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心茫然、沉浸在各自悲喜中的三人,花了些時間,才終於發現了角落裡的動靜。
大概,還是雲秀更加細心一些。
他正抹著眼淚,餘光不經意瞥見,那具躺在角落裡的「屍體」,眼睛竟然睜開了。
「啊!」
雲秀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又驚又喜。
「你...你醒了?!」
聽到雲秀的喊聲,李煊宸和塵松老道都猛地轉過頭。
可是,面對雲秀的驚呼。
角落裡的霜降,沒有轉頭,也沒有任何應答。
他只是那麼直挺挺地躺著,彷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即便如此,李煊宸仍像是溺水之人找到憑依了一般,從地上蹦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角落裡,在霜降身邊蹲下。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李煊宸狂喜喊了兩句,見霜降毫無反應,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水!對,你渴了對不對!」
他慌忙轉身,從個破陶罐里舀起一勺從溪邊打來的生水,遞到了霜降的嘴邊。
「喝點水,快,喝了水就有力氣了!」
可是,霜降的嘴唇緊緊地閉著。
他沒有張嘴,任憑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浸濕了他的頭髮。
李煊宸急了。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這個男人開口說話,需要他站起來,需要他告訴自己荊襄的謀算,帶領他們走出這被追捕的險境!
「你他娘的喝啊!」
李煊宸的暴躁再次涌了上來,他伸出一隻手,捏住霜降的下頜,用力掰開他的嘴。
然後,將那一勺水,直接灌了進去。
「咳...咳咳咳!」
水直接嗆入了氣管,霜降的身體開始痙攣起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而隨著這劇烈的動作,他胸前原本已經結痂的刀傷開始崩裂,鮮血滲透了那些包紮的布條,在胸前綻放出一朵血花。
這一下把剛剛還怒火衝天的李煊宸嚇著了,他手足無措地看著霜降,結巴道:「我不是...你痛不痛?要不要我給你重新上個藥?」
即便是這樣的痛苦,霜降依然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因為疼痛而皺眉,沒有因為被灌水而憤怒。
咳嗽稍一平息,他便再次如同死人一般,重新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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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盯著屋頂,繼續他的沉寂。
李煊宸看著這樣的霜降,越發茫然起來。
這個男人的心,好像死了。
「你...」
李煊宸抖著聲音,輕聲問道:「是因為...她麼?」
因為那個死在下水道里的青衣女子?
霜降依然躺著,彷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問題。
李煊宸咬了咬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這個好像已經懶得對外界事物做出反應的男人,心底那根緊繃了無數天,盼著這男人醒過來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霜降。」
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霜降,你告訴我,我現在該做什麼?」
沉默。
「穀雨死了,你聽見沒有?!她死了!」
李煊宸的聲音開始拔高,開始發抖,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為了救我們,不,是為了救你,被亂箭射死在那臭水溝里了!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有什麼用?!」
「你不能就這麼躺著!你起來啊!你不是很能殺人嗎?!你不是荊襄那顧子珩的親信嗎?!」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能做什麼?!」
李煊宸伸出雙手,抓住霜降的肩膀,像瘋了一樣,拼命地搖晃著他。
「你說話啊!」
「你是荊襄的人!你是你們公子派來的人!你們謀劃了這麼久,把蜀地攪得天翻地覆,你肯定知道荊襄後續的計劃!」
「你告訴我,荊襄的軍隊打到哪裡了?蜀地未來到底會怎麼樣?我該怎麼帶著雲秀活下去?!」
「你說話啊!!!」
李煊宸的眼淚和鼻涕涌了出來,混在一起,糊滿了臉。
在這般聲嘶力竭之下,霜降那一直看著屋頂的目光,終於,緩緩地。
移開了。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李煊宸一眼。
可那眼裡,什麼都沒有。
李煊宸被這眼神看得渾身一僵,咆哮聲再也發不出來,跌坐在地。
「你不能這樣,」他說,「怎麼能把我帶出成都就不管了呢?我有今天都是你們害的!可我都不想找你們報仇了,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你不應該把穀雨說的那些事做完嗎?你和她不是一夥的嗎?!」
他苟且偷生了這麼多天,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和希望。
卻什麼都沒得到。
他想放棄了,感覺現在連呼吸都開始疲憊起來。
然後。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微弱,沙啞,是霜降的聲音。
霜降依然看著屋頂,那雙眼睛裡,卻好像因為剛才李煊宸最後的那番話,有了些活下去的勇氣。
他說出了在這個破廟裡,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只有三個字。
「去巴東。」
......
蜀地,巴東郡,夔關,也稱瞿塘關。
嚴崇的軍帳,便設在這關城最高處的一片平坦崖台上。
此刻他坐在帥案之後,沉默看著面前案几上攤開的一幅長江水文輿圖,過了不知多久,才提起筆在那代表著西陵峽的一段蜿蜒水道上打了個叉。
西陵峽,丟了。
在輿圖的旁邊,還有幾分剛剛由快馬送來的文書,一份是退守巫峽的西陵峽守將鄭恪,親筆寫就的請罪書,那字跡潦草凌亂,可見書寫之人當時的心境是何等的震盪倉惶。
信中的言辭更是痛切到了極點:「末將無能,致使崆嶺水寨毀於一旦,西陵峽全線潰敗。喪師失地,罪無可恕,實無顏立於天地之間,唯叩請軍法,以謝蜀中父老...」
而另外幾份,則是幾名從西陵峽僥倖逃出的將領參軍,所遞上的戰後供詞。
「賊人戰船皆覆鐵甲,刀槍不入,床弩亦難穿透。」
「無槳而行,船側有巨大水輪,踏之如飛,逆水亦能疾馳。」
「更有火器,隔空數百步,轟塌崖壁,碎裂戰船...」
真是看得人連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帳中,分列兩側的十數名幕僚與高階將校,皆是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如果說開始時對於荊襄水師逆流伐蜀,大多數人還只當個笑話看,認為其就算不慘敗也不要妄想短時間內突破西陵峽,那麼現在前線送回的訊息,倒像是一記悶棍,直接敲在了每一個蜀地水師將領的腦門上,到現在還在嗡嗡作響。
寂靜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將軍...」一名資歷頗深、平日裡便與鄭恪素有積怨的將領,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西陵峽乃我巴蜀之咽喉,干係重大!鄭恪此人,往日裡便驕橫跋扈,自視甚高。如今他喪師失地,不僅折了我軍數千精銳,更是將那荊襄賊子直接放進了峽江腹地!」
「此等大罪,若是不加嚴懲,將其就地正法,只怕難服這數萬大軍之眾啊!還請將軍速速下令,奪其兵權,押解回營,以正軍規!」
此言一出,立刻有幾名將領紛紛附和。
帳中諸將誰不知道?
嚴崇與那鄭恪,素來是不和的。
鄭恪仗著自己家族在成都那邊根深蒂固,對嚴崇這個名義上的長江防線主帥,從來都是面子上勉強過得去,私底下卻是陰陽怪氣,且從不掩飾。
所以,在所有人看來,如今鄭恪吃了如此敗仗,嚴崇不趁機落井下石、要了他的腦袋,都算是寬宏大量了。
可面對進言,嚴崇卻並沒有如同眾人預料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是深深看了那些出言請斬鄭恪的將領一眼。
隨後,再次將視線落到輿圖上,依舊不發一言。
將領們面面相覷,都在懷疑這位主帥是不是被這噩耗震得失了神。
嚴崇的腦海中,的確閃過了當初自己氣勢洶洶跑去上庸找麻煩,被那位荊州牧帶兵灰頭土臉打回來時,鄭恪那張掛著譏諷的臉。
他當然恨不得立刻宰了那個狂妄的混帳。
但是,嚴崇此刻想的,卻絕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個人恩怨。
他想的是:西陵峽沒了,下一道就是巫峽。
巫峽若再守不住,蜀地東面天險,三峽便只剩下最後一道瞿塘峽,以及據守其後的白帝城了。
一旦白帝城有失,整個益州腹地,那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便會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荊襄大軍兵鋒之下!
北面的漢中已經丟了,劍閣還在苦苦支撐;若是東面的長江防線再崩潰,腹背受敵,蜀地便徹底完了。
到了那等地步,什麼嫌隙,什麼面子,什麼爭權奪利,還有個屁用?!
難道大家一起到荊襄大軍的俘虜營里去爭個高下嗎?!
「傳令。」
嚴崇終於開口了,「鄭恪雖有西陵峽喪師失地之罪,然其在兵敗如山倒之際,尚能退守香溪,收攏殘兵,勉強穩住陣腳,未曾一潰千里。」
「免其死罪,著其戴罪立功,仍領西陵峽殘部,即刻進駐巫峽,統一排程峽內一切防務!」
此言一出,將領幕僚們頓時炸開了鍋,那幾名剛剛還在叫囂著要砍了鄭恪的將領,更是驚愕莫名。
「將軍,這...」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嚴崇又冷冷地補了一句:「另,傳本將軍令!從瞿塘大營中,即刻撥出五千精銳步卒,星夜馳援巫峽!再從白帝城守軍中,抽調三千弓弩手,一併押送至前線,歸鄭恪節制!」
「嘩--」
帳中徹底炸了鍋。
不殺也就罷了,竟然還要讓那打了敗仗的廢柴守巫峽,還要給他增兵?!
最開始發言請斬鄭恪的將領再也按捺不住,跪倒在地,急呼道:「將軍不可啊!那鄭恪他打了敗仗,已是驚弓之鳥!您不奪了他的兵權,換上一員能征善戰的猛將去鎮守巫峽,反而把咱們瞿塘和白帝城的兵力都給他調進去?這...這怎麼能服眾啊!」
「是啊將軍,三思啊!那荊襄賊子兇猛,鄭恪既然在西陵峽擋不住,到了巫峽一樣擋不住,您給他再多兵,也是送死啊!」
「我知道。」
嚴崇抬頭冷冷掃了他們一眼,沉聲道:「你們想說,鄭恪與我素來不睦,我嚴崇為何不趁此良機,奪了他的兵權,反而要損耗大營嫡系,給他增兵,給他放權?」
「可嫌隙歸嫌隙,用人歸用人!不錯,他鄭恪是在西陵峽吃了大虧,是被賊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你們想過沒有?正因為他吃了這個血虧,他才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荊襄賊人的那支水師,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若是現在把他撤了,換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去守巫峽!你們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能比他做得更好?!」
「換個對賊人底細一無所知的人去,從頭再摸索一遍敵軍的戰法,那得填進去多少蜀中兒郎的性命去試錯?!」
眾人皆是低下了頭,被嚴崇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嚴崇轉身,語氣漸漸平緩,卻已然下定了心意:「況且,他鄭恪為人處世不行,但在打仗這件事上,也的確不是什麼庸才,有了這次教訓,守起來也確實會細心謹慎許多,我嚴崇,難道要因為往日裡那點私人嫌隙,就要小肚雞腸地在這等時候發難麼?!」
「就包括前些天世子殿...不對,是王爺派人來巡視軍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還因為巴東郡王的事情私底下吵過!你們聽清楚,說到底,咱們是蜀地的大軍,守的是蜀地的百姓!無論是藩王還是郡王,無論那海捕文書上怎麼寫...有些事,現在都別去管,以後再說!」
「所以,收起你們的小心思,一切皆以當前戰事為重!」
帳中將領幕僚們,皆是低下頭去,心中對這位主帥的胸襟和大局觀,生出了股由衷敬佩。
在這等國難當頭之際,這才是一軍主帥該有的擔當啊...
「去吧。」
嚴崇揮了揮手,最後說道:
「派快馬,把軍令送去香溪。」
「告訴鄭恪,我不問他西陵峽是怎麼丟的,我也不聽他那些請罪的廢話。」
「我只要他,釘在巫峽!守住巫峽!」
「守住了,他西陵喪師失地之罪,本將保他盡免!若是守不住...」
「讓他自己找根繩子,吊死在巫山之上吧!」
......
香溪寬谷,江風淒冷。
這裡是西陵峽退出來的殘兵敗將臨時駐紮的營地,岸邊橫七豎八地停靠著一些殘破的走舸和鬥艦,營地里隨處可見裹著傷口、士氣低迷的蜀軍士卒。
鄭恪披頭散髮,沒有待在大帳里,而是親自帶著人在江邊收攏著那些還在不斷往蜀地潰散的散卒。
那座被他視作驕傲的崆嶺水寨,如今已經化作了江底的廢墟,當初滿心的志得意滿,如今卻盡數化成要把他壓垮的悔恨。
他此刻儼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活路了,之所以選擇撤退,倒不是怕死,而是是想多收攏些潰軍,來為巫峽加一分守備力量罷了。
所以,當後方的傳令軍官順流而下,走入這片愁雲慘霧的營地,當眾宣讀了嚴崇那道軍令時。
鄭恪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嚴崇...居然沒有殺他?
還讓他接管巫峽防務?
甚至,還給他撥了八千精銳甲士?!
鄭恪閉上了眼睛。
那昔日在崆嶺水寨里常在部下面前嘲諷嚴崇的話語,此刻卻變成了一個個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讓他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他接過令箭,然後,面朝西方,朝著夔關的方向,整理了一下甲冑,深深地拜了下去。
周圍的殘兵們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無人知道,這位向來桀驁的鄭將軍,這一揖里,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和悔恨。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當鄭恪再次站起身來的時候。
他眼中的那股迷茫與頹廢,已經一掃而空,只剩令人心悸的狠厲與決絕。
很快,鄭恪帶著西陵峽的殘部,連同夔關和白帝城增援而來的八千精銳,浩浩蕩蕩地退入了巫峽。
到了巫峽之後,鄭恪下達的第一道軍令,是讓人拿著大錘和斧鋸,把官渡口以西,所有正在籌建、或者已經建好的水寨,全都拆了。
這道荒唐的軍令,讓剛剛會合的將領們大驚失色。
不設水寨?那水師的戰船停靠在哪裡?遇到襲擊連個依託的營盤都沒有?這仗還怎麼打?
面對諸將的質疑,換作以往,鄭恪根本懶得解釋,但今日卻將所有將校召集到了高台之上,高聲開口:
「諸位!」
「你們知道,西陵峽之戰,我軍到底敗在了哪裡嗎?」
「難道僅僅是因為荊襄賊人的鐵甲厚?火炮猛?」
「都不是!」
「我敗,就敗在太過崇信那所謂的地利!敗在我把主力水軍,把所有的糧草輜重,全都塞進了崆嶺水寨里!」
「我自以為那水寨固若金湯,以為只要守住那裡,賊人就寸步難行!結果賊人卻一下子就找到了破局之策,只是一把火,燒了糧草,燒了戰船,整個大軍,就一下子不戰自潰了!」
江風呼嘯,眾人都默默聽著這個男人的自省。
鄭恪繼續道:「巫峽,地形比西陵峽更長、更窄、也更險!」
「但,若是我鄭恪再在這裡,依靠大寨死守,那就是再次給了荊襄賊子一戰定勝負的機會!」
「我絕不會在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諸位聽好!從今日起,巫峽的防線,不再是一個點,不再是一座水寨!」
「而是這一整條江!」
「這片水道上,兩岸有多少灘頭?有多少回水沱?鐵棺峽南岸、神女峰北岸、大寧河口、錯開峽、金盔銀甲峽...」
「這些地方,每一個,都是一道防線!賊人的鐵甲船不怕撞?不怕箭?」
「好!那咱們就不跟他們在江面上撞!不跟他們對射!」
「荊襄水師若想透過巫峽,就必須順著這唯一的水道,一個灘頭、一個灘頭來拔!」
「他拔一個,我便退一個!」
「他再拔,我再退!」
「但這巫峽有一百七十里!有十幾個灘頭!他拔十個,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
「他的鐵甲船再硬,能護得住岸上那些拉縴的數萬縴夫嗎?他的火炮再猛,能炸光咱們藏在密林深處的山地甲士嗎?」
「他每在一個灘頭被咱們粘住,他那綿延幾十里的後勤輜重船隊,就會暴露在江面上!咱們隨便派一支山地步卒順著崖壁摸下去,就能燒他十條運糧船!」
鄭恪倉啷一聲拔出長劍,定調道:
「本將今日把話說明白,這巫峽之戰,本將不求速勝!不求決戰!甚至不求能將賊人擊退或者全殲於此!」
「本將只求一件事--」
「放血!!!」
諸將聽得一陣頭皮發麻。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鄭恪的意圖。
放棄了蜀軍一貫擅長的水寨據守和順流跳幫決戰,依託灘涂高地建立各種防禦陣地,徹底把這連綿巫峽,變成一個綿延不絕的血肉泥潭!
這樣一來,再不給荊襄水師一戰定勝負的機會,就算真的最後還是沒能守住巫峽,也要讓他們的血流干,為後面的白帝城決戰增加勝算!
新策既定,鄭恪便雷厲風行地開始重構整個巫峽的防務。
他將手中的三部分兵力,即從西陵峽潰退的殘兵,巫峽的本地守軍,以及後方馳援的八千兵力,徹底打散,不再依賴任何水面上的大規模集結,而是依託著巫峽的險惡地形,沿江布設了數層縱深防禦體系。
這第一層,便是那散布在百餘里江面上的灘頭堡。
凡是江面上有可供戰船靠岸的登陸碎石灘、水流平緩的回水沱、或者是支流匯入的河口,皆被鄭恪設立了據點,而在江面的主航道上,更是被蜀軍連夜打下了無數的暗樁,拉起了橫江的粗大鐵索。
這些灘頭堡,守軍並不多,少則數百人,多則不過兩千,甚至連床弩都沒配備多少,但是!
他們配置了許多的原始投石機。
這些崖頂投石陣地,根本不追求什麼射擊精度,因為距離太高,風向太亂。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只要荊襄的戰船敢進入下方灘頭的航道,並且因為鐵索而減慢速度,被逼著去拔除灘頭和江面障礙時,就閉著眼睛,把準備好的巨石,往江面的大概位置瘋狂地砸!
哪怕鐵甲夠厚無法直接穿透,那等劇烈的震盪,也足以將木質的甲板龍骨震裂,將外面保護的水輪護罩砸成廢鐵,更是能把艙內的荊襄士卒震得七竅流血、七葷八素!
而第二層,則是令人防不勝防的崖頂機動兵。
鄭恪從夔關的增援部隊和本地守軍中,精挑細選出了三千名最熟悉山地作戰、身手最為矯健的蜀地步卒。
他們沒有固定的駐守營地,而是攜帶乾糧,散布在巫峽兩岸那茂密的森林和崎嶇的山道之中,伺機而動。
某處灘頭若是打起來,荊襄軍隊搶灘登陸,他們便會從後山隱秘的小道繞出來,從高處居高臨下,用弓弩和滾石,從側後方狠狠地捅荊襄登陸部隊一刀。
若是荊襄的縴夫在江邊的纖道上艱難拉船,他們就會突然從草叢中殺出,砍斷縴繩,屠殺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縴夫,然後一擊遠遁。
若是荊襄龐大的輜重船隊因為航道擁堵而落在了後方,他們甚至會摸到江邊,用火箭和火油罐子,製造混亂,燒毀糧船。
來去如風,依託著無邊無際的群山,荊襄水師根本抓不住他們。
至於那最後的第三層防線,則是大寧河口藏兵。
經歷了西陵峽的慘敗,連水寨都被一把火燒了,那一段防線的水師戰船幾乎損失殆盡。
但此刻鄭恪手中,依然還握著大約兩百艘樓船、鬥艦和蒙沖。
這是蜀軍在這片水域最後的家底了。
鄭恪沒有想過讓這些戰船去江面上和荊襄賊人硬碰硬,而是將它們,全部隱藏進了一條名叫「大寧河」的長江支流之中。
大寧河的河口很是狹窄,且兩岸崖壁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風,遮蔽得嚴嚴實實。
從長江的主航道上望過去,根本看不見裡面藏了多少戰船,也摸不清虛實。
鄭恪給這支水師下達了死命令:絕不許順流衝出去決戰!
他們的任務,就是蟄伏,等待著荊襄水師在某個難啃的灘頭被拖住,整個艦隊的陣型被拉長,首尾不能相顧,乃至於大霧或者發洪的時候。
只要時機成熟,這支水師便會突然從大寧河口殺出,不去碰那些荊襄前陣鐵甲船,而是專挑荊襄後陣那些脆弱的輜重船和落單的戰船下手!
打完就立刻退回大寧河的航道之中,絕不戀戰。
至此。
一道水陸結合、立體縱深、滿是陰險毒辣的巫峽防禦體系,在鄭恪的布置下,重新成型。
只等你荊襄大軍,來分生死了!
......
另一邊。
荊襄水師在突破了西陵峽後,為了修補戰損,在官渡口以東的寬闊江面上,足足休整了七日。
當然,這七日裡,主將劉水生和副將樓英,並沒有閒著,他們派出了大量的走舸和輕舟,逆流而上,擺出要繼續追擊架勢的同時,前出偵察巫峽的動靜。
然而,隨著派出去的斥候一撥接一撥地返回,帶回來的情報,卻讓這兩位荊襄將領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越來越凝重。
中軍帥船,艙室內。
一名斥候軍官,單膝跪在劉水生和樓英面前,正匯報著前方探查到的情況。
「回稟兩位將軍...」
「卑職等駕著輕舟,剛一入峽,便發現那江面主航道的水下,被蜀軍打滿了暗樁,還橫拉了不知多少道攔江鐵索!
「咱們的鐵甲船體型大,吃水深,若是強行透過,必然會被鐵索阻攔,萬幸是那些鐵索並不算粗,想必是匆匆布設,並不像傳說中瞿塘峽那邊的鐵索橫江一般...」
劉水生眉頭緊鎖,沉聲道:「那便用快船靠近,派工兵去把那些鐵索給斷了便是!」
「將軍,難啊!」斥候軍官面露苦澀,「蜀軍根本不給任何靠近鐵索的機會!凡是有鐵索和暗樁的航道兩岸,皆有可供登陸的灘頭,而灘頭後方,皆有高聳的崖台陣地!」
「卑職等只是想靠近探查一番,崖頂上便有巨石呼嘯著砸下來!咱們兩艘走舸,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就被直接砸進了江底,一船的弟兄,一個都沒能活著浮上來...」
樓英在一旁聽著,眉頭也是緊緊蹙在了一起。
「崖頂投石,江心鐵索...蜀軍這是放棄了水戰,改用堡壘陣地據守了。」
斥候軍官突然想到了什麼,繼續說道:「對了,兩位將軍,蜀軍的兵力好像不再是西陵峽那樣集中在水寨里,因為弟兄們一個水寨都沒探到...反倒是一隊士卒想摸到崖上去試試那陣地防禦如何,卻反倒被山林里竄出來的一隊蜀軍堵了後路,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但絕不會少!」
聽完這番匯報,劉水生揮了揮手,示意斥候軍官退下,他轉過身,和樓英對視了一眼,神色均是陰沉了下來。
「這個鄭恪,居然沒死,還接手了巫峽防務...」樓英皺眉道,「看起來他準備換打法了,這不是什麼好訊息。」
劉水生咬牙切齒:「是啊,他在西陵峽吃了大虧,見識了我們鐵甲船和火炮的威力,現在學乖了,直接不跟我軍水上決戰了!」
「這分明是看準了咱們逆流行舟的軟肋,看準了咱們依賴後勤和縴夫的弱點!想要建立陣地,把咱們拖死在巫峽里!」
兩位水師主副將,就這般根據斥候匯報推演了整整一夜。
從排兵布陣,到後勤保障,再到火器彈藥的消耗。
無數種設想被提出,又被推翻。
直到東方破曉,江面上泛起魚肚白,劉水生和樓英,兩人眼中皆是布滿了血絲,但他們終於得出了一個無奈結論。
巫峽之戰,沒有捷徑可走。
因為鄭恪把防線拉長到了一百七十里,把所有的兵力都變成了釘子,釘在了灘涂懸崖之上。
荊襄水師若想透過巫峽,就只能迎難而上,用刀槍,用人命,一個灘頭、一個灘頭地拔過去!
因為崖頂的弩台和投石機不除,鐵甲船就無法安全透過,強行透過只會被從天而降的巨石砸得傷亡慘重。
江心的暗樁鐵索不破,主航道就走不通,艦隊就會被堵死。
兩岸拉縴的縴夫如果不護住,後陣那些沉重的輜重船就根本上不來,大軍就會斷糧。
隱藏在山林里的蜀軍機動步卒如果不驅散,任何登陸的部隊,其側後方就永遠處於被偷襲的危險之中!
看來,唯一的辦法...
也就只能是去和蜀軍打搶灘登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