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青石鎮。
在巴蜀的堪輿圖上,這不過是一個連墨點都算不上的窮鄉僻壤。
它距離成都其實算不上太過遙遠,若是騎馬日夜兼程,至多不過兩三日便能趕到,怎麼也應該沾染一點繁華。
可倒霉就倒霉在中間有接連幾座山脈,山路本就崎嶇難行,蜀地又多雨,動輒便是泥濘不堪,因此這地方的交通極為不便,平日裡除了那些為了幾錢碎銀就翻山越嶺的苦力腳伕,便只有附近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野百姓在此處來往了。
說起來,這青石鎮最早的時候,不過是前朝某位在此處歇腳的鄉紳,見往來行人實在疲乏,便大發善心,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岔路口,派家丁搭了個棚子,權作過路人遮風擋雨、歇腳喘息的去處。
後來,日子久了,總有些心思活絡的人,看中了此地的人氣,先是有人挑著擔子來賣些粗劣茶水,接著便有了賣烙餅、賣草鞋的小攤販。
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沿著那條黃泥路兩旁,一點點地搭起了屋子,光陰荏苒,這原本的荒涼之地,竟也稀里糊塗地聚起了幾百戶人家,被朝廷造冊,漸漸成了一個五臟俱全的集市。
此時正值晌午,日頭正酣,鎮子口的茶攤上,已經坐了好幾桌客人。
幾個風塵僕僕的行商,顯然是準備下鄉去做生意的,此時正在此地歇息,這人一旦緩過勁來,嘴巴便閒不住了,也不知是誰開的頭,漸漸地便說起了那道聽途說來的訊息。
「哎,聽說了沒?成都那邊,算是落錘定音了,世子殿下已經祭告天地宗廟,穿上那身四爪蟒袍,襲了蜀王的爵位啦!」
「這事兒現在滿成都誰不知道?新王爺襲爵,那二殿下和三殿下,也都封了郡王,乖乖,三兄弟,三個王爺,這真是...」
「唉,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人家那是天潢貴胄,這命啊,生下來就早已經用金筆寫好了,哪兒像咱們這些苦命人,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地討食,就算把這條命拼沒了,也掙不來人家王府里吃剩下的東西,咱們這輩子,算是看到頭嘍...」
這番牢騷立刻引來了好些人的共鳴,眾人皆是唉聲嘆氣,茶攤里一時間充滿了對這不公世道的麻木與認命。
但也還是有訊息更為靈通的人冷笑了一聲。
「好命?封郡王?呵呵...你們這些夯貨,就知道看那表面上的光鮮,當真以為這富貴飯,是那麼好咽下去的?也就是在這窮山溝里待久了,訊息閉塞,我前幾日剛好在成都城裡走動,那城裡的氣氛,嘖嘖,哪裡是什麼新王登位的喜慶喲。」
「細說,細說。」
「哼,我可是聽說,老王爺走得可不怎麼安詳...根本不是什麼油盡燈枯,而是暴斃!」
「嘶--」
周圍幾人同時抽了口涼氣,這等皇家秘聞,簡直比那話本小說里的故事還要刺激。
「那...那是誰幹的?」
「還能是誰?新的蜀王爺放出話來了,是那二殿下和三殿下,為了早日奪權,勾結妖道,給老王爺餵了毒藥!弒父啊!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成都城前段日子城門緊閉,許進不許出,就是為了把他們給翻出來呢!」
「瞎扯吧,我還說蜀王爺是朝廷謀害的呢,八字沒一撇的事也敢胡說,也不怕有人去官府告發你,讓你吃些掛落!」
「騙你作甚?你要是不信,親自去成都看看不就完了,那城牆根底下,海捕文書都貼上了哩!二殿下逃去了劍閣,三殿下下落不明,而且啊,那海捕文書上的賞格,你們猜猜是多少?」
「多...多少?」
「千兩!而且,不是白銀,是足赤的黃金!整整一千兩黃金啊!」
這話一出,茶攤一片寂靜,所有的苦力、腳伕、行商,皆是瞠目結舌,呼吸粗重。
一千兩黃金,這是個什麼概念?
對於這些為了幾十個銅板能在爛泥里打滾的底層人來說,這筆錢,已經超出了他們想像的極限。
良久,才有人咂了咂舌,發出一聲夢囈般的驚嘆。
「乖乖...一千兩黃金...這要是在鄉下買田置地,蓋上大瓦房,娶上七八個黃花大閨女,頓頓吃白面肉包子...別說我這輩子,就是夠我吃十輩子、八輩子也吃不完啊!要是能撞上這等天大的狗屎運...」
「省省吧你!就你這熊樣,還想拿那賞錢?這等潑天富貴,哪裡是那麼好拿的!那可是郡王!人家就算落難了,身邊能沒有死士護衛?你信不信,你還沒湊到跟前,腦袋就已經搬家了?這等神仙打架的事情,咱們這些凡人,聽聽就得了,真要是卷進去,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眾人一想也是,那股子剛剛升起的貪婪,很快又重新變回了對這操蛋世道的無奈與麻木。
幾人又開始聊了些不痛不癢的瑣事,諸如哪條道上的山賊又下山劫道了,哪裡的米價又漲了幾個銅板,大多都是捕風捉影的市井流言,再難掀起什麼波瀾。
而就在這群人長吁短嘆之時,茶攤深處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粗布短褐,褲腿上濺滿泥漿的年輕人,放下了茶碗。
一頭原本應該束在玉冠中的長髮,此刻只是隨便扯了根布條,胡亂地在腦後紮成一團,幾縷亂發垂落在臉頰上,遮住了他大半的容貌。
他就那麼木然地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身後那些關於自己弒父、被通緝的傳言,聽著這些底層螻蟻對自己人頭的貪婪垂涎。
他的內心,竟然出奇地沒有生出多少憤怒或是恐懼來,只剩麻木。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大概是從成都城那條散發著惡臭、漂浮著老鼠和糞便的地下排污暗渠里,像一條蛆蟲般拼死爬出來的那一刻起吧。
他是個廢物啊。
李煊宸在心裡無數次地這樣告訴過自己。
從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是個廢物。
可為什麼,如今,他這個一向懦弱、毫無主見的廢物,居然成了幾個人里,唯一還能站著、還能出去找口吃喝的...主心骨。
這世上的事情,實在是太他媽詭異和可笑了。
李煊宸面無表情地放下茶碗,摸出銅板壓在碗底,然後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走入了那連綿的陰雨之中。
......
他走路的時候是埋著頭的。
背部佝僂,完全沒了以往那種骨子裡透著矜貴的模樣,專往那些惡臭的小巷裡鑽,絕不在主街上多做停留。
每走過一個岔路口,他都會頓住腳步,靠著眼角餘光向後瞥去,確認身後沒跟著人,才繼續前行。
七繞八繞,他停在了一家店鋪前,沉默許久,才邁過了門檻。
這是間藥鋪,掌柜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撥弄著算盤,核對著帳本,旁邊一個抓藥的夥計,正百無聊賴地靠在藥柜上打著哈欠。
聽到有人進來,掌柜頭也沒抬,只是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客官,抓藥還是看診吶?看診的話,坐堂大夫去鄰村出診了,得明兒個才回。」
李煊宸沒有說話,走到櫃檯前,將手心攤開,在櫃檯上放下了兩樣東西。
一大一小,兩枚金光閃閃的物件。
掌柜原本漫不經心的模樣消失了,將那兩枚金子拿了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居然是兩枚金豆子。
「這位小哥...」
掌柜抬頭看了李煊宸一眼,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語氣也變得試探起來,「您這金子,可是金貴得很吶,成色雖然極好,但這形狀,倒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金錠剪出來的,老朽可否問問來處?」
李煊宸的心猛地一沉。
可他敢說麼?
他還是太缺乏在底層社會生存的經驗了,他根本不知道,一個穿著平民服飾的人,拿出這種東西,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但他終究不笨,眼中爆出兇狠,冷聲道:「少廢話!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要什麼來處?抓藥!」
掌柜的被他這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賠笑道:「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人也就是隨口一問,只是這抓藥啊,講究個對症下藥,小人斗膽問一句,這藥...是給誰用的啊?傷在何處?」
「退燒的藥,」李煊宸冷聲道,「給家裡的...婆娘用,還有...不小心摔了一跤,傷了皮肉,還要金瘡藥,這金子,夠不夠?」
掌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退燒藥倒還好,可這金瘡藥...
「小哥啊,不是老朽不給您抓藥。」
掌柜摸著鬍鬚,故作為難:「您這金子確實值錢,但您要的可是上好的人參和金瘡藥,這年月,兵荒馬亂的,藥材都金貴,而且,您這金子來路不明,老朽這小本買賣,怕是...」
還沒等掌柜的話說完,李煊宸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
他明白了什麼,再次將手伸進懷裡,拿出了一粒同樣閃爍著迷人光澤的赤金豆子,拍在了旁邊。
這筆財富,別說買幾服藥了,就算是買下他這半間藥鋪,都綽綽有餘!
掌柜再沒有廢話一句半句。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人這就給您抓藥!用本店年份最足的三七和當歸!保准藥到病除!」
他乾脆利落地轉過身,拉開一個個藥屜,抓藥,上秤,倒像是怕那些金豆子長翅膀飛走一般。
很快,幾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藥包,就遞到了李煊宸的面前,李煊宸冷冷地道了一聲謝,一把抓起塞進懷裡,然後轉身走出了藥鋪,重新沒入了風雨之中。
藥鋪內。
掌柜趴在櫃檯上,將那三粒金豆子捧在手心裡,眯著眼睛,貪婪地搓著,哈著氣,那張老臉上的每一道褶子都笑開了花。
「發財了,發大財了...」
他喃喃自語。
一旁那個十幾歲的夥計,看著掌柜那副見錢眼開的模樣,又看了看門外已經消失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湊了上來,壓低聲音:
「掌柜的...這人,有問題吧?」
「怎麼著?」
掌柜的心情大好,瞥了他一眼。
夥計趕忙道:「您想啊,他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結果一出手就是金子,而且他買的藥里,可是有金瘡藥啊!該不會...該不會是犯了事,被官兵追捕的歹人吧?那咱們要不要去報官?這說不定還能領一份賞錢呢!」
話音未落,掌柜轉身一抬手,給了那夥計一個響亮的腦瓜崩,直疼得那夥計捂著腦袋哎喲直叫。
「報官?你他娘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傻了吧你!」
掌柜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喝道:「你也不用你的豬腦子想想!萬一他真是個犯了案的賊人,咱們跑去報官,官府的人一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金子當成贓物給沒收了!到手的富貴,全得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狗官昧了!」
「再說了,你連他到底犯了什麼事,官府有沒有海捕文書,賞格是多少都不知道,你去報個屁的官!萬一是個沒賞錢的,咱們圖什麼?!」
掌柜的越說越氣,一把揪住夥計的衣領,將他拽到面前,惡狠狠地警告道。
「退一萬步講!這等能隨手拿出金子來買金瘡藥的狠角色,要是真的被官府抓了,萬一他還有在逃的同夥呢?事後來查到是咱們藥鋪告的密,來找咱們報復怎麼辦?你有幾顆腦袋?!」
夥計被這番話罵得臉色慘白,這才如夢初醒,連連點頭應聲。
「是,是,是我愚鈍,差點釀成大禍...」
「哼!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但最先死的,永遠是那些多管閒事的蠢貨!」
掌柜的一把推開夥計,小心翼翼地將那三粒金豆子貼身收好,這才總結道:
「這事,你不說我不說,鬼才知道他來過!每天在這青石鎮上買藥、過路的人那麼多,哪兒能分清誰是誰?就算日後官府真的查下來,咱們咬死不認,就說沒見過這號人,誰能拿咱們怎麼樣?」
「所以,閉好你的嘴!若是敢漏出半個字,先打斷你的腿!」
夥計嚇得連連保證,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掌柜的這才滿意地重新靠在櫃檯上。
他隔著衣服,感受著那三粒金豆子傳來的觸感,望著門外那茫茫的雨幕,一雙精明的眼睛裡,居然滿是期盼。
「頭次上門,就拿金豆子付帳...」
他喃喃自語,倒像是魔怔了一般。
「那要是有第二次...又要拿出些啥好東西出來?」
......
出了藥鋪門的李煊宸,當然不可能知道那精明掌柜的算計,此刻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懷裡那些紙包上。
那是雲秀和那個快死之人的命。
他顧不得去管泥水,只顧護著藥包,以免被雨水打濕,然後悶頭,按照來時走的偏僻路線,匆匆往回趕。
當他再次七拐八繞,回到鎮口岔路時,卻發現那裡正圍著一大群人。
他們正圍著一面牆,對著上面新貼上去的東西指指點點。
「乖乖!這上面的賞格,是真的?」
「咋可能跑咱們這兒來...」
李煊宸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控制不住地走了過去,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隔著重重疊疊的背影,隔著朦朧的雨幕,看到了牆上那幾張--海捕文書。
賞格...兩千兩黃金。
李煊宸就那麼木然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
兩千兩。
這是何等深仇大恨?
這是何等迫不及待的斬草除根之心?
這是在向全蜀地宣告,無論是誰,只要能提供線索,哪怕是乞丐,立刻便能一躍成為有錢人!
在這樣的重賞之下,這蜀地,哪裡還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最上面的那張,畫的赫然是他。
不過,畫師的手法並不算高明,那畫像畫得不太像他現在的落魄模樣,倒更像是他幾年前,在王府里無憂無慮、錦衣玉食,還帶著幾分少年天真時的模樣。
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李煊宸心中竟生出些荒誕感來,好像畫像上的那個人,和現在站在這泥水裡、懷裡抱著幾包草藥苟延殘喘的自己,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而在他畫像的旁邊,還有幾張人臉。
一張,畫著一個面容清秀、俊美異常的年輕男人。
另一張,畫著一個輪廓冷厲,面容卻很模糊的人。
最後一張,則是一個穿著八卦道袍、長著山羊鬍和賊溜溜小眼睛的老道士。
除了那個...已經化作紅霞蜀錦的人,他們這一行逃亡的人,一個不少,全在這榜上了。
「這要是讓我撞上了,哪怕只抓到一個,哪怕只是一具屍首,這輩子...不,下輩子都不愁了...」
旁邊一個看榜的潑皮,流著哈喇子,發出了一聲嘆息。
李煊宸低下頭,一言不發,腳步匆匆,逃離了這圍觀著海捕文書的人牆,沒入了遠處的山林小道之中。
......
青石鎮外的山上,一處早已被香火遺忘的山神破廟裡,雲秀正虛弱地靠在基座旁的一堆乾草上。
他的身上蓋著李煊宸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錦緞外袍,雖然經過了這幾日的休息,他的燒已經退了大半,不再像剛從暗渠里逃出來時那樣燙得嚇人,但他的身子依然虧空得厲害。
他本就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五官精緻得連許多女子都要嫉妒,如今這般病弱,莫名多了些楚楚可憐的病弱之感,倒真有些遠超凡俗女子的柔美了。
他蜷縮在破袍子裡,視線一刻也沒有從那半掩著的破廟廟門移開,時不時就往外面那灰濛濛的雨幕里瞟一眼,像是一隻等待主人歸來的無助寵物一般。
而在破廟的另一頭,塵松老道正盤腿坐在泥地上,一身八卦道袍早就成了破布,好些地方長了綠毛,映著他呆滯的臉。
他的手裡攥著那個原本用來裝財寶的布袋子,此時底部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尺許長的大口子,老道士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抖擻著,手從袋子上面伸進去,然後魔怔般看著從下面那個大洞裡穿出來。
然後再伸進去,再穿出來,反反覆覆,不知疲倦。
「都沒了...」
他雙目無神,喃喃自語,比死了親爹還要悲痛欲絕:「都沒了啊...下半輩子的八房小妾...良田千頃...」
在成都逃亡的那一夜,錦江水流湍急,他差點淹死在水裡,那掛在腰間的袋子,也被豁開了一條大口子。
那些大半輩子坑蒙拐騙攢下的金條、玉石、銀票,全都化作了泡影,不知道被衝到了下游哪裡。
等他千辛萬苦爬上岸時,才發現,這原本沉甸甸的包裹,已經變成了一個破布兜。
這幾天來,只要一想起這事,老道士便覺得心如刀絞,恨不得再跳回那錦江里去摸個明白。
而就在這滑稽場面大概要一直持續下去時,一道帶著水汽的身影,出現在了破廟門口。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破廟最裡面的角落。
那裡,躺著一道一動不動的人影。
那個人應該沒有死,胸膛還有著微弱的起伏,但也沒有活,只是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李煊宸看著那道毫無生氣的身影,眼神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裡剩下的一半麵餅,再次用力掰成了兩半。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將其中一半,放在了霜降臉邊,也不管他能不能吃,然後將最後剩下的那一小塊朝著還在那邊發神經的塵松老道扔了過去。
塵松老道被砸得一個激靈,從那招魂般的動作中驚醒過來,手忙腳亂地撿起麵餅,看著那乾癟可憐的賣相,老臉一苦,嘟嘟囔囔了兩句大概是在抱怨伙食。
但他實在也是餓極了,這些時日喪家之犬般逃命,風餐露宿,連頓飽飯都沒吃過,三兩口便將那塊硬邦邦的麵餅吞進了肚子裡。
李煊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些時日,真的是苦了他了。
他一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連重物都沒提過的王子,又是拖又是扯,才把霜降弄進隱蔽的樹林裡,像野獸一樣藏了兩天,吃野果,喝雨水,不敢生火,生怕引來追兵。
哪怕餓得直不起腰,哪怕連個可以遮風擋雨、安穩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他也總是緊緊地跟在自己身後,每次醒過來,都到處尋覓,充滿驚恐,但只要看到自己還在他身邊,他的眼神就會立刻安定下來。
就好像,外界的風雨、追兵、死亡,都不重要。
褪去了蜀王府三殿下的光環,褪去了那世人敬畏的權勢,自己...哪裡還是個值得依靠的人呢?
李煊宸嘆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道依然一動不動的人影。
霜降。
這是他們這群廢物中,唯一知道荊襄的布局,唯一能夠帶領他們走出這絕境的人了。
可是,他已經躺了好多天。
「他...還是沒醒過來的跡象?」
李煊宸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裡。
霜降的臉色是青白的,雙目緊閉,如果不是胸膛還有微弱起伏,他看起來真的和一具屍體沒有任何區別。
李煊宸伸出腳,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
沒有反應。
李煊宸蹲下身,咬牙伸手,扒開了霜降的眼皮。
毫無生氣,動也不動。
跟真的死了似的!
李煊宸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子。
「草!」
他罵了一聲,一腳踢飛了旁邊的石頭。
壓在心底好些天的恐懼、疲憊、委屈和無助,在這一刻,因為霜降的毫無反應,終於化作了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破事!
真他娘的一堆破事!
他憑什麼要經歷這些?!
他該怎麼辦?
接下來,他到底該怎麼辦?!
他還要不要再管地上這個看起來隨時可能咽氣的人?
還有旁邊那個老道士,那老雜毛也算是害死自己父王的罪魁禍首之一,要不要趁著今晚他睡著,直接下個黑手弄死他,就當是報了那所謂的殺父之仇,然後搶走他身上的東西?
管他什麼蜀王,管他什麼蜀地安危,管他什麼荊襄大業!
他受夠了!
他一點關係都不想再沾上了!
各種瘋狂的、自私的、絕望的念頭在李煊宸的腦海里碰撞、絞殺。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
他殺不了人,他也做不了決定。
他頹然地跌坐了回去,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只覺得滿心都是茫然。
......
又是一日清晨。
陰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然灰濛濛的,山林間的霧氣極大,明明是夏日了,濕冷的感覺卻比昨日更甚。
李煊宸早早地起了身,準備下山再找些吃食,順便打探些訊息。
等他走後,塵松老道睜開眼睛,四下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確認那位這兩天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的二殿下應該是已經走遠,一時半刻不會殺個回馬槍了。
他才翻身起來,連那個每天都要穿弄幾百遍的破包裹皮都不要了,直接扔在了草堆里。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進自己那髒得發硬的道袍裡衣,摸到了那根一直被他貼身藏著、硬邦邦的東西。
唯一保住的一根金條。
那是他在這亂世里,最後的依靠了。
老道士又等了片刻,發現還是沒動靜,這才撅起屁股,躡手躡腳地往廟門外溜。
而就在他即將跨出廟門的那一刻,卻和縮在角落裡的雲秀對上了視線。
雲秀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喊叫,老道士心頭一慌,下意識想撲上去,雲秀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終究沒敢出聲。
見此情形,塵松老道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動作也停住了。
可隨即,他便反應過來了。
自己有什麼好怕的?!
他想了想這破廟裡現在的局勢。
如今這倒霉的一行人里,那個死人臉,此刻正在地上挺屍,連眼皮都不動一下。
眼前這人分明是個男人,卻比深閨里的女人還要弱不禁風,也動彈不得。
唯一還能動的人李煊宸去了外邊,一時半刻回不來。
塵松老道突然意識到,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他這個年過花甲、除了嘴皮子利索外一無是處的老頭,反倒成了這破廟裡最能打的一個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
老道士的心裡,突然生出了股莫名豪氣,冷哼一聲,挺直腰板沖著雲秀瞪了一眼。
「算你識相!貧道去也,你們就在這兒等死吧!」
放完狠話,塵松老道不再猶豫,轉身撒開腳丫子跑到了廟後的山路上。
這老傢伙也真是拼了老命,一口氣在崎嶇的山道上跑了幾里地,直到感覺胸口都要炸了,才停下腳步。
他扶著路邊的一棵歪脖子老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待到氣稍微勻順了些,就迫不及待伸手摸了摸金條。
「嘿嘿...嘿嘿嘿...」
老道士難聽地笑著,心裡開始美滋滋地盤算起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根獨苗,雖然比起那一兜子財寶是九牛一毛,但也怎麼夠老道我一個人,在鄉下舒舒服服地吃上個一兩年的嚼穀了。」
「我找個沒人的深山老林躲起來,裝個隱士,等到這一兩年的風頭過去,世道風平浪靜了,那些打生打死的大人物,肯定早就把我這個無足輕重的老頭子給忘了。」
「到時候,我再出來,換個道號,比如叫『清虛』或者『靈虛』,繼續去行走江湖就是。反正這大半輩子都這麼過下來了,只要能保住這條老命,不繼續摻和進那些要命的事情里就行。」
「活著,才是硬道理啊...」
塵松老道一邊憧憬著未來,一邊在心裡給自己剛才的逃跑找著藉口。
「荊襄那邊之前承諾的什麼富貴,什麼保我平安,我呸!誰知道是真是假?」
「現在穀雨那丫頭都死透了,霜降那小子也是個半死不活的廢人,那個三殿下更是個徹頭徹尾的繡花枕頭,除了會跟那個不男不女的小子膩歪,還能幹個啥?」
「跟著他們,遲早被追上一刀剁了,死路一條,老道我這叫順應天時!」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英明神武。
緩過來氣後,他直起腰,準備繼續順著山道往前走。
可是。
隨著他往前又走了幾十步,那股子剛開始的興奮勁兒慢慢退去,這山林間的風一吹,他這昏黃的腦子,開始慢慢清醒過來了。
他越走,就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四下看了看這茂密陰森的荒山野嶺。
--他不認識路啊!
這些天,躲在這破廟裡,出門找吃找喝、去鎮上打探訊息的,都是李煊宸。
他這個老骨頭,就是縮在草堆里等投餵的。
他甚至連自己現在身處蜀地的哪個方位都不知道!
這荒山野嶺的,到處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樹和石頭,他該往哪走?
萬一走到深山裡迷了路,遇到大蟲豺狼,那還不成了畜生的點心?
更關鍵的是。
他突然想到,自己當初在蜀王府里,為什麼要戰戰兢兢地給老蜀王餵那顆要命的紅丸?
不就是因為,他想幹完這一票,下半輩子去當個人上人,娶八房小妾,舒舒服服、體體面面地過完這殘生嗎?
可現在呢?
包裹沒了,只剩下一根金條。
一根金條,頂多也就是夠他當個吃穿不愁的老農,想當富翁?做夢去吧!
難道,他都一把年紀了,一隻腳都邁進棺材了,等風頭過去後,還要重操舊業?
還要去街頭坑蒙拐騙,看人白眼,隨時準備挨打?
他可是...他可是被荊州牧奉為座上賓,在堂堂蜀王府里,被世子殿下和滿堂文武一口一個「老神仙」供著的人物啊!
那種高高在上、把全天下最聰明、最有權勢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簡直比吸了極品五石散還要讓人上癮。
而且...
塵松老道停下腳步,冷汗都冒出來了。
就像李煊宸之前罵他的那樣,蜀王的死,雖然是油盡燈枯、註定的事情,自己餵藥,也是受了穀雨和那世子明里暗裡的逼迫。
可是,誰知道那位連自家親兄弟都能下得去死手、直接懸賞兩千兩黃金的新蜀王,在坐穩王位後,會不會發了狠,就是要抓他?
他難道還要跑出蜀地,去外面那戰火紛飛的中原、江南討生活?
還有荊襄那邊!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這個幫他們辦了大事、知道諸多內情的人,居然拋下任務自己跑了。
他們,會放過自己嗎?
這麼一想,塵松老道的雙腿就再也邁不開半步了。
他常年遊走在那些上層權貴之間,靠招搖撞騙混飯吃,對那些人,其實是很矛盾的心理。
既看不起,又覺得敬畏。
看不起,是在於他發現,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人,其實跟市井愚民沒什麼兩樣,總是那麼容易就能被些長生不老、修仙問道之類的虛無縹緲的事情,騙得團團轉。
而敬畏,則在於他知道,這些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人們,一旦下定決心想要去做一件事,一旦動用起他們手中的資源。
那種力量,是很恐怖的。
他塵松,可不想自己這可憐的後半輩子,都活在提心弔膽的追捕里。
哪怕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
塵松老道就這麼像一灘爛泥一樣,在那棵歪脖子樹下,足足坐了一個時辰。
心裡既覺得害怕,又越想越覺得虧得慌。
他這輩子坑蒙拐騙,膽小如鼠,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也或許是被逼的),跟著荊襄幹了這麼一票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史冊的大買賣。
結果呢?
什麼都沒撈到,連那點棺材本都搭進去了,還差點在下水道里把命給搭進去。
這筆買賣,簡直虧到姥姥家了!
「不行...」
老道士咬著指甲,暗暗盤算。
「如今穀雨那丫頭是死了,死無對證,可那霜降不是還留著一口氣嗎?萬一他能活過來呢?」
「他好像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若是他能替老道作證,荊襄那邊總不能過河拆橋吧?」
「退一萬步講!就算霜降醒不過來,就算不能指望荊襄。」
「那李煊宸,雖然是個窩囊廢,但他是個嘴硬心軟的主啊!從之前在下水道里,他逃命還不忘拉老道我一把就能看出來,這小子心腸不壞!」
「更何況,他身上好歹還有個朝廷欽封的巴東郡王身份!」
「只要老道回去,這些時日哪怕是裝孫子,對他鞍前馬後,等以後局勢若是有了轉機,是不是還能順理成章地抱一抱這根大腿?」
「至少,跟著他,若是真的被抓了,也許還能活命,我老道也能沾光;要是自己跑了,被抓住了絕對是被直接砍頭的命!」
「這怎麼算,都總好過現在什麼東西都沒撈著,跑出去還要面臨追捕,一把年紀了還得跑到深山老林里當野人好吧?」
老道士越想越覺得自己之前的衝動簡直是愚不可及。
他一拍大腿,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蠢貨!」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灰溜溜地,順著原路,又往破廟的方向走了回去。
......
當塵松老道又一次走到破廟廟門的時候,又是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地伸出腦袋往裡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李煊宸已經回來了,就坐在雲秀旁邊,似乎正在發呆。
聽到門口的動靜,李煊宸抬起頭。
見到那老道士去而復返,李煊宸看著他那張做賊心虛、滿是尷尬的臉,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暴跳如雷。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笑眯眯地問道。
「喲,去哪兒了?」
塵松老道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答道:「貧...貧道...去...去方便方便...」
「哦。」
李煊宸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方便了幾個時辰?莫不是把腸子都給拉出來了吧?」
塵松老道張了張嘴,老臉漲得通紅,被這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但李煊宸似乎也懶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理會他,他收斂了笑容,那張本來就疲憊的臉,此刻變得更沉重了。
「算了。」
他說:「我也沒心情理會你,出大事了。」
一直靠在旁邊的雲秀,聽到這話,緊張地握著他的手:「殿下...怎麼了?是追兵找過來了嗎?」
「比那更糟。」
李煊宸沉聲道:「我打聽到了更多訊息,有人在說,劍閣那邊,荊襄的大軍在強行攻關!二哥逃到劍閣後,據關不出,大哥那邊為了穩住局勢,也捏著鼻子派了成都的兵馬過去支援,現在兩軍在劍閣天險前對峙,已經來來回回打了幾仗了,死傷無數,互有勝負。」
「還有人說,三峽那邊也傳來了軍報!荊襄的水師,主力盡出,竟然逆流而上,正在猛攻三峽水寨!」
「兩路伐蜀!荊襄這是要來真的了!」
「而朝廷那邊...就像死了一樣,連個援兵都沒有!」
李煊宸反握住雲秀的手,眼眶通紅:「劍閣在打,三峽在打...」
「我不知道大哥二哥眼下勾心鬥角的狀態,到底能不能守住這蜀地的兩座大門。」
「倘若守不住...蜀地易主,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為我!因為我當初怯懦,去給荊襄當了內應,因為我把紅丸送進了父王的寢宮!」
「我是蜀地的罪人!我怕是死了,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都不敢去見列祖列宗,不敢去見父王!」
「而要是...要是他們守住了...」
李煊宸慘然一笑。
「那大哥二哥緩過勁來,肯定又要繼續爭那個王位,還是要打得血流成河!」
「而最後贏了的那個,不管是大哥還是二哥,為了斬草除根,也一定會拼了命地翻遍整個蜀地來找我,來殺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但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的心裡,卻湧起了一股狂喜!
荊襄兩路伐蜀!
朝廷不管!
荊襄那位年輕的州牧,說不定真的能打下這天府之國!
而自己呢?
老道士在心裡狂呼:自己可是替荊襄辦過天大事情的功臣啊!
那顆紅丸,可是自己親手餵下去的,直接加速了蜀地的內亂,給荊襄創造了絕佳的出兵時機!
「還好老道我沒走!還好老道我英明神武,跑了一半又回來了!」
老道士在心裡幾乎要手舞足蹈了。
之前的那種心虛,一掃而空,轉而儼然又變成了當初在成都城地下水道里,因為有穀雨撐腰,而看這兩個廢物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模樣了。
「呵呵,三殿下,您也別太難過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勢所趨嘛...」
老道士下意識地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然而。
就在這破廟裡的三個人,或者絕望哭泣,或者暗自狂喜的時候。
他們誰都沒有察覺到。
在破廟的角落裡。
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緩緩地,睜開了。
......
霜降就那麼平躺著,看著破廟那殘破的屋頂。
他的目光,在半空中虛無地停滯著,空洞了很久,很久。
隨後,他緩緩轉過了頭,看見了自己上上纏著的那些布條。
他試著動了下左手。
...沒有反應。
他又試著動了動右手。
還好。
右手的手指,還能微微屈伸。
他收回目光,雙手撐在地上,腰部發力,試圖坐起來。
可是,他的力量彷佛被抽乾了,試了幾次,只讓身體微微抬起了一丁點,便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只能放棄,再次平躺下來。
他的腦子裡,很亂。
不是因為身上的傷,而是因為那些不受控制湧入腦海的畫面。
那是黑暗的下水道。
是冰冷湍急的江水。
是那道轟然落下的重閘。
而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定格在了那一幕。
那個穿著青衣的女子,肩背上插滿了箭矢,鮮血染紅了她素淨的衣衫。
她用那單薄的身體,頂住了閘門的推桿。
最後回頭看他的那一眼,無休止地,反覆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一眼裡,有釋然,有溫柔,有那種他一直不敢去奢望的情愫。
在幻象中,她張了張嘴,似乎對他說了一句什麼話。
可是,水流的轟鳴聲太大了。
他聽不見。
無論他怎麼努力去回想,都聽不見。
然後,他看到,那串他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糖葫蘆,從她的膝蓋旁飄過,在渾濁的江面上,越漂越遠。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串糖葫蘆,想要抓住她。
可是,他抓了個空。
什麼都沒有抓住。
「啊...」
霜降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嘆息。
她,真的死了。
那個會沖著他笑,會在夜市里吃糖葫蘆皺眉的女子,會永遠像個大姐姐一樣,照顧著所有人的穀雨,死在了那條骯髒的下水道里。
永遠地,消失了。
角落裡,有了一些細碎的聲響。
聽起來,像是一隻受傷野獸的嗚咽。
可若是仔細去聽,又覺得,那不過是風雨穿過破廟牆縫,發出的風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