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口。
江水在這裡似乎稍微放緩了些性子,形成了一片相對寬闊的江面。
整整七天時間,這裡臨時建起來的水師前進大營基本沒有一日是安靜的,水軍的工匠們日夜不休地忙碌,敲敲打打,而那岸上的纖道旁,一隊隊新從後方徵調來的漢子,正揹著麻繩,沉默地填補著那些在西陵峽崖壁上跌落江心、或者被蜀軍截殺的同袍空缺。
第八日的清晨。
江面上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那艘作為前陣指揮的鐵甲車輪舟,便已經緩緩駛離了官渡口的錨地,破開白浪,向著西面的巫峽東口推進。
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
劉水生與樓英二人,並肩站在頂層的望台上,手中舉著千里鏡,遠遠觀察著前方的水域和兩側絕壁。
之前的猜測果然得到了應證,蜀軍在巫峽的防禦手段和西陵峽截然不同,防線不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想想看這一百多里的江面...可以說,已經絕不可能再出現那種一戰定干坤的戰役了。
劉水生放下了千里鏡,和樓英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沉默了片刻,一切盡在不言中。
「傳令!」
劉水生轉過頭,對身後的旗牌官厲聲喝道:「前陣調出三艘車輪舟,呈品字形,沿主航道慢推!不要貪功,試探一下蜀軍的反應,看他們到底想怎麼打!」
「諾!」
令旗揮舞,戰鼓聲在峽口迴蕩。
三艘鐵甲車輪舟脫離了前陣,底艙的踏車力士們踩動水輪,激起水流,向著巫峽的主航道一點點碾過去。
五十步。
三十步。
距離第一道橫江鐵索尚有百餘步的距離時。
突然!
兩岸那高聳入雲的崖頂之上,猛地傳來幾聲巨響,緊接著呼嘯聲撕裂了江風。劉水生和樓英同時抬頭,只見數枚巨石從那數百丈的高空崖頂,劃出幾道拋物線,直墜江面!
「轟!」
巨石砸落的速度太快,體積太大,在這等狹窄的江面上,根本避無可避。
萬幸的是,這種從崖頂遠處盲投的巨石,準頭極差,並未直接命中那三艘車輪舟的甲板,但其中一枚巨石,卻是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艘船舷外側的江面上!
真就像是在江心直接引爆了個炸藥桶一般,白色的水柱被激起數丈之高,水浪狠狠拍擊在鐵甲側舷上,自重極大的車輪舟竟是在這等餘波下開始劇烈橫搖,一側的船舷甚至短暫地沒入了水中,險些傾覆!
甲板上,那些原本嚴陣以待的荊襄甲士,頓時被這股巨力掀翻在地,滾作一團。
一名站在船舷邊緣、毫無防備計程車卒,更是被直接震落到了那波濤滾滾的江流之中,被漩渦吞噬,連個水花都沒冒出來。
「撤!快撤回來!」
劉水生當機立斷,怒吼下令。
隨著旗號,三艘車輪舟的底艙力士立刻拼了老命地反向踏車,在江面上艱難地穩住船身,狼狽退回了官渡口的寬闊水域。
前後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
但就是這剛剛踏入巫峽便直接遭受打擊的發展,明晃晃告訴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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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真的不能像西陵峽那樣打了。
不再有什麼水面結陣對轟,不再有什麼鐵甲撞碎木船的酣暢淋漓。
只要那崖頂的投石機還在,只要那江心的鐵索不斷,荊襄的鐵甲艦隊便休想往前邁進半步!
......
隨著試探結束,前陣戰船撤回前進大營,荊襄水師的中軍帥船上,很快召開了一場軍議。
劉水生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樓英立於一側,雙手抱臂,沉默不語。
周圍則圍聚著荊襄水師東線幾乎所有的高階將領,一個個皆是眉頭深鎖,神色焦躁。
「娘的!這鄭恪屬烏龜的嗎?!把腦袋縮排殼裡不出來,專門在岸上噁心咱們?!」
一名性格火爆的將領忍不下去了,開口就罵:「劉將軍!末將以為,沒什麼好顧忌的!他既然敢把投石機擺在崖上,咱們就用大炮轟他!」
「把全軍所有的木身鐵箍炮都集中起來,調到前陣去!一寸一寸地轟過去!我就不信,咱們的大炮,還炸不爛那些破木架子和爛石頭?!」
這等粗暴直接的提議,立刻引來了幾名將領的附和。
在他們看來,荊襄的火器天下無敵,只要火力足夠,就沒有轟不平的天險。
然而,這番喧譁還沒持續多久,便被一聲清冷斷然的否決聲打斷。
「不行。」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副將樓英。
樓英走上前來,目光冷冽:「集中火炮轟擊?可將軍難道忘了,木身鐵箍炮本身限制就極大,每一門的炮管壽命僅有八發左右!八發之後,炮管必炸,炮毀人亡!」
「而巫峽全長一百七十里,二十餘處灘頭據點,若是從一開始就這種打法,得填進去多少門火炮?打光多少發炮彈?」
「諸位不要忘了,巫峽只是三峽中的第二峽,還不是最難打的地方!打穿了巫峽,後方還有水流更急的瞿塘峽,還有那俯瞰江面的白帝城!」
「若是咱們在這巫峽,為了拔掉這些灘頭,就把火炮和炮彈耗了個一乾二淨,等到最終決戰白帝城時,面對蜀軍,咱們拿什麼去攻?!難道要讓荊襄的大好男兒,拿血肉之軀去直撼天險嗎?!」
她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劉水生,見他微微點頭,又繼續道:「更何況,蜀軍在西陵峽見識過了火炮威力,兩側的投石機陣地皆是拋棄了準頭,修得極高,且不說火炮能不能打上去,但敵軍是從高處拋石,我軍從低處向上打,兩者威力怎能相比?」
「若是真這樣打,此番伐蜀之戰,我荊襄水師,必敗無疑!」
這一番剖析,直接讓在場眾將都恍然大悟起來,那名衝動將領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能頹然退下,無言以對。
見火炮開路行不通,另一名稍顯老成的將領沉吟片刻,進言道:「既然不能強攻,那便只能智取。」
他指著輿圖上的兩岸群山,「劉將軍,之前在崆嶺峽,您與樓將軍便是派死士攀崖繞後,一把火燒了蜀軍水寨,此番咱們何不故技重施?多派些身手矯健的精銳,帶上短兵,趁夜色攀爬上去,從側後方摸掉那些投石陣地!」
「只要沒了投石機覆蓋江面的威脅,兩側灘涂就比較容易登陸了,畢竟敵軍兵力分散防守,倒一下子成了敗筆...到時拔除鐵索,大軍前進,豈不是再無阻礙?還不需要像西陵峽那般與敵軍決一死戰,只要分而破之即可!」
這個提議,比起剛才的火力覆蓋,似乎可行性高了不少。
但這一次,否決他的,卻是主將劉水生。
「此計用過一次,就不太能再用第二次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用手丈量了一下巫峽兩岸的等高線。
「鄭恪不是蠢人,不可小覷,他能在西陵峽吃那麼大的虧後,立刻轉變戰術,就證明他是個難纏的對手,他絕不會在同一種戰法上栽兩次。」
「之前咱們能成功偷襲敵軍水寨,是因為崆嶺水寨建在回水灣上,占盡水面地利,但背後卻有一處死角。可這巫峽呢?這峽谷比西陵峽更長、更窄,兩岸的崖壁不僅陡峭如牆,而且終年雲霧繚繞,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更何況,兩岸山林里,不知藏了多少蜀軍的山地步卒,除非是成建制的步卒從山林里壓過去,不然派出去偷襲的奇兵,別說建功,恐怕還沒等摸到陣地邊緣,就已經被那些熟悉地形的蜀軍伏擊,死在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深山老林里了!」
「風險太大,得不償失。這等白白送將士性命的買賣,不能幹。」
此路不通,彼路亦不通。
火炮不能濫用,繞後又是死局。
那鄭恪吃了一次大虧後,這巫峽的防禦體系,簡直讓人無從下手起來。
眾將面面相覷,皆是感到棘手,場中一時無人開口,而樓英靜靜思索許久,才斷然道:
「諸位,不要再想什麼一戰定干坤了,巫峽之戰從鄭恪變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沒有捷徑可走,咱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殺穿這百里江道!」
「但硬打不是蠻攻,而是水陸配合,絕不能單靠水師在江面上當靶子,一旦接敵,水面的戰船要用有限的火炮進行掩護,而神機營和刀盾手,必須乘坐輕便走舸,強行搶灘登陸!」
「要在灘頭上建立咱們的陣地,把水戰,變成陸戰!用咱們神機營在陸地上的優勢,去一點點碾碎蜀軍的防線!」
這等戰法,說是慢仗,實則是最慘烈、最考驗軍隊意志的消耗戰。
這是要拿荊襄精銳的性命,去填平這巫峽的天險。
聽完樓英的部署,艙室內眾將臉色沉凝,實在是每個人都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每一次衝鋒,都會有無數熟悉的袍澤倒在那江水中和碎石灘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主位上的劉水生身上,等待著這位水師主將的最終決斷。
劉水生抬起頭,眼神中再無半分猶疑,「就按樓將軍的法子打!一灘一寨地拔,一索一樁地破!」
「散帳!各自整軍備戰!」
眾將轟然應諾。
......
入夜,巫峽內風聲嗚咽,仿若鬼哭狼嚎。
入峽後的地勢名為鐵棺峽,兩側崖壁形如一口黑色鐵棺倒扣在江面之上,而在南岸,有一片狹小的碎石灘,面積不過半個校場大小,僅能勉強容納十數艘小型的走舸同時靠岸。
在碎石灘的後方,並沒有什麼道路,而是一條被雨水長年沖刷出來的陡峭沖溝,兩側石壁林立,很是狹窄。
而在這沖溝的最頂端,一處相對開闊的崖台之上,便赫然設立著蜀軍的投石陣地。
據斥候探明,守在此處的蜀軍約有近兩千之眾,他們不僅在崖台上堆滿了巨石,更是在那條必經的沖溝兩側,設立了簡易的柵欄和滾石堆,居高臨下,占盡了地利。
不要覺得兩千士卒很少,實際上這種地形,能擺開這些人便已經是極限了,兵力安排過多反而只會是累贅,且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只是巫峽入口,蜀軍再如何自大,也不可能覺得僅憑藉此地就能擋住荊襄的大軍。
既然已經定下了將百里江面化作放血槽的戰略,那麼這樣的一個個灘涂高地便都是誘其來攻以消耗兵力的手段罷了。
總之,想要破除江面的鐵索,就必須先毀掉崖頂的投石機;想要毀掉投石機,就必須從這片碎石灘登陸,仰攻那條沖溝。
子時三刻。
「咚!咚!咚!」
毫無徵兆地,巫峽主航道上,突然戰鼓齊鳴,火光沖天。
數艘荊襄鐵甲車輪舟,船舷兩側點燃了無數火把,將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晝,排著整齊的橫列,逆流而上,做出一副不顧一切要強沖鐵索的架勢。
甲板上的荊襄士卒,手持弓弩,向著崖頂盲目射擊,同時爆發出連綿喊殺聲。
「放箭!壓制敵軍!」
「衝過去!撞斷鐵索!」
這等動靜,立刻驚動了崖頂的蜀軍。
「敵襲!賊人要強闖了!」
崖台上的蜀軍校尉大聲嘶吼,所有的蜀軍立刻被這幾艘大搖大擺的戰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投石機準備!給老子砸沉他們!放!」
機簧聲再次響起,一枚枚巨石呼嘯著砸向江面,激起沖天水柱,雙方隔著數百丈的高低落差,在漆黑的夜裡,展開了聲勢浩大的對轟。
而就在蜀軍的火力都被江中心的火把和戰鼓吸引之時。
在鐵棺峽南岸下游數里處的一處隱蔽河灣里,二十艘輕便走舸,正貼著崖壁邊緣,向著那片狹小的碎石灘急速駛去。
船上,滿載著四百名神機營士卒,以及一千名精銳刀盾手,還有數十名揹著炸藥桶,由工匠轉化而成的特殊兵種工兵。
帶隊的一名神機營軍官,半蹲在船首,死死盯著前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碎石灘輪廓,單手握拳,高高舉起。
當走舸的船底觸碰到砂石時,他猛地揮下手,口中發出一聲低喝:「登岸!」
過千荊襄甲士,毫無猶豫地翻出船舷,躍入齊膝深的江水之中,踩著江水和碎石,迅速衝上了灘頭。
雖然這其中只有神機營是正經的陸戰兵種,那些刀盾手更熟悉的是甲板上的跳幫廝殺,但他們終究是軍中精銳,戰術素養足夠,且在過去的這七天休整期里已經配合訓練了數次,早已有了足夠默契。
若是顧懷在這裡,怕是要驚呼一聲這種劉水生和樓英急智之下弄出來的,神機營加刀盾手藉著主力戰船掩護,強行登陸作戰的風格,怕不是海軍陸戰隊的雛形。
總之,這些士卒剛一踏上乾爽的碎石灘,就默契散開,刀盾手頂到前方及兩翼準備護衛,神機營士卒則是迅速列成了三排橫陣,蓄勢待發。
而在陣型的最後方,揹著炸藥桶的工兵們,正緊張地檢查著火摺子和引信。
整裝,列陣,一切都在極其短暫的幾個呼吸間完成。
可就算他們的動作已經極快,這般在狹小灘頭的集結動靜,還是驚動了上方的守軍。
崖壁沖溝的半山腰處,一名負責放哨的蜀軍士兵,聽到動靜剛探出頭,便看清了灘頭上那黑壓壓的陣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敵襲!灘頭有賊人登陸了!!!」
警報聲立刻撕裂了鐵棺峽的夜空,甚至蓋過了江面上的戰鼓聲,崖台上的蜀軍校尉大驚失色,回頭看向那條漆黑的沖溝。
「中計了!江面上是佯攻!」
校尉拔出長刀,嘶吼道:「別管江里那些左拐右拐的鐵王八了!先把上岸的賊人趕進江里餵魚!絕不能讓他們衝上來!」
「殺!」
在他的指揮下,先是有輔兵藉著地利之便,推下準備好的滾石和圓木,然後三百名蜀軍立刻離開陣地,拔出刀槍,沿著那條陡峭狹窄的沖溝,居高臨下地向下方的灘頭狂奔俯衝。
灘頭上。
神機營的軍官很顯然察覺到了上方動靜,立刻明白過來為何敵軍不在灘頭駐守,明顯就是對他們登陸作戰早有準備,他立刻高聲呼喊前方的刀盾手撤回來,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許多滾木巨石沿著那條沖溝滾落下來,聲勢駭人。
有躲避不及,沖得比較深的幾十名士卒被砸了個正著,一時間慘叫連連。
「神機營,聽我號令!」
「穩住陣腳!放近了再打!」
沖溝狹窄,上方那些衝下來的蜀軍士卒雖然勢頭極猛,但也同樣無法展開陣型,此刻沖在前方的也就幾十人而已,而當那猙獰的面容已經能夠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神機營軍官的手立刻揮下。
「放!」
一陣齊射。
成片的蜀軍甲士在沖溝口轟然倒下,而神機營第一排士卒開火後已經立刻起身向後退去,第二排士卒跨步上前,舉槍平射。
剛剛從同袍屍體上跨過去、試圖繼續衝鋒的第二批蜀軍,再次迎頭撞上了一輪開火,慘叫著倒下。
在這等狹窄得根本無法迂迴的地形里,神機營再次回到了那陸戰無敵的模樣!火槍轟鳴聲連綿不絕,但蜀軍終究占據著高地優勢,見那先頭派出計程車卒死傷慘重,蜀軍軍官也學乖了,立刻命一部分投石機轉移方向,同時不停推下落石滾木,也給需要仰攻陣地的荊襄軍隊造成了巨大的麻煩。
「頂上去!護住陣型!」
當敵軍不再傻乎乎衝上來,便到了刀盾手出場的時刻,他們將盾牌舉過頭頂,試圖頂住那些呼嘯砸下的落石向上方沖,可那等衝擊力何其恐怖,當場便有幾十名刀盾手被連人帶盾直接砸碎了骨頭。
待到好不容易沖近,更有一些蜀軍弓弩手,躲在沖溝上方的掩體後,藉著黑暗掩護拼命地向下放箭。
這等搶灘登陸,從一開始便是這麼殘酷。
而就在正面戰場陷入僵持,蜀軍不敢下來,荊襄士卒沖不上去之際。
「別沖正面,跟我走這邊上!從兩側摸上去!掏他們的屁股!」
一名渾身浴血的隊率終於藉著火光觀察到了蜀軍防禦薄弱的地方,帶著幾十個精銳刀盾手,將盾牌背在身後,抽出環首刀,緊貼著沖溝兩側的崖壁,甩上鉤爪開始了攀岩。
藉著蜀軍的注意力全部被神機營和正面廝殺吸引,他們手腳並用,在黑夜的掩護下,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
終於。
「殺!」
一聲暴喝在崖台的側後方突兀炸響。
最先攀上崖台的荊襄刀盾手,躍入了蜀軍的投石陣地中。
那些正全神貫注防備正面沖溝的蜀軍,根本沒料到敵人會從懸崖邊上摸上來,一時間陣型大亂,只能倉促接戰,陣地外圍當即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而此時尚在正面僵持的神機營也抓住了戰機,在掩護下開始向上衝殺,待到防線被撕開了條口子,立刻有人大喊:
「工兵!上炸藥!」
後方,揹著炸藥桶的工兵們迅速衝上了崖台,沒有去理會那些正在廝殺的兩軍士卒,而是直奔那幾架高聳的投石機木架而去。
將炸藥桶塞入木架的承重結構下,點燃火摺子。
「退!隱蔽!」
工兵和刀盾手們瘋狂地向後撲倒。
「轟隆!!!」
連續幾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在炸藥桶那雖然限制頗多,但遠超火槍火炮的威力下,那幾架耗費了蜀軍無數心血建造的重型投石機,其木質骨架瞬間崩碎,化作漫天燃燒的木屑和火球,四散飛射。
爆炸的氣浪不僅摧毀了投石機,更是將周圍幾十名蜀軍直接掀飛到了懸崖之外。
投石機一毀,崖台上的蜀軍雖然戰損不多,卻也徹底失去了戰意,他們雖然精銳,但終究不是死士,當心理防線開始崩潰,就紛紛哭喊著四散逃入後方的深山之中。
鐵棺峽南岸崖台,易手!
「快!不要停!去斷鐵索!」
搶下崖台後,帶隊的軍官來不及清點傷亡,立刻向著下方一指。
幾名工兵抱著最後幾個炸藥桶,在士卒的護衛下開始在灘涂上尋覓起來,很快找到了那固定著橫江鐵索的岸上錨點,然後將炸藥桶綁在連線處,轉身逃離。
片刻之後。
灘涂上又響起數聲爆炸聲,那些攔截江面的橫江鐵索被生生炸斷,墜入江底。
「主航道通了!」
江面上,那幾艘一直頂著落石進行佯攻的荊襄戰船,看到了岸上旗號,立刻明白了前方的阻礙已被掃除。
「全速前進!」
戰鼓聲變得激昂起來,戰船不再閃避,水輪翻滾,就這般衝破了第一道封鎖線。
巫峽的第一顆釘子,被生生拔除了!
而當夜戰結束,天光微亮,劉水生登上那片滿目瘡痍的鐵棺峽南岸碎石灘時,他卻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
沖溝里,陣地上,蜀軍的屍體堆積如山,但也同樣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荊襄兒郎的遺體,正在被收殮。
有人捧著名冊,在一旁低聲匯報。
「將軍...此戰,神機營陣亡四十七人,重傷十八人,隨身攜帶的火槍彈藥因為夜間難以瞄準的原因,消耗了不少。」
「刀盾手...陣亡三百六十三人,重傷七十餘人,剩下的人幾乎人人帶傷,工兵折損十二人。」
劉水生的臉色更沉了些。
雖然占領了灘涂和高處陣地,也殺散了蜀軍的兩千兵力,這樣的戰損比起戰果來說似乎可以接受...但要考慮到,這還只是巫峽的第一個灘涂,第一道封鎖線!
之後的百里江面,有多少這樣的灘涂,這樣的陣地?又有多少蜀軍士卒在以逸待勞,等著荊襄分出兵力一個個去拔除,去搏命?
這真就跟放血一模一樣,透過一次次的傷亡互換來削減攻方兵力,同時戰線拉長了之後還能不斷騷擾後勤縴夫,長此以往,可能一戰兩戰的損失還能承受,但打到最後,得死多少人?蜀軍還有最後一道天險當然有恃無恐,但荊襄卻是有進攻壓力的...
所以這樣一想,這樣的傷亡比例,對於如今在水面上占據優勢的荊襄水師來說,就實在有些難接受了。
鄭恪這一手,是真噁心啊...
......
兩日後,在又經歷了三次不同情況的強攻,順利拔除了幾處蜀軍的陣地之後。
巫峽,神女峰北岸。
與鐵棺峽那逼仄陰暗的沖溝地形不同,神女峰北岸,是一片難得的寬闊沖積階地。
陽光直射而下,江面波光粼粼,將這片灘頭照耀得毫無遮掩,到了夜間點起火把,也能將整個地形一覽無餘。
但也正因為地形開闊,這裡成了鄭恪精心布置的一處防禦陣地,他在此地足足放了三千名披甲銳士,並且在那寬闊的灘頭上,喪心病狂地挖出了一條半人深的橫向壕溝,壕溝前密密麻麻地埋下了削尖的竹樁。
而在灘頭後方的緩坡上,十架巨大的投石機和更多令人膽寒的重型床弩,正黑洞洞地瞄準著江面。
這一次,無法再夜襲了。
灘頭太寬,沒有任何可以隱蔽的死角。
而且自從鐵棺峽遇襲後,蜀軍學精了,一入夜便在江面上放出無數火船巡邏,而且因為大多是強征的民船的原因,被擊沉了也毫不心疼,但卻能讓任何試圖隱蔽靠近防禦陣地的小船被照得無所遁形。
就此,在這個地方,擺在荊襄水師面前的,唯有一條路--迎著白日的陽光,強行搶灘!
巳時,江風漸起。
「嗚--嗚--嗚--」
牛角號聲在荊襄艦隊中吹響,這一次,主帥劉水生親自披掛上陣,立於中軍帥船船頭。
「前陣變陣!橫列排開!」
在他的指揮下,十艘鐵甲車輪舟,一字排開,在江面上形成了一道鐵幕,直接壓到了距離灘頭只有一百五十步的江面上,這是鐵甲船能夠靠近的極限距離,再往前,便會擱淺。
船身的側舷,更是亮出了一尊尊木身鐵箍炮。
不能再省了。
「右滿舵!戰船橫向停靠!」
隨著船長們的怒吼,十艘戰船在激流中艱難地完成轉向,將那布滿了一排排炮口的右側舷,對準了灘頭。
「所有炮手聽令!」有軍官來回奔走,高聲傳遞著來自指揮旗艦的軍令,「都記住!炮彈金貴!不許瞎放!瞄準那些投石機和床弩!」
甲板上,炮手們滿頭大汗,在搖晃的船隻上瞄準固定目標,這本來就是個困難的技術活。
他們不斷地調整著炮口的角度,用墊木墊高炮尾,比著大拇指算著距離,拼命回想著在軍營受訓時教官們講的要點。
「開炮!!!」
隨著令旗揮下,怒吼聲響,十艘戰船上的火炮,齊齊咆哮!
火舌噴吐而出,硝煙瀰漫江面,炮彈帶著尖嘯聲,劃破長空,砸向灘頭。
然而,這第一輪炮擊的效果並不理想。
在江水的顛簸下,大部分炮彈都偏離了目標。
有的砸在灘頭前方的江水裡,激起沖天水柱;有的飛過了土丘,砸在了後面的山林里,只壓斷了幾棵大樹。
只有兩發炮彈,運氣極好地命中了敵軍陣地,但都沒能直接威脅到那些投石機和床弩,反倒是在蜀軍計程車卒中間犁出些血花來。
「繼續填裝!調整仰角!」
「不要急!看準了再打!」
軍官們大聲呵斥著,炮手們手忙腳亂地清理炮膛,裝填新的火藥和炮彈。
而與此同時,灘頭上蜀軍的反擊也終於來了。
「放石!放箭!」
投石機齊齊發威,巨石呼嘯砸向江面,床弩則是瞄準了戰船上奔走計程車卒,再沒去做那種射擊船身的無用功。
雙方就這麼隔著老遠,開始火力對轟,可無論怎麼看,也是荊襄的戰船更吃虧一些,因為鐵甲戰船、滑軌火炮這些東西,所創造出來都是為了應對江面作戰的,可誰能想到蜀軍居然吃虧後就轉成了這種打法?!
「就是現在!搶灘登陸!」
一直用千里鏡觀察局勢的劉水生斷喝一聲,果然傳下軍令,數十艘走舸立刻從鐵甲船之間的縫隙中竄出,藉著炮火的掩護,拼命地向著灘頭划去。
兩千名刀盾手和長矛手,以及五百弓弩手,還有五百神機營士卒,頂著蜀軍的投石和箭雨,沖向敵軍。
「躲避!」
突然,一塊巨石從天而降,直接命中了一艘正在疾馳的走舸!
只聽一聲巨響,那艘木製走舸在巨石的撞擊下,直接四分五裂!
船上的三十多名荊襄士卒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便與碎裂的船身一起,被砸入了江水之中。
但這慘烈的一幕,並沒有讓其他走舸有絲毫的退縮。
「沖!衝過去!」
「擱淺了!下水!」
當走舸距離灘頭還有二十多步時,船底摩擦到了江底的淺灘,帶隊的軍官身先士卒,躍入江水,而先後到達計程車卒們也紛紛跳下船隻,高舉刀兵,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灘頭狂奔。
江水的阻力極大,每一次邁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且還要注意不時從天上落下的巨石,以及呼嘯的床弩弩箭,而前方的土丘上,蜀軍的弓箭手已經站了起來,開始對著這些正在水中艱難跋涉的靶子,傾瀉箭雨。
「舉盾!」刀盾手們將木盾高高舉過頭頂,護住自己和身後的同袍。
箭矢釘在盾牌上,篤篤作響,不時有人中箭倒下,在江水中痛苦地掙扎。
「衝上去了!」
終於,第一批士卒踩到了堅實的灘頭碎石,沒有絲毫停歇,立刻向著前方的壕溝衝去。
「殺!!!」
就在這時,壕溝側翼的蜀軍重甲步卒,竟是早就埋伏好了等待著這一刻,紛紛涌了出來!
他們結成密集槍陣,朝著那些正在硬扛箭雨,立足未穩的荊襄登陸部隊發起了反衝鋒!想趁著荊襄軍隊剛剛上岸,陣型散亂,一口氣將他們趕回江里!
「神機營!列陣!開火!」神機營軍官的厲喝聲在灘頭上響起。
此時也在悶頭衝鋒的神機營士卒,根本來不及排成標準的三段擊陣型,只能在刀盾手的縫隙中,匆忙舉起火槍,對著衝過來的蜀軍陣列扣動扳機。
一陣散亂的排槍聲響起,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名蜀軍甲士,立刻倒地暴斃,但在沒有列陣的情況下,每開一槍就需要重新裝填的火槍終究顯得火力稀疏,根本無法阻擋蜀軍那決死的衝鋒勢頭。
「他們停了!衝上去!剁了他們!」蜀軍的校尉紅著眼狂吼。
雙方的距離,居然就在這一輪裝填之間,拉近到了十步之內!
「長矛手!頂上去!」
「刀盾手!護住兩翼!」
千鈞一髮之際,荊襄的長矛手從後排怒吼著沖了上來,雙手緊握長矛,藉著衝刺的慣性,狠狠地與蜀軍的槍陣撞在了一起!
長矛刺穿肉體,鮮血狂噴,兩支軍隊,在這片寬闊的灘頭上,如同兩股相撞的洪流,直接絞殺在了一起。
完全沒有了陣型,沒有了戰術,只剩血腥肉搏!
刀砍、槍刺、盾砸,甚至用牙咬!
而就在這時,江面上又出現了數十艘走舸,顯然是荊襄軍又派出了後援兵力,而在最前方的船首,樓英一身銀甲,提著長劍,不僅不懼那漫天的巨石箭雨,反而是身先士卒地跳下船隻,帶著士卒們朝著蜀軍迎頭殺去。
一名蜀軍的重甲長槍兵看到她,怒吼一聲,挺起手中長槍,毒辣地刺向她的咽喉。
樓英眼神冷冽,不退反進,在槍尖即將觸及她的瞬間,身體向左側一偏,長槍貼著她的脖頸擦過,而她的右手順勢一揮,劍刃藉著對方前沖的力道,輕而易舉地劃開了那士卒的咽喉。
鮮血彪射而出,濺了樓英一身。
「保護將軍!」幾名親衛怒吼著衝上來,護在樓英周圍。
而在戰場的另一邊,一名身材魁梧的蜀軍偏將,手持一把厚背砍刀,已經連砍了數名荊襄士兵。
他看準了樓英這名女將的顯眼裝扮,知道這是條大魚,狂吼一聲,推開擋在面前計程車兵,發狂般向著樓英衝來。
「死娘們,納命來!」
這泰山壓頂般的一刀勢大力沉,樓英知道硬接必吃大虧,連忙腳步輕靈地向後滑出半步,大刀砍在灘頭的碎石上,火星四濺。
而雙方的親衛此時也已經正面對撞到一起,捉對廝殺,樓英趁著蜀軍偏將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一個前沖,那偏將抬手抓來,樓英卻只將長劍一轉,刺向腋下,直至沒柄!
那偏將雙眼凸起,滿臉的難以置信。
戰場上用刀的比用劍的多,自然是因為刀更適合搏殺,但眼前這女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怎的使劍使得這般好,好生厲害...
他的思緒到此為止,身軀轟然倒下,眼下灘涂上雙方將領帶上親衛的廝殺本就被其他士卒所關注,眼見蜀軍偏將戰死,蜀軍計程車氣頓時受挫。
而就在這時,江面上的戰局也迎來了轉機。
在經過了數輪的校準射擊,尤其是灘涂上因為登陸成功的荊襄士卒吸引了不少注意力的原因,荊襄鐵甲船上的炮手們,終於命中了土丘上那架最大的、也是對江面威脅最大的投石機!
木屑紛飛,那架高大的投石機轟然崩塌!
由此,雙方的火力對轟終於是荊襄漸漸占據上風,土丘上的蜀軍失去了遠端壓制能力,再也無法對灘頭形成火力支援。
灘頭上的蜀軍見後援斷絕,又被荊襄大軍咬住,陣型終於開始動搖。
「敵軍敗了!掩殺過去!」
仍在作戰的樓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厲聲高呼。
荊襄的刀盾手和長矛手士氣大振,趁勢發起了兇猛反撲。
蜀軍節節敗退,被一步步逼出了壕溝,逼向了身後的懸崖和江邊。
「退!撤退!」
失去戰意的蜀軍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他們拋棄了陣地,轉身向著後方的山林逃去。
而那些被逼到江邊的蜀軍,更是絕望地跳入了湍急的江水中,試圖游到對岸。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早已經在江面上游弋的荊襄走舸。
「放箭!」船上的弓弩手冷冷鬆手。
箭矢落入水中,那些在江水中拼命撲騰的蜀軍士兵,一個個沉底,連江水都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半個時辰後。
神女峰北岸灘頭陣地,徹底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