過去那般繁華富饒。
街道盡頭,隨處可見披堅執銳的甲士在來回巡邏,街面上走過的百姓們,也多是行色匆匆,低垂眉眼,根本不敢四處亂看。
雖然,能有眼下這種百姓還敢出門營生的景象,已經是荊襄大軍那從不擾民、軍紀森嚴的名聲起了作用,那些張貼在布告欄上的《恤民令》也給了底層百姓好些活下去的盼頭。
但很明顯,這城裡的每一個人,都依然警惕著未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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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遠就這麼走著。
街上的鋪子陸陸續續地開始開門了。
賣胡餅的漢子光著膀子,在爐火前揮汗如雨;磨豆腐的婦人推著石磨,白花花的豆漿順著石槽緩緩流淌;挑水的苦力壓低了扁擔,扁擔兩頭的木桶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市井煙火,各自都在為了能在這亂世里多活一天而忙活。
沈明遠走著走著,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街角處,有一家剛剛支起攤子的麵攤。
一口大鍋架在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燒得正旺,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滿臉滄桑的老漢,正用一條顏色詭異的搭手巾擦著汗水,然後熟練地抓起一把切好的麵條,抖落進翻滾的白湯之中。
沈明遠就那麼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升騰的熱氣,看著那口大鍋,看著那個老漢。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恍惚起來。
忽然想起了那個時候。
在江陵,在那座清晨同樣容易被霧氣籠罩的城池裡,也是這樣的一個早晨。
他從一家賭坊里被人趕了出來,輸光了身上的最後一文錢,渾渾噩噩地走在江陵的街道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死了吧。
一了百了,跳進護城河裡,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不用再面對債主的毒打,不用再忍受旁人那鄙夷的目光,不用再像一條蛆蟲一樣活在這個世上。
他幾乎都已經走到護城河邊了。
然後,就被叫住了。
一個書生,沒有嘲笑他的落魄,沒有憐憫他的悲慘,丟給了他一塊碎銀子。
「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那個書生是這麼說的:「拿著這錢,去換身乾淨衣裳,吃頓飽飯,如果還想活個人樣,去城外的莊子見我。」
沈明遠還記得,自己當時攥著那塊銀子,總覺得賭癮在瘋狂叫囂,告訴他只要拿著這塊銀子重新鑽回賭坊,也許就能一點一點地把一切都贏回來。
他盯著那塊銀子看了很久,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回賭坊。
而是在街角,找了一個和眼前一模一樣的麵攤。
那是他新生的第一頓飯。
「老闆,一碗麵。」
沈明遠的聲音,在這宛城清晨的街角響起。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這個麵攤前,在那個油膩膩的長條凳上,坐了下來。
麵攤老漢看著沈明遠的打扮,又看了看他的落魄模樣,也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將鍋里的麵條撈了起來,倒進了一個大碗裡。
面端上來了。
碗裡的清湯看不到什麼油花,只有幾片可憐的菜葉飄在上面,再加上一撮粗鹽,這便是一碗麵了。
沈明遠卻沒有絲毫嫌棄,他拿起竹筷,挑起了一大口麵條,顧不上燙,直接送進了嘴裡。
味道很淡,面也有些硬,簡直難吃到了極點。
可是,沈明遠就這麼大口大口地嚼著,吃著吃著,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究竟是什麼時候,一切開始變了呢?
沈明遠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是從公子拿下了襄陽,從那個在江陵城外還想著做生意掙錢的年輕莊主,一下子躍升為這荊襄腹地說一不二的大人物開始的嗎?
還是,那場震驚了整個荊襄官場的案子,看著那些在亂世里登上高位卻又人頭落地的官吏,從而嚇破了自己那本就不大的膽子?
沈明遠不知道。
可是,當年那個在江陵街頭,連一碗麵都吃不起,只能等死的爛賭鬼。
是公子拉了他一把。
而如今呢?
他沈明遠所擁有的金錢、地位、尊嚴,哪一樣,不是公子給的?!
可他,卻在怕。
他在怕什麼?
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看透了他骨子裡的那份怯懦,嫌棄他是個只會算帳的商賈,不要他了?
怕自己一旦想要往上爬,就會捲入那官場鬥爭,會被那些飽讀詩書、心機深沉的人們算計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還是單純地,怕像李易那樣犯了錯,最後死在那屠刀之下?
都有。
沈明遠閉上了眼睛。
但在那晚的書房裡,最讓他感到無地自容的,其實並不是這些恐懼被翻出來本身。
而是公子在看穿他所有的退縮和虛偽後,那個充滿了落寞與失望的眼神。
是公子明明已經看穿了一切,卻依然耐著性子,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他自己。
一如當年在江陵那樣。
沈明遠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面碗。
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以及更多事情。
--原來,自己和李易,對於公子來說,都是一樣的。
都是陪著公子,走過那段最艱難的歲月,是在公子還微末之時,共同經歷過生死考驗,在泥濘中互相扶持著走過來的人。
公子對待李易如此,對待自己,也同樣如此。
公子的心裡,對於他們這些從江陵小莊子裡出來的老人,始終存著一份虧欠與寬容。
公子從沒有變過。
變的是他。
他在宛城裡晃蕩了這幾天,與其說是沒有想好到底該做怎樣的選擇,倒不如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個事實。
他在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為自己用世俗那種「伴君如伴虎」的險噁心思去揣測公子,而感到無地自容。
之前的揣測、畏懼,因為害怕擔責而做出的迴避。
如今看來...卻都那般可笑。
沈明遠低下頭,看著麵湯倒映出自己的臉。
眼角已經有了皺紋,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神疲憊。
不是當年那個在江陵街頭的落魄模樣了。
可又好像,還是那個爛賭鬼。
因為,那份骨子裡的患得患失,那份遇到壓力就想逃避的本性,依然藏在這張皮囊之下。
就這麼看了不知道多久。
沈明遠有了動作,他把那雙竹筷擱在了碗上,伸手進袖籠里,摸出幾文錢,放在了油膩的桌面上。
然後,他站起了身來。
麵攤老漢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見他那碗面幾乎沒動,老漢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問是不是面煮得不合胃口,或者是不是想退錢,但看著沈明遠此刻的模樣,老漢又把話咽了回去。
沈明遠轉過身,迎著宛城漸漸明亮起來的朝陽,大步流星地,往城中心的州牧行轅方向走去。
......
半個時辰後。
當沈明遠走到州牧行轅外的長街上時,卻發現自己被一陣喧譁聲擋住了去路。
長街兩邊,竟然密密麻麻站滿了早起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地擠著,無數顆腦袋正伸得老長,墊著腳尖往同一個方向看去,議論聲一波蓋過一波。
而在那行轅大門外,還有人正抑揚頓挫地高聲地唱念著什麼。
沈明遠豎起耳朵,仔細聽去。
「...特晉太子少師之崇階,以昭殊績...」
「...晉拜為衛將軍,仍領荊州牧事...」
「...漢中、南陽一併隸於荊州轄下,凡二郡之軍民政事,悉聽節度...」
而伴隨著這些唱念聲,街兩邊的百姓們紛紛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畢竟,站在他們這些升斗小民的視角來看,這件事情實在是離譜到了極點。
這位顧州牧,明明前些日子才帶著大軍,一路打穿了南陽,殺了好些兵馬和官老爺,這在朝廷眼裡,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造仮嗎?
這明明是造仮的反賊,怎麼朝廷不僅不派兵來懲戒,還要大肆封賞?
這大幹的天下,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沈明遠眉頭微皺,他仗著自己身形還算靈巧,側著身子,從人群中擠出一條縫隙,到了最前排,抬頭望向前方。
只見行轅大門洞開,一隊人馬正從裡面緩緩出現。
為首的那匹高頭大馬上,一人穿著身鮮艷奪目的大紅蟒袍,那張一度卑躬屈膝諂媚至極的臉,現在卻像是一張重新畫好的臉譜,下巴微微揚起,眼神斜睨著兩側的百姓,將那種屬於天子使節的傲慢與威儀,拿捏得死死的。
而兩側的百姓們看著這個穿著紅袍的怪人,有的發出善意鬨笑,有的在竊竊私語,討論著這太監的長相。
馬隊在長街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了街角。
隨著這齣看不太懂的大戲落幕,百姓們覺得沒趣,也都三三兩兩地散去了,街面很快又恢復了往常那般各自忙碌的模樣。
沈明遠站在原地,只感覺這一幕意義非常,但他終究沒有太多政治嗅覺,所以思索片刻得不出答案,便也就搖了搖頭,毅然決然地往州牧行轅的大門裡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站在院門外一等就是幾個時辰。
而是在進到後堂後,便沖著值守的親衛甲士拱了拱手:「勞煩通報一聲,雲間閣沈明遠,求見公子。」
那甲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怎料,這名字才剛剛報進去不到片刻功夫。
那魁梧的漢子王五,便快步走了出來:「沈掌柜,公子正等著你哩,快隨俺進去吧。」
沈明遠立刻便明白過來,儼然是公子早就猜到了他會來,所以特意囑咐過,只要他來,便直接帶進去!
他腳步一頓,只覺得鼻腔一酸,眼眶又是一熱。
公子,在等他。
公子知道,他一定會想通的。
「多謝王統領,多謝王統領。」
沈明遠對著王五連連作揖,道了好幾聲謝,這才壓下心頭翻湧,跟著王五穿過院落,走進了那間書房。
一進門,沈明遠不像之前還沒走近便軟倒在地,而是走到書案前站定,鄭重其事地雙膝跪地,雙手伏首,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大禮。
「明遠,叩見公子。」
書案後,顧懷正埋首在一堆軍政摺子中,聽到這動靜,方才停筆抬頭,目光落在跪在下方的沈明遠身上。
看著沈明遠雖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眼神復歸清明的坦然模樣,眼中多出了一抹笑意。
他將筆擱到筆洗上,平靜問道:
「想通了?」
沈明遠抬起頭,迎著顧懷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想通了。」
顧懷就這麼靜靜地看了他幾息。
他沒有追問沈明遠到底想通了什麼,沒有問他是不是不再害怕。
有些事情,懂了就是懂了,說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道:「坐下說話。」
沈明遠順從起身,走到椅子旁,只有半個屁股挨著椅面,恭敬地坐了下來。
坐定之後,顧懷再也沒有提那一夜的對話,更沒有提那些關於逃避和畏懼的斥責,彷佛那一夜壓根沒有發生一樣。
就這般沉默了片刻,顧懷卻是忽然丟擲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明遠,你說。」
「這天下人,每天,是怎麼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的?」
沈明遠一愣。
他本以為公子會好生問問他的心境之類,再不然就是叮囑下怎麼去推行那些廉價書籍,卻沒料到公子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但他畢竟心思活絡,短暫錯愕後,就老老實實地答道:「回公子,這要分人。」
「若是那些飽讀詩書,或身在官場的人,他們要知道天下事,自然是看朝廷透過驛站下發的邸報,再不濟,也是看各地官府張貼在城門口的告示政令。」
「可若是對於市井百姓,甚至是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平民來說,這邸報他們看不著,告示他們看不懂,自然就是靠著坊間傳聞了,茶館酒肆里的閒漢說些什麼,他們便聽些什麼。」
顧懷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是啊...可邸報大多用於六部衙門,最多也只發到州郡;告示呢,更是只貼到縣城的門牆上,找不找誦讀政令給百姓聽的讀書人全憑官員心意。」
「可是,那些住在偏遠鄉下的百姓呢?那些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商旅呢?那些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連縣城城門都沒進去過的農人呢?」
「這天下,他們才是絕大部分,又怎麼知道這天下大事?怎麼知道這大幹是興是亡,是誰在當家做主?」
沈明遠想了想,繼續順著思路答道:「那便多半只能是靠口耳相傳了...來往商隊、化緣的行腳僧、甚至走親訪友的人,他們把一處的訊息,當做談資,帶到另一個地方。」
「只是...這種法子,訊息傳著傳著就變了樣,一句話過三張嘴,意思就全反了,十句裡頭能有三句是真的,就已經算是遇見的人都愛說實話了。」
顧懷點了點頭,他似乎很滿意沈明遠這番實事求是的回答。
他站起身來,負著雙手,慢慢踱步到了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致,緩緩開口。
「你說的沒錯。我前兩天,去鄉下巡視了一番南陽這邊的春耕恢復情況。」
「路過新野的時候,我在路邊的一處驛站歇腳,正巧聽見兩個從荊南來的客商,在茶攤上聊天。」
「一個客商信誓旦旦地說,他聽小道訊息說,大軍在陽平關碰了硬釘子,吃了大敗仗,如今已經退回漢中,蜀地怕是不可能被攻下。」
「另一個客商卻反駁說你那都是胡扯,他可是聽說荊襄大軍如今雖是摧枯拉朽,可也是才打到定軍山,那朝廷的守軍望風而逃,蜀地指日可下!」
顧懷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看著沈明遠,輕笑道:「這兩個人為了這事,差點沒在茶攤上打起來,當然,除了他們,其他人還聊了很多別的東西。」
「有認為我那篇伐蜀檄文寫得是替天行道,認為荊襄如今兵強馬壯,比起長安那個半死不活的朝廷,倒更像是天命正統;而更多人,卻嗤之以鼻,說這其實就和當初攻打荊南四郡一樣,無非都是想要擴張地盤,故意尋個好聽的由頭罷了,骨子裡還是反賊。」
「明遠,你看這事,是不是很有趣?」
「他們說的明明都是同一場漢中戰事,討論的都是荊襄,可是,不同的人的觀感、所得出的結論,卻是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們所依據的訊息,一個是舊訊息,一個是根本不知從哪傳出來的假訊息,但他們卻都堅定不移地相信那是真的!」
沈明遠是在商海里摸爬滾打慣了的,對訊息價值的敏感度自然遠超常人,聽到這裡,他隱約間便猜到了什麼,心開始砰砰跳了起來。
但他沒有貿然開口說話,只是正襟危坐,屏息靜氣地聽著。
顧懷走回書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沉吟了片刻之後,他才繼續說道:「所以,那天在驛站聽完他們的爭吵後,我隱約產生了個想法。」
「那天夜裡我跟你說過,雲間閣以後的重中之重,便是要成立一個書局,負責將工業區印製出來的那些廉價書籍,傾銷到大幹的每一個地方去,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是為了摧毀世家壟斷。」
「但在傾銷書籍的同時,雲間閣的商隊既然都已經跑了那麼遠的路,能不能順帶...再做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如果有一張紙。」
「這張紙上,印著前線戰報,印著府衙最新頒布的政令,印著天下各處發生的新鮮事,甚至,為了吸引文人,還可以在上面寫些士林里的風雅趣事、詩詞歌賦。」
「每隔十天,就出一期。」
「不管颳風下雨,不管道路有多遠、山有多高,都透過雲間閣那註定遍布天下的商隊和驛站,往天下的每一個郡、每一個縣,甚至是每一個集鎮去送!要讓甚至每一個大一點的村子,都能在固定的時候,看到這張紙!」
顧懷看向沈明遠,目光灼灼:「明遠,你是個商人,你來告訴我。」
「你覺得,這樣的一張紙,它能值多少錢?」
沈明遠心頭一震。
「公子的意思是...」
他喉嚨發乾,結結巴巴地回道:「咱們自己辦一張...類似朝廷邸報的東西?可是公子,那邸報歷來是朝廷專屬,是皇權象徵,若是咱們私自刊發,這...」
「要這麼理解也沒錯。」
顧懷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顧慮:「都已經開打了,就別去想這些,總之--朝廷能辦的東西,我荊襄為什麼不能辦?!」
「而且,朝廷的邸報,那是高高在上,只給當官的看!我要辦的,是給全天下的百姓看的!」
「名字我都已經想好了,就叫《荊襄旬報》!」
「每十日出一期,上面要分門別類刊載戰事勝負、政令解讀、農事耕種之法、商情物價漲跌,甚至還要有襄陽格物院那些最新的格物新學,以及啟智的算學題目!」
「不光是官員能看,那些商賈為了物價要看,士子為了學術要看,百姓為了樂趣要看,農人為了農事也要看!」
「只要識字,都能從中找到他們需要的東西!」
「不識字也沒關係,我已經讓蕭平在著手荊襄各地『小學』--也就是蒙學的推行和修建了,讓他們拿出一個詳盡的章程來,只等接下來荊襄百姓們的識字率慢慢上來,到那時候,就算是偏僻村子,也總會有一兩個讀書人,站在村頭的大樹下,念給大夥聽,這訊息,也就傳到了!」
沈明遠呆呆地聽著。
他在腦海中鋪開了一張荊襄的地圖,雲間閣的商路、車馬、人員,在地圖上流動。
片刻後,他謹慎開口道:「公子,若是純從商事排程來看,這事...阻力應該不算大。」
「雲間閣如今的商隊,早已經遍及荊襄九郡,若真是每旬一期,只要印得出來,用快馬加急驛遞,襄陽周邊的幾個郡縣,當日便可送達!」
「荊南四郡稍微遠些,有水路之便,三四日也可鋪開。」
「若是再遠一點,不局限於荊襄,要往蜀地、關中、江南、中原去送,憑藉咱們雲間閣在各地的分號,最晚最晚,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定能讓這《荊襄旬報》,出現在大幹南方的每一個州府!」
說到這裡,沈明遠頓了頓,還是把他的顧慮說了出來。
「只是...公子,一個月的時間,對於訊息來說,實在太久了。」
「您想,等這報紙歷經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送到了江南士子的手中,西南的仗,可能早就打完了。」
「這訊息全都成了老黃曆,一來二去,只怕誰都不願意看了...?」
聽到沈明遠的質疑,顧懷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很是開懷地笑了起來。
只覺得,眼前這個從江陵微末時便跟著自己的大掌柜,在拋去了那些恐懼和包袱之後。
終於,找回了當初在江陵莊子外,第一次和自己討論雲間閣開業,討論那顛覆性的蹴鞠彩票該如何發賣時,那種純粹的、眼裡有光的商人感覺!
顧懷欣慰地點了點頭。
「嗯...你說的這個,確實是個問題,簡而言之,便是『時效性』。」
「但明遠,你知不知道,在這個時代,這份被拉長的『時效性』,與之相對,其實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顧懷微笑著,看著沈明遠的眼睛:「明遠,你還沒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報紙--我打算叫它這個名字,這報紙最重要的作用,從來就不是,讓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時間知道發生了一件什麼事!」
「但你想想看。」
「當關中、江南的那些士子們,拿著那份千里迢迢送過去的《荊襄旬報》,看到頭版上赫然寫著『荊襄大軍已破劍閣,蜀地大定』的時候。」
「他們腦子裡,會怎麼想?」
沈明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商人的直覺讓他抓到了那個關鍵點。
「他們會想...這是一個月前的訊息!」
他激動地脫口而出,「那現在呢?!現在蜀地是不是已經全境歸降荊襄了?荊襄的主力大軍下一步會打哪裡?會不會已經翻過秦嶺,北上關中了?!」
「對!」
顧懷重重點頭,站起身來。
「就是這種懸念!就是這種渴望!」
「當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下一期報紙,想要驗證他們心中猜測的時候。」
「他們的注意力,就已經不受控制地,全部放在了襄陽!」
「一個月,確實很久,對於單條訊息來說,它過時了。」
「可如果,這張報紙,我們印上一年、兩年...甚至一直風雨無阻地辦下去呢?!」
「每隔十天,就有一批人從襄陽出發,像候鳥一樣,帶著荊襄最新的訊息、最新的政令、最新的學術成果,走向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到那時候,天下人再看襄陽,就不再覺得它只是大幹南方的一個偏遠州郡,一個反賊的老巢。」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襄陽,就會變成天下訊息的源頭!是風向的中心!」
「襄陽說什麼,天下人慢慢地就會信什麼!襄陽推崇什麼學問,天下計程車子就會不自覺地去學什麼學問!」
顧懷目光凌厲,斷然道:「有了這個東西,荊襄,就能完全掌控這天下的輿論!」
「打仗,是用真刀真槍去攻城略地;而辦報,是用筆墨紙硯去誅心!去征服天下人的思想!」
「只要這報紙能一直辦下去,只要襄陽永遠是天下訊息最靈通、學問最前沿、政令最清明的地方。」
「天下的百姓與士子,就會不自覺地往襄陽靠攏!就會不自覺地以荊襄的政令為標杆,去唾棄那個腐朽的長安朝廷!」
顧懷長舒了一口氣,總結道:「再配合我之前強行推動的那些政策:開設新科、推行新學、普及教育、曲目下鄉...」
「這種種一切,皆是為了我荊襄的文教大計!」
「我不求一夕之間翻天覆地,我只求潛移默化,潤物無聲!」
「待到三五年後再回首,便會發現,那原本在如今看來遙不可及的目標,也許,就已經唾手可及了!」
沈明遠坐在椅上,許久無聲。
他被震撼到了。
雖然前幾天夜裡,公子向他描述起用廉價書籍去衝擊世家門閥的階級壁壘時,那些話語就已經讓他感覺到了足夠的震撼。
但他一直以為,那更像是在經濟和商業上傾銷的同時,順帶做一些事情罷了。
可是此刻。
當「報紙」這個概念,當這配合著好些他聽都沒聽過的事情而出現的展望,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面前時。
他才終於意識到,公子在「文教」這件事情上,到底藏著多大的野心和期望!
用書籍去衝垮世家門閥對知識的壟斷!
用報紙去掌握天下的輿論,讓荊襄在無形中取代長安,成為全天下的正統中心!
種種一切,皆是為了荊襄文教!
這是何等宏偉的藍圖?!
簡直比派十萬大軍伐蜀,更讓人心生戰慄!
沈明遠突然明白了,這絕不是公子看他可憐,為了安撫他這個不敢做官的故人,而隨便給予的一件可有可無的差事!
這是一份,絕對不下於李易掌管戶曹、楊震掌管大軍的,沉甸甸的職責!
甚至猶有過之!
因為。
從江陵開始,雲間閣在不斷的經營下,其實已經漸漸地蛻變成了一個單純為了賺錢而存在的商號。
雖說是日進斗金,斂財無數。
但是,仔細想想,公子如今還缺錢麼?
整個荊襄都是公子的!
只要公子願意,一道政令,便有無數的金銀糧草送入府庫。
所以,雲間閣現在更多承擔的,只是透過蹴鞠彩票與跨州連郡的行商,去盤活各地的經濟,同時直接以龐大的底蘊強行平衡市場物價罷了。
它終究,是游離於荊襄真正的軍政權力核心體系之外的,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錢袋。
可如果。
如果在這龐大的商業網路之上,加上了傾銷書籍、發行報紙這兩件事!
那雲間閣,就再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商鋪了!
它將成為荊襄發聲的所在!而他沈明遠,也將成為這個職能權柄未顯,卻直接影響到荊襄未來的那個無可替代的人!
顧懷站在書案前,靜靜地看著沈明遠臉上的表情變幻。
他知道,沈明遠是被這件事的體量和後果給嚇到了。
說實話,他心裡也沒有底,他不確定,如今的沈明遠,如今還有沒有當初在江陵,敢天馬行空跟自己一起建立雲間閣時的那份膽氣。
他正想開口,出言寬慰幾句,想告訴沈明遠這件事情可以慢慢來,不用有太大的壓力,不要對這種顛覆世道和體系的事情產生畏懼。
可是,下一刻,還沒等顧懷開口。
沈明遠卻突然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發顫:「公子!」
「明遠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讓雲間閣開個書局,去賣書那麼簡單的事情!」
「這是要用商賈之道,去行改天換日之舉!」
在這一瞬間,那個在去到襄陽後一直唯唯諾諾的沈明遠似乎已經死去,當初江陵里精明強幹的大掌柜徹底復甦了。
「所以,公子!明遠覺得,既然要把這事做好,那就不能只按公子前幾天說的來辦,還有些事,必須得改,必須得做!」
顧懷看著他這副模樣,坐直了身子,欣慰說道:「哦?看來你是真有想法了,細細說來!」
沈明遠來回走了兩步,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此刻在顧懷面前,他也完全忘記了拘束。
「公子前幾天夜裡說,要讓書籍賤賣,用工業區的產量,把所有書都設成一個極低的價格,只按成本去賣,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錢補貼,虧本也要向全天下傾銷。」
沈明遠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顧懷:「敢問公子,您可是到此時,都還是這個想法?」
顧懷微微點頭,坦然道:「是。」
這的確是他最開始的想法。
在他看來,書籍在這個時代,是昂貴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用這種幾乎等同於白送的離譜價格,又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讓所有人都知道能買得起,讓他們趨之若鶩?
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勢,完全衝垮現有的圖書市場,轟轟烈烈地掀起一場屬於寒門和平民的文化革命?
只有徹底擊穿底價,才能達到顛覆的效果。
然而。
面對這位荊州牧的確認,沈明遠卻斷然搖了搖頭,否定道:「公子,您在軍政大局上算無遺策,但在商賈之道上,您的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的!」
顧懷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錯在何處?為何不能賣得太便宜?」
沈明遠闡述道:「公子,正所謂升米恩,斗米仇,東西若是太便宜,甚至白送,世人便不會珍惜,反而會覺得這東西低賤,登不得大雅之堂。」
「再者,天下之大,雲間閣的商隊再多,也無法親自覆蓋每一個偏遠的縣鎮,若要真正傾銷天下,就必須發動天下所有的行商、腳伕一起來分銷。」
「可是,如果咱們定的是虧本的死價,那些逐利的商賈賺不到差價,誰會冒著風雨去替咱們運書賣書?他們必然會暗中提價!到頭來這樣一層層下去,偏遠地方的百姓還是只能賣到貴書,而當他們聽到了其他地方的事,說不定還會怨恨起荊襄來!」
「所以,任何沒有收益的事情,單靠府衙的強壓和補貼,或許能撐一時,但絕對做不長久!」
沈明遠越說便越是理順了思路,語速越來越快:「而且,考慮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控制輿論的目的,我們不能僅僅只是為了賣書而賣書。」
「明遠以為,除了在雲間閣里賣,咱們每在一地開設分號,還應該在那繁華路段,拿出一間鋪面來,不賣東西,裡面擺滿桌椅,將所有印製出來的書和報紙,全都分門別類地放在架子上。」
「允許任何哪怕買不起書的寒門學子、販夫走卒,只要洗淨了手,便可進去免費翻閱,只是絕不能帶走。」
聽到這個概念,顧懷脫口而出:「圖書館?!」
「圖書館?」
沈明遠細細品味了一下這個詞,一拍大腿,「公子這個詞妙極!匯聚天下圖文之館舍!正是此意!」
「有了這圖書館,那些買不起書的人,自然會對公子感恩戴德,這裡漸漸就會成為天下士子嚮往之地,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學,也能在這裡篩選出最堅定的擁護者!」
沒等顧懷稱讚,沈明遠便緊接著急切道:「至於那些售賣的書籍。」
「雲間閣的門路雖然廣,但絕比不上公子動用府衙的力量,但歸根結底,都是要先派人,拼命去搜羅天下各地的孤本、殘本,然後再交由工業區加以印製,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羅和勘誤成本,絕不僅僅是工業區開印那麼簡單。」
「所以,咱們的書,絕對不能一個價!而是應該分出三六九等,有不同的價格和定位,針對不同的人!」
顧懷這下是真的被引起了好奇心:「怎麼個三六九等?若是知識有貴賤,豈不是完全背離了我一開始的目的?」
沈明遠連忙搖了搖頭,解釋道:「公子放心,並不是知識有貴賤之分,而是書有貴賤之別!」
「這第一類,可稱之為引流與啟蒙之書,比如《千字文》、《百家姓》,還有指導農事的農曆曆書、救命的醫藥方劑,以及公子您提倡的算學、格物入門手冊這些。」
「這些書,受眾最廣,也最基礎,是提升文教的利器,我們就按公子說的,定極低的價!五文、十文,甚至遇到災年、節慶,直接半賣半送!」
「就在各個雲間閣分號和『圖書館』的門口擺著,買不買都行,拿去看也行,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這世上底層的百姓,乃至農人、匠人,先有書可看!先認字!先習慣『書』這個原本高高在上的東西,讓他們開蒙!」
顧懷微微點頭,這與他的初衷不謀而合。
沈明遠接著說道:「這第二類,則是科舉正途與正統經典之書。」
「四書五經、八股制藝、試帖書、歷代正史,這些,是天下所有讀書人都需要的東西,是他們進身階梯的渴求之物。」
「對待這些書,我們便以略高於成本的價格出售,薄利多銷,不圖在一本書上賺錢,圖的是把這巨大的量給跑起來!」
「只要給那些分銷的行商留出一兩成的利,他們就會拼了命地把這些書運到大幹的每一個書塾去!」
沈明遠冷笑一聲:「這樣一來,荊襄工業區印出來的書,用最精美的排版、最少的錯字,以及遠低於市面的價格,就可以直接去衝垮那些傳統的書肆和刻坊!」
「等天下士子都習慣了來雲間閣,或者買雲間閣印出來的經典,那咱們甚至可以徹底掌控經典的釋義權!」
「那些世家大族庫房裡藏著的手抄孤本,那些他們引以自傲的傳家寶,就再也不是什麼可以拿來隔絕寒門的寶貝了,全都會變成一堆廢紙!」
顧懷的眼神越來越亮,他看著沈明遠,雖然此刻心潮翻湧,各種思路都涌了出來,但實在不忍打斷,只能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接著說。
沈明遠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詭異。
「這第三類嘛...」
「公子恕罪,明遠擅自給它起了個名字,便是『奢華典藏版』!」
「公子,同樣是一部《論語》,我們可以做截然不同的兩種本子。」
「一種是剛才說的第二類普通白文字,紙張過得去就行,定價低廉,讓寒門士子買去苦讀。」
「而另一種,我們不計成本!用頂級的宣紙,請當世名家來手書雕版,每一頁都用古法摹印拓印,外頭用上好的金絲楠木、紫檀木做裝幀,再配上鑲玉的鎖扣。」
「而且,這種書,我們只印固定的套數,多一套都不印!還要在書頁上打上獨一無二的編號!」
沈明遠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駭人的價格。
「定價...千兩白銀,一套!」
顧懷就算是對這時代的書籍價格了解頗深,聽到這個數字,也忍不住挑了挑眉:「一千兩?買一套《論語》?」
「對!」
沈明遠嘿嘿一笑,滿是市儈精明。
「公子別覺得貴,在商言商,越是貴得離譜,那些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世家子弟,在發現已經無法阻止廉價書籍衝擊市場的情況下,才越要搶著買!」
「從始至終,他們買的難道是書里的字嗎?不是!他們買回去擺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那是身份的象徵!那是仍舊強撐著告訴別人,他們是有底蘊的名門望族!」
「這種限量的東西,買不到,便只能和寒門士子共讀一物;而買到了,就是天下獨一份的談資!」
他頓了頓,嘆息道:「任何一個開始崩塌的門閥家族,都會需要這種東西的...自欺欺人才是走投無路下最後的選擇。」
他說的不僅是那些世家門閥,也是當初的他自己。
「...總之,公子,這種東西,對於荊襄來說,成本就算再高也高不到哪去,賺的,就是他們附庸風雅的錢,是劫他們的富,來濟寒門的貧!」
沈明遠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認真。
「公子,這三類書,第一類咱們虧一點或者送出去賺名聲;第二類咱們不賺不賠,賺的是影響力和分銷渠道;而第三類,咱們絕對能賺得盆滿缽滿。」
「然後,我們就用第三類從世家門閥手裡坑來的暴利,去補貼第一乃至第二類的生產和報紙的運輸。」
「一進一出,一高一低。」
沈明遠握緊了拳頭,「不出三年,整個天下的書市,天下讀書人的命脈,就都在公子手中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懷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依然亢奮的沈明遠,沉默了片刻。
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既有對這絕妙商機的讚賞,有對沈明遠終於走出陰霾的欣慰,還有一絲對歲月變遷、故人依然在側的感慨。
「明遠啊。」
顧懷輕聲喚道。
「當初在江陵,在和你議論起雲間閣的開設,和蹴鞠彩票的設立時,我便知道,我看人,終究不會錯,你雖然走過錯路,但選擇了回頭的你,能做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好。」
「所以,在知道你從那之後再也沒賭過,我真的很欣慰。」
面對這般直白誇讚,沈明遠反倒是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之前那股揮斥方遒的氣勢頓時散去,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公子謬讚了...我,我也就是個會算算帳,滿身銅臭味的商人罷了...」
「會算帳,就夠了!」
顧懷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上的力道,堅定溫暖,透過布料,傳到了沈明遠的心底。
「這天下人,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位置。」
「想什麼都會,往往反而什麼都不精。」
「有人如楊震、李易,能統兵百萬,督管後勤;有人如蕭平、許良,能治政安民,一計破敵。」
「而你沈明遠,雖然只是用心於商事,但只要未來,這件事情,你真的做成了!」
顧懷的語氣凝重起來:「你接下了這個任務,用這雲間閣,打破了世家的知識壟斷,開啟了民智!」
「那麼,你在千秋萬代之後的史書上,也一定能有屬於你自己的一筆!絕不比任何王侯將相黯淡分毫!」
沈明遠聽著這些話,只覺得眼眶又開始發酸。
「你這些日子,讓我覺得,在這權力的侵蝕下,很多人,很多事,都變了,連你都在害怕我。」
顧懷收回手,輕聲說道,「可我今日,便在這宛城的行轅里,推心置腹地跟你說一句。」
「明遠,你有沒有想過。」
「我顧懷,一個毫無根基的書生,流民,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靠的,到底是什麼?」
沈明遠安靜地聽著,這是他從來沒有聽公子說起過的話題。
「靠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天命所歸,更不是我一個人有多大的能耐。」
顧懷看著他,目光真摯:「靠的,是我身邊,有一群像你們這樣,在微末時便願意相信我,願意將身家性命託付給我的人。」
「或許,在旁人看來,隨著地位的變化,你變了,我也變了。」
「但只要,我們在心底里,還在朝著當初那個想要結束這吃人亂世的同一個方向走。」
「那這,就不算真的變。」
只要還在這條路上,那曾經的羈絆,便永遠存在。
沈明遠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頭,兩行熱淚滑落臉頰,強撐著,重重點了點頭。
他懂了,真的懂了。
見此情形,顧懷也就沒有再說什麼煽情的話,他轉身重新坐回了書案後,從那堆摺子底下,抽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書,遞了過去。
「你商事的建議極好,回去就按你說的辦,但報紙的事,也要放在心上。」
「這是《荊襄旬報》的章程初稿,你看看,還有什麼要改的。」
沈明遠吸了吸鼻子,雙手恭敬地接過那份文書。
他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一、每旬一期,風雨無阻。每期定版八面:頭版刊載各地戰事勝負;二版刊載朝廷與荊襄政令;三版專論農事節氣與各地商情物價;四版介紹格物新學之奇觀;五版設算學題目以啟智;六版評述荊襄風流人物;七版論士林格局、天下大勢;八版留空,刊載讀者來信與民間奇聞。】
【二、每期印數,初定三千份為試。荊襄八郡之轄,每縣無論大小,至少送達十份,南陽、漢中新附之地,每縣五份以安民心。余者,悉由雲間閣商隊,攜往中原、江南、關中、蜀地各州府。】
【三、定價:以不虧本為要,每份兩文。若有寒門士子,憑當地里正文書或路引,每份半價一文。】
【四、雲間閣所有分號,皆需在最顯眼處設「讀報處」,每期張貼於牆,不得收費,任何人皆可駐足觀閱。】
【五、算學題目一版,每期出難易不等之題三道,凡能答對者,可持解法至當地雲間閣,前數位可獲雲間閣特製書券,購書時可抵一半書價,以資鼓勵新學。】
看著這上面每一條顯然經過深思熟慮的章程。
沈明遠讚嘆不已,通讀幾遍後,發現暫時想不到補充之點,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折好,如獲至寶般地收入了自己的袖兜中。
他抬起頭,看著案後那個年輕的公子。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不要再躲下去了。
他沒有那種在朝堂上與人爾虞我詐的本事,也不強求去做什麼高官。
但他能做好,他該做好的,就是這件事。
他要用儘自己畢生的商才,用盡雲間閣所有的底蘊。
讓這印著荊襄意志的報紙,和那些顛覆世家壟斷的書籍。
從襄陽的工業區出發。
走遍荊襄的每一個村落,走遍中原江南的煙雨,走遍關中蜀地的險關。
直到,走到這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
和顧懷在書房裡繼續議定了報紙和書局推行的更多細節後,沈明遠沒有在宛城多做停留。
他渾身充滿了幹勁,彷佛一下子年輕了許多,立刻便向顧懷辭行,帶著隨從,快馬加鞭地趕回襄陽去安排一切。
一路快馬,風塵僕僕。
當他趕到漢水岸邊的一處主要渡口時,已是幾日後的傍晚時分。
夕陽將沉未沉,天邊燒起了一大片絢爛的火燒雲。
那赤紅的光芒傾瀉而下,將寬闊平緩的漢水江面,鋪滿了一層猶如碎金的波光,隨著江水蕩漾。
沈明遠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迎著江風,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準備等候渡船過江回襄陽。
渡口旁,因為正是黃昏渡江的高峰,三三兩兩地聚著不少人。
有挑著擔子急著回家的農人,有滿臉疲憊的行商客賈,還有些在碼頭上討生活的腳伕,大家都或蹲或站,望著被夕陽染紅的江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等著對岸的渡船划過來。
就在這百無聊賴的等待中。
人群里,有個眼尖的年輕商販,忽然指著漢水下游的方向,驚呼了一聲。
「哎!你們看!那是什麼?!」
沈明遠也被這聲音吸引,抬起頭,順著那商販手指的方向,眯著眼睛往漢水下游望去。
只見,原本空曠的江面,在水天相接的那條線上,忽然出現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起初,那些黑點還很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黑點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並且變得越來越大。
很快,渡口上的所有人,都不由繃緊了身子。
那是一支,龐大的艦隊!
一艘接一艘的戰船,航行在最前方;其後,是無數裝配著拍竿和撞角的鬥艦;再往後,是數不清的輕快靈活走舸,密密麻麻地穿插在大船之間。
這支艦隊的規模是如此之大,船隻首尾相連,幾乎將這寬闊的漢水江面給完全鋪滿了!
無數船頭破開平靜的江水,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高聳的桅杆上,那一面面旗幟,在江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在夕陽下,顯得那般威武雄壯。
「我的天爺爺...」
旁邊一個常年走水路的老商賈,看著這等震撼的場面,驚得張大了嘴巴:「這...這是哪來的水軍啊?這得有多少條船啊?」
「還能是哪來的?!」
那個最先喊出聲的年輕人,此刻興奮得在原地跳了起來,他指著船頭上那迎風飄揚的旗幟,大聲喊道:「你看那旗子上的字!那是咱們荊襄的水軍啊!」
嘩啦!
渡口上的所有人,聽到這句話,全都顧不上等船了,一窩蜂地涌到了岸邊的棧道上,一個個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江面上看去。
沈明遠也往前走了幾步,傍晚的江風迎面吹來,將他的衣擺吹得翻飛,但他卻毫無察覺,只是安靜看著那支越來越近的艦隊。
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些戰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披掛著荊襄黑甲計程車卒,而在船舷兩側,還堆著一些奇怪的東西,那些東西長長短短的,上面全都蓋著布,讓人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
在艦隊更遠處的後方,那些吃水極深的官船民船上,更是堆滿了糧草麻袋和一箱箱的軍械補給。
整支船隊,浩浩蕩蕩,氣勢驚人!
但最讓人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麼龐大的一支軍隊,在江面上逆流而上,整支船隊裡,卻聽不到多少喧譁聲。
沒有士兵的笑罵,沒有將官的呼喝。
除了那成千上萬支船槳整齊劃破水面的聲響之外,天地間,彷佛只剩下了這支沉默行軍的軍隊。
這等嚴明的軍紀,這等驚人的威壓,讓渡口上的百姓們,紛紛興奮議論起來。
「這...這是要去打哪兒啊?」
「看這架勢,是逆流往上走,」旁邊一個稍懂些地理的客商,撫了撫鬍鬚,小聲分析道,「往西邊去...順著漢水往西,那...就是蜀地啊!」
蜀地!
聽到這兩個字,沈明遠站在岸邊,看著源源不斷地從下游的江面湧來,浩浩蕩蕩開向遠方的艦隊。
福至心靈般地,明白過來。
是伐蜀大軍!
前線的訊息已經傳了回來,荊襄的正面主力大軍,在打下陽平關後,已經停止了動作,在鎮壓漢中的同時,開始了和劍閣的對峙。
可誰能想到!
就在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
在這漢水之上,這支荊襄水軍,竟然已經悄然拔錨起航,開始逆流而上!
他們,將順著漢水,進入長江,然後叩響蜀地的東大門!
不知道是誰,突然舉起手中的絲帕,朝著那些遙遙經過的戰船揮舞呼喊起來。
「壯哉!」
於是,無數的渡口百姓,也跟著齊齊歡呼起來,舉起的手連成一片。
沈明遠握緊了雙拳,只覺得胸中鬱氣一散,整個人竟是一下子通透痛快起來。
他也舉起拳頭,狠狠揮下,如同圍過來的越來越多的人一般,高聲呼喊:
「壯哉,荊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