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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逆流(三)

2026-09-18 01:51:34 作者: 東有扶蘇

  自古以來,關於這西陵峽的中段,在這峽江兩岸討生活的排工、縴夫口中,素來流傳著一句古諺。

  「青灘泄灘不算灘,崆嶺才是鬼門關。」

  短短十四個字,卻已然將此地的險惡地形說透到了極點,不知是千百年來多少條葬身魚腹的人命用血淚總結出來的至理。

  那崆嶺灘所在的江面,兩岸青色懸崖筆直壁立,直插雲霄,原本浩浩蕩蕩的江水,到了此處失去了舒展的餘地,便只能在這逼仄的峽谷中狂暴起來,洶湧激盪,白浪滔天。

  面對如此極端的航道,哪怕是此前才摧枯拉朽般破了蜀軍燈影峽前哨水寨,輕易撕碎了蜀軍伏擊的荊襄水師,雖然依舊能繼續向前推進,步步紮實,但隨著整個大軍完全駛入這西陵峽的中段之後,也難免現出了疲態。

  尤其是那被整個大軍寄予厚望、作為開路先鋒的半鐵甲車輪舟。

  這種在寬闊平緩江面上堪稱無敵的戰船,到了這裡,反而舉步維艱起來。

  畢竟其船身包覆了鐵甲,本就吃水極深,自重極大,如今再迎頭撞上這等排空而來的水流,簡直就像是在泥沼中前行一般。

  雖然因為船身兩側那獨立水輪的緣故,戰船的轉向依舊靈巧,能夠避開那些暗礁與漩渦,但在水流的沖刷下,為了穩住船身不被激流掀翻,前鋒戰陣不得不將推進的速度一壓再壓。

  原本在下段峽谷還能保持得嚴密齊整的艦隊陣型,在這等走走停停中,也自然被迫拉長,甚至被那湍急江水給割裂成了前後脫節的好幾截。

  而鎮守此地的蜀軍將領,果然不是無能之輩。

  在下段燈影峽的那一次伏擊未果,反被荊襄水師仗著鐵甲火炮打了個落花流水之後,整個西陵峽下段的江面上,竟然詭異地再沒爆發過任何一次像樣的大規模戰事。

  蜀軍似乎是被打怕了,全都縮回了上游,只是偶爾在荊襄水師透過某些格外險要的地形時,才會從各種死角竄出來襲擾一番,燒毀些輜重,殺傷些岸上拉縴的縴夫而已。

  只是這種膽怯退縮,也最終被證明是隱忍罷了。

  等到荊襄水師龐大笨重的艦隊,徹底進入崆嶺峽這最狹窄險惡的中段,整個戰陣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逆水行舟舉步維艱之時!

  一直在暗中冷眼旁觀的蜀軍,終於露出了獠牙!

  蜀軍守將幾乎立刻就做出了決斷,在兩岸絕壁繼續維持零星襲擾、分散敵軍注意力的同時,從崆嶺水寨的主力大營中,組織起了一波數日來最為狠厲的進攻!

  他們依託著上游水寨那平緩的回水灣,將那些體型龐大的樓船,以及就是為了衝撞而造出來、速度極快的鬥艦,順著狂暴江水,直接放了出來!

  無數戰船破開水浪,與江風共同發出的咆哮一同響起,在那數丈落差的激流傾瀉之勢加持下,蜀軍的戰船在脫離水寨的短短几息之間,便獲得了令人咋舌的千鈞衝擊之力。

  那等速度,簡直快若奔馬,遠超那些在逆流中艱難跋涉、宛如龜爬的荊襄車輪舟十倍不止!

  而且,有了前車之鑑,吃過大虧的蜀軍將校們,再沒有選擇去用木製船首去撞荊襄戰船的撞角,更沒有列開陣勢,去和荊襄水師玩什麼遠端的箭雨、床弩對轟。

  這一次的戰術簡單粗暴,狠辣至極--就是藉著順流的速度,不顧一切地貼近,然後,強登跳幫!

  蜀軍的樓船,那是歷經幾代人改進的水上堡壘,其甲板的高度,比起荊襄那些為了穩固重心而壓低了水線的車輪舟,足足要高出大半個身子!

  如今,這等龐然大物在順流中解決了最大的船速問題,它們藉著居高臨下的優勢,在兩船擦肩而過的瞬間,將無數根帶著倒刺的精鋼鐵鉤,狠狠擲下!

  「咔嚓!」

  

  鐵鉤死死咬住了荊襄戰船的木質甲板和欄杆,崩得筆直,將兩船連在一起,共同在江面上轉圈,緊接著,喊殺聲便震動了峽谷。

  那些常年在峽江中操練,熟諳水性,甚至連此刻搖晃的甲板都能如履平地的蜀軍精銳士卒,口中銜著短刀利斧,順著繩索直接盪下,或者直接躍上了荊襄戰船的甲板,展開了最為慘烈血腥的貼身肉搏!

  與此同時。

  「放拍竿!」

  樓船高處,那些頂端綁著千斤巨石的拍竿,失去了繩索的束縛,藉著高低落差之勢,也轟然砸下!

  「轟!!!」


  巨響聲中,木屑漫天飛舞,那等連城牆都能砸出個坑來的重擊,砸在車輪舟那些雖然有鐵皮保護、但內部依然是木質的水輪護罩之上,摧枯拉朽,甚至直接砸碎了半邊甲板。

  這等震盪力,讓船上那些本就因船隻在水流中寬恕旋轉而頭暈目眩,強撐著準備迎敵的荊襄士卒大片大片跌倒在地,五臟六腑都彷佛要被震碎一般。

  就這樣,在這等毫無道理可講的三峽激流與最為原始殘酷的接舷肉搏之中,哪怕荊襄水師在戰前已經做了充足的訓練與準備,並且在戰船防禦和遠端火力之上占據著領先。

  此刻,也著實是吃了不小的虧!

  不是荊襄士卒不夠勇猛,而是水勢與地形的壓制太狠了!

  蜀軍的船速一旦飆起來,荊襄甲板上那些原本威力極大的木身鐵箍炮,便一下子處處受限起來。

  敵船在波濤中上下起伏、船速飆升,火炮根本無法進行精準瞄準;若是在敵船離遠時開火,在這等顛簸的江面上,精準度更是個只能聽天由命的大問題。

  況且,火炮的使用限制就擺在那裡。

  那木身鐵箍炮,用一發便少一發,炮身的壽命損耗是不可逆的,而這裡,還只是三峽中的第一峽!在這等隨時可能被敵船貼身的亂戰中,誰敢輕易浪費彈藥?

  當然,如果僅僅只是火炮受限,那麼分散在艦隊前陣數艘車輪舟上的那些神機營士卒,憑藉著那只需要扣動扳機就能奪人性命的火槍,依然是可以在接舷戰中碾壓過去的。

  然而,水戰的思路,和陸戰,終究完全不一樣!

  在這波濤洶湧、上下顛簸的江面上,任你平日裡百發百中的神機營精銳,也很難將槍口穩穩對準那些在對門戰船上跳躍奔跑的敵軍。

  而待到敵軍的戰船兇狠靠近,從丟擲鉤索到躍上甲板跳幫的這一小段極為短暫的時間,才是火槍最佳,也是唯一能夠形成有效殺傷的射擊時間。

  「砰砰砰--」

  前陣的甲板上,火光閃爍,白煙升騰。

  神機營的第一輪齊射,確實打出了效果,那些剛剛躍上半空、或者剛踩上船舷的蜀軍甲士,慘叫著墜入那滾滾江水之中,鮮血瞬間染紅了船周的水面。

  可是,之後呢?

  一旦有悍不畏死的敵軍,頂著同伴的掩護成功登上了甲板,突入到了人群之中,開始那刀刀見血的近身搏殺。

  神機營那需要時間去清理槍管、填裝火藥和彈丸,且極度依賴掩護的弱點,在這狹小擁擠、退無可退的船隻甲板上,便徹底暴露無遺了!

  前排計程車卒被敵軍的利斧砍翻,後排正在裝填火藥計程車卒雖然勉強能和其他神機營士卒組成掩護射擊陣型,可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哪裡像是在陸地上一樣,列成三段擊等敵人從正面殺過來就好?一個不小心便會有把刀從看不到的角落砍過來了!

  一時間許多被搏命近身計程車卒只能將火槍倒轉,將其當作燒火棍,去招架敵軍劈砍。

  好些荊襄軍中的將校,直到此刻,看著甲板上那慘烈的廝殺,才終於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

  為什麼在此次東線伐蜀水軍中,那位州牧大人,只給他們這支主力艦隊調撥了堪堪過千的神機營士卒?

  想必是早在開戰之前,那位大人,以及隨行的那些軍機幕僚們,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

  在水面上,在顛簸的戰船上,火槍的使用環境和威力,比起平穩的陸地上,不知要遜色了多少倍!

  在如今這個火器尚未能做到連發、也沒有能在水面上進行遠距離火力覆蓋的時代,水戰的形態,也就是遠端火炮能勉強改變,而一旦這兩者使用受限,就終究還是逃不開血腥的對撞跳幫與近身搏殺!

  於是,原本在下段峽谷打出漂亮開門紅、士氣如虹的荊襄前軍,在這崆嶺灘的一照面,一下子便吃了個不小的暗虧。

  在蜀軍這種藉助地利水勢、完全不要命的攻勢下,整個艦隊的前鋒一下子便陷入了苦戰之中。

  可以說,若是今日換作這天下任何一支傳統木質戰船組成的水師,根本就打不到這崆嶺峽的腹地,甚至在進入峽口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在這等狂暴不講道理的順流衝擊與高空拍竿的連環打擊下,船體碎裂,全軍崩潰了!

  三峽的地利,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荊襄的鐵甲船的確堅不可摧,它能硬抗那半山腰射下的床弩,能輕易撞碎蜀軍的木製鬥艦。


  但它,終究不能無視這三峽暴虐的水文,不能無視那狂濤駭浪所帶來的劣勢。

  自此。

  這場關乎荊襄霸業、關乎蜀地存亡的西陵峽戰事,便徹底陷入了拉鋸戰。

  白晝。

  天光破曉之時,戰鬥便會準時打響,荊襄水師,依然只能以體型龐大、防護驚人的半鐵甲車輪舟作為開路先鋒。

  在那些只有昏暗火把和渾濁空氣的車輪舟底艙內,踏車力士,汗出如漿,驅動著兩側的水輪,在激流中艱難翻滾、擊水,推著船身向前挪動。

  而前方的江面上,蜀軍水師則是搏命一般,從上游的水寨中一波接著一波地俯衝而下,利用順流水勢,不斷地對荊襄戰船進行側舷撞擊,拍竿擊打,抓到機會便跳幫廝殺。

  一旦未能跳幫成功,他們便毫不猶豫地投放滿載乾柴,澆透了硫磺與猛火油的火船。

  江面上,烈焰沖天,濃煙滾滾。

  雙方的戰船就在這崆嶺灘狹窄的水域內,反覆絞殺。

  荊襄大軍每向前推進一段航道,都要迎來數次蜀軍纏鬥,煩不勝煩。

  而當夜幕降臨。

  江面上那種明面上的大規模廝殺,受限於視線,被迫暫時停歇了下來,可戰鬥的烈度卻並沒有減弱。

  荊襄水師的主力戰船,無法在夜間去強闖那連白天都極易觸礁的暗礁群,只能就地拋下鐵錨,在江面上結成圓陣固守,隨即放出一艘艘體型輕巧的走舸與輕舟,載著荊襄軍中精銳士卒,藉著夜色掩護,將小船停靠在懸崖底部,然後去攀爬那兩岸絕壁。

  他們的目標,是提前摸掉蜀軍那些架設在半山腰、白天給荊襄水師造成了很大麻煩的重型弩台與投石陣地!

  可是,蜀軍又豈會沒有防備?

  作為反制,蜀軍在夜晚根本不去吝惜軍需,他們不間斷地從上游和兩岸高處,向著江面發射漫天火箭。

  不僅如此,蜀軍還會時不時地釋放一些裝滿乾草的小型火船,任由它們在江面上四處漂流。

  這些火箭和火船,將原本漆黑一片的峽江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任何試圖在江面上移動的荊襄輕舟,都會被火光捕捉,隨後迎來的,便是順流而下的廝殺。

  而就在這般白晝與黑夜交替的絞殺中。

  一個關乎著整支荊襄艦隊生死存亡的命門,也終於被蜀軍抓住了。

  --縴夫!

  在這年頭的航運常理中,逆流仰攻的戰船,根本無法僅靠自身的動力去克服那三峽奔騰的水流。

  哪怕是有了車輪舟,也只能勉強做到逆流而上。

  而整個艦隊中陣和後陣那數以百計的大多傳統帆槳船隻,尤其是那些裝載著糧草、軍械的輜重船。

  想要在這激流中前行,就必須依賴岸邊棧道上那數萬名縴夫的牽引!

  蜀軍的守將鄭恪,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

  他立刻下達了軍令,將那些正彎著腰在懸崖棧道上拼盡全力拖拽戰船的荊襄縴夫,列為整個防禦戰的重點打擊目標!

  一批批蜀軍中最精銳的山地步卒,被放出了水寨。

  他們透過那些只有本地人才能摸清的隱秘小徑,在兩岸那狹窄得有時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纖道上,對荊襄的縴夫漢子們發起了偷襲。

  荊襄一邊當然有派軍隊循著岸上守護縴夫,甚至於中陣後陣的大多炮口也是直接瞄準著崖邊的,只是蜀軍實在是吃過一次虧就絕不再上惡當,每次發起偷襲的時間都挑在半夜,亦或者前面廝殺爆發的時候,總之絕對不和荊襄士卒陷入苦戰。

  且一擊得手立刻退卻,絲毫不給被那些炮火覆蓋的機會,退入那些山道之中,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

  這樣一來,原本逆流而上的大軍立刻就更加艱難起來,失去了岸上那股穩定的拉力,下方江面上那原本就吃力前行的輜重戰船,甚至會被激流捕獲,在江面上失控倒退!

  面對沿江棧道上不斷傳來的縴夫悽厲慘叫,面對那觸目驚心的傷亡和水面上接連停擺的輜重船。

  坐鎮中軍的荊襄主將劉水生,紅著眼睛,被迫做出決斷。

  「傳令!」

  他咬著牙,「從各戰船之上,抽調精銳戰兵上岸!」

  「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在那些崖壁棧道上,把縴夫護住!誰敢後退一步,立斬無赦!」


  於是。

  這片西陵峽的江段上,居然出現了詭異的「水戰陸打」現象來。

  荊襄的精銳水軍士卒被迫離開了熟悉的戰船,爬上了那崎嶇險惡的崖壁棧道,將那些脆弱的縴夫護在身後,在只有幾尺寬的懸崖邊,與那些神出鬼沒的蜀軍山地步卒展開了以命換命的廝殺。

  往往是雙方剛一照面,連躲避的空間都沒有,便挺著長槍互相捅刺,然後兩人齊齊發出一聲慘叫,從百丈高的懸崖上跌落江心。

  這種迫不得已的分兵,雖然勉強穩住了縴夫的傷亡,但也稀釋了荊襄艦隊在江面上的防禦兵力,使得戰船在面對蜀軍跳幫時更加捉襟見肘;更要命的是,這種在險地中日夜不休的神經緊繃與體力壓榨,也讓荊襄大軍漸漸變得疲於奔命起來!

  西陵峽,全長近一百五十里。

  下段峽谷,不過兩日便已經走完,但自從進入中段,整整四日過去,荊襄大軍推進的距離,居然還不到四十里!

  俱是被這難以逾越的地形,被那沉重的後勤輜重,被必須保護的縴夫隊伍,被積壓起來的疲憊,給拖在了這片峽谷之中,寸步難行!

  ......

  第五日的黃昏。

  殘陽如血,將西陵峽原本青色的江水,染得一片猩紅。

  前陣那艘鐵甲旗艦之上,樓英剛剛指揮著船上的將士,打退了一波蜀軍幾艘樓船鬥艦發起的跳幫。

  她的幾縷青絲被汗水打濕,沾在臉頰上,提著長劍來回巡視,確認蜀軍這一波攻勢已止,才微微鬆了口氣,將長劍歸入鞘中。

  隨後,她抿了抿嘴唇,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四合,江面上的風開始變急,空氣粘稠壓人,說不定入夜便是一場暴雨。

  這種光景,敵軍就算再瘋,也不太可能再發起大規模進攻了。

  「各自輪值警戒,其餘人就地歇息,包紮傷口。」

  她轉頭向身旁的親衛吩咐了一句,隨後毫不遲疑地說道:「備一艘走舸,我要去中陣帥船!」

  「諾!」

  片刻之後,一艘輕巧走舸在幾名親衛划動下,破開江水,穿過前方密布的戰船縫隙,直奔位於後方數里外的中陣旗艦而去。

  當樓英順著繩網登上指揮旗艦,快步走上頂層時,映入眼帘的,便是劉水生那張同樣滿是疲憊的臉。

  他此刻正和幾名荊襄水師的高階將領圍攏在水文輿圖前,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不行!再這麼耗下去,咱們全軍都得被活活拖死在這崆嶺灘!」

  一名將領錘了下桌案,怒道:「前陣的弟兄們已經快到極限了,岸上的縴夫今日又死了幾百人!明日若是再推不進緩流,好些輜重船就要撐不住了!」

  「你說得輕巧,往前推?怎麼推?」

  另一名將領反唇相譏,「蜀軍的偷襲你用嘴吹回去?」

  聽到樓英上樓的腳步聲,眾人的爭論戛然而止,紛紛轉頭望來,不由紛紛點頭致意--畢竟這數日下來,前陣所遭遇的襲擊他們都看在眼裡,樓英的指揮可以說是毫無疏漏,硬生生將蜀軍的一次次進攻都打了回去。

  如果說一開始樓英被州牧大人點為副將,又被派去指揮干係戰局的前陣,大多將領嘴上不說,心中還是有些不服的話。

  現在他們怎能不生出一些敬意,感嘆一聲巾幗不讓鬚眉!

  樓英也是頷首還禮,隨即走到劉水生面前,行禮之後,沒有半句廢話,而是決絕道:

  「劉將軍。」

  「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

  「西陵峽自進入中段之後,地形越發險惡,我軍絕不能在此地,繼續與蜀軍這般拼消耗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幾名將領神色不一,有人贊同點頭,有人卻是不悅沉默。

  劉水生揉了揉眉心,看著樓英,沉聲道:「樓將軍可是有了什麼想法?」

  樓英重重點頭:「蜀軍的將領,絕不是無能之輩。」

  「雖然他們確實被鐵甲和火炮打了個措手不及,可只是經歷了一次燈影峽伏擊的失敗,便已經發現了這些軍備的弱點,想出了針對的法子!」

  「他們現在,就是仗著水寨的地利,用無休止的襲擾和對撞跳幫,在一點一點消耗我們的銳氣和軍需!」


  「所以,我們眼下只能變被動為主動,最好是不惜一切代價,儘快突破這崆嶺峽,進入巫峽前方的香溪寬谷,或者更遠一些的廟南寬谷地帶!」

  劉水生立刻在輿圖上尋找起位置來,倒沒有一般主帥的架子,詢問道:「為什麼?」

  「因為,只有衝出這逼仄的峽谷,進入江面相對開闊、水流稍緩的寬谷地帶,」樓英的眼中戰意凌厲,「我軍才能擺脫這擁擠挨打的窘境!才能重新列開戰陣!」

  「到了那裡,鐵甲戰船才能排開橫列,才能將火炮進行側舷齊射!把咱們的優勢真正發揮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在洶湧江水中艱難逆流,被動挨打!」

  這番話說得極有道理,也是目前最能破局的戰略方向。

  但立刻便有將領提出了質疑。

  「樓將軍,衝進寬谷?誰不想衝過去?可大軍若是想快速推進,突破這幾十里的水路,就必然要戰船全力開動,這就必然要派出數倍於現在的縴夫去岸上拉縴!」

  「可現在的情況是,敵軍已經開始盯著縴夫殺了!難道咱們要把大軍全都派上岸去鑽山林?」

  「再說了!敵軍那座水寨,就卡在崆嶺灘上游的回水灣里!西陵峽可供大軍通行的航道,就只有那麼一條!就在他們水寨的眼皮子底下!」

  「該怎麼繞過去?若是不管不顧地強行突過去,前陣倒是過去了,可那水寨里的蜀軍只要衝出來一截斷,咱們大軍的後路豈不是就被徹底抄了?糧道一斷,大家就只能在寬谷里等死!」

  這一番質疑,堪稱是字字句句都切中了要害,有理有據。

  樓船頂層上,眾人都安靜了下來,死氣沉沉地聽著,眉頭緊鎖,而樓英卻微微揚起了下巴,那張英氣面龐上,露出一抹凜然冷笑。

  「誰說,我們要繞過去了?」

  她環視眾人,斷然開口:「諸位,你們難道還沒發現一件事情嗎?咱們軍中,那批神機營計程車卒,在這船上實在太憋屈了!」

  眾將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

  樓英接著說道:「眼下的西陵峽,全是水戰,根本不需要搶灘登陸,州牧大人撥來的神機營士卒,就只能被分散安排在前陣的甲板上,和那些衝上來的敵軍進行肉搏!」

  「所以,咱們需要找一個機會,一個特定的戰場,才好讓他們,去真正發揮實力!至於這位將軍擔憂的敵軍水寨...」

  樓英一針見血地點破了戰局命門:「眼下蜀軍所有的底氣,就是那座卡在崆嶺峽上游回水灣內的官兵水寨!」

  「那座水寨,不僅是蜀軍的補給地,更是他們兵員修整、輪換的軍營!眼下咱們距離那座水寨,已經不到二十里了,所以,敵軍的反撲,才會在這裡達到了頂峰!」

  樓英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滿是決絕:「若是不想出辦法解決掉這個根源,咱們就只能在這裡被擋住,但擋住便已經是我軍敗了!」

  「所以!」

  「我們只要能想辦法,毀掉這座水寨!燒了他們的戰船和糧草!那麼,蜀軍在這崆嶺峽精心布置的整套水陸防禦體系,就會直接癱瘓!」

  「失去了後援和補給的蜀軍,就算依舊占據地利,也必將不戰自潰!到那時,我軍就能毫無阻礙地直接殺穿這道峽谷!」

  沒人說話。

  所有的將領都意味難明地看著樓英。

  毀掉水寨?怎麼毀?那水寨建在回水灣,背後是懸崖峭壁,正面是大江,防守森嚴,裡面少說駐紮著幾千精銳。

  咱們在江面上連前進一步都艱難,你還想去拔掉人家的大營?

  一直沒有說話的劉水生,眉頭擰在了一起,他看著輿圖上的水道、懸崖、水寨,陷入了思索。

  半晌。

  他突然抬起頭,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這個瘋狂的破局之策:「好!」

  也不知是不是身上還沒洗去的草莽悍勇與江湖氣在作祟,他環視著周遭那些還在震驚中的將領,咧嘴笑道:

  「我明白樓將軍的意思了,常規的法子肯定不行!所以挑最精銳的死士,把神機營全都集中起來!今夜,咱們去給蜀軍,來一記狠的!」

  「之前在漢水決戰中,我手裡就只有幾艘破船,都敢去沖北岸的敵軍浮橋陣!如今,咱們手裡有車輪舟和火炮,還有神機營!更是再有底氣不過了!」

  「所以,你們都別跟我搶,我要去親自帶隊,我自認,這種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玩命的活計,放眼如今的全軍上下,沒有人,比我劉水生更拿手了!」


  此言一出,眾將大驚失色,紛紛阻攔,畢竟哪有一軍主將親自去執行這種九死一生的奇襲任務的?

  這要是出了岔子,誰來接替指揮?後面的仗還打不打了?

  可劉水生擺明了誰的話也不想聽,擺明了就是覺得大軍才剛剛進三峽,就被蜀軍擋下,他這主將端的對不起州牧大人,既然要去玩命,怎麼也是該他去才是!

  而就在眾將苦勸無果,劉水生儼然準備強行下達軍令之時。

  一隻纖細的手,突然伸出,攔在了他的面前。

  是樓英。

  她擋在劉水生身前,那張清麗臉龐上,沒有絲毫退讓,語氣堅定:

  「劉將軍,你是這荊襄水軍的主將!伐蜀大軍的東線,兩萬水師將士的性命,全繫於你一人之身!」

  「你若有失,荊襄水師頃刻便會混亂,萬萬不能再這般意氣用事,去冒這種險了!」

  劉水生眉頭一豎,剛想反駁,卻見樓英突然洒然一笑。

  「所以,我去,才最合適!」

  她按住腰間長劍,在那滿是粗獷漢子的船艙里,朗聲說道:「劉將軍莫要看我是女子,便以為我只懂站在安穩船頭,指手畫腳指揮。」

  「當初在荊南水域,我統領樓家水軍,亦是身先士卒,冒矢石,沖敵陣,跳幫廝殺!」

  「這甲板上的搏殺,我樓英所染之鮮血,所斬之敵顱,也未嘗遜於這天下任何一個男兒!」

  江風獵獵,吹拂著她那未曾束起的青絲,那身銀甲在暮色映照下,熠熠生輝。

  這一刻的樓英。

  不似那謹小慎微的降將,也不同於只敢俯首聽命的副將,而只是一名純粹,自信的軍人,將領!

  絕代風華!

  劉水生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那份決絕。

  他最終被這份不輸男兒的豪氣所折服,沉默良久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他沉聲同意道:「我會帶著大軍,替你吸引住蜀軍的所有主力!」

  「不破崆嶺,誓不生還!」

  ......

  是夜。

  西陵峽的江面上,雖然未曾下雨,卻升起了比往日更重的濃霧,白茫茫的一片,將兩岸的崖壁和江心的暗礁,盡數吞沒。

  幾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對於水戰來說,這等天氣,本該是默契的停戰之時,因為稍有不慎,船隻就會互相碰撞,或者觸礁沉沒。

  可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與江霧掩護下,一隊由神機營士卒,和刀盾手組成的精銳隊伍,卻架著幾十艘塗成了黑色的輕便小舟,利用夜色和濃霧,冒險地繞過了蜀軍崗哨密集把守的正面主航道。

  然後順著側面暗溝,艱難地向著上游摸去,最終悄無聲息地在一處偏僻淺灘,下了小船。

  這裡的崖壁依舊在江水的沖刷下呈現出一種向外傾斜的負角度,但好在生長了不少植物,不像其他地方一樣光禿禿的,證明崖壁上縫隙不算少,已經足夠落腳了。

  「上。」

  領頭的神機營軍官,揹著火槍,口銜短刀,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幾十名身手最為矯健計程車卒,將飛爪甩向崖壁上的石縫,試了試牢固度後,挺身而上,開始了艱難的攀爬。

  不時有碎石掉落,落入下方怒吼的江水中,也有運氣不好計程車卒,一腳踩空,連慘叫都喊不出來,便墜落進了無邊黑暗。

  但始終沒有人停下,一直交替攀爬,穿透一層又一層的濃霧。

  足足花了兩個時辰,當崖頂之上,那一縷代表著登頂成功的火光悄然而逝之時。

  下游,數里之外。

  一直在用千里鏡盯著那個方向的劉水生,拔出了腰間長刀。

  「擊鼓!!!」

  「前陣三十艘戰船,點亮所有火把!」

  「擺出正面強攻的架勢,直指蜀軍水寨!火炮不用節省,瞄準後就往死里轟!把他們的注意力,全都拉過來!」

  沉悶的戰鼓聲,很快撕裂了西陵峽夜色下的寂靜。

  無數的火把在江面上接連亮起,將那濃霧染成了一片橘紅。


  崆嶺水寨內。

  正在淺睡的鄭恪猛地驚醒,翻身下榻,連甲冑都來不及披掛整齊,便衝出了營帳。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鼓聲?!」

  「將軍!荊襄賊人瘋了!他們藉著大霧,正在從正面主航道發起強攻!」

  立刻有將領連滾帶爬地跑來稟報,鄭恪怒極反笑:「找死!這等大霧天強攻,他們是嫌自己的船沉得不夠快嗎?!」

  他很快整理了思緒,接連傳令,蜀軍水寨一時之間亂糟糟的,但鄭恪鎮守此地十年,治軍極嚴,在他的聲色俱厲下,蜀軍很快便組織了起來。

  「弓弩手準備!聽聲音覆蓋射擊!」

  「放出火船,照亮江面!」

  「戰船離錨,隨時準備順流迎敵!」

  而與此同時。

  水寨後方,那片崖壁之上,千餘荊襄精銳士卒,已經在山林中開出一條道來,摸到了水寨的後方營牆之外。

  然而,水寨的防守畢竟太過嚴密。

  儘管他們已經足夠小心,甚至都沒走棧道也沒走山道,而是自己開路,但在濃霧中,還是撞上了外圍的暗哨。

  銅鑼聲響,伴著慘叫。

  「有敵襲!後營有敵襲--」

  行蹤敗露!

  帶隊的神機營軍官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娘的,打了這麼多天的窩囊仗,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弟兄們!」

  軍官厲喝道:「前面就是蜀軍的狗窩!熬了這麼多天,輪到咱們讓這幫孫子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神機營了!」

  「火槍上膛!給老子強攻!」

  「殺!!!」

  憋屈了好些日子的神機營士卒,此刻終於踩在了堅實的大地上,那種久違的感覺立刻回到了他們的身體裡!

  列陣,瞄準,扣動板機。

  密集槍聲,在水寨後方驟然響起!那些聞聲趕來、舉著火把試圖殺退敵人的蜀軍巡邏隊,還沒等看清敵人的影子,便迎面撞上了一排排鉛彈。

  前排的蜀軍士卒如同風吹麥子一般,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結陣!三段擊!推進!」

  火槍在手的神機營展現出了他們在這年頭幾乎無敵的陸戰素養,在刀盾手的掩護下,他們排著整齊的佇列,一邊有條不紊地開火,一邊踩著蜀軍的屍體,居然就這般不再掩飾行蹤,強行殺入了營寨!

  「放火!燒了他們的庫房和備用船隻!」

  火把被扔向了那些軍帳和建築物,頓時火光四起。

  然而,這裡畢竟是蜀軍的核心大寨,駐守著數千甲士。

  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後,反應過來的蜀軍,立刻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賊人在後營!殺光他們!」

  越來越多的蜀軍士卒湧來,仗著人數優勢,硬頂著火槍的射擊,不計傷亡地往前沖。

  不過千餘人的荊襄奇兵,很快便被陷入了重重包圍之中,由於是夜晚,再加上火光沖天,很多士卒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會盲目跟著同袍衝殺,反而是讓火槍的威懾力小了很多,荊襄士卒能退守到幾處燃燒的糧倉附近,結成圓陣,苦苦支撐,幾乎就要被徹底淹沒在這片人海之中。

  而此時的水寨前方,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原來,在劉水生帶著大軍擺出強攻架勢,逆流而上,幾乎吸引了蜀軍全部注意力的同時。

  樓英竟然親自率領著一艘速度最快的車輪舟,全船閉燈,所有人銜枚噤聲,藉著大霧,貼著最危險的岸邊暗礁區,一點一點地摸到了距離水寨大門不足兩里的地方!

  由於營後火光沖天,下游荊襄大軍強攻,火炮轟鳴,竟是沒有人發現,在戰場外圍,那幾乎開歪一點就要觸礁或者擱淺的地方,居然殺出了這麼一艘孤零零的戰船來!

  而當水寨內部起了混亂、槍聲大作時。

  藏在濃霧中的樓英便知道,時機已至!

  她站在船首,拔劍高聲下令,不再掩飾任何蹤跡,徹底提速!

  底艙的踏車力士全力以赴,披掛著鋼鐵的戰船,就在這黑夜與濃霧中,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姿態,在蜀軍士卒的來不及攔截中,先是數門火炮齊發開道,然後便直直朝那寨牆撞了過去!


  那深扎江底建成的木柵欄,先被炮彈破開幾個大洞,再被鐵甲戰船那尖銳的撞角一撞,居然就這般,粉碎開來!

  蜀軍一時間目瞪口呆,先是萬萬沒想到這等霧天還會爆發戰鬥,再沒想到敵軍居然敢派人徒手攀岩夜襲後營,而現在,這一前一後,更有這單槍匹馬的車輪舟,不管不顧正面戰場,直接撞進了他們的大營!

  當即,全軍大亂!

  「殺!」

  戰船還未停穩,樓英便已身先士卒。

  那身銀甲在四周沖天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她提著長劍,藉著繩梯從船頭躍下,穩穩地落在水寨的棧橋上。

  長劍揮舞,寒光閃爍,連取數名驚慌失措的蜀軍性命。

  「跟著將軍!殺啊!」

  船上的荊襄甲士潮水般涌下,在火炮的轟鳴掩護中,從正面,狠狠殺進了蜀軍那已經混亂不堪的陣型之中。

  水寨內,大火藉著江風,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那些停泊在寨內的備用戰船,以及庫房裡的物資,在這等混亂中被接連付之一炬。

  但,不得不承認,蜀地水師畢竟承平日久,底蘊深厚,平日裡操練也不曾落下。

  且這批被挑選出來鎮守西陵峽計程車卒,皆是蜀軍中真正的精銳。

  在遭受了這等腹背受敵、大營被毀的打擊下,他們竟然並未出現大規模的全軍潰散!

  甚至,在鄭恪那目眥欲裂的嘶吼指揮下,正面的蜀軍竟然還能在這火海之中,與樓英率領計程車卒拉鋸撕扯,死戰不退!

  「穩住!給本將頂回去!殺了那個女將!」

  鄭恪悔恨交加,一劍劈翻了一名後退計程車卒,接連指揮,試圖組織起反擊。

  可是。

  水寨的地形終究太過狹窄,而火勢蔓延得又實在太快了!

  火光沖天,熱浪滾滾,許多蜀軍士卒不是被殺死,而是被活活燒死,或者被逼得跳入江中淹死。

  更要命的是,隨著水寨大門被撞碎,外部的江面上,劉水生率領的主力艦隊,已經不再掩飾,正在全速壓進!

  正面戰場也因為水寨的混亂,而徹底被壓制。

  「將軍!守不住了!火太大了!」

  副將渾身是血地撲到鄭恪身前,悽厲喊道:「再不走,敵軍封鎖水道,弟兄們就全要死在這兒了!」

  鄭恪看著那滿目瘡痍、化作一片火海的崆嶺水寨,看著那些在火光中依然在浴血奮戰的蜀軍士卒,眼角幾乎崩裂。

  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退...」

  他咬破了嘴唇,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傳令!且戰且退!」

  「燒毀所有剩餘的糧草!一粒糧食都不給賊人留!」

  「帶著剩下的兵力,登上還沒著火的快船,退!退往香溪寬谷!退往官渡口!」

  ......

  翌日清晨。

  當陽光終於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霧時,荊襄水師艦隊,在火光與晨曦的映照下,終於徹底碾碎了崆嶺峽的最後一道阻礙,緩緩駛入了官渡口以東的那片寬闊水域。

  在徹底駛出那片逼仄峽道時,全軍上下,自發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士氣,在數天苦戰的消磨後,於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雖然此戰,荊襄水師整體上不算傷亡慘重,但那千餘繞後突襲的死士被人海淹沒,幾乎折損近半,神機營的傷亡要比刀盾手輕一些,但也沒好到哪兒去。

  沿途拉縴的縴夫更是死傷了許多,幾乎所有的前陣戰船隻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痕。

  中軍大帳內。

  劉水生和樓英,兩人皆是甲冑未卸,滿身疲憊,正看著眼前的輿圖。

  兩人都沒有說話,皆是沉默思索,因為前一刻,他們在商議著一個重要的選擇。

  是憑藉奇襲成功、擊潰敵軍的餘威,一鼓作氣,不給敵人任何喘息之機,繼續追擊,趁勢殺入下一道天險--巫峽?

  還是,停下來,就地休整?

  兩人對視了一眼,俱是看懂了對方眼中的意味,互相點了點頭。

  後者。

  「不能再追了。」

  樓英疲憊地嘆了口氣,指著輿圖上的那道漫長峽谷:「西陵峽一戰,我軍從頭到尾打得雖然慘烈,但其實非常克制。」

  「木身鐵箍炮的炮彈,咱們沒用多少;其他底牌,在水面上也一直沒有完全暴露。」

  「蜀軍雖然見識了鐵甲船和部分火器,但對荊襄水師的完整戰力,依然還有很大的誤判。」

  劉水生重重點頭,接過話茬:「不錯!」

  「而且,若是繼續追擊,大軍將直接進入巫峽。」

  「那巫峽,自官渡口起,西至大寧河口,全長近一百七十里!比這西陵峽還要長,還要險峻!」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那裡,才是蜀軍重兵設防的核心防線!畢竟,巫峽的後方就是那瞿塘關與白帝城了!」

  「以咱們大軍目前的狀態,船隻帶傷,縴夫更是死傷慘重,後方的輜重船隊還沒完全跟上來。」

  「這種時候,貿然進入巫峽,追擊戰果可能不大,但一不小心陷入重圍,事情就麻煩了。」

  眼見默契至此,他們相視一笑,乾脆利落地各自去安排軍務了。

  很快,一道軍令從中軍發出。

  荊襄水師主力,在官渡口以東的寬闊水域,全軍停泊休整。

  同時,派出大量的走舸輕舟,前出偵察巫峽口,大張旗鼓地擺出要乘勝追擊、繼續進軍的態勢。

  但實則,大軍卻是在這裡安營紮寨,爭取在這寶貴的時間內,讓隨軍工匠日夜不停地修補受損戰船,等待著後方運糧輜重船隊和新調集的縴夫隊伍匯合。

  劉水生走出船樓,迎著初升朝陽,看著那滾滾東去的大江,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巴蜀天險,三峽之一,西陵峽。

  自此,已屬荊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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